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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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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張佳樂走出帳篷時,瞿明陽正蹲在將熄的篝火邊,用小藥杵搗著幾味晾幹的草藥,動作平穩,仿佛昨夜的不快從未發生。

張佳樂在原地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在她身旁的石頭上坐下。

搗藥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節奏未變。

“昨晚……”張佳樂開口,聲音因晨起而有些低啞,“謝謝你那個香囊,很有用。”

瞿明陽“嗯”了一聲,沒擡頭。

“還有……你說得對。”張佳樂看著跳躍的微弱火苗,語氣認真起來,“我不該總想著所有事都自己扛。你們提出來幫我,是好意,我不該……拒人千裏之外。”

搗藥聲徹底停了。瞿明陽擡起眼,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裏的誠意。

張佳樂坦然回視。

半晌,瞿明陽又低下頭,繼續搗藥,只是動作似乎輕快了點,嘴裏含糊地“哼”了兩聲,聽起來不像生氣,倒有點像某種別扭的回應。然後,她才用那慣常的平淡語調說:“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好好治你的。”

這話聽著依舊硬邦邦,但張佳樂聽懂了潛臺詞——昨晚我也不該說那種話,我會繼續負責治好你。

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心裏那點沈郁散開不少。

“知道了。”他說,語氣輕松了些。

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薄冰,在晨光中悄然消融。

待到方士謙打著哈欠從棲身的樹後轉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張佳樂在收拾營地,瞿明陽在分裝藥粉,氣氛平和,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默契。

方士謙挑了挑眉,沒說什麽。

上路後,張佳樂策馬與方士謙並行了一段。他側過頭開口道:“昨天……還有之前,多謝提點,也多謝你願意同行,中草堂要真不樂意供你夥食了,你來百花谷我一定給你放飯。”

方士謙斜睨他一眼,“想挖人啊,這麽心思歹毒,我一時半會可不會離開中草堂,你排隊等著吧,想挖我的人多了去了,”接著他“呵呵”笑了兩聲,帶著點看透一切的戲謔,“早上跟人家小姑娘說開啦?”

張佳樂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聲,沒接這話茬,而是正色道:“關於我心神不寧的事……我想了想,或許應該告訴你們。”

他簡明扼要地講述了自憂瘴淵以來數次被追蹤的感覺,千竹海那個疑似使用了百花谷身法的灰影,以及他讓鄒遠暗中調查後收到的回信——信鴿房的可疑記錄,庫房執事李起元被冒名,還有師叔座下弟子烏賀的離奇“采購”與失蹤。

“北地......”方士謙聽完,摸著下巴沈吟,“北地最有名的是情報窩子,三教九流,給錢就賣消息。能把手伸進百花谷信鴿房,還仿冒筆跡,這不是普通內鬼能做到的,至少是經營了一段時間的暗樁。”

他看向張佳樂,眼神銳利了些:“你懷疑你師叔?”

張佳樂沈默片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不知道。師叔……與我父親是同輩,在谷中勢力根深蒂固,一直對父親將谷主之位傳於我頗有微詞。爭權奪利是有的,但若說勾結外敵,對同門下殺手……”他眉頭緊鎖,“我並無確鑿證據,只是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他那一邊。尤其是烏賀,他是師叔頗為倚重的弟子之一。”

“權力這玩意兒,有時候比最毒的毒藥還腐蝕人心。”方士謙嗤笑一聲,語氣帶著看盡世事的涼薄,“親兄弟尚且能鬩墻,何況師叔侄?沒有確鑿證據前,保留懷疑是聰明的。但也要做好準備,萬一……是真的呢?”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對方既然選擇暗中下手,說明也有所忌憚,不敢明著來。你現在要做的,一是保全自身,把毒治好;二是繼續暗中查證,但要更小心,你那個大弟子鄒遠……信得過嗎?”

“小遠是我看著長大的,心性純正,可以信任。”張佳樂肯定道。

“那就好。”方士謙點點頭,“至於追蹤你的人,目的可能不止一個。要麽是沖著你百花谷主的位置和命來的,要麽……”他目光往身後瞥了一眼,瞿明陽正不遠不近地跟著,專註地看著路旁的植物,“是沖著藥王谷這位小傳人來的。或者,兩者皆有。你們倆湊一塊,在某些人眼裏,可是塊香餑餑,也可能是……眼中釘。”

張佳樂心中一凜。

這時,瞿明陽策馬趕了上來,與他們並行。她顯然聽到了部分對話,看向張佳樂,簡單卻堅定地說:“總之,我會幫你的。你也不要太擔心。”

她的安慰直接而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沈靜的力量。

張佳樂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裏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絲暖意,還有些別的、更細微的情緒。“嗯。”他應道,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思緒有一瞬間的飄忽。

方士謙在一旁將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帶著點“沒出息”意味的弧度,別開了臉。

接下來幾日,他們的行程順利了許多。或許是因為張佳樂部分敞開了心扉,不再獨自承受壓力,他整個人的狀態明顯松弛下來,配合治療也更加積極。

在方士謙的指引下,他們前往了幾處環境迥異的地點,采集了“寒潭玉髓”和“千年石乳”。過程雖有波折,但也順利完成了目標。

寒潭極冷,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安全取用玉髓;千年石乳所在洞穴幽深,內有鐘乳石叢生,需小心避讓,好在有兩位醫術高手和張佳樂這個經驗豐富的江湖人配合下,都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瞿明陽藥方上的五味主藥,至此已得其四。

完成任務,三人返回最近的城鎮安頓下來,打算休整兩日,再商議最後一味藥“地心火蓮”的線索。

那東西據說只在地火活躍的極深處才有可能生成,尋找難度最大。

入夜,客棧房間內,油燈明亮。

瞿明陽照例為張佳樂行針。經過這段時間的持續治療,他體內的“春風寂”餘毒已被拔除了小半,經脈的修覆也進展順利。

金針落下時,帶來的不再是劇烈的酸麻脹痛,而是輕微的刺痛,更像是一種提醒,帶著一種溫煦的、引導內息歸位的流動感。

行針過半,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瞿明陽頭也未擡,專註手下。

方士謙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個小酒壺,裏面裝的是他自己配的藥酒,聞著酒香,實則大補。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瞿明陽嫻熟的手法,眼中露出欣賞之色。

“瞿姑娘這手金針,已有七分火候了。”他開口道,“針走偏鋒,卻每每落在最關鍵的氣血節點上,非對經脈氣血運行理解至深不能為之。藥王谷的‘靈樞秘要’,果然名不虛傳。”

瞿明陽一邊撚動針尾,一邊平靜回答:“方前輩過獎。師父常說,‘靈樞秘要’重意不重形,關鍵在於感知病患體內氣的流動,順勢引導。我還在學。”

“感知氣的流動……”方士謙走近幾步,仔細觀察著張佳樂皮膚下隨著金針微微波動的細微氣息,“這與我們尋常所用的‘望聞問切’引導內息之法,確有不同。更細膩,也更耗神。你們谷中,修習此術者多嗎?”

“不多。”瞿明陽坦言,“需要天賦和靜心。師父,我,還有兩位師姐修習過,師兄們更擅長方劑和煉丹。”

方士謙點點頭,像是閑聊般又問:“說起來,藥王谷避世多年,外界對谷內情形猜測頗多。都說谷中珍奇藥材無數,秘方如雲,甚至還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聖藥……不知是真是假?”

一直閉目凝神的張佳樂,聽到這裏,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瞿明陽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卻有些疑惑:“珍奇藥材是有的,很多外面少見或已絕跡的,谷中因環境特殊,得以保存。秘方……師父從不藏私,只要肯學,谷中典籍都可翻閱。活死人肉白骨……”她想了想,“若是剛斷氣不久,或許有些法子能強行吊住一線生機,但要說讓白骨生肉,那是傳說。師父常說,醫者盡力,但也要敬重生死。”

她回答得坦蕩自然,沒有絲毫遮掩或故弄玄虛,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方士謙眼中訝色更濃:“哦?聽你這意思,藥王谷似乎並不像外界傳言的那麽……神秘避世?”

“師父從未說過我們是隱世門派,要多麽神秘。”瞿明陽拔出一根針,用細棉擦拭,“他只是不喜歡外面的紛爭和算計。他說,治病救人,是善緣。治好了,病人感激,囑咐一句莫要聲張,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久而久之,外面的人就覺得藥王谷很神秘,不願見人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其實,師父偶爾也會讓師兄師姐外出游歷,采藥或者救治一些特殊的病例,只是不張揚罷了。”

原來如此。張佳樂心中恍然。並非刻意營造神秘,而是低調行事,久而久之形成的誤解,也難怪明明藍溪閣的人見過藥王谷弟子卻從未聲張。

方士謙也笑了:“這倒像那位老人家的風格。與世無爭,但該做的善事一樣不少。”

他目光閃了閃,像是隨口一提,“那……谷中可有什麽特別珍貴、甚至堪稱鎮谷之寶的藥材或藥物?我聽說,好像有一種叫‘燼心髓’的東西……”

張佳樂的呼吸幾不可查地屏住了。

瞿明陽將最後一根金針拔出,聞言,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常:“嗯,有。燼心髓。”

她收拾著針具,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藥材:“其實是谷中深處一種叫做‘燼心草’的植物結的果子,成熟後采摘,以古法熬制成膏,再研磨成粉,便是燼心髓。藥效確實非凡,尤其對於元氣大傷、本源受損的病癥,有固本培元、激發潛能的奇效。”

張佳樂突然開口追問:“那一定極難得了?”

“倒也不是外界想的那麽玄乎。”瞿明陽將針囊收好,在盆中凈手,“主要是‘燼心草’生長條件苛刻,生長周期很長,從發芽到結果要近百年,而且每次結果數量稀少。谷中現存的成熟植株不多,所以每一份燼心髓都很珍貴,一般不輕易予人。但對於谷內自己人來說,主要是細心呵護和等待的流程,只要植株在,總能等到。”

她說到這裏,便停下了,沒有問張佳樂或方士謙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仿佛只是回答了一個普通的技術問題。

房間內安靜了片刻。

張佳樂緩緩坐起身,拉好衣襟。他的心臟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著,一股混合著希望、激動和難以置信的情緒沖擊著他。

原來……燼心髓並非虛無縹緲的傳說,也不是用一次就徹底消失的奇物。它就在藥王谷,是一種可以再生的珍貴資源,雖然獲取不易,但至少絕不會走上絕路!

拯救血茯苓的希望,比他預想的,似乎要清晰、也…更輕松了一些。

他看向瞿明陽,張了張嘴,想問更多,比如能否求取,需要什麽條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的毒未完全清除,瞿明陽的藥材也未找齊,師叔的威脅如影隨形。貿然提出如此重大的請求,並不合適。

他需要更穩妥的時機,也需要理清自己的思路,以及如何開這個口。

“多謝瞿姑娘解惑。”最終,他只是鄭重地道了謝。

瞿明陽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言,端起水盆出去了。

方士謙晃了晃手裏的酒壺,對張佳樂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聽到想聽的了?”

張佳樂吐出一口長氣,點了點頭,眼中光芒閃動:“聽到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就好。”方士謙拍拍他的肩膀,“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事辦好。”他意有所指。

“我明白。”張佳樂頷首。

這一夜,張佳樂睡得格外安穩。不僅因為身體的好轉,更因為心中那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火,重新被點燃,雖然只是微弱的火星,卻足以照亮前路。

而在他不知道的隔壁房間,瞿明陽臨睡前,將那張集齊了四味藥的藥方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師父模糊的叮囑,方士謙的疑惑,張佳樂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冷靜的腦海中交織。

她隱隱感覺到,這張藥方,或許並不僅僅是“師父需要”那麽簡單。而張佳樂問起的“燼心髓”……她垂下眼睫,將藥方仔細收起。

無論如何,先治好他。這是她當前最確定,也最想做的事。

至於其他事,等回到了藥王谷,或許自然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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