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章
藥王谷的秋天，是一年中色彩最豐盛的時節。
楓葉紅，銀杏黃，藥圃裏的草藥卻依舊保持著深淺不一的綠。張佳樂在谷中已住滿一月有餘，身體一日好過一日。面色紅潤，步履輕快，甚至能幫著奚彥搬些曬藥的竹匾，或是陪林澈在後山溪邊辨認些常見的藥用植物。
所有人都覺得，春風寂的毒，是真的要清了。
連陳康年某日診脈後，也撫須笑道：“脈象平穩有力，陰寒之毒幾乎感知不到。昭蘅，你這手調理的功夫，算是出師了。”
瞿明陽當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整理針囊，沒多說什麽。但張佳樂看見她嘴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眼裏有光。
那之後，治療從每日兩次針灸減為一次，藥湯也從濃黑苦澀改為清淡滋補，日子過得越發悠閑。
張佳樂有時會想，若是江湖沒有那麽多紛爭，百花谷沒有那麽多責任，就這樣在藥王谷住下去，似乎也不錯。
變故發生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午後。
那天天氣極好，秋陽暖融融的，張佳樂剛幫齊婧將新收的菊花鋪開晾曬，正坐在廊下喝水。瞿明陽在不遠處的藥廬裏分揀藥材，顧臨蹲在溪邊不知在搗鼓什麽，林澈在追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
一切都寧靜得近乎完美。
然後，毫無預兆地，一股尖銳的寒意猛地從心肺深處炸開！
“呃——！”
張佳樂手中的陶碗脫手墜地，摔得粉碎。他整個人蜷縮起來，手指死死摳住胸口，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寒意不是外來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裏、從經脈深處滲出來的，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絕望的陰毒。
春風寂！
它根本沒有離開，只是潛藏得更深了。
“張大哥！”林澈第一個發現，嚇得尖叫起來。
藥廬裏的瞿明陽猛地擡頭，手裏的一把當歸撒了一地。她幾乎是撲到張佳樂身邊，手指立刻扣上他的腕脈。
指尖一片紊亂冰寒！
“師父！大師兄！”她揚聲急喊，聲音都變了調。
奚彥從庫房沖出來，齊婧扔下竹篩，連在溪邊摸魚的顧臨都躥了過來。陳康年也從裏屋疾步走出，面色凝重。
張佳樂意識還清醒，但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齒咯咯作響，視野陣陣發黑。他能感覺到那熟悉的毒性像蘇醒的毒蛇，在經脈裏瘋狂游走沖撞。
“按住他！”陳康年沈聲道。
奚彥和顧臨一左一右扶住張佳樂，瞿明陽迅速抽出金針，刺入他幾處大穴。針尖入體，張佳樂痙攣稍緩，但臉色已白得嚇人，唇色發紫。
“去我藥廬！”陳康年當機立斷。
幾人合力將張佳樂擡進藥廬，平放在診床上。瞿明陽的手一直沒離開他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越來越微弱混亂。
“怎麽會這樣……”齊婧聲音發顫，“明明前兩天還好好的……”
陳康年沒說話，快速檢查張佳樂的瞳孔、舌苔，又搭上另一只手脈門，眉頭越皺越緊。
“師父？”瞿明陽擡眼，眼裏有罕見的慌亂。
“毒入骨髓，深藏不發。”陳康年收回手，語氣沈重，“之前的治療只是壓制了表癥，將毒性逼入了臟腑深處。如今它積蓄力量反撲，來勢比初發時更兇險。”
“可是脈象明明已經……”瞿明陽聲音發緊。
“春風寂最是詭詐，擅長偽裝。”陳康年看向昏迷過去的張佳樂，“它能模仿平和脈象，讓人誤以為毒性已去。實則…是在等待時機。”
藥廬裏一片死寂。只能聽見張佳樂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那現在怎麽辦？”顧臨問，“之前的方子還能用嗎？”
“難。”陳康年搖頭，“毒性已變，舊方恐難奏效，甚至可能激化毒性。”他看向瞿明陽，“昭蘅，你立刻去藏書閣，翻查所有關於‘春風寂’及類似寒毒入髓的古籍病例。奚彥，你去庫房，將庫裏所有解毒、護心、吊命的藥材都備一份。齊婧，你去燒熱水，準備藥浴。顧臨，你在這守著，若有異動立刻叫我。”
眾人領命，迅速散去。
瞿明陽幾乎是跑著沖向藏書閣。那是藥王谷存放歷代醫書、藥方、病例手劄的地方，位於後山一處幹燥的房屋內。她點起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一排排高及屋頂的書架。
“春風寂……春風寂……”她喃喃念著，手指飛速劃過書脊。相關記載本就稀少，她之前已經查閱過能找到的所有資料，此刻再翻，心中越發焦躁。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思考。春風寂是罕見的混合奇毒，寒熱交織，侵筋蝕骨。若常規解毒無效，或許該從“以毒攻毒”、“奇癥奇治”的方向尋找思路。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書箱上。那是師父早年游歷江湖時搜集的雜書，有些甚至不是醫書，而是江湖軼聞、奇物志怪。師父說過，醫道有時需跳出窠臼，萬物皆可入藥，萬物皆可為引。
她走過去，打開箱子，裏面書籍紙張泛黃，有的連封面都沒有。她一本本快速翻看，大多是些荒誕不經的傳說，或是早已失傳的煉丹術。
就在她快要放棄時，一本薄薄的、用粗糙麻線裝訂的手劄吸引了她的註意。手劄沒有書名，扉頁只畫了一株形態奇特的草，旁邊用朱砂寫著一行小字：
“至陰之毒，需以至陽之物克之；然若毒已入髓，與宿主共生，則需‘同源之引’，方可引毒出體，不傷根本。”
瞿明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快速往後翻。
手劄內容雜亂，像是某位前輩隨手記錄的研究心得，其中一頁，提到了幾種“與宿主共生”的奇毒，其中就有“春風寂”！
“……春風寂，性陰寒，善潛伏。若侵入肺腑骨髓，則與宿主氣血相連，尋常藥物難達病竈，反易激其反噬。餘嘗聞，南疆有秘法，以‘藥人’之血為引，調和至陽藥物，可徐徐引出骨髓之毒，而不傷宿主元氣。蓋因‘藥人’之血，經百藥淬煉，性中和，能融於宿主氣血，為藥力開辟通路……”
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意思明確。
“藥人之血為引”……
瞿明陽捏著手劄的指尖發白。
她想起了自己。六歲前被那戶黑心人家當作“藥童”，餵食了無數藥物。師父救下她後曾說，她的身體已被那些藥物改造，血脈特殊，對藥性的吸收和耐受遠超常人，是天生的醫者胚子。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血或許就是手劄中提到的“藥人之血”。
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形。
如果她的血能作為“引子”，將藥力導入張佳樂骨髓深處，或許真能引出那些潛藏的毒性。
但手劄中也提到風險：“藥人之血珍貴，用量需極慎。引毒過程緩慢，需持續施為，對供血者損耗頗大……”
損耗頗大。
瞿明陽閉了閉眼。她想起張佳樂蒼白昏迷的臉，想起他毒發時痛苦的模樣，想起這一路走來他偶爾露出的、帶著重擔卻依然明亮的笑容。
她沒有猶豫太久。
將手劄小心收進懷裏，她快步離開藏書閣，回到藥廬。
張佳樂已經被移入隔壁專用於重癥治療的靜室，泡在加了護心藥材的熱水裏，但臉色依舊難看，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著痛苦。
陳康年正在給他行針，額上見汗。奚彥和齊婧守在旁邊，面色沈重。
“師父，”瞿明陽走過去，聲音平靜，“我可能找到辦法了。”
陳康年擡頭看她。
瞿明陽將手劄遞過去，指著那段關於“藥人之血”的記載。
陳康年快速看完，眉頭緊鎖：“這太過兇險。且不說這記載是否可靠，單是‘藥人之血’便極難尋。所謂‘藥人’，需自幼以特定方藥長期餵養，改變體質血脈，萬中無一……”
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住，猛地看向瞿明陽。
瞿明陽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我可以。”
靜室裏一片死寂。
奚彥和齊婧震驚地看著她，顧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陳康年臉色變了：“昭蘅，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瞿明陽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堅定，“我的體質，師父最清楚。那些年餵下的藥，雖然傷身，但也確實改變了我的血脈。或許……這就是天意。”
“胡鬧！”陳康年難得動了怒，“就算你的血可用，引毒過程漫長，需持續取血為引！對你的身體是極大損耗！輕則元氣大傷，重則……”
“不會到那一步。”瞿明陽打斷他，“我是醫者，知道分寸。我會控制取血量，配合補氣血的湯藥，將損耗降到最低。”
“那也不行！”陳康年斷然拒絕，“為師救你，不是讓你這樣糟蹋自己！”
“師父，”瞿明陽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他救過我。在憂瘴淵，在熔火洞，他很多次擋在我前面。現在他需要我，我不能不管。”
她頓了頓，看向昏迷中的張佳樂：“而且……我不想他死。”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陳康年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這個徒弟一旦下定決心，誰也拉不回來。他長嘆一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就算我同意，張佳樂那邊呢？你覺得他會接受？”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瞿明陽說得很幹脆，“就說找到了新的古方，需要調整藥浴和針灸的配比。取血的事，我們私下進行。”
“你……”陳康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你先去準備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接下來的幾天，張佳樂在藥力作用下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清醒時，他能感覺到瞿明陽和師父在嘗試新的治療方案。藥浴的配方變了，針灸的穴位也增加了，每天還要喝一種顏色暗紅、帶著淡淡腥甜氣的新藥湯。
他問過那是什麽藥。
瞿明陽只是平靜地回答：“新配的引毒湯，加了味特殊的藥引，能幫助藥力深入骨髓。”
張佳樂不疑有他，他相信瞿明陽的醫術，也感激藥王谷眾人的傾力救治。只是他偶爾會發現，瞿明陽的臉色似乎比之前蒼白了些，眼底也有淡淡的青黑。
“你是不是太累了？”一次針灸後，他忍不住問。
“沒事。”瞿明陽收起金針，“最近在研究新方子，睡得晚些。”
她答得自然，但張佳樂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只是臉色，還有她偶爾閃躲的眼神，和身上那股比以前更濃的、混合了多種補氣血藥材的味道。
直到那天下午。
張佳樂感覺好了些，想下床走走。瞿明陽和師父都在藥廬討論方子，齊婧在廚房，奚彥帶著林澈去後山采藥了。他慢慢走到靜室門口，聽見隔壁藥廬傳來隱約的對話聲。
“……今日取了這些，夠了。”是陳康年的聲音，帶著憂慮，“昭蘅，你臉色很差，必須休息。”
“我沒事，師父。”瞿明陽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很堅持，“他今天脈象穩了些，說明藥引有效，不能停。”
“可是你的身體……”
“我心裏有數。”
張佳樂停在門外，心跳忽然有些快。藥引？取什麽？他想起那碗暗紅色的藥湯，想起瞿明陽蒼白的臉色……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他輕輕推開藥廬的門。
屋裏，陳康年正背對著門口，小心地將一個小瓷瓶收進藥箱。瞿明陽坐在凳子上，左手衣袖卷起，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纏著一圈新鮮的繃帶，邊緣隱隱滲出一絲暗紅。
她正低頭整理右手的紗布，聽見開門聲，擡頭看來。
四目相對。
瞿明陽的臉色瞬間白了。
張佳樂的目光死死盯在她手腕的繃帶上，然後緩緩移到藥箱裏那個尚未合攏的小瓷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淡的、新鮮的血腥味，混合著藥香。
“那是什麽？”張佳樂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瞿明陽抿緊嘴唇，沒說話。
陳康年轉過身，看見張佳樂，也是一怔，隨即嘆了口氣：“憬暄，你聽我說……”
“我問，”張佳樂打斷他，眼睛仍盯著瞿明陽，“那是什麽藥引？”
靜。
藥廬裏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瞿明陽放下衣袖，蓋住手腕的繃帶。她站起身，看著張佳樂，眼神裏有掙紮，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是血。”她輕聲說，“我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藥王谷的秋天，是一年中色彩最豐盛的時節。
楓葉紅，銀杏黃，藥圃裏的草藥卻依舊保持著深淺不一的綠。張佳樂在谷中已住滿一月有餘，身體一日好過一日。面色紅潤，步履輕快，甚至能幫著奚彥搬些曬藥的竹匾，或是陪林澈在後山溪邊辨認些常見的藥用植物。
所有人都覺得，春風寂的毒，是真的要清了。
連陳康年某日診脈後，也撫須笑道：“脈象平穩有力，陰寒之毒幾乎感知不到。昭蘅，你這手調理的功夫，算是出師了。”
瞿明陽當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整理針囊，沒多說什麽。但張佳樂看見她嘴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眼裏有光。
那之後，治療從每日兩次針灸減為一次，藥湯也從濃黑苦澀改為清淡滋補，日子過得越發悠閑。
張佳樂有時會想，若是江湖沒有那麽多紛爭，百花谷沒有那麽多責任，就這樣在藥王谷住下去，似乎也不錯。
變故發生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午後。
那天天氣極好，秋陽暖融融的，張佳樂剛幫齊婧將新收的菊花鋪開晾曬，正坐在廊下喝水。瞿明陽在不遠處的藥廬裏分揀藥材，顧臨蹲在溪邊不知在搗鼓什麽，林澈在追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
一切都寧靜得近乎完美。
然後，毫無預兆地，一股尖銳的寒意猛地從心肺深處炸開！
“呃——！”
張佳樂手中的陶碗脫手墜地，摔得粉碎。他整個人蜷縮起來，手指死死摳住胸口，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寒意不是外來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裏、從經脈深處滲出來的，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絕望的陰毒。
春風寂！
它根本沒有離開，只是潛藏得更深了。
“張大哥！”林澈第一個發現，嚇得尖叫起來。
藥廬裏的瞿明陽猛地擡頭，手裏的一把當歸撒了一地。她幾乎是撲到張佳樂身邊，手指立刻扣上他的腕脈。
指尖一片紊亂冰寒！
“師父！大師兄！”她揚聲急喊，聲音都變了調。
奚彥從庫房沖出來，齊婧扔下竹篩，連在溪邊摸魚的顧臨都躥了過來。陳康年也從裏屋疾步走出，面色凝重。
張佳樂意識還清醒，但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齒咯咯作響，視野陣陣發黑。他能感覺到那熟悉的毒性像蘇醒的毒蛇，在經脈裏瘋狂游走沖撞。
“按住他！”陳康年沈聲道。
奚彥和顧臨一左一右扶住張佳樂，瞿明陽迅速抽出金針，刺入他幾處大穴。針尖入體，張佳樂痙攣稍緩，但臉色已白得嚇人，唇色發紫。
“去我藥廬！”陳康年當機立斷。
幾人合力將張佳樂擡進藥廬，平放在診床上。瞿明陽的手一直沒離開他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越來越微弱混亂。
“怎麽會這樣……”齊婧聲音發顫，“明明前兩天還好好的……”
陳康年沒說話，快速檢查張佳樂的瞳孔、舌苔，又搭上另一只手脈門，眉頭越皺越緊。
“師父？”瞿明陽擡眼，眼裏有罕見的慌亂。
“毒入骨髓，深藏不發。”陳康年收回手，語氣沈重，“之前的治療只是壓制了表癥，將毒性逼入了臟腑深處。如今它積蓄力量反撲，來勢比初發時更兇險。”
“可是脈象明明已經……”瞿明陽聲音發緊。
“春風寂最是詭詐，擅長偽裝。”陳康年看向昏迷過去的張佳樂，“它能模仿平和脈象，讓人誤以為毒性已去。實則…是在等待時機。”
藥廬裏一片死寂。只能聽見張佳樂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那現在怎麽辦？”顧臨問，“之前的方子還能用嗎？”
“難。”陳康年搖頭，“毒性已變，舊方恐難奏效，甚至可能激化毒性。”他看向瞿明陽，“昭蘅，你立刻去藏書閣，翻查所有關於‘春風寂’及類似寒毒入髓的古籍病例。奚彥，你去庫房，將庫裏所有解毒、護心、吊命的藥材都備一份。齊婧，你去燒熱水，準備藥浴。顧臨，你在這守著，若有異動立刻叫我。”
眾人領命，迅速散去。
瞿明陽幾乎是跑著沖向藏書閣。那是藥王谷存放歷代醫書、藥方、病例手劄的地方，位於後山一處幹燥的房屋內。她點起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一排排高及屋頂的書架。
“春風寂……春風寂……”她喃喃念著，手指飛速劃過書脊。相關記載本就稀少，她之前已經查閱過能找到的所有資料，此刻再翻，心中越發焦躁。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思考。春風寂是罕見的混合奇毒，寒熱交織，侵筋蝕骨。若常規解毒無效，或許該從“以毒攻毒”、“奇癥奇治”的方向尋找思路。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書箱上。那是師父早年游歷江湖時搜集的雜書，有些甚至不是醫書，而是江湖軼聞、奇物志怪。師父說過，醫道有時需跳出窠臼，萬物皆可入藥，萬物皆可為引。
她走過去，打開箱子，裏面書籍紙張泛黃，有的連封面都沒有。她一本本快速翻看，大多是些荒誕不經的傳說，或是早已失傳的煉丹術。
就在她快要放棄時，一本薄薄的、用粗糙麻線裝訂的手劄吸引了她的註意。手劄沒有書名，扉頁只畫了一株形態奇特的草，旁邊用朱砂寫著一行小字：
“至陰之毒，需以至陽之物克之；然若毒已入髓，與宿主共生，則需‘同源之引’，方可引毒出體，不傷根本。”
瞿明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快速往後翻。
手劄內容雜亂，像是某位前輩隨手記錄的研究心得，其中一頁，提到了幾種“與宿主共生”的奇毒，其中就有“春風寂”！
“……春風寂，性陰寒，善潛伏。若侵入肺腑骨髓，則與宿主氣血相連，尋常藥物難達病竈，反易激其反噬。餘嘗聞，南疆有秘法，以‘藥人’之血為引，調和至陽藥物，可徐徐引出骨髓之毒，而不傷宿主元氣。蓋因‘藥人’之血，經百藥淬煉，性中和，能融於宿主氣血，為藥力開辟通路……”
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意思明確。
“藥人之血為引”……
瞿明陽捏著手劄的指尖發白。
她想起了自己。六歲前被那戶黑心人家當作“藥童”，餵食了無數藥物。師父救下她後曾說，她的身體已被那些藥物改造，血脈特殊，對藥性的吸收和耐受遠超常人，是天生的醫者胚子。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血或許就是手劄中提到的“藥人之血”。
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形。
如果她的血能作為“引子”，將藥力導入張佳樂骨髓深處，或許真能引出那些潛藏的毒性。
但手劄中也提到風險：“藥人之血珍貴，用量需極慎。引毒過程緩慢，需持續施為，對供血者損耗頗大……”
損耗頗大。
瞿明陽閉了閉眼。她想起張佳樂蒼白昏迷的臉，想起他毒發時痛苦的模樣，想起這一路走來他偶爾露出的、帶著重擔卻依然明亮的笑容。
她沒有猶豫太久。
將手劄小心收進懷裏，她快步離開藏書閣，回到藥廬。
張佳樂已經被移入隔壁專用於重癥治療的靜室，泡在加了護心藥材的熱水裏，但臉色依舊難看，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著痛苦。
陳康年正在給他行針，額上見汗。奚彥和齊婧守在旁邊，面色沈重。
“師父，”瞿明陽走過去，聲音平靜，“我可能找到辦法了。”
陳康年擡頭看她。
瞿明陽將手劄遞過去，指著那段關於“藥人之血”的記載。
陳康年快速看完，眉頭緊鎖：“這太過兇險。且不說這記載是否可靠，單是‘藥人之血’便極難尋。所謂‘藥人’，需自幼以特定方藥長期餵養，改變體質血脈，萬中無一……”
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住，猛地看向瞿明陽。
瞿明陽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我可以。”
靜室裏一片死寂。
奚彥和齊婧震驚地看著她，顧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陳康年臉色變了：“昭蘅，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瞿明陽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堅定，“我的體質，師父最清楚。那些年餵下的藥，雖然傷身，但也確實改變了我的血脈。或許……這就是天意。”
“胡鬧！”陳康年難得動了怒，“就算你的血可用，引毒過程漫長，需持續取血為引！對你的身體是極大損耗！輕則元氣大傷，重則……”
“不會到那一步。”瞿明陽打斷他，“我是醫者，知道分寸。我會控制取血量，配合補氣血的湯藥，將損耗降到最低。”
“那也不行！”陳康年斷然拒絕，“為師救你，不是讓你這樣糟蹋自己！”
“師父，”瞿明陽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他救過我。在憂瘴淵，在熔火洞，他很多次擋在我前面。現在他需要我，我不能不管。”
她頓了頓，看向昏迷中的張佳樂：“而且……我不想他死。”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陳康年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這個徒弟一旦下定決心，誰也拉不回來。他長嘆一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就算我同意，張佳樂那邊呢？你覺得他會接受？”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瞿明陽說得很幹脆，“就說找到了新的古方，需要調整藥浴和針灸的配比。取血的事，我們私下進行。”
“你……”陳康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你先去準備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接下來的幾天，張佳樂在藥力作用下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清醒時，他能感覺到瞿明陽和師父在嘗試新的治療方案。藥浴的配方變了，針灸的穴位也增加了，每天還要喝一種顏色暗紅、帶著淡淡腥甜氣的新藥湯。
他問過那是什麽藥。
瞿明陽只是平靜地回答：“新配的引毒湯，加了味特殊的藥引，能幫助藥力深入骨髓。”
張佳樂不疑有他，他相信瞿明陽的醫術，也感激藥王谷眾人的傾力救治。只是他偶爾會發現，瞿明陽的臉色似乎比之前蒼白了些，眼底也有淡淡的青黑。
“你是不是太累了？”一次針灸後，他忍不住問。
“沒事。”瞿明陽收起金針，“最近在研究新方子，睡得晚些。”
她答得自然，但張佳樂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只是臉色，還有她偶爾閃躲的眼神，和身上那股比以前更濃的、混合了多種補氣血藥材的味道。
直到那天下午。
張佳樂感覺好了些，想下床走走。瞿明陽和師父都在藥廬討論方子，齊婧在廚房，奚彥帶著林澈去後山采藥了。他慢慢走到靜室門口，聽見隔壁藥廬傳來隱約的對話聲。
“……今日取了這些，夠了。”是陳康年的聲音，帶著憂慮，“昭蘅，你臉色很差，必須休息。”
“我沒事，師父。”瞿明陽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很堅持，“他今天脈象穩了些，說明藥引有效，不能停。”
“可是你的身體……”
“我心裏有數。”
張佳樂停在門外，心跳忽然有些快。藥引？取什麽？他想起那碗暗紅色的藥湯，想起瞿明陽蒼白的臉色……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他輕輕推開藥廬的門。
屋裏，陳康年正背對著門口，小心地將一個小瓷瓶收進藥箱。瞿明陽坐在凳子上，左手衣袖卷起，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纏著一圈新鮮的繃帶，邊緣隱隱滲出一絲暗紅。
她正低頭整理右手的紗布，聽見開門聲，擡頭看來。
四目相對。
瞿明陽的臉色瞬間白了。
張佳樂的目光死死盯在她手腕的繃帶上，然後緩緩移到藥箱裏那個尚未合攏的小瓷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淡的、新鮮的血腥味，混合著藥香。
“那是什麽？”張佳樂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瞿明陽抿緊嘴唇，沒說話。
陳康年轉過身，看見張佳樂，也是一怔，隨即嘆了口氣：“憬暄，你聽我說……”
“我問，”張佳樂打斷他，眼睛仍盯著瞿明陽，“那是什麽藥引？”
靜。
藥廬裏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瞿明陽放下衣袖，蓋住手腕的繃帶。她站起身，看著張佳樂，眼神裏有掙紮，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是血。”她輕聲說，“我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