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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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鎮的夜,沈靜而安穩。

月光透過客棧窗欞,在張佳樂房內的地上灑下清輝。

他坐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冰冷的金屬花瓣,白日裏千竹海中那道灰色身影和詭異的身法,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

百花谷……“柳絮隨風”……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能再等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否則它只會生根發芽,最終成為盤踞心底的毒藤。

他起身走到窗邊,取出特制的筆墨和一張極薄的、浸過藥水的韌性紙箋。這種紙箋遇火顯形,遇水則字跡全消,是谷主與心腹傳遞機密所用。

筆尖懸在紙箋上,張佳樂沈吟片刻,方才落下:

“小遠,見字如面。谷中一切可安?我外出尋藥途中,遇數次不明伏擊,對方路數詭譎,似對我行蹤了如指掌。疑谷內有人與外界勾連,洩露消息。此事關乎重大,切莫聲張。你可暗中留意,近日何人頻繁接觸信鴿房、庫房管事,或行為有異。尤其註意……與師叔一脈往來密切者。務必謹慎,勿打草驚蛇。我一切尚好,勿念。樂。”

他將紙箋卷成細條,塞入一個拇指大小的空心竹節中,用蜂蠟封好。推開窗戶,一聲極輕的口哨響起。

片刻,一只比尋常信鴿體型稍小、羽毛呈暗灰色的鳥兒無聲地落在窗臺上,它專司夜間傳遞密信,飛行迅捷且隱蔽。

張佳樂將竹節系在夜梟腿上,輕輕拍了拍它的背脊。鳥兒歪頭看了他一眼,振翅而起,很快融入了沈沈的夜色,向著百花谷的方向飛去。

關上窗,張佳樂坐回桌邊,手指抵著眉心。將懷疑付諸行動,並沒有讓他感到輕松,反而心頭更沈了幾分。他希望自己是錯的,希望那只是巧合,但理智告訴他,巧合太多了。

與此同時,客棧的另一間上房內,油燈燃得明亮。

瞿明陽將那張寫滿了藥材名的藥方,平整地鋪在方士謙面前的桌上。她的手指依次點過“沈香蟬”、“雲鶴草”,以及後面幾個尚未尋到的藥名:“赤精藤”、“寒潭玉髓”、“千年石乳”。

“方前輩,”她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師父給我的方子,要我務必找齊。我研習多年,卻始終參不透這五味藥合在一起,究竟主治何癥。它們藥性看似南轅北轍,有溫有寒,有補有洩,甚至有的藥性相沖。師父只說是‘大用’,但我……有些擔心。”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憂慮:“師父年紀大了,雖然看著精神,但或許有些隱疾,不願讓我知道。您是江湖上見聞最廣博的大夫之一,可否……幫我看看?”

方士謙原本一副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模樣,聞言坐直了些,伸手將藥方拿到燈下,仔細端詳。

他的目光在幾個藥名間來回移動,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眉頭漸漸蹙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房間裏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半晌,方士謙將藥方推回給瞿明陽,搖了搖頭,臉上罕見地沒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困惑:“古怪。確實古怪。”

“前輩也看不出?”瞿明陽的心微微一提。

“看不出。”方士謙幹脆地說,“沈香蟬安魂定驚,雲鶴草梳理駁雜內息,赤精藤乃是至陽大補之物,寒潭玉髓性極陰寒可鎮火毒,千年石乳則是固本培元、延年益壽的聖品……這幾樣東西,就像把水火金木土硬湊成一鍋。若說治病,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麽病癥需要如此覆雜且藥性沖突的配伍。若說煉丹……”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倒更像某種古老秘法所需的基礎材料,但具體煉什麽,恕我眼拙。”

瞿明陽沈默地收起藥方。方士謙的話,非但沒解開她的疑惑,反而讓那層迷霧更深了。師父……究竟要做什麽?

“不過,”方士謙話鋒一轉,又恢覆了那副散漫的樣子,身子向後一靠,翹起腿,眼神帶著明顯的八卦意味掃向瞿明陽,“小姑娘,你師父的事先放一邊。我倒是更好奇,你怎麽就跟張佳樂那小子攪和到一塊去了?還一路同行?他那‘春風寂’可不好伺候。”

瞿明陽將藥方仔細折好收回懷中,聞言,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語氣平淡地回答:“路上遇見,他中了毒,我能治。”

“就這麽簡單?”方士謙挑眉,“江湖上中毒受傷的人多了,也沒見你都撿回去治啊。”

瞿明陽擡眼看他,清澈的目光坦蕩得讓方士謙都有些意外:“他長得好看。”

方士謙:“……?”

下一秒,他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半邊,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好看?!張佳樂啊張佳樂!你竟然是憑臉救命!”

笑聲穿透薄薄的墻壁,連隔壁房間的張佳樂都隱約聽到了,不由皺起眉,疑惑方士謙又在發什麽瘋。

瞿明陽靜靜地看著方士謙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等他笑夠了,才補充了一句,依舊是那副認真的口吻:“而且,他答應了幫我找藥,做我的護衛。交易公平。”

方士謙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坐直身體,連連擺手:“公平,公平!太公平了!哈哈哈……行,瞿明陽,你很有意思。”他頓了頓,收斂了些笑意,眼中卻多了幾分深意,“不過,張佳樂那小子,麻煩纏身,你跟著他,這交易可未必劃算。”

“我知道。”瞿明陽點頭,“但我答應了要治好他。”

方士謙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咂了咂嘴,沒再說什麽。

次日清晨,三人同桌用早飯時,方士謙扒拉著碗裏的粥,狀似隨意地開口:“對了,你們接下來是要找‘赤精藤’吧?我記得往東走,過了落霞山脈,有一片火山餘脈形成的熱谷,那地方或許有。”

張佳樂和瞿明陽同時看向他。

方士謙聳聳肩:“正好,我要去熱谷那邊找幾味喜熱的毒草入藥。順路,一起走唄。”他瞥了張佳樂一眼,“順便,也能看著點你這身毒。瞿姑娘醫術雖高,但多個人盯著,總沒壞處。”

張佳樂沈吟。方士謙的醫術和江湖經驗都是頂尖,有他同行,安全性確實大增。而且,他對方士謙此人雖然嘴上不客氣,但內心深處是信任的。只是……

“會不會太麻煩你?”他問。

“麻煩什麽?”方士謙滿不在乎,“我一個人走也是走,三個人走也是走,還能省點住店錢——反正你張大谷主肯定不好意思讓我掏錢。”

“中草堂克扣你夥食了還是怎麽,出門在外還得讓旁人掏錢?”

張佳樂失笑,邊打趣邊看向瞿明陽。瞿明陽微微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那就多謝了。”張佳樂拱手。

於是,兩人的同行變成了三人行。

多了方士謙,旅途氣氛明顯活躍了許多。

他知識淵博又毒舌,一路上對各種藥材、毒物、乃至江湖典故如數家珍,時常與瞿明陽討論得旁若無人,偶爾還能把沈默寡言的瞿明陽引得多說幾個字。

張佳樂則大多時候聽著,心中那因密信和懷疑而生的陰霾,在這表面的輕松下,暫時被壓了下去。

幾日後,他們進入了落霞山脈的範圍。

山路崎嶇,馬車已無法通行,三人改為騎馬。方士謙對地形果然熟悉,帶著他們穿行在密林小徑之中,節省了不少時間。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熱谷的前一天傍晚,宿營時,一只極其疲憊的小鳥跌跌撞撞地落在了張佳樂肩頭。

張佳樂心中一緊,迅速解下竹節,走到遠離篝火的陰影處,就著未完全暗下的天光,用指尖內力微微加熱竹節。薄薄的紙箋上,字跡緩緩浮現。

是鄒遠的回信,字跡略顯急促:

“谷主,信已悉。依您吩咐暗查,確有發現。信鴿房記錄顯示,近兩月,有三封信件發往北地,署名均為庫房執事李起元,但筆跡核對有細微差異,似為人仿冒。李起元本人聲稱從未發出此類信件。另,師叔座下弟子烏賀,半月前以‘采購南方特產’為由離谷,至今未歸,行蹤不明。谷內目前表面平靜,但暗流似起。您千萬小心。遠。”

捏著這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箋,張佳樂的指尖冰涼。烏賀……李起元……北地……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一個他不願面對的方向。

接下來的兩日,張佳樂明顯有些心神不屬。雖然表面上依舊與瞿方二人交談、趕路,但眼神時常飄忽,反應也比平時慢了半拍。

熱谷地形特殊,谷內熱氣蒸騰,生長著許多喜熱耐旱的奇異植物,也潛藏著不少高溫環境下特有的毒蟲。方士謙一路都在提醒各種註意事項。

這日,他們在一片布滿赭紅色砂石的區域搜尋赤精藤的蹤跡。方士謙指著一叢葉片肥厚、邊緣呈鋸齒狀的暗紅色植物道:“小心點,那是‘火蟻草’,汁液沾上皮膚會起灼痛水泡,要是弄到眼睛裏就更麻煩了。”

話音剛落,走在前面的張佳樂因為分神思考谷內之事,腳下被一塊松動的石頭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手臂下意識地向旁邊抓去,眼看就要按到那叢火蟻草上!

“小心!”

“張佳樂!”

兩聲低喝幾乎同時響起。

方士謙離得稍遠,手腕一抖,一枚銀針激射而出,精準地打在張佳樂手腕的穴道上,讓他手臂一麻,下按的力道驟減。而就在他身邊的瞿明陽,動作更快,她並未去拉張佳樂,而是閃電般伸出兩指,夾住了張佳樂袖口的一片布料,用力向自己這邊一帶。

張佳樂被她帶得向側後方退了一步,站穩了身形。而他的指尖,距離火蟻草尖銳的葉片,只差了不到一寸。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你搞什麽?”方士謙走上前,眉頭緊皺,難得語氣嚴厲,“在這種地方走神?嫌命長?”

瞿明陽也松開了他的衣袖,清淩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審視和疑問。

張佳樂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後怕和煩亂,勉強笑了笑:“抱歉,一時沒註意腳下。”

“沒註意?”方士謙瞇起眼,“張佳樂,你這可不是第一次走神了。從昨天開始你就魂不守舍的。到底什麽事?”

瞿明陽雖未說話,但眼神同樣在追問。

張佳樂避開他們的目光,彎腰假裝查看地上的石頭:“沒什麽,一些谷中的瑣事,勞神而已。我自己能處理。”

“瑣事能讓你差點把手廢了?”方士謙毫不客氣,“說說看,什麽事?說不定我們能幫上忙。”

“真的不用。”張佳樂直起身,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百花谷內部的事務,不便與外人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會解決。”

方士謙盯著他看了幾秒,冷哼一聲,甩袖走到一邊去了,顯然有些不悅。

瞿明陽依舊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他強撐的鎮定,看到底下翻湧的焦慮與沈重。她沒再追問,只是轉身,繼續仔細地在附近巖縫中尋找赤精藤的蹤跡,但微微抿緊的唇線,洩露了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有了這次教訓,張佳樂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兩位醫術高明的同伴幫助下,他們很快在一處背陰的巖壁上找到了幾株年份不錯的赤精藤,小心采集完畢。

當夜,他們在熱谷外圍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

篝火燃起,瞿明陽照例為張佳樂行針疏導。金針一根根落下,她凝神感知著他體內的氣息流轉。片刻後,她拔出針,眉頭卻輕輕蹙起。

“怎麽了?”張佳樂察覺到她的異樣。

“比預想的慢。”瞿明陽擡眼看他,火光在她眸中跳躍,“‘春風寂’的餘毒拔除速度,這兩天明顯滯澀。你心緒不寧,內息浮躁,肝氣郁結,嚴重影響了藥力和針效。”

她頓了頓,語氣是醫者專業的冷靜,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張佳樂,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煩心什麽。但如果你還想盡快好起來,最好把問題說出來。我們既然同行,便是同伴。或許,我們能一起想想辦法。”

這是她第二次明確表達可以提供幫助。

張佳樂沈默地整理著衣襟,篝火的光映著他側臉,明明滅滅。

良久,他才低聲道:“多謝。但……這是我必須自己面對的事。我會盡快調整好。”

又是拒絕。

幹脆,且不留餘地。

瞿明陽看著他垂下的眼簾和緊抿的唇,一股無名的火氣悄然竄起。這火氣並非源於他的“不聽話”——雖然也有一部分,但更多是一種……挫敗。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痛苦和壓力,想要幫忙分擔,卻被他固執地擋在外面。就像明明看見一個人深陷泥潭,伸手去拉,他卻偏要自己掙紮,甚至推開你的手。

“隨你。”她收起針囊,聲音比平時更冷了幾分,“但你要清楚,你現在不是一個健康的人。你的身體狀況,直接影響治療的進程和結果。如果下次再因為心神不穩出意外,未必每次都能及時救你。”

說完,她不再看他,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張佳樂獨自坐在篝火邊,看著躍動的火焰,心底一片澀然。他知道瞿明陽是好意,方士謙也是。

但他肩上的擔子,百花谷內部的傾軋,潛在的背叛,還有那道灰色的影子……這些骯臟的、沈重的、屬於他的責任和麻煩,他如何能輕易說出口,拖他們下水?

夜漸漸深了,山風微涼。張佳樂回到自己的小帳篷,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各種線索紛亂如麻。

不知過了多久,帳篷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個小巧的、素色錦緞縫制的帶著特殊圖案的香囊被丟了進來,恰好落在他手邊。

香囊散發著一股清冽安寧的草木香氣,似竹似蘭,中間又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瞿明陽身上常有的藥香。是安神助眠的。

沒有只言片語。

張佳樂拾起那個尚帶著些許夜露微涼的香囊,握在掌心。那清雅的香氣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一點點撫平他焦躁的神經。

他靠坐在帳篷邊,將香囊貼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堅硬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一角被這無聲的關懷悄然觸動。

帳篷外,月色清冷。另一個帳篷裏,瞿明陽面朝裏側躺著,聽著外面細微的風聲,同樣沒有睡著。

她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的口氣,又氣他不肯坦誠,更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純粹的擔憂。

帳篷並不怎麽隔音,不遠處,另一個帳篷內的方士謙,自然也聽到了剛剛那一番交談,聽到隔壁有人進出的動靜,他微微掀開眼皮,無聲地勾了勾嘴角,又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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