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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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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晚風漸起,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寒,吹動了瞿明陽頰邊未幹的淚痕,也讓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張佳樂立刻察覺了,環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低聲問:“冷了?”

“嗯,有點。”瞿明陽的聲音還帶著點鼻音,靠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進屋吧。”張佳樂松開她,卻依然牽著手,“夜裏風涼,你穿得單薄。”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谷中弟子樣式的緋色衣裙上,心裏明白這大概是鄒遠或者哪個女弟子臨時找給她的,不算厚實。

兩人牽著手走回側院主屋,屋裏已經點起了燈燭,比廊下更暖和一些。張佳樂順手關上了門,將寒意隔絕在外。

“你的大氅,”瞿明陽指了指屏風旁掛著的那件綰色、領口鑲著白色柔軟皮毛的厚重外氅,“披上吧,你剛才在風口站了那麽久。”說著,她自己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藕荷色的厚絨滾邊小披肩,松松地搭在肩上。

張佳樂從善如流,拿起大氅披上。柔軟的毛領觸到脖頸和下顎,帶著他自身的一點體溫和熏香氣息,暖意瞬間包裹上來。他轉頭看向瞿明陽,她也系好了披肩的帶子,暖色的披肩襯得她臉頰還殘留著些許紅暈,淚眼洗過的眸子格外清亮。

兩人對視一眼,明明昨日已同床共枕,此刻在溫暖明亮的室內,卻莫名又生出幾分微妙的不自在和一絲心照不宣的期待。昨日是心疼與擔憂蓋過了一切,今日塵埃落定,那些被強行忽略的悸動便悄悄探出了頭。

“那個……你先坐,我去看看炭盆。”張佳樂移開目光,走向角落的銅炭盆,裏面炭火將熄未熄,他熟練地撥弄了幾下,添上兩塊新炭。

瞿明陽“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隨手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話本,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餘光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張佳樂移動。

心跳好像又快了點。

張佳樂弄好炭盆,走回桌邊,在她對面坐下。溫暖的空氣漸漸彌漫開來,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也將兩人之間那點無形的薄霧烘托得更加暧昧。

一時間,誰也沒開口,燭火劈啪輕響,映著兩人安靜的側影。

最終還是張佳樂先打破了沈默,他手臂搭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帶著笑意看向她:“還看話本呢?眼睛不累?”

瞿明陽這才發現自己還捏著書,有些窘迫地放下:“沒……隨便翻翻。”

“哦——”張佳樂拖長了音調,目光落在她依舊泛著淡粉色的臉頰和耳垂上,故意問道,“那怎麽臉還這麽紅?炭火太旺了?”

瞿明陽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觸手微燙。她抿了抿唇,避開他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神,強自鎮定道:“嗯,是有點熱。”

“熱嗎?”張佳樂眨了眨眼,一副無辜的樣子,“我覺得剛好啊。是不是披肩太厚了?要不……”他作勢要伸手,“我幫你解開?”

“不用!”瞿明陽立刻往旁邊縮了縮,按住自己的披肩帶子,臉頰更紅了,瞪了他一眼,“你……你別鬧。”

她這一瞪沒什麽威懾力,反而因著眸中未散的水光和臉上的紅暈,顯得格外生動。張佳樂看得心頭一蕩,那點逗弄的心思更盛,卻也知道見好就收。他低低笑了兩聲,不再緊逼,只是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燭光在他眼中跳躍。

“好,不鬧。”他聲音放柔了些,“那我們說說話?”

瞿明陽被他這樣專註地看著,心跳得厲害,幾乎能聽到自己胸腔裏的鼓動,她胡亂點了點頭:“說什麽?”

“隨便說什麽都好。”張佳樂依舊維持著托腮的姿勢,這個動作讓他少了幾分谷主的威儀,多了幾分慵懶隨性,甚至有點可愛。

燈光從他側上方打下來,勾勒出他優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含笑的唇線,那件毛領大氅襯得他膚色如玉,整個人像是籠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裏。

太好看了。

瞿明陽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冒出這個念頭,她慌忙垂下眼,盯著桌面木頭的紋理,試圖轉移註意力,可視線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

“嗯……”張佳樂似乎真的在認真想話題,“說說你在遇到我之前游歷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麽有趣的事?或者,可怕的?”

瞿明陽定了定神,順著他的話想了想:“有趣的事不多。大多是采藥趕路。”她頓了頓,“可怕的……遇到過山匪。”

“哦?”張佳樂來了興趣,“那你怎麽應對的?用藥?”

“嗯。”瞿明陽點點頭,提起自己擅長的事情,語氣自然了許多,“對付山匪,用一些能致幻或麻痹的煙霧彈,趁亂脫身。”

“你很厲害。”他由衷地說,“一個人行走江湖,不容易。”

“也還好。”瞿明陽淡淡道,隨即擡眼看他,“你呢?你從小在百花谷長大,有沒有什麽好玩的事?”

“我啊……”張佳樂想了想,笑容裏帶上了幾分懷念,“小時候調皮,總想著溜出谷去玩。有一次,我和孫哲平,我們倆偷偷摸到後山,想去掏一窩據說特別罕見鳥蛋。”

“然後呢?”瞿明陽被勾起了好奇心,微微睜大眼睛。

“然後……”張佳樂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那鳥窩築在懸崖邊一棵歪脖子松樹上。我自告奮勇爬上去,結果腳下打滑,差點摔下去,是孫哲平死死拽住了我的腳踝。蛋沒掏到,我掛在半空晃悠,他在下面憋得臉通紅。最後還是巡邏的師兄發現,把我們倆拎了回去,一人挨了十下手板,關了三天禁閉抄谷規。”

他說得繪聲繪色,瞿明陽聽得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想象著少年張佳樂掛在樹上、孫哲平在下面死命拽著的滑稽場景。又想到打手板時的樣子,便抓過張佳樂的手細細觀察。

溫涼的觸感傳來,張佳樂一怔,低頭看向兩人交疊的手。瞿明陽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纖細,指尖微涼,他反手將她的手握住,掌心相貼。

瞿明陽沒說話,卻縱容著他的動作。

張佳樂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然後順著她的手指,一根根撫過去,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和珍視。

瞿明陽感覺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微微發熱,心跳又開始不穩。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他撫弄自己手指的拇指上,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是很好看的手型。

但離得近了,便能清晰地看到,他手指內側,尤其是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和靠近指根的側面,有著許多細長的、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的疤痕。

有些已經很淡了,只留下淺淺的印子,有些還能看出透著一絲極淡的血粉色,像是曾經被極鋒利的東西反覆劃傷又愈合後留下的痕跡。

這是常年練習暗器留下的吧?飛鏢、鋼針、各種細小鋒利的暗器,在高速發射和回收時,稍有不慎就會割傷手指。日積月累,便成了這些細密的傷痕。

她想象著年幼的張佳樂,或許在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的年紀,就已經握著冰冷的暗器,在訓練場上反覆投擲、回收,手指被割破,流血,結痂,再割破……直到練就如今這精準無比、絢爛致命的“百花式”。

那些看似輕松寫意、華麗綻放的暗器雨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的枯燥練習和這些深深刻進皮肉裏的印記。

心裏那點悸動被一股更柔軟、更酸澀的情緒取代,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那些疤痕,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張佳樂感覺到她的動作,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沒什麽,都是舊傷了。”

瞿明陽卻握緊了沒放,擡起眼看他,眸子裏映著燭光,亮晶晶的,帶著心疼和一種說不清的柔軟。“練了很久吧?”她問,聲音輕輕的。

張佳樂看著她專註的眼神,心裏那點不自在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被珍視的熨帖。

他笑了笑:“嗯,從小就開始練。一開始總控制不好力道和角度,手上、胳膊上經常掛彩。師父總說,暗器是‘百兵之賊’,玩得好是藝術,玩不好就是自殘。還好,我大概是有點天賦,沒真把自己搞殘廢。”

他說得輕松,但瞿明陽能想象其中的艱辛,她低頭,繼續用指尖輕輕描摹他指間的傷痕,從指根到指腹,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就能撫平那些過往的傷痛。

她的指尖微涼而柔軟,劃過舊傷時帶來一種奇異的癢意和暖流,一直鉆進張佳樂的心裏,他任由她動作,目光卻無法從她低垂的側臉上移開。

燭光給她白皙的臉頰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鼻尖秀氣,唇色是自然的嫣紅。她此刻神情專註又溫柔,和平日裏的清冷疏離判若兩人,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原來,被人這樣細致地心疼著,是這樣的感覺,連他自己都幾乎遺忘、視為理所當然的舊傷痕,在她眼裏,卻是值得憐惜的印記。

“昭蘅。”他低聲喚她。

“嗯?”瞿明陽應著,依舊低頭研究他的手,甚至無意識地將他手指攤開,與自己的手並排比了比大小。他的手比她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也更長,掌心溫暖幹燥,那些疤痕在掌心燈下愈發清晰。

“沒什麽,”張佳樂聲音有點啞,“就是想叫叫你。”

瞿明陽這才擡起頭,疑惑地看向他。這一看,正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的情意濃得化不開,像是兩汪溫柔的漩渦,幾乎要將她吸進去。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心驚。

她的臉“轟”地一下,比剛才更紅更燙了。

張佳樂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臉頰和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只覺得可愛極了,心裏那點滿足和愉悅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故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怎麽又臉紅了?這次也是因為炭火?”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瞿明陽像受驚的兔子般往後縮了縮,卻被他握著的手拽住,沒能退開太遠。她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小聲嘟囔:“沒、沒有……”

“那是為什麽?”張佳樂不依不饒,嘴角噙著笑,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他的聲音低沈悅耳,那雙桃花眼更是眨也不眨地看著她,裏面盛滿了她的倒影。瞿明陽被他看得心慌意亂,腦子一片空白,那些“太好看了”、“越看越喜歡”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蚋,“我就是覺得……你……你……”“你”了半天,後面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太羞人了!

“我怎麽了?”張佳樂追問,眼裏的笑意更濃。

瞿明陽被他逼得沒辦法,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捂住發燙的臉,破罐子破摔般快速說道:“你長得太好看了!行了吧!”說完,她把臉埋進臂彎裏,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張佳樂先是一楞,隨即控制不住地低笑出聲,笑聲從胸腔震出來,愉悅而爽朗。他沒想到會得到這麽一個直白又可愛的答案,心裏簡直樂開了花,比打贏一場硬仗還要滿足。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他笑著,伸手去拉她捂住臉的手,“讓我看看,昭蘅害羞起來是什麽樣子?”

“不許看!”瞿明陽死死捂著臉,聲音悶悶的,帶著惱羞成怒。

“好好好,不看。”張佳樂嘴上應著,手上卻用了點巧勁,將她捂臉的手輕輕拉開。瞿明陽掙紮不過,只好擡起臉,眼眸水潤潤地瞪著他,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一副又羞又氣的模樣。

張佳樂心軟得一塌糊塗,再也忍不住,傾身過去,在她嘟起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蜻蜓點水般的一吻,卻讓兩個人都楞住了。

瞿明陽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臉上的紅暈有蔓延到脖子的趨勢。張佳樂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麽沖動,耳根也有些發熱,但看著她的反應,心裏又滿是甜意。

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甜蜜而暧昧的氣息。炭火發出輕微的嗶剝聲,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最終還是瞿明陽先敗下陣來,她移開視線,小聲道:“……該休息了。”

“嗯。”張佳樂應著,卻沒有動,依舊看著她。

瞿明陽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身:“我去鋪床。”說著,逃也似的走向床榻。

張佳樂看著她有些慌亂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他也起身,幫著將床鋪重新整理了一下,比起昨日的生疏和僵硬,今夜的動作自然了許多。

吹熄了大部分燈燭,只留下墻角一盞光線微弱的小夜燈。兩人褪去外衣,只著中衣,先後躺下,瞿明陽依舊習慣性地面朝裏側,張佳樂則平躺著。

被子蓋好,溫暖重新籠罩。先前那點尷尬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親昵的默契和絲絲縷縷的甜蜜。

安靜了一會兒,瞿明陽在黑暗中輕聲開口:“張佳樂。”

“嗯?”

“再講點你以前的事吧。”她轉過身,面向他。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什麽都可以。”

張佳樂也側過身,與她面對面躺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比昨夜近了很多,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好啊。”他想了想,“那就講講我第一次用獵尋的事吧。那時候我大概十六歲,跟著師父去處理一夥流竄到南疆邊境、專門劫掠商隊的馬賊……”

他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裏娓娓道來,講到緊張處,瞿明陽會不自覺屏住呼吸;講到驚險時,她會輕輕吸一口氣;講到化險為夷、成功退敵時,她眼睛彎了起來。

不知不覺,她的手又從被子裏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輕輕握住。張佳樂停下講述,反手與她十指相扣,掌心緊密相貼。

瞿明陽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手背上、指間那些舊傷疤痕處輕輕撫過,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也像是在無聲地安撫那些過往歲月留下的痕跡。

“後來呢?”她問。

“後來,師父誇我暗器手法終於有了點‘百花繚亂’的影子,不過心還是太軟,對首惡之外的從犯下手留了情面。”張佳樂笑了笑,“他說,對敵之時,慈悲有時會變成對自己的殘忍。這個道理,我後來才慢慢明白。”

瞿明陽握緊了他的手:“但你一直沒有變成趙廣那樣的人。”她的語氣很肯定。

張佳樂心裏一暖,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瞿明陽沒有抗拒,順從地靠近,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聞著他身上幹凈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熏香。

“明陽。”

“嗯?”

“手還玩嗎?”他低聲問,帶著笑意。

瞿明陽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無意識地在摩挲他手上的疤痕,有些不好意思,卻沒有松開。“……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指尖又輕輕劃過一道較深的舊痕,“疼嗎?當時。”

“早不記得了。”張佳樂實話實說,“練得最狠那幾年,手上幾乎沒斷過新傷。習慣了,也就覺得沒什麽。”

瞿明陽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以後我幫你調些祛疤潤膚的藥膏,雖然舊痕可能去不掉了,但讓皮膚舒服點也好。”

張佳樂心中大動,忍不住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吻。“好,都聽你的。”

夜更深了,窗外只有風聲偶爾掠過。懷裏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握著他的手也慢慢放松了力道。

張佳樂卻沒有立刻睡著。他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瞿明陽恬靜的睡顏,感受著她溫暖的體溫和均勻的呼吸,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安寧填滿。

趙廣的詛咒,過往的傷痛,未來的風雨……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微不足道。

他輕輕收緊了手臂,將懷中人擁得更緊些,也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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