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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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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臘月廿四,小年。

一大早,藥王谷便熱鬧起來。大師兄奚彥張羅著要帶幾個弟子下山,去三十裏外的集鎮采購年貨。除了谷中自產自足的東西,總還需添些紅紙、炮仗、糖果點心、時新布料,以及招待客人用的好茶好酒。

“憬暄,昭蘅,你們要不要也去逛逛?”奚彥一邊檢查著要帶的銀錢和清單,一邊笑呵呵地問,“集上這時候最熱鬧,賣什麽的都有。”

張佳樂正幫瞿明陽把她新配的一批防凍瘡藥膏裝瓶,聞言看向她,眼中帶著詢問。瞿明陽平日裏喜靜,但想到這是和他一起在藥王谷過的第一個年,或許去看看也好?

“好啊,”她點點頭,“我也想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絲線,給師父和二師姐的新衣繡點邊。”

“那敢情好!”奚彥很高興,“顧臨那小子指不定什麽時候竄回來,正好,咱們多買點他愛吃的芝麻糖和酥餅。”

於是,一行七八人,坐了谷中一輛寬大的騾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山。

張佳樂和瞿明陽並肩坐在車尾,看著沿途覆雪的山林和漸漸熱鬧起來的道路。臨近集鎮的官道上,行人車馬明顯多了起來,大多都帶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過年的期盼。

集鎮果然熱鬧非凡。雖是小地方,但年味兒十足,長長的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紅彤彤的對聯、年畫、燈籠掛得到處都是;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歡笑聲不絕於耳;空氣裏混合著炒貨香、油炸點心的甜膩氣、還有新鮮雞鴨魚肉和蔬果的味道。

奚彥熟門熟路,帶著眾人先去了相熟的布莊、雜貨鋪和南北貨行,將清單上的大件物品一一采買妥當,讓跟來的弟子先送回停在鎮口的車上。剩下的時間,便是自由逛逛。

張佳樂牽著瞿明陽的手,慢慢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裏。他幫她擋開人群的擠撞,瞿明陽好奇地打量著兩旁琳瑯滿目的貨物。

看到一個賣各色絲線絨線的攤子,瞿明陽停下腳步,仔細挑選了幾卷顏色雅致、質地柔韌的絲線。旁邊是個賣剪紙窗花的老婆婆,瞿明陽看著那些活靈活現的“年年有餘”、“喜鵲登梅”,眼神亮亮的。張佳樂見狀,便每種都買了一些。

“這個好看。”張佳樂拿起一張“和合二仙”的紅色剪紙,在她面前比了比,笑道,“貼我們窗戶上?”

瞿明陽臉上微熱,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又去買了些蜜餞果子、炒香的南瓜子和花生。路過一個賣竹編工藝品的小攤,張佳樂看中一個精巧的雙層食盒,竹篾編得細密光滑,還帶著天然的清香,覺得正好可以用來給瞿明陽裝些零嘴藥材,便也買下了。

回到集合地點時,奚彥和其他弟子也收獲頗豐,除了計劃內的,還多了幾掛鞭炮、兩壇本地土釀,以及一些新鮮的山貨野味。騾車上堆得滿滿當當,充滿了豐足的氣息。

回程的路上,夕陽把雪地染成暖金色。眾人坐在車上,分享著剛買的零食,說著集上的見聞,笑聲不斷。瞿明陽靠著張佳樂,手裏擺弄著新買的絲線,聽著師兄師姐們討論年夜飯的菜式,心中被一種平淡而真實的幸福填滿。這就是“家”的感覺,是過年應有的、熱鬧而溫暖的期盼。

臘月廿八,距離除夕只有兩天。午後,谷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呼喊聲。

“師父!大師兄!二師姐!小師妹!我回來啦——!”

正在藥廬裏幫師父整理藥材的瞿明陽手中動作一頓,擡頭看向窗外。只見一個風塵仆仆、卻笑容燦爛的身影,正連蹦帶跳地穿過前院,不是三師兄顧臨又是誰?

陳康年放下手中的藥杵,臉上露出笑容:“這皮猴子,總算趕在年前回來了。”

奚彥和齊婧也聞聲迎了出去。顧臨先給師父行了禮,又和師兄師姐寒暄了幾句,眼神便滴溜溜地轉,看到從藥廬裏走出來的瞿明陽,眼睛一亮,幾步竄過來。

“小師妹!可想死師兄我了!”顧臨作勢要拍瞿明陽的肩膀,手到半空,瞥見隨後跟出來的張佳樂,立刻拐了個彎,改為拍自己的大腿,嘿嘿笑道,“張兄也在啊!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哎呀,這成了自家妹夫就是不一樣,看著更精神了!”

張佳樂笑著拱手:“顧兄一路辛苦,回來得正是時候。”

顧臨擺擺手,註意力又回到瞿明陽身上,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小師妹,快跟師兄說說,這次回百花谷,有沒有遇到什麽有趣的事兒?那什麽趙廣,是不是被收拾得特別慘?還有啊,你們倆……”他做了個手指相扣的手勢,笑得賊兮兮的。

瞿明陽早已習慣了三師兄這不著調的性子,瞥他一眼,淡定道:“三師兄在藍溪閣幫忙,想必見聞更加有趣。黃少天前輩的指點,可還受用?”

顧臨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露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別提了!那話癆劍聖簡直……哎喲,我現在聽見別人話多就頭疼!還是咱們谷裏清凈!”他誇張地掏了掏耳朵,隨即又興致勃勃,“不過藍溪閣的夥食是真不錯,點心尤其好吃,我帶了些回來,晚上給你們嘗嘗!”

看著顧臨耍寶,瞿明陽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大師兄沈穩,二師姐溫柔,如同長兄大姐般照顧她,三師兄雖然總是不著調,卻有種同齡人般的活潑與親近,能讓她也放松下來,偶爾還能鬥兩句嘴。

晚飯時,果然多了幾樣藍溪閣特色的精致點心。顧臨一邊吃,一邊手舞足蹈地講著在藍溪閣的見聞,當然,主要是關於美食和藍溪閣弟子們各種有趣的日常,至於被黃少天摧殘的細節,則被他含糊帶過,惹得眾人發笑。藥王谷因為他的回歸,更添了幾分過年的熱鬧與歡快。

除夕這天,藥王谷上下早早開始忙碌。奚彥是年夜飯的主廚,齊婧帶著幾個女弟子打下手,準備著豐盛的菜肴。顧臨被分配去貼春聯、掛燈籠,他拉著張佳樂一起,兩人爬上爬下,很快將谷中主要建築的門窗都裝點得紅火喜慶。瞿明陽則陪著師父在書房,寫“福”字和對聯。

陳康年的字筋骨內含,風骨嶙峋。瞿明陽在一旁磨墨鋪紙,看著師父揮毫。輪到寫給小輩的“福”字時,陳康年特意多寫了幾份,語氣溫和:“這份是你的,這份給佳樂。既然認定了,便是自家人。願你們平安喜樂,福澤綿長。”

瞿明陽心頭暖熱,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夜幕降臨,豐盛的年夜飯擺滿了暖閣的大圓桌。中間是熱氣騰騰的銅鍋,周圍擺滿了雞鴨魚肉、山珍菌菇、各色菜蔬,還有奚彥精心制作的八寶飯、年糕和餃子。陳康年坐在主位,看著圍坐一堂的徒弟們和準徒婿,眼中滿是欣慰。

眾人舉杯,共賀新歲。

窗外,不知誰點燃了爆竹,劈啪作響,夾雜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歡呼聲,更襯得屋內暖意融融,笑語喧闐。

飯後,大家圍爐守歲。

顧臨拿出了山下買來的葉子牌,拉著張佳樂、奚彥和齊婧一起玩,賭註是剝好的南瓜子。

瞿明陽不擅此道,便坐在張佳樂身邊看,偶爾在他猶豫出哪張牌時,輕輕點一下,張佳樂往往從善如流,贏了不少瓜子,都堆在了瞿明陽面前。顧臨大呼“有人作弊”,引來一片笑聲。

子時交年,爆竹聲更加密集響亮。

眾人走出暖閣,看著谷中弟子們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煙花,絢爛的光彩在夜空中綻開,明明滅滅,照亮了每一張帶著笑容的臉。

張佳樂悄悄握住瞿明陽的手,在無人註意的陰影裏,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新年安康,我的昭蘅。”

“新年安康,憬暄。”瞿明陽回握他的手,望著他眼中映出的璀璨光華,只覺得歲歲年年,皆願如今朝。

熱鬧的除夕過後,便是走親訪友、相對悠閑的新年假期。

藥王谷的弟子大多要回家一趟,送出去不少自制的藥材和成藥,等年假一過,又收回不少弟子從家鄉帶回來的年貨。

張佳樂也沒閑著。

他雖是客,卻自覺把自己當成了半個主人,見奚彥忙著處理弟子們的人情往來,齊婧要準備每日的飲食,顧臨則大多時候在偷懶或搗鼓他的新玩意兒,比如試圖用火藥改良爆竹,張佳樂便主動攬下了藥圃的一部分日常照料工作。

這一日,春雪初融,陽光正好。

瞿明陽要去向陽坡的藥圃,給幾壟剛冒出嫩芽的春柴胡松土除草,張佳樂自然跟了去。

他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短打,袖口挽起,學著瞿明陽的樣子,拿著小鋤頭,蹲在田壟邊,小心翼翼地避開細弱的幼苗,將雜草連根除去。

動作起初有些笨拙,但他學得極快,沒多久就像模像樣了。溫暖的陽光曬在背上,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草藥淡淡的清香,耳邊是她偶爾輕聲的指點,這種平淡瑣碎的勞作,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充實。

“累了就歇會兒。”瞿明陽遞過一方浸濕的帕子。

張佳樂接過,擦了擦額角的汗,笑道:“不累,這比處理谷中那些勾心鬥角的賬目文書有意思多了。”他環顧著整齊的藥圃,“看著這些草藥一點點長大,很有成就感。”

瞿明陽看著他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和那雙沾了些許泥土卻依舊修長好看的手,心中微軟。誰能想到,叱咤風雲的百花谷主,此刻會甘之如飴地蹲在藥圃裏除草?

幹完活,兩人又去了藥廬旁邊的晾曬場,幫著齊婧翻曬一批年前炮制好的藥材。

張佳樂力氣大,搬動沈重的竹席曬匾毫不費力,瞿明陽則細心地將有些黏連的藥材輕輕撥散,確保每一片都能均勻受光。

午後,陳康年要看一批新收上來的藥材成色,瞿明陽便帶著張佳樂進了存放藥材的庫房。庫房裏架子上整齊排列著無數藥櫃,每個小抽屜上都貼著藥材名簽,空氣中彌漫著覆雜而醇厚的藥香。

“這是當歸,這是黃芪,這是茯苓……”瞿明陽如數家珍地拉開幾個抽屜給他看,講解著它們的性狀、功效和儲藏要點。張佳樂聽得認真,他本就聰明,對百花谷常用的一些毒物藥材也有基礎,觸類旁通,很快便能記住不少。

“這邊是需要定期研磨的藥材,”瞿明陽引他走到一排石臼和藥碾旁,“有些藥材久置易受潮結塊,或藥性揮發,需要定時重新研磨過篩,保持藥粉細膩。”

她示範了一下如何操作沈重的石藥碾,動作流暢而富有韻律。

張佳樂接過手試了試,控制力道均勻碾壓,很快也掌握了竅門,研磨好的藥粉,再用細密的銅羅篩過篩,留下最細膩的部分,重新裝入幹燥的瓷瓶密封。

陽光從庫房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兩人一個研磨,一個過篩,配合默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枯燥的勞作,因彼此的陪伴,也變得趣味盎然。

“沒想到,我對處理藥材還挺有天賦。”張佳樂看著自己篩出的一堆均勻藥粉,有些自得。

瞿明陽抿唇一笑:“是,張谷主天賦異稟,做什麽都出色。”語氣裏帶著淡淡的調侃。

張佳樂湊近她,低聲道:“那……有沒有獎勵?”

瞿明陽臉一紅,瞥了眼庫房門口,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故作鎮定地繼續手裏的活計。

張佳樂摸著被親的地方,低低地笑了,只覺得這藥王谷的日子,實在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夕陽西下,兩人收拾好工具和藥材,並肩走出庫房。身上都沾著淡淡的藥香,手心還有勞作後微熱的溫度。

“明天想做什麽?”張佳樂問。

“後山有幾處溫泉,雪化了,景致應該不錯。”瞿明陽想了想,“去走走?”

“好。”張佳樂握緊她的手。

年節的氣氛還未完全散去,春天的氣息已悄悄滲入山谷。

在藥王谷的這段日子,沒有江湖紛爭,沒有責任重壓,只有尋常的勞作、家人的溫暖和彼此陪伴的靜謐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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