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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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深夜。

瞿明陽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帳頂模糊的紋路。

藥廬裏那場激烈的爭吵,張佳樂赤紅的眼眶,自己手腕上隱隱作痛的繃帶,還有他那句如冰錐刺心的話……所有畫面都在腦海中反覆沖撞。

齊婧和奚彥的安慰猶在耳邊,他們讓她別往心裏去,說張佳樂是急火攻心口不擇言。她知道,她當然知道,可知道歸知道,心口那處被刺穿的疼,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翻了個身,面向墻壁,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一片幹澀的痛楚。

“這跟當年那些用你做藥童的人有什麽分別?!”

不是的。她在心裏無聲地反駁。完全不一樣。那些人是為了私欲,是為了將她物化。她……只是不想他死。

這個念頭清晰而固執。褪去委屈和傷痛,剩下的內裏竟是如此簡單,她不能接受張佳樂死在她面前。

可他的痛苦和拒絕,也同樣真實。他寧可死,也不要她的血。那份決絕裏的恐懼和愛護,她後知後覺地品了出來,他不是把她當藥,他是怕她變成藥。

想到這裏,心裏那處疼,忽然摻進了一絲酸澀的暖意。緊接著,又是更深的心疼。他那時該有多絕望,多憤怒,多無力,才會說出那樣傷人的話?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是不是也後悔了?

他被師父留在藥廬,此刻是不是也像她一樣,輾轉難眠?他在此地無親無故,唯一熟悉的她,又被他傷透了心。誰去安慰他?誰去聽他那些沈重的、無處安放的情緒?

他是不是又一個人默默扛著了?

這個念頭讓瞿明陽的心揪緊了。她想起這一路,他提起百花谷內憂時微蹙的眉頭,熔火洞裏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戈壁上虛弱卻堅持前行的步伐……他總是這樣,把責任、危險、痛苦,都攬在自己身上。

眼淚毫無征兆地又湧了上來。這次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個在隔壁房間,可能正獨自承受著巨大痛苦和悔恨的男人。

她得去找他,必須去,把話說清楚。

下定決心後,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極度的疲憊席卷而來。她就這麽和衣躺著,連燈都忘了熄,在昏黃的光暈裏,沈入了一個極淺、極不安穩的睡眠。

同一片夜色下,西屋的燈,卻徹夜未熄。

張佳樂沒有睡,他甚至沒有躺下。

他就坐在窗邊的竹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偶有夜鳥啼鳴,更襯得屋內死寂。

藥廬裏發生的一切,像一場殘酷的默劇,在他腦中循環播放,瞿明陽蒼白的臉,她手腕上刺目的白,她眼中碎裂的光,還有自己那句混賬到極點的話。

悔恨像淬了毒的藤蔓,瞬間絞緊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眼眶火辣辣地疼,卻抵不上心中萬分之一的痛。他怎麽能……他怎麽可以對她說出那種話?!那是她的傷疤,是她最不堪回首的過去,是他發誓要小心呵護、絕不再讓她觸碰的傷痛。

而他,竟然親手把它撕開,還往上撒了一把鹽。

可萬般悔恨過後,是更深層的恐懼和無力。

他怕。怕得要命。

怕她的血真能救他,那意味著她將持續為他損耗,更怕她的血也救不了他,那她所有的付出和傷害都將失去意義。

他怕這份剛剛萌芽、珍貴無比的感情,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對等的“犧牲”上。他怕自己餘生都無法擺脫這份沈重的虧欠感,怕這愛會變質,會壓垮她,也壓垮自己。

他愛她啊。

愛,在極度的痛苦中,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

不是在熔火洞她為他擋箭時才開始的,或許更早。在憂瘴淵她冷靜施針時,在千竹海她認真辨識草藥時,在戈壁路途中她哼著不成調的安神謠時……點點滴滴,早已滲入骨髓。

正因為愛,才無法忍受她為自己流一滴血;正因為愛,才恐懼任何可能傷害她的可能。

也正因為愛,當看到她因自己的話而深受打擊時,他才會痛得肝腸寸斷。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燙得他臉頰生疼。他開始是壓抑地嗚咽,後來索性不再掩飾,任由淚水洶湧。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流幹,只剩下空茫的痛楚和幹澀的眼睛。

陳康年的話在耳邊回響:“想想你到底怕什麽……想想昭蘅她這麽做,除了醫者的責任,還有什麽。”

怕什麽?

怕失去她。

怕她因他而傷,怕那份純粹的情誼染上血色,怕自己再也無法坦然站在她面前,怕餘生每一次對視,都會看到她眼底因他而生的疲憊。

還有什麽?

還有……她不想他死。

僅僅因為這個。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是一個最簡單、也最沈重的願望。

如果換作是她中了毒,命懸一線,而唯一的方法需要他付出代價……他會猶豫嗎?

不會。他會毫不猶豫。

那他又有什麽資格,以“愛”和“保護”為名,剝奪她做出選擇的權利,並將她的心意踐踏在地呢?

他一直以為,獨自承受、拒絕別人的付出,是一種擔當,是對所愛之人的保護。可現在看來,這何嘗不是一種傲慢?一種將對方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單方面決定什麽是“對她好”的傲慢。

瞿明陽不是需要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弱者,她是可以與他並肩而立、共同面對風雨的伴侶。她有她的判斷,她的選擇,她的力量。

他愛上的,不正是這樣的她嗎?

一整夜,各種情緒輪番上陣,將他的內心攪得天翻地覆。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青,一縷極其微弱的光線透入,照亮了他紅腫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

一個念頭,如同那縷晨光,艱難卻頑強地穿透了重重迷霧: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再讓她傷心,也不能再讓自己陷在無用的痛苦裏。

他必須去見她,必須道歉,必須把那些混賬話一個字一個字收回來,也必須把他心底那些從未示人的、沈重而滾燙的東西,攤開在她面前。

哪怕笨拙,哪怕可能再次碰壁。

但至少,他要讓她知道。知道他為什麽怕,知道他有多後悔,也知道他有多愛她。

然後,和她一起找到那條兩人都能走下去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卻清冽的晨氣湧入肺腑,帶來了劫後餘生般的清醒,和一絲破釜沈舟的勇氣。

張佳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水盆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襟,推開房門。

幾乎是同一時刻,隔壁瞿明陽的房門也發出輕響。

兩人在廊下相遇。

瞿明陽顯然也沒睡好,眼下青黑更重,臉色蒼白,但眼神已經平靜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身上披著外衣,像是正要出門。

張佳樂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喉嚨發緊,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胸口,一夜的掙紮痛苦,在見到她的瞬間,化成了更尖銳的疼。

瞿明陽也看著他。他眼睛紅腫,面色憔悴,下頜冒出青青的胡茬,整個人像經歷了一場鏖戰,疲憊不堪,唯有那雙望著她的眼睛,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卻讓她心尖發顫的深沈情緒。

沈默在晨霧中蔓延。

最終,是瞿明陽先動了。她往前走了兩步,在離他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有些幹澀:“你沒休息好。”

張佳樂搖了搖頭,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啞得厲害,他清了清喉嚨,才艱難地擠出聲音:“你也是。”

又一陣沈默。

“我……”張佳樂終於鼓起勇氣,聲音低而沈,“我是來道歉的。為昨天我說的那些混賬話。”他擡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眼圈又開始發紅,“對不起,昭蘅,我不該那麽說。我氣瘋了,我害怕……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該拿你和那些人比。那是對你最大的侮辱,也是對我自己的……我簡直是個混蛋。”

他說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帶著血絲。

瞿明陽靜靜聽著,鼻尖發酸。她能聽出他話裏真切的痛悔,這讓她心裏那處被刺穿的傷口,疼痛稍緩,卻湧上更多酸楚。

“進來說吧。”瞿明陽扯了扯張佳樂的衣袖,將他帶進屋內,她輕輕關上房門,讓張佳樂在一旁的榻上坐下,自己坐在他的身側。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輕聲說,頓了頓,又道,“我也……不該瞞著你。師父說得對,我太想當然,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卻沒有問過你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好’。”

“不,”張佳樂急切地打斷她,聲音裏壓著山一樣的沈重,“你沒有錯。你想救我,你怎麽會有錯?錯的是我……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又把什麽都看得太重。”

他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承認自己“看得太重”,對習慣了背負一切的他來說,像是承認自己不夠強大。

瞿明陽看著他,眼眶濕潤,卻輕輕搖了搖頭。

“張佳樂,“你從來都不是錯在‘看得太重’。你錯在……只看到了‘重’,沒看到‘我們’。”

張佳樂怔住。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瞿明陽向前挪了一步,離他更近,目光澄澈地看進他眼底,“你怕欠下還不起的債,怕這份情意變得不純粹,怕你的存在會變成我的負擔。你覺得接受我的血,就是懦弱,就是虧欠,對不對?”

張佳樂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可你有沒有想過,”瞿明陽的眼淚落下來,聲音卻更加清晰堅定,“你這樣寧可自己死也不要我幫的‘拒絕’,需要多大的勇氣?你一路扛著百花谷的重擔,扛著春風寂的折磨,扛著追殺的兇險,卻還總是想著擋在我前面——張佳樂,你是我見過最堅韌、最勇敢的人。”

她擡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緊握的拳頭,那裏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可這份勇敢和堅韌,不該用在這裏。”她哽咽了一下,“不該用在把我推開,用在一個人承受所有痛苦和絕望上。”

她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震驚和痛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不是在犧牲。我是在選擇。就像你選擇在熔火洞擋在我前面,在憂瘴淵出手幫我。那不是責任,那是你張佳樂會做的事,因為你就是那樣的人,而現在,我選擇用我的方式,來換你活下去。這也是我會做的事,因為我不想失去你,因為我看到了你的勇敢,也相信你有能力承擔。”

“可它會傷害你!”張佳樂的聲音忍不住提高,又強迫自己壓低,帶著壓抑的痛苦,“我看到了,昭蘅,你的臉色,你的虛弱,每次想到你的血一滴一滴流進藥碗,再被我喝下去……我這裏,”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就像被刀剜一樣,我受不了。”

淚水再次滑落他的臉頰,這次他沒有掩飾。

瞿明陽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張佳樂渾身一顫。

“我知道你難受。”她流著淚,卻努力想給他一個微笑,“可是張佳樂,你毒發的時候,”她也按著自己的心口,“我這裏也一樣像被刀剜,我學醫救人,不是為了眼睜睜看著我在乎的人,在我面前被痛苦折磨,慢慢死去。那比放血……更讓我受不了。”

張佳樂猛地擡頭,死死盯著她,呼吸都屏住了。

瞿明陽說完,自己也楞住了,臉頰瞬間飛紅,想避開視線,卻被他灼熱的目光牢牢鎖住。

晨光漸亮,霧霭微散,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欞勾勒出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

時間仿佛又靜止了。

良久,張佳樂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往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未幹的淚珠,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瞿明陽,”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怕?”

瞿明陽心跳如擂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搖了搖頭。

“因為我……”張佳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是毫無保留的、沈重而滾燙的愛意,“因為我愛你。”

簡單的四個字,說出來卻像耗盡了所有氧氣。他胸膛劇烈起伏,繼續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不是感激,不是依賴,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愛。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可能是在熔火洞你為我擋箭的時候,可能更早……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愛上你了,昭蘅。所以我才怕,怕得要死。怕你因我受傷,怕你為我損耗,怕這份愛還沒來得及好好開始,就沾染上永遠無法抹去的虧欠……我怕我負擔不起,怕我最終會毀了你。”

瞿明陽怔怔地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被巨大情感沖擊的暈眩,和……難以言喻的心疼。

他愛她。

所以他才會那麽痛,那麽怒,那麽恐懼。

“你這個……笨蛋。”她哽咽著,眼淚流得更兇,卻擡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害怕的人……難道只有你嗎?”

張佳樂僵住。

“我也怕啊。”瞿明陽哭著,卻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淚,無比動人,“我怕你死,怕你疼,怕你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我也怕我自己做得不夠好,救不回你。我甚至……我甚至也怕過,等你好起來,你就會離開,回你的百花谷,然後我們……再也沒有交集。”

“所以,”她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努力讓聲音清晰,“不要說什麽負擔不起,不要說什麽毀了我,張佳樂,我們都不是一個人了。你的毒,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的選擇,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她反手,握住了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冰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用量壓到最低,把後續的調養做到最好。師父和師兄師姐都會幫我。你也要答應我,好好配合,不許再胡思亂想,不許再說什麽寧可死的話。”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要你活著,張佳樂,不只是作為我的病人,而是作為……作為我愛的人,好好活下去。我們一起。”

“我愛的人”。

張佳樂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麽一直緊繃著、沈重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隨之湧上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心酸、釋然,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流淚卻微笑、蒼白卻強大的女子,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

瞿明陽先是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將臉埋進他帶著藥香和淚痕氣息的肩頭,雙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兩人在晨光與霧氣中緊緊相擁,像兩株歷經風雨終於找到彼此支撐的藤蔓,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肩頭,那是痛苦釋放後的甘泉,是心靈相通後的慰藉。

“對不起……”張佳樂在她耳邊低喃,聲音哽咽,“對不起,我讓你難過了……也謝謝你,謝謝你還願意……愛我。”

“笨蛋。”瞿明陽悶聲回應,抱得更緊,“以後……不準再那麽說了。”

“嗯,再也不了。”張佳樂鄭重承諾,“我答應你。我們一起想辦法,用量壓到最低,你後續的調養,我親自盯著,一步也不許偷懶。”

他松開她一點,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眼神深邃如海,裏面翻滾著愛意、疼惜,和一種全新的決心。

“我也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用這條你拼了命也想保住的命,去看百花谷的春天,去解決該解決的麻煩,然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許下最重的諾言,“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好好愛你,照顧你,再也不讓你為我流一滴不該流的淚。”

瞿明陽看著他,淚光閃爍,卻綻開了一個真正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她點點頭,輕聲應道:“好。”

愛的確沈重。

但若兩人一起背負,便是世間最堅韌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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