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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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輕飄飄的五個字,比這麽多年來用過的暗器都更尖銳,精準地紮進張佳樂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藥廬裏死寂一片,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襯得屋內愈發令人窒息。

張佳樂站在門口,身影被光線拉長,投在地上微微發顫。他臉上血色褪盡,比昏迷時還要蒼白,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瞿明陽,瞳孔深處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寸寸碎裂。

先是茫然,仿佛沒聽懂。

怎麽可能?怎麽會?

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血液,那不是春風寂的毒,是比毒更可怕的東西。

她又為他受傷了。

用她自己的血。

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熔火洞裏那支穿透他肩胛的箭,戈壁上她扶住虛弱的他的手臂,一路風塵裏她熬藥時專註的側臉……

所有畫面瘋狂翻湧,最後定格在她此刻蒼白卻平靜的臉上,和她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繃帶。

心痛得像被那只無形的手攥緊、擰轉,喘不過氣。

痛楚化為了火焰。

“你……”張佳樂的聲音啞得厲害,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掃過陳康年,最終釘在瞿明陽身上,“你用你的血……給我做藥引?”

瞿明陽迎著他的視線,下頜線繃得很緊,但語氣竭力維持著平穩:“是。古方記載,‘藥人’之血可作引,助藥力深入骨髓,引出潛毒。我的體質……”

“我問你了嗎?!”張佳樂驟然拔高聲音,打斷了她。那聲音裏壓著無邊的怒意,還有更深重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無力與恐懼,“我問你這些了嗎,瞿明陽?!”

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叫過她的全名。

瞿明陽呼吸一滯,指尖蜷縮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張佳樂一步步走近,眼睛赤紅,“放血?取血?多久了?一次取多少?你臉色這麽差,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抖得越厲害,那不是憤怒,是恐懼到了極致的顫抖。

“我計算過用量,配合補藥,不會有大礙。”瞿明陽試圖解釋,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你的毒已入髓,常規療法無效,這是唯一……”

“唯一什麽?!”張佳樂猛地擡手,狠狠砸在旁邊的藥櫃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瓶罐叮當搖晃。“唯一的方法就是用你的命來換我的命嗎?!”

“張佳樂!”陳康年厲聲喝止。

“陳伯,”張佳樂轉過頭,看向陳康年,眼裏有淚光,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質問,“您就看著她這麽做?您……您也同意?”

陳康年沈默,臉上皺紋深刻,那是無奈與痛心的痕跡,這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張佳樂踉蹌後退半步,像被抽空了力氣。他看看陳康年,又看看瞿明陽,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苦澀至極:“好……好得很。我張佳樂這條命,真是金貴。要朋友們上上下下操心不夠,要鄒遠擔驚受怕不夠,現在……還要搭上你的血。”

他看向瞿明陽,眼淚終於滾落,混著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瞿明陽,你把我當什麽?啊?一件你必須不惜代價治好的‘病例’?一個你必須負責到底的‘包袱’?所以你就可以不經我同意,偷偷放你的血?!你覺得我會感激涕零嗎?!”

“我不是……”瞿明陽的聲音也帶了顫意,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面具終於出現裂痕,“我只是想救你!我不想你死!這方法有效,你為什麽就是不能……”

“不能接受?”張佳樂替她把話說完,眼淚流得更兇,聲音卻奇異地冷靜下來,那是一種心死般的冷靜,“是,我不能接受。我寧可毒發死了,我寧可現在就從這藥王谷跳下去,我也不能接受用你的血來續我的命!”

這話太重了。重得像一記悶錘,砸得瞿明陽臉色慘白,身形晃了晃。

“你說什麽……”她嘴唇顫抖,“你寧可死?”

“對。”張佳樂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瞿明陽,你聽清楚。我這條命,是你從葬花林撿回來的,是你一路護著走到這裏的,它早就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了。”

他指著她手腕的繃帶,手指顫抖:“可它要是靠吸你的血才能活,那它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我都會想起這血是從哪來的!它會變成我最沈重的債!你讓我以後怎麽面對你?怎麽面對我自己?!”

“我不需要你還!”瞿明陽終於失控地喊了出來,淚水奪眶而出,那是連日來的壓力、擔憂、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被他“寧可死”的話語刺傷的痛楚,全部爆發出來,“我沒想過要你欠我什麽!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你好起來!我想你活著,好好地活著!這有錯嗎?!”

“可我的‘好好活著’,是用你的‘不好’換來的!”張佳樂紅著眼眶吼回去,“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你臉色白得像紙!你當我瞎嗎?!瞿明陽,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可你問過我想要什麽嗎?問過我願意用你的虛弱、你的痛苦,來換我所謂的‘康覆’嗎?!”

“我問了你就會同意嗎?!”瞿明陽眼淚滾滾而下,聲音哽咽,“你不會!你會像現在這樣,固執地拒絕,寧可自己去死!張佳樂,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別總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覺得別人的付出都是負擔!你能不能……也試著接受別人的幫助,哪怕這幫助需要代價?!”

“這代價是你的血!”張佳樂嘶聲力竭,“這跟當年那些用你做藥童的人有什麽分別?!都是把你當成一味藥!”

話出口的瞬間,張佳樂自己就楞住了。

瞿明陽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連嘴唇都在發抖。她看著張佳樂,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受傷,還有一種被徹底刺穿的痛楚。

連陳康年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佳樂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多混賬的話,他想解釋,想收回,但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劇烈的懊悔和心痛淹沒了他。

瞿明陽看著他,淚水無聲滑落,半晌,她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張佳樂……”

只念出一個名字,她再也沒看他一眼,轉身,踉蹌著沖出了藥廬。

“昭蘅!”陳康年急喚,但瞿明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張佳樂僵在原地,維持著那個伸出手的姿勢,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剛才說了什麽?他怎麽能……怎麽能對她說出那樣的話?

“混賬東西!”陳康年重重一拍桌子,指著張佳樂,氣得胡子都在抖,“你……你知道你說了什麽嗎?!昭蘅為了你,查閱古籍,耗盡心神,不惜損耗自身!你就是這麽回報她的?!”

張佳樂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哭,是比哭更絕望的顫抖,憤怒褪去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痛和悔恨。他傷了她,用最殘忍的方式,傷了他最不想傷害的人。

藥廬外的院子裏,奚彥、齊婧和林澈早就被驚動,站在不遠處,目睹了後半程的爭吵。此刻見瞿明陽跑出來,齊婧立刻追了上去,奚彥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藥廬內失魂落魄的張佳樂,搖了搖頭,拉著還想探頭探腦的林澈走開了。

陳康年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垮下去的年輕人,滿腔怒火也化作了覆雜的嘆息。他走過去,重重按了按張佳樂顫抖的肩膀。

“憬暄,”陳康年的聲音沈緩下來,“我知道你心疼,你怕欠下還不起的債,怕她受傷。可你剛才那話……太重了。昭蘅那孩子,看著冷,心裏比誰都重情。她決定這麽做,不是把你當藥,恰恰是因為她太把你當回事了。”

張佳樂慢慢放下手,臉上淚痕未幹,眼神空洞:“陳伯……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氣瘋了,我……”

“我知道。”陳康年打斷他,“生氣的時候,話往痛處說,誰都難免。但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尤其是對在乎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瞿明陽離開的方向:“昭蘅這次,是鐵了心要救你。她那性子,認準的事,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你們倆……一個怕對方付出太多,一個拼命想為對方付出。這樣頂著,除了兩敗俱傷,解決不了問題。”

張佳樂沈默。他知道師父說得對,可心口的悶痛和恐慌,絲毫未減。

“今晚都冷靜冷靜吧。”陳康年最後道,“想想你到底怕什麽,氣什麽。也想想,昭蘅她這麽做,除了醫者的責任,還有什麽。想明白了,再去把該說的話,好好說清楚。”

陳康年也離開了,藥廬裏只剩下張佳樂一個人,和滿室苦澀的藥香。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藥櫃,仰起頭,看著屋頂橫梁模糊的輪廓。

怕什麽?

怕她因他而傷,怕這份情誼沾染上犧牲的血色,怕自己餘生都要活在內疚裏。

氣什麽?

氣自己的無能,氣她的隱瞞,更氣她如此不愛惜自己。

那她呢?

除了責任,還有什麽?

——“我只是想讓你好起來!我想你活著,好好地活著!”

——“我不想你死。”

那些帶著哭腔的喊聲在耳邊回蕩,那不是冷靜的醫者在陳述方案,那是一個人在拼命想留住另一個人的本能。

張佳樂閉上眼,心臟縮成一團。

他剛才,到底對她說了多殘忍的話。

同一時間,瞿明陽的房裏。

齊婧輕輕摟著坐在床邊、無聲流淚的瞿明陽,低聲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師姐知道,你委屈,你都是為了他好。”

瞿明陽只是搖頭,眼淚流得更兇。她不是委屈,她是疼。被他那句話刺穿的疼,比放血時針紮的疼,要疼上千百倍。

“四師妹,”奚彥站在門口,語氣難得嚴肅,“你的方法,師兄不懂。但你這份心,師兄看明白了。張兄他……也是急了,口不擇言。他若真把你當藥,當初就不會拼死護著你,這一路也不會……”

“我知道。”瞿明陽哽咽著打斷,聲音沙啞,“我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可我就是……難受。”

她擡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我只是想救他,我不想看他那麽痛苦,不想他死。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難?為什麽他寧可死,也不要我幫?”

齊婧和奚彥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這兩個人啊,一個太想扛,一個太想幫,偏偏都用錯了力氣,撞得彼此頭破血流。

夜深了,藥王谷陷入沈睡般的寂靜。

但有兩間屋子,燈火徹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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