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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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下午的藥浴剛結束，張佳樂披著外衣坐在西屋廊下，頭發還濕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紋清晰，皮膚下透出健康的血色，最細微的顫抖也已經消失。他試著緩緩運轉內力，一股溫潤順暢的熱流沿著經脈游走。
瞿明陽蹲在旁邊的藥圃邊，正仔細查看幾株剛移栽不久、葉子有點蔫的“寧神草”，指尖撥弄著泥土，眉頭微蹙。
“水多了？”張佳樂問。他現在對身體裏那股細微的變化敏感得很，春風寂最後那點陰寒像退潮後石縫裏殘留的水漬，正在被藥物慢慢蒸幹。精神好了，便也有餘裕關註這些瑣事。
“嗯，前兩天雨大，排水沒做好。”瞿明陽頭也不擡，手指撚起一點土，“根有點悶著了，得松松土，曬兩天。”
她說著就要去找小鏟子，張佳樂已經起身，從墻邊工具架上拿了一把遞過去，動作熟稔自然。
瞿明陽接過，看了他一眼。
張佳樂沖她笑笑，沒說話，重新坐下，瞇著眼看秋日午後穿過竹葉的、細碎的光斑。
“今天感覺怎麽樣？”她頭也不擡地問，仿佛知道他在看。
“很好。”張佳樂靠在窗框上，“比昨天又好些。最後這點毒，是不是快拔幹凈了？”
“嗯。”瞿明陽停下動作，想了想，“再有三五日，應該就能徹底清除。之後需要靜養半月，鞏固經脈，便無礙了。”
三五日，張佳樂在心裏默念這個數字。比預想的還要快，他看向南方天際，百花谷的方向。
“在想百花谷的事？”瞿明陽問，聲音平靜。
“嗯。”張佳樂收回目光，看向她，“鄒遠上次來信是一個月前了，只說一切如常。但師叔那邊……”他頓了頓，“我總覺得太安靜了。”
瞿明陽將用好的鏟子用清水沖洗了一番，遞到張佳樂手上，才站起身，“你若擔心，可以提前回去。”
“不急。”張佳樂搖頭，“毒沒清幹凈，回去也是隱患。”
瞿明陽在張佳樂旁邊坐下，語氣平靜，“方士謙前輩……之前是不是說過，等你治療有進展，他想來看看？”
張佳樂一怔，隨即想起之前分別時的約定：“是提過，他說等我這毒有眉目了，一定要來藥王谷開開眼，順便給我把把關。”他笑了笑，“怎麽突然想起他？”
“最後這個階段，用藥需要極精微的調整。”瞿明陽說，“方前輩見識廣博，尤其擅長處理覆雜脈象。若他能來，一起參詳，會更穩妥。
“你想請他過來？”
“嗯。”瞿明陽點頭，“但需先問過師父。谷裏規矩，外人來訪需得師父首肯。”
“應該的。”張佳樂說，“要是師父同意，我來給他寫信。”
瞿明陽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好。”
早飯後，瞿明陽去了藥廬，陳康年正在研磨朱砂，見她進來，手上動作不停：“昭蘅，有事？”
“師父，”瞿明陽行了一禮，“弟子想邀一位朋友來谷中做客幾日。”
“哪位朋友？”
“中草堂的方士謙方前輩。”瞿明陽說，“弟子在千竹海時曾與他一起尋藥，他醫術精湛，為人磊落。張佳樂的治療到了最後關頭，方前輩於覆雜病癥經驗豐富，弟子想請他來看看，或許能有助益。”
陳康年放下藥杵，擦了擦手：“方士謙……我確實有所耳聞，你確定他品性可靠？”
“是。”瞿明陽答得毫不猶豫，“千竹海遇險時，他曾出手相助，且他一心鉆研醫術，對谷中傳承只有敬重。”
陳康年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既是你認可的朋友，又是為了張佳樂的病，便依你，只是需知分寸。”
“弟子明白。多謝師父。”
得了準許，張佳樂當天下午就攤開紙筆，瞿明陽給他磨墨，站在一旁看著。
張佳樂提筆，想了想，，落筆寫道：
“方：
中草堂那事搞定了沒？搞定了就收拾收拾過來吧，我快好了！瞿大夫神威，春風寂這玩意兒都快滾蛋了，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你之前不是嚷嚷著要來看藥王谷嗎？趕緊的，過了這村沒這店。來了有好酒，有好菜，還有疑難雜癥給你研究——我本人。速速！
樂”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擡頭看瞿明陽：“要不要再加一句，說你也想請他來看看？”
瞿明陽看著信上寫的疑難雜癥，沈默了一下，搖搖頭：“不必，這樣挺好的。”
張佳樂樂了，在最後又添上一行小字：
“哦對，瞿大夫說歡迎你來交流，師父也點頭了。夠意思了吧？”
寫完，他把信拎起來吹了吹墨，遞給瞿明陽：“看看，怎麽樣？”
瞿明陽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沒問題，他一定會來的。”
信通過谷中穩妥的渠道送了出去，之後的日子，張佳樂每日治療，瞿明陽調整方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等著。
約莫十來天後，谷口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鳥哨，接著是年輕藥童有些驚訝的通報聲。
張佳樂和瞿明陽同時擡頭望去。沒過多久，一個背著藤編藥箱的梅子青色的身影，跟著奚彥，溜溜達達地穿過竹林走了進來。
那人頭發束得有點亂，額角還帶著汗，臉上卻是一副“可算到了”的輕松表情，眼睛亮晶晶地四下打量，嘴裏還念叨著：“謔，這地方跟我想的還真不太一樣。”
是方士謙。
張佳樂眼睛一亮，站起身，方士謙也瞧見了他，楞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先抓他手腕。
“別動，我看看。”方士謙手指搭上去，幾秒鐘後，眉頭高高挑起，擡眼盯著張佳樂，“張佳樂，你吃仙丹了？”
張佳樂失笑：“哪來的仙丹。”
“那你這脈象怎麽回事？”方士謙收回手，一臉難以置信，“我走的時候你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才幾個月，都快好利索了？”
他說著，目光終於落到旁邊的瞿明陽身上，笑著道：“瞿大夫，厲害啊！”
他沖瞿明陽豎起大拇指，“知道你用藥有一套，沒想到連春風寂這種麻煩玩意都能讓你收拾成這樣。佩服，真佩服。”
瞿明陽微微頷首：“過獎了，是張佳樂體質強韌，配合治療。”
“得，你就別謙虛了。”方士謙擺擺手，又看向張佳樂，臉上露出促狹的笑，“我說你怎麽賴在藥王谷不走了，原來是有‘神醫’貼身照顧，樂不思蜀了吧？”
這話調侃意味十足，張佳樂耳朵有點熱，但也沒否認，只笑著轉移話題：“中草堂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剩下點收尾的活兒，堂裏其他人盯著就行。”方士謙說著，目光又好奇地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奚彥，以及剛從藥廬聞聲出來的陳康年，“這幾位是？”
張佳樂連忙介紹：“這位是藥王谷谷主，陳康年陳前輩。這是大弟子奚彥，奚師兄。師父，奚師兄，這位是我好友，中草堂的方士謙，之前和昭蘅一起采藥都多虧他幫忙。”
方士謙對著陳康年，立刻收斂了那副隨意的樣子，規規矩矩拱手：“陳老前輩，久仰大名。晚輩方士謙，主要是聽說張佳樂在這邊，又一直對藥王谷心向往之，就厚著臉皮過來看看，順便.要是能跟前輩討教一二，那就更好了。”
他態度誠懇，話說得也實在。陳康年打量他片刻，捋須笑道：“方先生客氣了。中草堂名震北疆，老朽亦有耳聞，既是明陽好友，又遠道而來，請入內奉茶。”
眾人移步小廳。齊婧端上茶水和幾樣簡單的點心。顧臨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看見生面孔，眼睛一亮，湊到奚彥身邊小聲問：“大師兄，這誰啊？”
“中草堂的方士謙，張佳樂的朋友。”奚彥低聲答。
“哦——”顧臨拖長了音調，目光在方士謙和張佳樂之間打了個轉。
方士謙是真渴了，連喝了兩杯茶，才舒坦地嘆了口氣，開始講他這一路的見聞，重點是北疆瘟疫最後如何控制住，以及沿途一些藥材產地的變化。
他說話風趣，見識也廣，很快便和陳康年、奚彥聊到了一起，齊婧偶爾溫和地插話，問些瘟疫的細節。
張佳樂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方士謙的到來，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了新鮮的波紋。
外面世界的消息、江湖的氣息，隨著他的話語重新變得真切起來。張佳樂意識到，自己離徹底康覆和重返那個世界，真的只差最後一步了。
聊得差不多了，方士謙很自然地把話題又繞了回來。他看向瞿明陽，語氣變得認真：“明陽，張佳樂這情況，到底怎麽治的？春風寂最後這點根子最麻煩，黏在經脈上，尋常藥物根本夠不著。你用的什麽法子？方便說嗎？我不是打聽秘方啊，純粹是好奇，這病例太少見了。”
瞿明陽看向師父，陳康年微微點頭。
她便言簡意賅地解釋：“是以特殊藥引，配合金針，將藥力直接導向病竈深處，徐徐化之。關鍵在於引子的選擇和用量控制，以及後續對雙方身體的調理。”
她沒提“血”字，但“雙方身體”這個詞，方士謙立刻就捕捉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看了看張佳樂，又看了看瞿明陽略顯蒼白的臉色，心裏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厲害。”他由衷道，“這法子聽著就險，但看張佳樂現在這生龍活虎的樣子，效果是真好，後續調理方案定了嗎？”
“定了，師父已過目。”瞿明陽道，“正準備最後調整幾味輔藥的用量。”
“我能看看嗎？”方士謙問得直接，“不是不信你啊，就是職業病，看到好方子心癢。說不定能幫忙完善點邊角。”
瞿明陽沒反對，起身去藥廬取方子。趁這功夫，方士謙胳膊肘碰了碰張佳樂，壓低聲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調侃：“行啊你，張佳樂。我說你怎麽恢覆得這麽快，原來是用了人家姑娘的‘獨家秘方’？這代價不小吧？”
張佳樂知道瞞不過他，苦笑一下，也壓低聲音：“是。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她的選擇。用量壓到最低了，後續調養也安排得很仔細。”
方士謙看他神色認真裏帶著心疼，了然地拍拍他肩膀：“明白。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這時瞿明陽拿著方子回來了。
方士謙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後鞏固階段的配伍和用量。他指著其中一味藥草道：“這個用量可以再減半錢。你考慮加一點點寒性藥物嗎？就針尖那麽一點，性平溫潤，正好可以中和那一點點燥氣，還能幫著穩固拔毒後有點虛浮的脈氣。”
瞿明陽仔細想了想，眼睛微微一亮：“有道理。我之前只想著固本培元，確實忽略了可能產生的微燥。”她看向陳康年。
陳康年撚須點頭：“方先生補充得細致，昭蘅，可按此調整。”
方士謙把方子遞還，笑道：“我就是順嘴一提，具體還是你們把關，這方子本身已經非常周密了。”
正事說完，氣氛又松弛下來，顧臨逮著機會，湊到方士謙旁邊，自來熟地問：“方大夫，你們中草堂在北疆，是不是經常能見到稀奇古怪的藥材？有沒有那種吃了能讓人說真話的？”
方士謙被逗笑了：“讓人說真話的沒有，讓人胡說八道的倒是有幾種，你要試試？”
眾人都笑起來。
晚膳眾人合夥，特意加了兩個菜，顧臨還貢獻了一小壇自己私藏的酒。席間，方士謙妙語連珠，講了不少北疆的趣事和行醫碰到的奇葩病例，逗得連陳康年都頻頻發笑。
張佳樂看著這熱鬧溫馨的場面，心裏一片暖融，這樣的日子平靜，踏實，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飯後，眾人散去。方士謙跟著張佳樂去了給他準備的客房，門一關，方士謙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在椅子上坐下。
“看你這樣，我算是徹底放心了。”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封薄薄的信，遞給張佳樂，“不過，有件事得跟你說，我來之前，鄒遠又托人給我捎了封信，讓我轉交，看著比上回急。”
張佳樂心頭一動，接過信展開。確實是鄒遠的筆跡，比平時潦草：
“谷主安好。谷內一切如常，弟子勤勉。唯師叔近月餘，以整理舊籍、閉關靜修為由，深居簡出，其院門常閉，親隨弟子亦少見走動。然弟子偶見陌生面孔於其院外短暫停留，形色謹慎，雖未察其具體動向，但覺異樣。谷主萬望保重，早日歸來。”
信不長，意思明確。師叔沈寂了幾個月，終於開始有動作了，而且似乎在暗中聯系外人。
“你那師叔，怕是等不及了。”方士謙道，“看你遲遲不回，又可能打聽到你身體見好，想趁你回去之前搞點事情。”
張佳樂把信紙折好，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沈靜下來。“他倒是會挑時候。”他聲音很平，“不過，他也只能趁現在了。”
“有把握？”方士謙問。
“以前或許沒有。”張佳樂看向窗外，藥廬的燈還亮著，瞿明陽大概還在為明天的治療做準備，“現在，不一樣了。”
方士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也是，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等這裏最後一步走完。”張佳樂語氣堅定，“徹底除了病根，我才好心無旁騖地回去清理門戶。”
“需要幫手就說。”方士謙道，“雖然中草堂離得遠，但調幾個人過去給你站站場子還是可以的。”
“謝了，不過不用。”張佳樂搖頭，眼神銳利起來，“這是百花谷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而且……”他頓了頓，“我也想看看，他到底還能翻出什麽浪花。”
“行，你心裏有數就好。”方士謙也不強求，“我正好在藥王谷待幾天，跟陳前輩和明陽多聊聊，也順便看看你這最後一步。等你好了動身，我再回北疆。”
“多謝。”
“客氣什麽。”方士謙擺擺手，又想起什麽，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對了，剛才人多我沒好意思問。你跟瞿明陽……現在到底什麽情況？我進來那會兒，看你倆那眼神，那氣氛，可不像普通朋友啊。”
張佳樂耳朵又有點熱，但沒躲閃，坦然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可以啊！”方士謙樂了，“動作挺快。什麽時候的事？在千竹海那會兒就有苗頭了吧？怪不得你當時護得跟什麽似的。”
“沒那麽早。”張佳樂失笑，“是後來……經歷了一些事。等回百花谷，安穩下來，再說其他的。”
“明白，明白。”方士謙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先治病，後成家，順序沒錯。不過張佳樂，我可提醒你啊，人家姑娘為了救你，付出的可不小。”
“我知道。”張佳樂回答得毫不猶豫，眼神認真。
方士謙看著他，收起玩笑，點點頭：“行，我也知道你。”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累死了，我先歇了，你也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還得當藥罐子呢。”
送走方士謙，張佳樂獨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微涼，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他望向西南方，那是百花谷的方向。
師叔……你終於忍不住了？
也好。
快了，就快回去了。
這一次，我會把該清理的，都清理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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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藥浴剛結束，張佳樂披著外衣坐在西屋廊下，頭發還濕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紋清晰，皮膚下透出健康的血色，最細微的顫抖也已經消失。他試著緩緩運轉內力，一股溫潤順暢的熱流沿著經脈游走。
瞿明陽蹲在旁邊的藥圃邊，正仔細查看幾株剛移栽不久、葉子有點蔫的“寧神草”，指尖撥弄著泥土，眉頭微蹙。
“水多了？”張佳樂問。他現在對身體裏那股細微的變化敏感得很，春風寂最後那點陰寒像退潮後石縫裏殘留的水漬，正在被藥物慢慢蒸幹。精神好了，便也有餘裕關註這些瑣事。
“嗯，前兩天雨大，排水沒做好。”瞿明陽頭也不擡，手指撚起一點土，“根有點悶著了，得松松土，曬兩天。”
她說著就要去找小鏟子，張佳樂已經起身，從墻邊工具架上拿了一把遞過去，動作熟稔自然。
瞿明陽接過，看了他一眼。
張佳樂沖她笑笑，沒說話，重新坐下，瞇著眼看秋日午後穿過竹葉的、細碎的光斑。
“今天感覺怎麽樣？”她頭也不擡地問，仿佛知道他在看。
“很好。”張佳樂靠在窗框上，“比昨天又好些。最後這點毒，是不是快拔幹凈了？”
“嗯。”瞿明陽停下動作，想了想，“再有三五日，應該就能徹底清除。之後需要靜養半月，鞏固經脈，便無礙了。”
三五日，張佳樂在心裏默念這個數字。比預想的還要快，他看向南方天際，百花谷的方向。
“在想百花谷的事？”瞿明陽問，聲音平靜。
“嗯。”張佳樂收回目光，看向她，“鄒遠上次來信是一個月前了，只說一切如常。但師叔那邊……”他頓了頓，“我總覺得太安靜了。”
瞿明陽將用好的鏟子用清水沖洗了一番，遞到張佳樂手上，才站起身，“你若擔心，可以提前回去。”
“不急。”張佳樂搖頭，“毒沒清幹凈，回去也是隱患。”
瞿明陽在張佳樂旁邊坐下，語氣平靜，“方士謙前輩……之前是不是說過，等你治療有進展，他想來看看？”
張佳樂一怔，隨即想起之前分別時的約定：“是提過，他說等我這毒有眉目了，一定要來藥王谷開開眼，順便給我把把關。”他笑了笑，“怎麽突然想起他？”
“最後這個階段，用藥需要極精微的調整。”瞿明陽說，“方前輩見識廣博，尤其擅長處理覆雜脈象。若他能來，一起參詳，會更穩妥。
“你想請他過來？”
“嗯。”瞿明陽點頭，“但需先問過師父。谷裏規矩，外人來訪需得師父首肯。”
“應該的。”張佳樂說，“要是師父同意，我來給他寫信。”
瞿明陽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好。”
早飯後，瞿明陽去了藥廬，陳康年正在研磨朱砂，見她進來，手上動作不停：“昭蘅，有事？”
“師父，”瞿明陽行了一禮，“弟子想邀一位朋友來谷中做客幾日。”
“哪位朋友？”
“中草堂的方士謙方前輩。”瞿明陽說，“弟子在千竹海時曾與他一起尋藥，他醫術精湛，為人磊落。張佳樂的治療到了最後關頭，方前輩於覆雜病癥經驗豐富，弟子想請他來看看，或許能有助益。”
陳康年放下藥杵，擦了擦手：“方士謙……我確實有所耳聞，你確定他品性可靠？”
“是。”瞿明陽答得毫不猶豫，“千竹海遇險時，他曾出手相助，且他一心鉆研醫術，對谷中傳承只有敬重。”
陳康年沈吟片刻，點了點頭：“既是你認可的朋友，又是為了張佳樂的病，便依你，只是需知分寸。”
“弟子明白。多謝師父。”
得了準許，張佳樂當天下午就攤開紙筆，瞿明陽給他磨墨，站在一旁看著。
張佳樂提筆，想了想，，落筆寫道：
“方：
中草堂那事搞定了沒？搞定了就收拾收拾過來吧，我快好了！瞿大夫神威，春風寂這玩意兒都快滾蛋了，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你之前不是嚷嚷著要來看藥王谷嗎？趕緊的，過了這村沒這店。來了有好酒，有好菜，還有疑難雜癥給你研究——我本人。速速！
樂”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擡頭看瞿明陽：“要不要再加一句，說你也想請他來看看？”
瞿明陽看著信上寫的疑難雜癥，沈默了一下，搖搖頭：“不必，這樣挺好的。”
張佳樂樂了，在最後又添上一行小字：
“哦對，瞿大夫說歡迎你來交流，師父也點頭了。夠意思了吧？”
寫完，他把信拎起來吹了吹墨，遞給瞿明陽：“看看，怎麽樣？”
瞿明陽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沒問題，他一定會來的。”
信通過谷中穩妥的渠道送了出去，之後的日子，張佳樂每日治療，瞿明陽調整方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等著。
約莫十來天後，谷口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鳥哨，接著是年輕藥童有些驚訝的通報聲。
張佳樂和瞿明陽同時擡頭望去。沒過多久，一個背著藤編藥箱的梅子青色的身影，跟著奚彥，溜溜達達地穿過竹林走了進來。
那人頭發束得有點亂，額角還帶著汗，臉上卻是一副“可算到了”的輕松表情，眼睛亮晶晶地四下打量，嘴裏還念叨著：“謔，這地方跟我想的還真不太一樣。”
是方士謙。
張佳樂眼睛一亮，站起身，方士謙也瞧見了他，楞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先抓他手腕。
“別動，我看看。”方士謙手指搭上去，幾秒鐘後，眉頭高高挑起，擡眼盯著張佳樂，“張佳樂，你吃仙丹了？”
張佳樂失笑：“哪來的仙丹。”
“那你這脈象怎麽回事？”方士謙收回手，一臉難以置信，“我走的時候你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才幾個月，都快好利索了？”
他說著，目光終於落到旁邊的瞿明陽身上，笑著道：“瞿大夫，厲害啊！”
他沖瞿明陽豎起大拇指，“知道你用藥有一套，沒想到連春風寂這種麻煩玩意都能讓你收拾成這樣。佩服，真佩服。”
瞿明陽微微頷首：“過獎了，是張佳樂體質強韌，配合治療。”
“得，你就別謙虛了。”方士謙擺擺手，又看向張佳樂，臉上露出促狹的笑，“我說你怎麽賴在藥王谷不走了，原來是有‘神醫’貼身照顧，樂不思蜀了吧？”
這話調侃意味十足，張佳樂耳朵有點熱，但也沒否認，只笑著轉移話題：“中草堂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剩下點收尾的活兒，堂裏其他人盯著就行。”方士謙說著，目光又好奇地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奚彥，以及剛從藥廬聞聲出來的陳康年，“這幾位是？”
張佳樂連忙介紹：“這位是藥王谷谷主，陳康年陳前輩。這是大弟子奚彥，奚師兄。師父，奚師兄，這位是我好友，中草堂的方士謙，之前和昭蘅一起采藥都多虧他幫忙。”
方士謙對著陳康年，立刻收斂了那副隨意的樣子，規規矩矩拱手：“陳老前輩，久仰大名。晚輩方士謙，主要是聽說張佳樂在這邊，又一直對藥王谷心向往之，就厚著臉皮過來看看，順便.要是能跟前輩討教一二，那就更好了。”
他態度誠懇，話說得也實在。陳康年打量他片刻，捋須笑道：“方先生客氣了。中草堂名震北疆，老朽亦有耳聞，既是明陽好友，又遠道而來，請入內奉茶。”
眾人移步小廳。齊婧端上茶水和幾樣簡單的點心。顧臨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看見生面孔，眼睛一亮，湊到奚彥身邊小聲問：“大師兄，這誰啊？”
“中草堂的方士謙，張佳樂的朋友。”奚彥低聲答。
“哦——”顧臨拖長了音調，目光在方士謙和張佳樂之間打了個轉。
方士謙是真渴了，連喝了兩杯茶，才舒坦地嘆了口氣，開始講他這一路的見聞，重點是北疆瘟疫最後如何控制住，以及沿途一些藥材產地的變化。
他說話風趣，見識也廣，很快便和陳康年、奚彥聊到了一起，齊婧偶爾溫和地插話，問些瘟疫的細節。
張佳樂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方士謙的到來，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了新鮮的波紋。
外面世界的消息、江湖的氣息，隨著他的話語重新變得真切起來。張佳樂意識到，自己離徹底康覆和重返那個世界，真的只差最後一步了。
聊得差不多了，方士謙很自然地把話題又繞了回來。他看向瞿明陽，語氣變得認真：“明陽，張佳樂這情況，到底怎麽治的？春風寂最後這點根子最麻煩，黏在經脈上，尋常藥物根本夠不著。你用的什麽法子？方便說嗎？我不是打聽秘方啊，純粹是好奇，這病例太少見了。”
瞿明陽看向師父，陳康年微微點頭。
她便言簡意賅地解釋：“是以特殊藥引，配合金針，將藥力直接導向病竈深處，徐徐化之。關鍵在於引子的選擇和用量控制，以及後續對雙方身體的調理。”
她沒提“血”字，但“雙方身體”這個詞，方士謙立刻就捕捉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看了看張佳樂，又看了看瞿明陽略顯蒼白的臉色，心裏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厲害。”他由衷道，“這法子聽著就險，但看張佳樂現在這生龍活虎的樣子，效果是真好，後續調理方案定了嗎？”
“定了，師父已過目。”瞿明陽道，“正準備最後調整幾味輔藥的用量。”
“我能看看嗎？”方士謙問得直接，“不是不信你啊，就是職業病，看到好方子心癢。說不定能幫忙完善點邊角。”
瞿明陽沒反對，起身去藥廬取方子。趁這功夫，方士謙胳膊肘碰了碰張佳樂，壓低聲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調侃：“行啊你，張佳樂。我說你怎麽恢覆得這麽快，原來是用了人家姑娘的‘獨家秘方’？這代價不小吧？”
張佳樂知道瞞不過他，苦笑一下，也壓低聲音：“是。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她的選擇。用量壓到最低了，後續調養也安排得很仔細。”
方士謙看他神色認真裏帶著心疼，了然地拍拍他肩膀：“明白。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這時瞿明陽拿著方子回來了。
方士謙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後鞏固階段的配伍和用量。他指著其中一味藥草道：“這個用量可以再減半錢。你考慮加一點點寒性藥物嗎？就針尖那麽一點，性平溫潤，正好可以中和那一點點燥氣，還能幫著穩固拔毒後有點虛浮的脈氣。”
瞿明陽仔細想了想，眼睛微微一亮：“有道理。我之前只想著固本培元，確實忽略了可能產生的微燥。”她看向陳康年。
陳康年撚須點頭：“方先生補充得細致，昭蘅，可按此調整。”
方士謙把方子遞還，笑道：“我就是順嘴一提，具體還是你們把關，這方子本身已經非常周密了。”
正事說完，氣氛又松弛下來，顧臨逮著機會，湊到方士謙旁邊，自來熟地問：“方大夫，你們中草堂在北疆，是不是經常能見到稀奇古怪的藥材？有沒有那種吃了能讓人說真話的？”
方士謙被逗笑了：“讓人說真話的沒有，讓人胡說八道的倒是有幾種，你要試試？”
眾人都笑起來。
晚膳眾人合夥，特意加了兩個菜，顧臨還貢獻了一小壇自己私藏的酒。席間，方士謙妙語連珠，講了不少北疆的趣事和行醫碰到的奇葩病例，逗得連陳康年都頻頻發笑。
張佳樂看著這熱鬧溫馨的場面，心裏一片暖融，這樣的日子平靜，踏實，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飯後，眾人散去。方士謙跟著張佳樂去了給他準備的客房，門一關，方士謙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在椅子上坐下。
“看你這樣，我算是徹底放心了。”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封薄薄的信，遞給張佳樂，“不過，有件事得跟你說，我來之前，鄒遠又托人給我捎了封信，讓我轉交，看著比上回急。”
張佳樂心頭一動，接過信展開。確實是鄒遠的筆跡，比平時潦草：
“谷主安好。谷內一切如常，弟子勤勉。唯師叔近月餘，以整理舊籍、閉關靜修為由，深居簡出，其院門常閉，親隨弟子亦少見走動。然弟子偶見陌生面孔於其院外短暫停留，形色謹慎，雖未察其具體動向，但覺異樣。谷主萬望保重，早日歸來。”
信不長，意思明確。師叔沈寂了幾個月，終於開始有動作了，而且似乎在暗中聯系外人。
“你那師叔，怕是等不及了。”方士謙道，“看你遲遲不回，又可能打聽到你身體見好，想趁你回去之前搞點事情。”
張佳樂把信紙折好，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沈靜下來。“他倒是會挑時候。”他聲音很平，“不過，他也只能趁現在了。”
“有把握？”方士謙問。
“以前或許沒有。”張佳樂看向窗外，藥廬的燈還亮著，瞿明陽大概還在為明天的治療做準備，“現在，不一樣了。”
方士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也是，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等這裏最後一步走完。”張佳樂語氣堅定，“徹底除了病根，我才好心無旁騖地回去清理門戶。”
“需要幫手就說。”方士謙道，“雖然中草堂離得遠，但調幾個人過去給你站站場子還是可以的。”
“謝了，不過不用。”張佳樂搖頭，眼神銳利起來，“這是百花谷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而且……”他頓了頓，“我也想看看，他到底還能翻出什麽浪花。”
“行，你心裏有數就好。”方士謙也不強求，“我正好在藥王谷待幾天，跟陳前輩和明陽多聊聊，也順便看看你這最後一步。等你好了動身，我再回北疆。”
“多謝。”
“客氣什麽。”方士謙擺擺手，又想起什麽，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對了，剛才人多我沒好意思問。你跟瞿明陽……現在到底什麽情況？我進來那會兒，看你倆那眼神，那氣氛，可不像普通朋友啊。”
張佳樂耳朵又有點熱，但沒躲閃，坦然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可以啊！”方士謙樂了，“動作挺快。什麽時候的事？在千竹海那會兒就有苗頭了吧？怪不得你當時護得跟什麽似的。”
“沒那麽早。”張佳樂失笑，“是後來……經歷了一些事。等回百花谷，安穩下來，再說其他的。”
“明白，明白。”方士謙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先治病，後成家，順序沒錯。不過張佳樂，我可提醒你啊，人家姑娘為了救你，付出的可不小。”
“我知道。”張佳樂回答得毫不猶豫，眼神認真。
方士謙看著他，收起玩笑，點點頭：“行，我也知道你。”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累死了，我先歇了，你也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還得當藥罐子呢。”
送走方士謙，張佳樂獨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微涼，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他望向西南方，那是百花谷的方向。
師叔……你終於忍不住了？
也好。
快了，就快回去了。
這一次，我會把該清理的，都清理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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