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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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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最後一絲陰寒從經脈深處被拔除的感覺,像是一塊壓在心頭許久的、浸透了冰水的巨石,終於被徹底挪開。

張佳樂盤膝坐在靜室的蒲團上,周身蒸騰著薄薄的白氣,那不是汗,是體內最後殘餘的毒性和雜質,在瞿明陽以金針引導、藥力催發下,化為肉眼可見的汙濁排出。

方士謙和陳康年一左一右守在他身側,神色專註,指尖時不時搭上他的腕脈,確認著每一次氣血沖刷的走向。

瞿明陽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臉色比平日更蒼白些,但眼神清亮堅定。

她手中握著一卷浸了特殊藥液的棉布,隨時準備上前,為期數日的最終治療,對她的消耗顯然不小,但此刻她全副心神都系在張佳樂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張佳樂周身白氣漸散,皮膚下那不正常的青紫色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健康的紅潤。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起初還有些渾濁,到最後已變得清透無比。

陳康年率先收回手,撚須頷首:“成了。”

方士謙又仔細診了片刻,也松了口氣,笑道:“總算送走這尊瘟神了,脈象平穩有力,根基未損,好得很!”

張佳樂緩緩睜開眼,世界從未如此清晰明亮過。

他能聽見窗外極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能分辨出空氣中不下十種藥材的細微氣味,身體輕盈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內力運轉圓融自如,再無半分滯澀。

他第一時間看向瞿明陽。

她也正看著他,四目相對,她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下來,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覆平靜,走上前來,用棉布仔細擦拭他額角頸間滲出的些微汙跡。

“感覺如何?”她問,聲音有些低啞。

“從未這麽好過。”張佳樂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他用力握了握,“辛苦了。”

瞿明陽搖搖頭:“後面半月,需按時服藥,靜養固本,切忌動用內力,更不可情緒大起大落。”

“聽見沒?”方士謙揶揄地拍拍張佳樂的肩膀,“瞿大夫的話就是聖旨,可得記牢了。”

治療圓滿完成,藥王谷上下都松了口氣。當晚,谷中難得地彌漫著純粹的歡慶氣氛,連陳康年都多飲了兩杯自釀的藥酒,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方士謙又留了幾日,一方面是確保張佳樂後續穩定,另一方面也抓緊機會與陳康年、瞿明陽深入交流醫術,收獲頗豐。他臨走前,私下又跟張佳樂確認了一次百花谷的打算。

“你師叔那邊既然有動靜,你回去恐怕不會太平。”方士謙難得嚴肅,“真不用我幫忙?”

“真不用。”張佳樂搖頭,眼神平靜卻堅定,“你的情我記著。但百花谷的事,必須由百花谷的人自己了斷。況且…”他頓了頓,“我也不是一個人了。”

方士謙一楞,隨即了然,笑著搖頭:“行,你心裏有數就行,有事隨時招呼。”

送走方士謙,藥王谷重歸寧靜。張佳樂按醫囑靜養,每日除了喝藥、吃飯、散步,便是幫著曬曬藥材,或陪林澈認字習武,只動口不動手的那種。

瞿明陽則更忙碌些。

她要調配張佳樂後續鞏固所需的成藥,整理這段時日積累的脈案和藥方心得,還要打理藥圃,指導林澈的功課。

但她總會抽出時間,在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和張佳樂一起在谷中散步,或是坐在溪邊,什麽也不說,只是安靜地待著。

隨著身體一日日徹底康覆,回百花谷的日程,不可避免地擺在了兩人面前。

這日傍晚,兩人在藥圃邊收拾晾曬好的藥材,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打算三日後動身。”張佳樂將一捆幹透的柴胡放入竹筐,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日天氣。

瞿明陽手上動作沒停,“嗯”了一聲。

張佳樂頓了頓,看向她:“你……留在谷裏。等我處理完那邊的事,就回來接你。”

瞿明陽終於停下手,擡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張佳樂拒絕得很快,語氣卻放軟了,“昭蘅,百花谷現在情況不明,師叔不知準備了什麽等著我,太危險了。你留在這裏,我才能安心。”

“危險?”瞿明陽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憂瘴淵不危險?熔火山脈被追殺不危險?”

“那不一樣!”張佳樂急了,“現在是我回去清理門戶,那是百花谷內部的恩怨,不該把你卷進來。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讓你去涉險。”

瞿明陽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得張佳樂有些心虛。然後,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張佳樂,”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看著我。”

張佳樂下意識地直視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倒影,還有某種他無法忽視的灼人的堅持。

“我問你,”瞿明陽一字一頓,“在熔火山洞,你替我擋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不該?”

張佳樂語塞。

“在憂瘴淵,你出手幫我退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是我的事?”

“我……”

“這一路走來,”瞿明陽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遇到的危險,哪一次是能分得清你的事還是我的事?春風寂是你的毒,但我治了;追殺或許起因於你,但我也成了目標。張佳樂,從我在葬花林看到你開始,我們的事,早就分不開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沈:“你現在說不該卷進來,是覺得我幫不上忙,還是覺得……我會是你的拖累?”

“當然不是!”張佳樂立刻否認,心口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我怎麽會覺得你是拖累?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再為我冒險。你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鉆研你的醫術,過平靜的日子。百花谷那些糟心事……”

“百花谷是你的家。”瞿明陽說,“你要回去守護它,清理汙穢,讓它重新變成你記憶中那個很美很熱鬧的地方。”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想去看看那樣的百花谷。也想……在你需要的時候,站在你身邊。”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去收拾藥材,仿佛剛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張佳樂僵在原地,看著她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喉頭發緊,心潮翻湧。

她總是這樣,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讓他無法反駁、也無法拒絕的話。

他害怕她涉險,是真的。不願她再為自己付出、卷入紛爭,也是真的。

可當她說我想站在你身邊時,他那些自以為是的“保護”,忽然顯得蒼白又可笑。

是啊,他們早就是生死與共、無法分割的同伴了。他憑什麽單方面決定什麽是對她好?又憑什麽認為,將她排除在外就是保護?

他想起她擋在他身前面對顧臨的玩笑,想起她熬夜推敲藥方時的專註,想起這一路她默默承擔的一切。

她從來都不是需要被護在羽翼下的弱者,她是可以與他並肩而立的醫者,是比他更冷靜、更堅韌的同伴。

良久,張佳樂深深吸了口氣,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裏有些沈重的藥筐。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我們一起回去。”

瞿明陽動作一頓,側頭看他。

“但是,”張佳樂看著她,眼神嚴肅,“你得答應我,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遇到危險,聽我的安排。百花谷內部的事,我會處理,你不要輕易介入。還有……”他頓了頓,“回去後,可能會有些流言蜚語,或是別有用心的人接近你,你要心裏有數。”

聽著他一條條認真交代註意事項,瞿明陽眼底那層堅冰般的平靜終於化開,漾起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意。她點了點頭,輕輕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嗯,我知道啦。”

兩人一同去藥廬見陳康年。

聽張佳樂說明來意和決定,陳康年並沒有太意外。他放下手中的藥杵,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瞿明陽臉上。

“決定了?”他問。

“是,師父。”瞿明陽恭敬回答,“我想隨憬暄同去百花谷。一則他身體初愈,需有人沿途照應調理,二則……”她頓了頓,“我也想親眼看看他生長的地方。”

陳康年沈默片刻,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為師不攔你。”他看向張佳樂,語氣鄭重了些,“憬暄,昭蘅性子靜,不擅與人周旋,但心性堅定,醫術是你親眼所見。此去百花谷,風波難免,她既選擇與你同行,你須得護她周全。”

“陳伯放心。”張佳樂鄭重行禮,“憬暄在此立誓,必以性命護昭蘅平安。待百花谷事了,定當親送她回谷,向您報平安。”

“不必立什麽誓。”陳康年擺擺手,神色緩和下來,“你們二人,互相扶持,平安歸來便是。”

他從身後的藥櫃裏取出兩個小巧的玉瓶,遞給瞿明陽,“這瓶護心散,危急時服下,可護住心脈,吊住一口氣。你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多謝師父。”瞿明陽雙手接過,小心收好。

陳康年又對張佳樂道:“你既已痊愈,百花谷的事,老夫不便多問。只提醒一句:清理門戶,當快刀斬亂麻,卻也不可牽連過廣。百花谷傳承不易,莫要讓百年基業,毀於一夕內鬥。”

“晚輩謹記。”張佳樂肅然應道。

幾日後,他們便要離開這片給予張佳樂新生、也見證了他們情意滋長的安寧山谷,重返那個暗流湧動的江湖,去面對最後的恩怨與責任。

前路未蔔,但這一次,他們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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