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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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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張佳樂在一種舒適松緩的感覺中醒來。身體裏那股糾纏了數月、如附骨之疽的陰寒滯澀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暖洋洋的溫煦,仿佛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著幹凈的空氣。

他睜開眼,微微適應了一下光線。

這不是他的西屋。

空氣裏彌漫著更濃郁、更熟悉的藥香,混合著一縷極淡的、屬於瞿明陽的草木清氣。他偏過頭,發現自己在藥廬內側的靜室裏,身上蓋著薄被。

而瞿明陽,就坐在床邊的一把竹椅上。

她安靜地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卷醫書,就著窗邊透進來的光線細讀。午後的陽光給她側臉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神情專註而平靜,仿佛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於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做著最尋常的事。

只是她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杯清水,和一碟切成小塊、方便取用的梨子。而她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時滑落了一半。

張佳樂靜靜看了她片刻,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輕緩地坐起身,將那滑落的外衣輕輕拉起來,重新為她披好。

動作雖輕,瞿明陽還是察覺了。她擡起眼,目光從書卷移到他臉上,見他醒了,眼中瞬間掠過一絲光亮,像是確認了什麽,隨即又恢覆平靜。

“醒了?”她放下書,很自然地伸手探向他的額頭,試了試溫度,又示意他伸出手腕。

張佳樂順從地讓她診脈,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嗯,感覺很好。我睡了很久?”

“不久,兩個時辰。”瞿明陽松開手,眉宇間染上些許放松的痕跡,“藥浴起了效,排出了一部分深藏的餘毒。脈象穩了很多。”她頓了頓,補充道,“師父也來看過,說情況樂觀。”

她的語氣是一貫的平穩,但張佳樂聽得出那份潛藏的如釋重負。他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知這兩個時辰的“午睡”,定是在她之前不知多久的精心準備和緊張觀察之上。

“辛苦你了。”他低聲道,話語裏是發自肺腑的疼惜。

瞿明陽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只是端起那碟梨子遞給他:“潤潤喉,你睡夢中有些幹咳。”

張佳樂接過,用小竹簽紮起一塊放入口中,梨子清甜多汁,顯然是仔細處理過的。他慢慢地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瞿明陽。她重新拿起醫書,卻沒有立刻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靜謐美好。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滿足感,緩緩充盈了他的心間。仿佛外界的紛爭、體內的餘毒、百花谷的重擔,都在這一刻被這間充滿藥香的靜室、和眼前這個人暫時隔絕了。

“咳。”

門口傳來一聲刻意放輕、卻仍帶著明顯戲謔的咳嗽。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顧臨正躡手躡腳地扒在門邊,只探出半個腦袋,臉上寫滿了“我可逮著了”的促狹笑容。

瞿明陽下意識坐直了身體,耳根微熱,放下書:“三師兄,你做什麽?”

“沒做什麽呀,”顧臨笑嘻嘻地閃身進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尤其在張佳樂手裏那碟梨子和瞿明陽剛剛放下的醫書上停了停,“就是聽說某位病人在我小師妹的‘特別看護’下睡得天昏地暗,特來瞻仰一下療效。嘖嘖,看這氣色,這氛圍……張兄,你這待遇,谷裏可是頭一份啊!”

他特意在“特別看護”和“頭一份”上加了重音,擠眉弄眼。

瞿明陽知道這位師兄的脾性,越搭理他越來勁,索性板起臉不理他,起身去整理一旁小幾上的藥瓶。

張佳樂倒是失笑,坦然道:“確實是瞿大夫醫術高明,照顧周到。張某感激不盡。”

“光感激可不行,”顧臨湊近些,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屋裏的兩個人都聽清,“得有點實際行動,比如……什麽時候改口叫師兄啊?”

“三師兄!”瞿明陽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他,臉頰卻更紅了。

張佳樂看著瞿明陽難得羞惱的樣子,心裏反而一片柔軟暢快,他笑著對顧臨拱拱手:“顧師兄指教的是,是憬暄疏忽了。”

這一聲“顧師兄”叫得自然,倒讓顧臨楞了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張佳樂的肩膀:“行!上道!我看好你!”

笑鬧間,剛才那點微妙旖旎的氣氛被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輕松、仿佛家人般的熟稔。

“好了,不耽誤你們‘休養’了。”顧臨笑夠了,正了正神色,“大師兄讓我來叫你們,師父說要是醒了,精神尚可,就一起去前廳用些茶點,順便……嗯,有些話大概要說說。”

他沖兩人眨眨眼,又晃悠著走了。

廳裏,陳康年已煮好了茶,奚彥和齊婧也在,林澈正乖巧地幫著擺放茶點。見他們進來,幾道目光都落了過來,帶著溫和的笑意和些許探究。

張佳樂敏銳地感覺到,這似乎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午後茶敘。他與瞿明陽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她身邊坐下。

茶香裊裊,點心精致。閑聊了幾句張佳樂的身體恢覆情況後,陳康年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掃過兩人,最後落在張佳樂身上:“憬暄,如今你體內餘毒脈絡已清,根治之法也已明確,接下來便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你可有什麽打算?”

這話問得委婉,但張佳樂明白其中深意。他坐直身體,態度恭敬而坦誠:“陳伯,晚輩深知此次能得救治,全賴藥王谷仁心,尤其是昭蘅嘔心瀝血。大恩不言謝,但恩情銘記於心。眼下,自然是遵從昭蘅與您的安排,安心調養,徹底拔除病根。至於百花谷……”他頓了頓,語氣沈穩,“谷中弟子近日來信,谷中暫且無事,師叔也深居簡出,未見異動。晚輩想著,待身體無礙,再回去處理不遲。”

陳康年點點頭,對他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既如此,你便安心住下。藥王谷雖不涉江湖紛爭,但治病救人不分內外。你既是昭蘅的病人,也是谷中的客人。”

“多謝陳伯。”張佳樂鄭重道謝。

“至於其他……”陳康年話鋒一轉,目光在張佳樂和瞿明陽之間停留片刻,語氣多了些長輩的慈和與嚴肅,“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老夫本不應多言。但昭蘅是我徒弟,有些話,不得不說在前頭。”

來了。

廳中氣氛微微一凝。

張佳樂神色一肅:“陳伯請講,晚輩定當謹記。”

“第一,”陳康年看著張佳樂,眼神清明,“昭蘅心思純粹,於人情世故或許淡薄,但於情於義,卻最是專註執著。她既選擇了盡心救你,其中分量,你當明白。”

“晚輩明白。”張佳樂回答得毫不猶豫,“昭蘅待我,恩深義重,憬暄絕不敢忘,亦絕不會負。”

“第二,”陳康年語氣緩和些許,卻依舊鄭重,“你們二人,出身不同,肩負不同,前路難免各有坎坷。既相識相知,便當相互體諒,彼此扶持。莫要因意氣或固執,傷了情分,也誤了正事。”

“晚輩謹記陳伯教誨。”

“我知道的,師父。”

陳康年臉上露出些許欣慰之色,看向奚彥和齊婧:“你們做師兄師姐的,也說說。”

奚彥笑了笑,神色比平時溫和許多:“四師妹從小主意正,如今能有人同行,我們看著也高興。”

齊婧也溫聲道:“四師妹性子靜,有時一鉆進藥方裏就忘了時辰。憬暄你若是得空,多拉她出來走走,看看花,曬曬太陽,總在藥廬裏悶著不好。”

張佳樂心裏暖融融的,認真應道:“奚師兄,齊師姐放心,我記下了。”

顧臨立刻搶過話頭,笑嘻嘻道:“該我了該我了!張佳樂,別的都好說,我就一個要求:下回來,帶點你們百花谷特釀的百花釀,聽說那酒又香又不容易醉,最適合配藥膳了!”他沖瞿明陽擠擠眼,“小師妹,師兄這可是為你的藥膳研究著想啊!”

這哪是要求,分明是湊熱鬧和敲竹杠,眾人都笑起來。

張佳樂也笑:“一定帶來,讓顧師兄品鑒。”

日子變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時辰。藥王谷的作息像山間的溪流,辰時起,酉時息,采藥、曬藥、煎藥、讀書、吃飯,規律得近乎刻板。

張佳樂以往在百花谷,雖說也有章程,但江湖往來、谷務繁雜,時辰總是被切得零碎。如今卻像是被按進了某種溫吞而堅實的節奏裏,一天清晰地分成幾大塊,每一塊都飽滿而充實。

快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仿佛昨天他還因毒發而冷汗涔涔,今日便能跟著奚彥在藥圃裏待上大半日,只為了分清藥草間那細微的葉脈差別。

百花谷的毒經裏自然也記載了千萬種草木,但多是論其性烈、其效詭。而在藥王谷,他第一次如此專註地去觀察一株植物的全貌。它的根莖如何紮進土裏,葉片在晨露和午陽下不同的光澤,甚至它旁邊生長著什麽別的草。

奚彥話不多,但指點的都是最實在的關竅:“看這裏,節間長短。”“聞,氣味不同。”他學得慢,卻奇異地不覺得煩悶。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直往鼻子裏鉆,偶爾直起腰,能看見不遠處藥廬的窗子,有時能瞥見一抹安靜坐著的身影。

那身影,成了他這片嶄新、緩慢時日裏,最確切的坐標。

他並非時刻刻意尋她。

只是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偏去。有時瞿明陽在案前,垂著頭,筆尖在紙上移動,快而穩;有時站在藥櫃前,拉開某個抽屜,手指撚起一點藥材細看,側臉沈靜;有時只是靠在窗邊,望著外頭的山色,一動不動,像一株安靜的植物。

他知道她什麽時候最投入。

眉心會微微蹙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褶,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這時候,他會很輕地走過去,把涼掉的茶水換掉,她有時會猛地驚覺,擡眼看他,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焦點才聚攏,對他輕輕點一下頭,接過杯子。。

更多時候,她似乎能察覺他的靠近,並不擡頭,只是在他放下杯子時,很輕地“嗯”一聲,像是某種確認。張佳樂便退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又很尋常的事。

飯食的規律,是他逐漸摸索出的另一件重要事,齊婧手藝好,但瞿明陽常常因為手頭的事耽誤。頭兩次,他等到飯菜微涼,才見她匆匆從藥廬出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專註。第三次,他便在估摸著她快忙完的時候,提前去廚房。齊婧見他來,有些訝異,隨即了然一笑,也不多問,只讓他幫著遞遞盤子,看看竈火。瞿明陽循著香味出來時,看到的便是他和齊婧在廚房與廳堂間走動,碗筷已擺好,飯菜正冒著熱氣。

她站在門口,楞了一瞬。張佳樂回頭看見她,很自然地說:“來了?正好,湯剛盛出來。”

她走過來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張佳樂面色如常,給她盛了碗湯,放到面前。湯是山藥排骨,燉得奶白,香氣撲鼻,他記得她前幾日試藥,有些傷脾胃,這湯最合適。

飯桌上依舊有顧臨的說笑,有林澈的童言。張佳樂聽著,偶爾應和,心思卻有一半系在旁邊。

他發現她不愛吃胡蘿蔔,但齊婧總會放一點,說是對眼睛好。有一次,他見她對著碗裏那幾片橙紅皺了皺眉,猶豫著,最終還是夾起來,以一種近乎英勇就義的神情送進嘴裏。他差點笑出來。

後來再有胡蘿蔔,他會很自然地,在把菜夾到自己碗裏時,“順便”將那片橙紅撥到一邊,或者,在她還沒動筷子時,先將她碗邊那幾片“不小心”夾走。

瞿明陽註意到了。有一次,在張佳樂又一次“不小心”夾走胡蘿蔔後,她擡起眼,看了他兩秒。張佳樂心裏咯噔一下,以為自己做得太明顯,她卻什麽也沒說,低下頭,繼續吃飯,只是耳廓慢慢染上了一點極淡的紅。

那點紅,像暮秋楓葉上最淺的一抹,落進張佳樂眼裏,讓他心頭軟軟地塌陷下去,一種隱秘的、溫熱的喜悅,無聲地蔓延開來,比百花谷春日裏最盛的花開,還要讓他覺得安穩。

夜晚,谷中寂靜下來。

他躺在西屋的床上,能聽見很遠處的蟲鳴,和溪水永不停歇的潺潺聲。

身體裏的滯澀感一日日減輕,像退潮後露出的幹凈沙灘。他不再做那些光怪陸離、被毒性與追殺充斥的噩夢,偶爾半夢半醒間,腦海裏浮現的,或許是藥圃裏她低頭查看植株時垂下的脖頸,或許是午後陽光透過窗格,在她書頁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又或許,只是拉著她手時,她耳廓上那抹倏忽即逝的淡紅。

這些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情節,只是一些瞬間的、安靜的碎片,但它們堆疊起來,竟奇異地驅散了長久以來盤踞在他心頭的陰霾與重負。他甚至開始覺得,肩上那副名為“百花谷主”的擔子,或許並不一定要永遠以那樣一種孤絕的、繃緊的姿態去扛。

原來有人並肩,有人知你冷暖,有人在你專註於前方時,默默為你留意身後的一杯茶、一碗飯,是這樣的感覺。

這感覺,像藥王谷秋日的陽光,不灼人,只是溫暖地、持續地照著,慢慢地,就把骨頭縫裏那些積年的寒氣,都烘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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