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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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三日後，晨霧未散。
張佳樂和瞿明陽的行囊都已收拾妥當。張佳樂換回了一身的綰色外袍。料子是谷裏織的，顏色染得正，襯得他氣色極好，久病初愈的清瘦褪去，眉宇間那份屬於百花谷主的銳氣與風流重新顯山露水。
瞿明陽穿了一身淺杏色衣裙，襯得容貌更為清麗。背上藥箱，那柄劍用布裹好系在行囊旁。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精神不錯。
陳康年帶著奚彥、齊婧、顧臨和林澈送到谷口。沒有太多煽情的話，奚彥多備了些易於保存的藥膳餅子和肉脯，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瞿明陽的行囊。
顧臨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用力拍張佳樂的肩膀：“小子，照顧好我小師妹！不然天涯海角追殺你！”
林澈眼睛有點紅，拉著瞿明陽的袖子舍不得放：“四師姐，你什麽時候回來？”
瞿明陽摸摸他的頭：“等百花谷的花開了，就回來看你。”她頓了頓，又補充，“我不在，功課不許落下，藥圃的寧神草記得按時澆水，但別太多。”
“嗯！”林澈用力點頭。
陳康年最後看著兩人，只說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師父保重。”瞿明陽深深一揖。
張佳樂也鄭重行禮：“陳伯，諸位師兄師姐，小澈，保重，他日必當再訪。”
辭別眾人，兩人轉身踏上出山的小徑。晨光漸亮，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慢慢隱入蒼翠的山林。
山路崎嶇，但對此刻的張佳樂來說，已算不得什麽，他內力恢覆，步履輕健，甚至有心留意著身邊人的腳步。
瞿明陽走得不快，但很穩。她似乎對山間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偶爾會停下，指給他看某株罕見藥草的分布規律，或是提醒他避開濕滑的苔蘚。
起初兩人話不多，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離了藥王谷那層保護罩，外界的風雨便仿佛近在咫尺。
鄒遠信中的只言片語在張佳樂腦中反覆回放，他必須盡快理清師叔的底牌，制定對策。而百花谷內，又有多少人已被拉攏，多少人尚在觀望？
行至一處平緩的溪邊，兩人停下歇腳。瞿明陽取出水囊，先遞給張佳樂。
張佳樂接過，喝了幾口，看向她：“在想什麽？”
“想你的百花谷。”瞿明陽很坦然地說，“信上說‘一切如常’，但恐怕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你回去，第一件事要做什麽？”
“先見鄒遠。”張佳樂不假思索，“他信裏說得隱晦，我需要知道更具體的情況。師叔見了哪些人，有什麽異動，谷中弟子人心如何。”他頓了頓，看向她，“然後，我會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百花谷有處僻靜的客院，離我的院子近，也靠近後山，少有人去，方便你……嗯，研究那裏的花草。”
瞿明陽沒反駁他這個“安置”的說法，只問：“鄒遠可信？”
“可信。”張佳樂答得斬釘截鐵，“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師弟，心性純良，對百花谷忠心耿耿。這次我能安心在外治傷，多虧他穩住谷中局面。”
“那就好。”瞿明陽點頭，又想起什麽，“你師叔除了那幾個親隨弟子，在谷中經營多年，想必還有別的依仗。武力？財物？還是掌握了什麽把柄？”
張佳樂眼神沈了沈：“這正是我要查清的，師叔在谷中掌管庫房和部分產業多年，人脈、錢財都不缺。至於把柄……”他冷笑一聲，“這些年他手腳未必幹凈，只是我以前顧及同門情分，加上百花谷需要穩定，沒有深究。這次，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說話時，眉宇間掠過一絲久違的、屬於上位者的冷厲，瞿明陽靜靜看著，沒說話。她知道，那個慵懶風趣、會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和依賴的張佳樂，正在被一點點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必須回去面對腥風血雨、清理門戶的百花谷主。
“別擔心。”張佳樂察覺到她的目光，神色緩和下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說了，不會讓你涉險。你就在客院等我，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自會去找你。”
瞿明陽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力，掌心有常年習武握刃留下的薄繭，她反手握了握，然後抽出來，站起身：“該趕路了，按這速度，傍晚能到山腳的鎮子。”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交流多了些。
張佳樂開始給她講百花谷的布局，重要的人事，一些需要註意的長老和管事，瞿明陽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
“那位掌管刑罰的劉長老，似乎與你師父同輩？”她問。
“是。劉師伯為人剛正，但有些固執。他早年與師叔有些嫌隙，此次若能爭取到他，會是很大的助力。”張佳樂說著，心裏也在飛快盤算。
“谷中年輕弟子，除了鄒遠，還有哪些可用的？”
“有幾個不錯的孩子，心性正，功夫也紮實，回頭我讓鄒遠帶你認認人。”
這種並肩籌劃的感覺，讓張佳樂心中那點因離別藥王谷而生出的悵惘，漸漸被一種更為堅實的、同舟共濟的暖意取代。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山腳小鎮，找了間幹凈的客棧投宿。張佳樂要了兩間上房，吩咐小二將飯菜送到瞿明陽房裏，吃飯時，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
“在想怎麽進門？”瞿明陽放下筷子，問得直接。
張佳樂回過神，苦笑：“你怎麽知道？師叔既然有準備，我回谷的消息恐怕瞞不住。是光明正大回去，還是悄悄潛入，各有利弊。”
“你是一谷之主。”瞿明陽平靜道，“光明正大回去，是宣告你回來了，震懾宵小，也安弟子之心。悄悄潛入，固然能打探更多消息，但也顯得底氣不足，易生流言。”
張佳樂眼睛一亮：“你說得對，我回自己的家，何須鬼鬼祟祟？就該敲鑼打鼓地回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張佳樂回來了，毒解了，該清理的門戶，一刻也不會多等。”
他語氣裏的決斷和鋒芒，讓瞿明陽微微頷首。
次日，兩人在鎮上雇了輛馬車，加快腳程。越靠近百花谷地界，張佳樂的神色就越發沈靜，連車夫都察覺出這位客官非同一般，說話都小心翼翼了許多。
不久後，馬車駛入一條開滿野花的山路。深秋時節，此地因特殊地氣，路旁仍有耐寒的晚菊、山茶零星綻放，空氣裏浮動著清冷的甜香。
越靠近百花谷，張佳樂的神色就越發沈靜內斂。那股在藥王谷休養時偶爾流露的松弛感徹底收起，屬於百花谷主的氣度，無聲地籠罩周身，他甚至從行囊中取出一枚象征谷主身份的羊脂玉佩，端正系在腰間。
瞿明陽安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些細微的調整，伸出手摸了摸那枚潤白的玉佩。她知道，從踏進百花谷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張佳樂”，更是肩負數百弟子、一方基業的“張谷主”。
“到了。”張佳樂掀開車簾，望著那片熟悉的土地，聲音低沈。
百花谷入口並無高墻險關，只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開滿藤蘿的翠色峽谷。谷口設有簡易崗亭，兩名值守弟子見到馬車，依例上前。
車簾掀起，張佳樂探身而出。
兩名弟子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驚喜：“谷主！您回來了！”
消息迅速傳開。當張佳樂與瞿明陽步行穿過最後一段□□，踏入谷口那片開闊地時，已有數十名弟子聞訊趕來，聚在道旁，紛紛行禮問候，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喜悅。在他們看來，谷主只是外出游歷尋方，如今平安歸來，自是好事。
張佳樂面帶溫和笑意，向眾人頷首，步伐未停，徑直朝谷中主殿方向走去。他姿態從容，仿佛真的只是出了一趟遠門歸來。
剛行至主殿前的廣場，便見一行人自殿內匆匆迎出。為首的是個年約五旬、面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青袍男子，正是張佳樂的師叔，趙廣。他身後跟著幾名心腹弟子和管事。
“憬暄！”趙廣人未至，聲先到，臉上堆滿關切笑容，“可算回來了，這一去數月，師叔日日掛念！聽說你去了西北之地，可曾受傷？一切都好？”
他快步上前，想要拍張佳樂的肩膀，姿態親熱自然。
張佳樂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恰好避開他的手，拱手笑道：“勞師叔掛心。侄兒一切都好，北疆雖險，卻也頗有收獲，尋得了不少奇花異草的藥理心得。”他語速平穩，目光坦然地對上趙廣的眼睛。
趙廣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審視，隨即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你是我百花谷的頂梁柱，萬不可有閃失。”他目光轉向張佳樂身側的瞿明陽，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位是……”
“這位是瞿明陽瞿大夫。”張佳樂側身介紹，語氣鄭重，“我在外偶遇瞿大夫，相談甚歡。瞿大夫醫術精深，尤擅草木藥理，聽聞我百花谷花卉奇珍無數，特來游歷。瞿大夫，這位是我師叔，趙長老。”
瞿明陽依禮微微頷首：“趙長老。”
趙廣怔住一瞬，隨即熱情笑道：“原來是瞿大夫！憬暄能得瞿大夫青睞，實乃幸事，快請，快請入內奉茶！”
“師叔客氣。”張佳樂婉拒，“侄兒旅途勞頓，想先稍事休整。瞿大夫亦需安頓，稍晚再與師叔敘話。”
“應當，應當！”趙廣從善如流，“你的徘徊閣一直有人打掃，隨時可住。至於瞿大夫……”他沈吟著，似在思考如何安排。
“瞿大夫的住處，侄兒自有安排。”張佳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勞師叔費心。”
趙廣笑容微頓，隨即點頭：“也好，你安排便是。那師叔就不打擾了，晚些再設宴為你們接風。”
“多謝師叔。”
辭別趙廣一行人，張佳樂領著瞿明陽，徑直朝谷中深處走去，鄒遠早已候在岔路口，見到張佳樂，強壓激動，快步上前低聲道：“谷主，一切已按您吩咐準備妥當。”
張佳樂點頭：“先去書房。”
他將瞿明陽暫時安置在書房隔壁一間清凈雅致的小暖閣內，吩咐侍女奉上茶點，溫聲道：“你先在此歇息，我去去就來。”
瞿明陽頷首，目送他與鄒遠轉入內間書房，門被輕輕合上。
書房內，門窗緊閉。
鄒遠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發紅，聲音微顫：“師兄……您真的全好了？”
張佳樂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神色沈靜：“全好了，多虧瞿姑娘。”他不再寒暄，直奔主題，“信裏說的‘生面孔’，具體什麽情況？”
鄒遠迅速收斂情緒，壓低聲音道：“這一個月來，先後有三撥人秘密進入師叔的斂芳院。第一撥像是商人打扮，但舉止間有江湖氣，第二撥人黑衣勁裝，身手利落，像是護衛或殺手，第三撥最奇怪，只有一人，穿著寬大鬥篷，看不清面目，但師叔親自迎到內室，密談了近一個時辰。”
“可曾跟蹤？”
“弟子不敢打草驚蛇，只遠遠記下了特征和大致離去方向。已派了絕對可靠的兄弟暗中追查，尚未有確切消息傳回。”鄒遠頓了頓，“另外，師叔最近以整修庫房、清點舊籍為由，調走了我們安排在庫房和賬房的幾個老人，換上了他自己的親信。賬面怕是做了手腳。”
張佳樂眼神微冷：“預料之中，還有嗎？”
“谷中幾位中立的長老，師叔最近走動頻繁，送禮送得勤。劉長老那邊，師叔親自去了兩次，似乎想重提舊日同門之誼。”鄒遠憂心道，“師兄，師叔這次怕是所圖不小。”
“他知道我毒解了，慌了。”張佳樂指尖輕叩桌面，“我高調回來，就是逼他動。他動得越多，破綻就越多。”他看向鄒遠，“我們的人，都準備好了嗎？”
“是！”鄒遠眼神一凜，“執法堂、暗器房、還有後山練武場的心腹弟子，都已暗中知會，只等谷主號令。”
“先按兵不動。”張佳樂沈吟，“繼續盯著斂芳院，尤其是那個鬥篷客的線索，務必查明。賬面的事，讓賬房的老何暗中抄錄副本，小心別被發現。至於幾位長老……”他想了想，“我親自去拜訪。尤其是劉師伯。”
“是！”
正事議定，鄒遠才稍松口氣，想起什麽，問道：“那位瞿大夫……”
“她是我救命恩人，更是可信之人。其餘的，日後再告訴你。”張佳樂語氣鄭重，“她在谷期間，安全是第一要務。我打算讓她住進側院。”
鄒遠微微吃驚：“您的側院？”
“正因緊鄰，才最安全。”張佳樂道，“側院看似獨立，實則與徘徊閣有暗門相通，外人不得擅入，且後院有小徑直通後山秘道，萬一有變，可迅速撤離。”
鄒遠了然：“弟子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妥當。”
“不急。”張佳樂起身，“我先帶她過去看看。”
送走鄒遠，張佳樂回到暖閣。瞿明陽正靜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金桂。
“久等了。”張佳樂走到她身邊。
“談完了？”
“嗯。”張佳樂看著她沈靜的側臉，心中因方才那些陰謀算計而生出的冷意，稍稍化開，“帶你去看看住處。”
側院位於百花谷深處，被一片蒼翠竹林半掩，門前有清溪流過，環境極為幽靜。小院不大，但一應俱全，屋內陳設清雅，藥香隱隱，顯然已有人提前布置過。
“喜歡嗎？”張佳樂問。
瞿明陽環顧四周，點了點頭：“很好，清靜，適合配藥看書，離你也近。”
張佳樂領著她走到內室一處書架旁，伸手在某個不起眼的雕花處輕輕一按。只聽極輕微的哢噠聲，書架向旁滑開尺許，露出後面一道狹窄的通道。
“這條暗道通向我的徘徊閣。”張佳樂低聲道，“若有急事，或者覺得不安，隨時可以過來。另外，後院籬笆外，看似雜草叢生，其實掩著一條通往山後的小徑，路徑和出口只有我和鄒遠知道。”
瞿明陽仔細看了看暗道入口，又望向窗外後院方向，將布局記在心裏，然後擡眼看他：“你擔心他會在谷內直接動手？”
“以防萬一。”張佳樂苦笑，“師叔經營多年，狗急跳墻之下，難保不會行險。我不怕他明刀明槍，只怕暗箭難防。”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與憂慮，“昭蘅，把你卷進來……”
“是我自己要來的。”瞿明陽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堅定。她向前一步，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別皺眉，毒剛清，思慮過重傷神。”
微涼的觸感落在眉心，卻帶來奇異的安撫。張佳樂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邊，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瞿明陽任他握著，聲音放得很輕，“擔心百花谷，擔心弟子，擔心我……你總是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她頓了頓，“但張佳樂，你記不記得在藥王谷我說過的話？”
張佳樂睜開眼，看著她清澈的眼眸。
“我們的事，早就分不開了。”瞿明陽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覆，“你清理門戶，我幫你調理身體、防備暗算，你應對明槍，我替你留意暗箭。就像這一路走來一樣。”
她擡手，理了理他因方才疾走而微亂的鬢發，動作自然：“所以，別總想著一個人扛。我會在這裏，在你需要的時候，做我能做的。”
這些話，帶來一股溫潤卻堅韌的力量，緩緩註入張佳樂的心田，撫平了那些焦灼與不安。他喉頭微哽，將她的手攏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有你在，真好。”
窗外，暮色漸合，竹影搖曳，小院內靜謐安然，仿佛將外界的風雨暫且隔開。
但平靜之下，暗流已開始湧動，百花谷沈寂數月的水面，即將因主人的歸來，被徹底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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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晨霧未散。
張佳樂和瞿明陽的行囊都已收拾妥當。張佳樂換回了一身的綰色外袍。料子是谷裏織的，顏色染得正，襯得他氣色極好，久病初愈的清瘦褪去，眉宇間那份屬於百花谷主的銳氣與風流重新顯山露水。
瞿明陽穿了一身淺杏色衣裙，襯得容貌更為清麗。背上藥箱，那柄劍用布裹好系在行囊旁。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精神不錯。
陳康年帶著奚彥、齊婧、顧臨和林澈送到谷口。沒有太多煽情的話，奚彥多備了些易於保存的藥膳餅子和肉脯，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瞿明陽的行囊。
顧臨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用力拍張佳樂的肩膀：“小子，照顧好我小師妹！不然天涯海角追殺你！”
林澈眼睛有點紅，拉著瞿明陽的袖子舍不得放：“四師姐，你什麽時候回來？”
瞿明陽摸摸他的頭：“等百花谷的花開了，就回來看你。”她頓了頓，又補充，“我不在，功課不許落下，藥圃的寧神草記得按時澆水，但別太多。”
“嗯！”林澈用力點頭。
陳康年最後看著兩人，只說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師父保重。”瞿明陽深深一揖。
張佳樂也鄭重行禮：“陳伯，諸位師兄師姐，小澈，保重，他日必當再訪。”
辭別眾人，兩人轉身踏上出山的小徑。晨光漸亮，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慢慢隱入蒼翠的山林。
山路崎嶇，但對此刻的張佳樂來說，已算不得什麽，他內力恢覆，步履輕健，甚至有心留意著身邊人的腳步。
瞿明陽走得不快，但很穩。她似乎對山間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偶爾會停下，指給他看某株罕見藥草的分布規律，或是提醒他避開濕滑的苔蘚。
起初兩人話不多，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離了藥王谷那層保護罩，外界的風雨便仿佛近在咫尺。
鄒遠信中的只言片語在張佳樂腦中反覆回放，他必須盡快理清師叔的底牌，制定對策。而百花谷內，又有多少人已被拉攏，多少人尚在觀望？
行至一處平緩的溪邊，兩人停下歇腳。瞿明陽取出水囊，先遞給張佳樂。
張佳樂接過，喝了幾口，看向她：“在想什麽？”
“想你的百花谷。”瞿明陽很坦然地說，“信上說‘一切如常’，但恐怕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你回去，第一件事要做什麽？”
“先見鄒遠。”張佳樂不假思索，“他信裏說得隱晦，我需要知道更具體的情況。師叔見了哪些人，有什麽異動，谷中弟子人心如何。”他頓了頓，看向她，“然後，我會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百花谷有處僻靜的客院，離我的院子近，也靠近後山，少有人去，方便你……嗯，研究那裏的花草。”
瞿明陽沒反駁他這個“安置”的說法，只問：“鄒遠可信？”
“可信。”張佳樂答得斬釘截鐵，“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師弟，心性純良，對百花谷忠心耿耿。這次我能安心在外治傷，多虧他穩住谷中局面。”
“那就好。”瞿明陽點頭，又想起什麽，“你師叔除了那幾個親隨弟子，在谷中經營多年，想必還有別的依仗。武力？財物？還是掌握了什麽把柄？”
張佳樂眼神沈了沈：“這正是我要查清的，師叔在谷中掌管庫房和部分產業多年，人脈、錢財都不缺。至於把柄……”他冷笑一聲，“這些年他手腳未必幹凈，只是我以前顧及同門情分，加上百花谷需要穩定，沒有深究。這次，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說話時，眉宇間掠過一絲久違的、屬於上位者的冷厲，瞿明陽靜靜看著，沒說話。她知道，那個慵懶風趣、會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和依賴的張佳樂，正在被一點點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必須回去面對腥風血雨、清理門戶的百花谷主。
“別擔心。”張佳樂察覺到她的目光，神色緩和下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說了，不會讓你涉險。你就在客院等我，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自會去找你。”
瞿明陽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力，掌心有常年習武握刃留下的薄繭，她反手握了握，然後抽出來，站起身：“該趕路了，按這速度，傍晚能到山腳的鎮子。”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交流多了些。
張佳樂開始給她講百花谷的布局，重要的人事，一些需要註意的長老和管事，瞿明陽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
“那位掌管刑罰的劉長老，似乎與你師父同輩？”她問。
“是。劉師伯為人剛正，但有些固執。他早年與師叔有些嫌隙，此次若能爭取到他，會是很大的助力。”張佳樂說著，心裏也在飛快盤算。
“谷中年輕弟子，除了鄒遠，還有哪些可用的？”
“有幾個不錯的孩子，心性正，功夫也紮實，回頭我讓鄒遠帶你認認人。”
這種並肩籌劃的感覺，讓張佳樂心中那點因離別藥王谷而生出的悵惘，漸漸被一種更為堅實的、同舟共濟的暖意取代。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山腳小鎮，找了間幹凈的客棧投宿。張佳樂要了兩間上房，吩咐小二將飯菜送到瞿明陽房裏，吃飯時，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
“在想怎麽進門？”瞿明陽放下筷子，問得直接。
張佳樂回過神，苦笑：“你怎麽知道？師叔既然有準備，我回谷的消息恐怕瞞不住。是光明正大回去，還是悄悄潛入，各有利弊。”
“你是一谷之主。”瞿明陽平靜道，“光明正大回去，是宣告你回來了，震懾宵小，也安弟子之心。悄悄潛入，固然能打探更多消息，但也顯得底氣不足，易生流言。”
張佳樂眼睛一亮：“你說得對，我回自己的家，何須鬼鬼祟祟？就該敲鑼打鼓地回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張佳樂回來了，毒解了，該清理的門戶，一刻也不會多等。”
他語氣裏的決斷和鋒芒，讓瞿明陽微微頷首。
次日，兩人在鎮上雇了輛馬車，加快腳程。越靠近百花谷地界，張佳樂的神色就越發沈靜，連車夫都察覺出這位客官非同一般，說話都小心翼翼了許多。
不久後，馬車駛入一條開滿野花的山路。深秋時節，此地因特殊地氣，路旁仍有耐寒的晚菊、山茶零星綻放，空氣裏浮動著清冷的甜香。
越靠近百花谷，張佳樂的神色就越發沈靜內斂。那股在藥王谷休養時偶爾流露的松弛感徹底收起，屬於百花谷主的氣度，無聲地籠罩周身，他甚至從行囊中取出一枚象征谷主身份的羊脂玉佩，端正系在腰間。
瞿明陽安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些細微的調整，伸出手摸了摸那枚潤白的玉佩。她知道，從踏進百花谷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張佳樂”，更是肩負數百弟子、一方基業的“張谷主”。
“到了。”張佳樂掀開車簾，望著那片熟悉的土地，聲音低沈。
百花谷入口並無高墻險關，只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開滿藤蘿的翠色峽谷。谷口設有簡易崗亭，兩名值守弟子見到馬車，依例上前。
車簾掀起，張佳樂探身而出。
兩名弟子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驚喜：“谷主！您回來了！”
消息迅速傳開。當張佳樂與瞿明陽步行穿過最後一段□□，踏入谷口那片開闊地時，已有數十名弟子聞訊趕來，聚在道旁，紛紛行禮問候，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喜悅。在他們看來，谷主只是外出游歷尋方，如今平安歸來，自是好事。
張佳樂面帶溫和笑意，向眾人頷首，步伐未停，徑直朝谷中主殿方向走去。他姿態從容，仿佛真的只是出了一趟遠門歸來。
剛行至主殿前的廣場，便見一行人自殿內匆匆迎出。為首的是個年約五旬、面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青袍男子，正是張佳樂的師叔，趙廣。他身後跟著幾名心腹弟子和管事。
“憬暄！”趙廣人未至，聲先到，臉上堆滿關切笑容，“可算回來了，這一去數月，師叔日日掛念！聽說你去了西北之地，可曾受傷？一切都好？”
他快步上前，想要拍張佳樂的肩膀，姿態親熱自然。
張佳樂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恰好避開他的手，拱手笑道：“勞師叔掛心。侄兒一切都好，北疆雖險，卻也頗有收獲，尋得了不少奇花異草的藥理心得。”他語速平穩，目光坦然地對上趙廣的眼睛。
趙廣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審視，隨即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你是我百花谷的頂梁柱，萬不可有閃失。”他目光轉向張佳樂身側的瞿明陽，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位是……”
“這位是瞿明陽瞿大夫。”張佳樂側身介紹，語氣鄭重，“我在外偶遇瞿大夫，相談甚歡。瞿大夫醫術精深，尤擅草木藥理，聽聞我百花谷花卉奇珍無數，特來游歷。瞿大夫，這位是我師叔，趙長老。”
瞿明陽依禮微微頷首：“趙長老。”
趙廣怔住一瞬，隨即熱情笑道：“原來是瞿大夫！憬暄能得瞿大夫青睞，實乃幸事，快請，快請入內奉茶！”
“師叔客氣。”張佳樂婉拒，“侄兒旅途勞頓，想先稍事休整。瞿大夫亦需安頓，稍晚再與師叔敘話。”
“應當，應當！”趙廣從善如流，“你的徘徊閣一直有人打掃，隨時可住。至於瞿大夫……”他沈吟著，似在思考如何安排。
“瞿大夫的住處，侄兒自有安排。”張佳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勞師叔費心。”
趙廣笑容微頓，隨即點頭：“也好，你安排便是。那師叔就不打擾了，晚些再設宴為你們接風。”
“多謝師叔。”
辭別趙廣一行人，張佳樂領著瞿明陽，徑直朝谷中深處走去，鄒遠早已候在岔路口，見到張佳樂，強壓激動，快步上前低聲道：“谷主，一切已按您吩咐準備妥當。”
張佳樂點頭：“先去書房。”
他將瞿明陽暫時安置在書房隔壁一間清凈雅致的小暖閣內，吩咐侍女奉上茶點，溫聲道：“你先在此歇息，我去去就來。”
瞿明陽頷首，目送他與鄒遠轉入內間書房，門被輕輕合上。
書房內，門窗緊閉。
鄒遠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發紅，聲音微顫：“師兄……您真的全好了？”
張佳樂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神色沈靜：“全好了，多虧瞿姑娘。”他不再寒暄，直奔主題，“信裏說的‘生面孔’，具體什麽情況？”
鄒遠迅速收斂情緒，壓低聲音道：“這一個月來，先後有三撥人秘密進入師叔的斂芳院。第一撥像是商人打扮，但舉止間有江湖氣，第二撥人黑衣勁裝，身手利落，像是護衛或殺手，第三撥最奇怪，只有一人，穿著寬大鬥篷，看不清面目，但師叔親自迎到內室，密談了近一個時辰。”
“可曾跟蹤？”
“弟子不敢打草驚蛇，只遠遠記下了特征和大致離去方向。已派了絕對可靠的兄弟暗中追查，尚未有確切消息傳回。”鄒遠頓了頓，“另外，師叔最近以整修庫房、清點舊籍為由，調走了我們安排在庫房和賬房的幾個老人，換上了他自己的親信。賬面怕是做了手腳。”
張佳樂眼神微冷：“預料之中，還有嗎？”
“谷中幾位中立的長老，師叔最近走動頻繁，送禮送得勤。劉長老那邊，師叔親自去了兩次，似乎想重提舊日同門之誼。”鄒遠憂心道，“師兄，師叔這次怕是所圖不小。”
“他知道我毒解了，慌了。”張佳樂指尖輕叩桌面，“我高調回來，就是逼他動。他動得越多，破綻就越多。”他看向鄒遠，“我們的人，都準備好了嗎？”
“是！”鄒遠眼神一凜，“執法堂、暗器房、還有後山練武場的心腹弟子，都已暗中知會，只等谷主號令。”
“先按兵不動。”張佳樂沈吟，“繼續盯著斂芳院，尤其是那個鬥篷客的線索，務必查明。賬面的事，讓賬房的老何暗中抄錄副本，小心別被發現。至於幾位長老……”他想了想，“我親自去拜訪。尤其是劉師伯。”
“是！”
正事議定，鄒遠才稍松口氣，想起什麽，問道：“那位瞿大夫……”
“她是我救命恩人，更是可信之人。其餘的，日後再告訴你。”張佳樂語氣鄭重，“她在谷期間，安全是第一要務。我打算讓她住進側院。”
鄒遠微微吃驚：“您的側院？”
“正因緊鄰，才最安全。”張佳樂道，“側院看似獨立，實則與徘徊閣有暗門相通，外人不得擅入，且後院有小徑直通後山秘道，萬一有變，可迅速撤離。”
鄒遠了然：“弟子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妥當。”
“不急。”張佳樂起身，“我先帶她過去看看。”
送走鄒遠，張佳樂回到暖閣。瞿明陽正靜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金桂。
“久等了。”張佳樂走到她身邊。
“談完了？”
“嗯。”張佳樂看著她沈靜的側臉，心中因方才那些陰謀算計而生出的冷意，稍稍化開，“帶你去看看住處。”
側院位於百花谷深處，被一片蒼翠竹林半掩，門前有清溪流過，環境極為幽靜。小院不大，但一應俱全，屋內陳設清雅，藥香隱隱，顯然已有人提前布置過。
“喜歡嗎？”張佳樂問。
瞿明陽環顧四周，點了點頭：“很好，清靜，適合配藥看書，離你也近。”
張佳樂領著她走到內室一處書架旁，伸手在某個不起眼的雕花處輕輕一按。只聽極輕微的哢噠聲，書架向旁滑開尺許，露出後面一道狹窄的通道。
“這條暗道通向我的徘徊閣。”張佳樂低聲道，“若有急事，或者覺得不安，隨時可以過來。另外，後院籬笆外，看似雜草叢生，其實掩著一條通往山後的小徑，路徑和出口只有我和鄒遠知道。”
瞿明陽仔細看了看暗道入口，又望向窗外後院方向，將布局記在心裏，然後擡眼看他：“你擔心他會在谷內直接動手？”
“以防萬一。”張佳樂苦笑，“師叔經營多年，狗急跳墻之下，難保不會行險。我不怕他明刀明槍，只怕暗箭難防。”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與憂慮，“昭蘅，把你卷進來……”
“是我自己要來的。”瞿明陽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堅定。她向前一步，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別皺眉，毒剛清，思慮過重傷神。”
微涼的觸感落在眉心，卻帶來奇異的安撫。張佳樂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邊，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瞿明陽任他握著，聲音放得很輕，“擔心百花谷，擔心弟子，擔心我……你總是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她頓了頓，“但張佳樂，你記不記得在藥王谷我說過的話？”
張佳樂睜開眼，看著她清澈的眼眸。
“我們的事，早就分不開了。”瞿明陽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覆，“你清理門戶，我幫你調理身體、防備暗算，你應對明槍，我替你留意暗箭。就像這一路走來一樣。”
她擡手，理了理他因方才疾走而微亂的鬢發，動作自然：“所以，別總想著一個人扛。我會在這裏，在你需要的時候，做我能做的。”
這些話，帶來一股溫潤卻堅韌的力量，緩緩註入張佳樂的心田，撫平了那些焦灼與不安。他喉頭微哽，將她的手攏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有你在，真好。”
窗外，暮色漸合，竹影搖曳，小院內靜謐安然，仿佛將外界的風雨暫且隔開。
但平靜之下，暗流已開始湧動，百花谷沈寂數月的水面，即將因主人的歸來，被徹底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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