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章
黃少天難得沈默良久，最後在一番思想鬥爭下，似乎認可了這個為自己“尋仇”的招數。
他看著瞿明陽那神游天外，明顯已經不再思考這件事的表情，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差點閃了腰。
他悲憤地轉向張佳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沈痛：“張佳樂！你……你自求多福吧！跟這麽個……這麽個……唉！”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我先走了！還得去找文州匯報情況呢！這憂瘴淵邪門得很，你們也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說完，他像是生怕再待下去會被氣出內傷，藍衫一閃，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林木之間，速度快得仿佛後面有鬼在追。
世界終於清靜了。
張佳樂看著黃少天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這才轉向瞿明陽：“黃少天這人……話是多了點，但心眼不壞，就是被你那三師兄坑慘了。”
瞿明陽“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只是趕路時不小心踩到了一灘無關緊要的水。
更何況她也正愁沒人能治治三師兄那大無賴呢。
兩人沈默著前行，終於在天黑前趕到離憂瘴淵最近的一座還算繁華的小鎮，尋了家看起來最幹凈寬敞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連續多日的神經緊繃與生死搏殺，此刻終於能稍稍放松。
張佳樂覺得自己幾乎能聞到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藥味和腐爛物的氣息。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夥計燒了滿滿兩大桶熱水，將自己徹底浸入其中，直到溫熱水流帶走所有疲憊，蒼白的皮膚也微微泛紅，才感覺真正活了過來。
換上一身幹凈的淺色便袍，濕漉漉的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他敲響了隔壁瞿明陽的房門。
瞿明陽也已梳洗過，這回換了套青色綢裙，但頭發整齊，面容清透，仿佛林間晨露洗過的玉石。她打開門，見是張佳樂，便側身讓他進來，動作自然了許多。
“趁現在安穩，我再替你仔細檢查一次。”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憂瘴淵內的戰鬥，張佳樂雖未全力施為，但動用內力是實，她需評估“春風寂”是否有反覆的跡象。
張佳樂從善如流，在桌邊坐下，伸出手腕。
這一次，瞿明陽檢查得格外細致。指尖搭在腕脈上，凝神感知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她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隨後，她又仔細查看了他的眼瞼、舌苔，甚至示意他運轉一絲微弱的內力，游走於幾條主要經脈，她則並指如風，快速點按他周身十幾處大穴，感知其內息流轉與經脈的韌性。
張佳樂感到她指尖所到之處，帶著一種溫和的探查力，與他體內經脈遙相呼應，竟有種奇異的舒適感。
良久，她收回手，沈吟片刻，開口道：“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你之前根基打得極為紮實，最開始留下的藥力不僅暫時壓制了毒性，更在緩慢滋養你受損的經脈。‘春風寂’的毒性核心已被隔離，如同被關入籠中的困獸，雖仍在咆哮，但短期內已無破籠而出的風險。”
張佳樂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語氣也輕松了些：“這麽說，我暫時是死不了了？”
“嗯。”瞿明陽點頭，語氣依舊專業，“但切不可掉以輕心，尤其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強行催動極限內力。日常趕路、動手無妨，但需留有餘地。接下來，我會根據你的恢覆情況，調整疏導內息的頻率和藥方，力求在抵達……在辦完我的事之前，將你的狀態穩定在最佳，甚至有望拔除部分深層餘毒。”
她說完，從隨身的行囊裏取出一個嶄新的小木盒推到他面前：“喏。”
張佳樂打開一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各類蜜餞果脯，種類比之前那個油紙包豐富得多，顯然是剛在鎮上買的。
“剛剛去了集市，順手買的。”她語氣平淡，視線落在窗外的街道上，“按時吃藥，嘴裏會苦。”
張佳樂看著那盒五彩斑斕的蜜餞，又看看她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心底某個角落微微一動。
這姑娘……關心人的方式，還真是別致。
他撚起一顆放入口中，甜意絲絲縷縷化開，他笑了笑：“多謝。說起來，你似乎對甜食頗為偏愛？”
瞿明陽看了看那盒蜜餞，想了想，回道：“谷裏吃得清淡。第一次跟師姐下山辦事，她給我買了一包糖炒栗子，很甜。”她沒再多說，但意思很明顯，外面的甜食，對她而言代表著新鮮與不同於藥王谷的體驗。
休整一夜，精神恢覆大半。次日清晨，瞿明陽在客棧大堂用早飯時，將她那張藥方鋪在桌上，指尖點著“雲鶴草”三個字。
“接下來我要找這個，”她擡起眼，“雲鶴草，性喜陰涼濕潤，多生於靈氣充沛的竹林深處，尤其是那種生長了五十年以上、竹身帶有淚痕狀斑點的‘淚斑竹’附近。按照這個特性，我們可能需要往北走。”
張佳樂湊過去看了看，問道：“具體方位有嗎？”
“只知道大概習性，具體哪裏有這樣的竹林，我不清楚。”瞿明陽搖頭，補充了一句，“我第一次出遠門，對中原地理不熟。”
“這個好辦。”張佳樂起身走到窗邊，如法炮制，召來信鴿，將探查“北境何處有五十年以上淚斑竹成林，速報確切地點”的消息送回百花谷。
等待回信的幾日，過得平靜而緩慢。
張佳樂樂得清閑，偶爾會去鎮上逛逛，買些當地特色的點心和不易變質的肉脯回來。
瞿明陽則大部分時間待在房裏，不知在搗鼓什麽藥材，偶爾也會在客棧的後院曬曬太陽。
不過自從有一天逛集市時遇到一家書坊，在裏面逗留了好長時間後，顯然起了極大的興趣，當日就提了一捆民間話本回到客棧。
到了晚上，再次給張佳樂診完脈之後，瞿明陽拿出本志怪小說，指著裏面關於“狐妖”的描寫，認真地問張佳樂：“外面……真的有這種能變成美人、還會法術的狐貍嗎？”
張佳樂失笑，耐心解釋：“那都是民間傳說，編出來嚇唬小孩或者……給書生們解悶的。江湖上奇人異事雖多，但成精的狐貍，我還真沒見過。”
瞿明陽“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張佳樂眼神在屋內亂飄一通，發現那幾本書凈是諸如書生狐貍，王爺小姐，才子佳人之類酸掉牙的話本。
油燈裏的火苗飄搖著，比起在自己屋內思來想去，兩個人靜靜坐在屋內似乎也不錯，見瞿明陽又投入進那些話本裏，也沒有趕自己的意思，張佳樂掏出隨身攜帶的暗器擦拭起來，屋內淡淡的草本植物香氣似乎格外讓人能靜下心來。
過了半晌，張佳樂擡頭才發現瞿明陽已經不再看話本了，而是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手中事物。
她看著張佳樂擦拭他那堆精巧的暗器，忽然問道：“你這些……花，都很漂亮。打造起來很麻煩吧？為什麽要做成這樣？”她似乎對外面一切不同於藥王谷單調生活的事物都抱有好奇。
張佳樂拿起一枚金屬海棠，在指尖轉了轉，油燈光下的暖色光影映在他眼中：“百花谷的傳統。祖師爺覺得，殺人不見得一定要搞得血淋淋的，也可以……好看一點。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略帶嘲諷的弧度，“很多人看到這麽漂亮的東西，第一反應是欣賞，而不是警惕，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往往已經晚了。”
瞿明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評價道：“有道理。就像有些顏色最艷麗的蘑菇，往往毒性最強。”
張佳樂：“……”這比喻，還真是充滿藥王谷特色。
幾天後，信鴿帶回了好消息：北境“千竹海”深處，確認有符合要求的淚斑竹林，並附上了相對詳細的位置圖。
兩人收到信便不再耽擱，收拾行裝，購置了一輛舒適的馬車，再次啟程北上。
官道平坦，馬車轆轆而行。
越往北，空氣越發幹燥清爽，天際也變得高遠。路旁的景色從江南的婉約，逐漸變為開闊的平原與起伏的丘陵。
秋意漸濃，樹葉染上深淺不一的黃與紅，在陽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
車廂內，兩人各據一方。張佳樂有時會靠著車壁假寐，有時會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出神。瞿明陽則總是捧著本書，或是那卷藥方，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為了打破沈寂，也存著幾分引導她多了解外界的心思，張佳樂會主動聊起一些話題。
“你們藥王谷，也種了很多竹子嗎？”
“不多。後山有一小片竹林，風景尚可，但比不上千竹海。”她回答時，目光並未離開書頁。
“你這次出來，就只是為了找這幾味藥？”他試探著問，想多了解她一些。
“嗯。”她應了一聲，頓了頓，似乎覺得太過簡略，又補充道，“師父需要。說是很重要的藥。”
張佳樂見她沒再過多解釋，便也不再深問，轉而聊起一些江湖上門派的趣事，或者各地不同的風俗和特產。
瞿明陽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會就她感興趣的部分，比如某種奇特藥材的產地，或者某個地方特有毒物的解法，提出一兩個問題。
不過張佳樂發現，再提到江湖上各色人物時，瞿明陽似乎格外有耐心，仿佛期盼著他多說些，但當他挑了更多人的事跡說與她聽，她的熱情又有些消退了。
張佳樂搞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也沒打算開口詢問，只是一味地充當著說書先生，有時候心裏暗自在想，或許黃少天這號人更適合來給瞿明陽當保鏢，畢竟那個是專業說書的。
他們的交談算不上熱絡，更像是一種基於同行關系的、必要的交流。但比起最初的陌生與戒備，至少現在，他們可以在一個車廂裏安靜地共處，交談一段時間，不會感到尷尬或不自在。
張佳樂發現，她雖然話少，但思維清晰，偶爾冒出的觀點帶著一種不谙世事的直接和敏銳。
而瞿明陽也覺得，這個看似風流慵懶的百花谷主，見識廣博，脾氣似乎也比初見時好多了，至少……挺有耐心的。算得上是……有點熟了。
行程數日，一路平靜。然而，在進入北境範圍，距離千竹海還有約兩日路程時，張佳樂率先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若有若無，如同附骨之疽。
他多年江湖生涯鍛煉出的直覺，很少出錯。對方非常謹慎，距離保持得極好，若非他五感遠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
他沒有立刻聲張，只是借著調整馬車窗簾的間隙，目光銳利地掃過車後和兩側的曠野、林地。沒有發現明顯的身影，但那感覺揮之不去。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車內，對上看過來的瞿明陽的目光。他微微搖了搖頭，手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有人，很遠，跟著。”
瞿明陽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合上書卷，身體微微繃緊，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也用口型回道：“憂瘴淵的人？”
張佳樂皺著眉，輕輕搖頭，同樣以口型回應：“感覺……不太一樣。更謹慎，更有耐心。不像之前那批那麽……急切。”
他思索片刻，對車夫吩咐了一聲。馬車在一個岔路口，突然偏離了官道，拐上了一條更為偏僻、通往附近一處廢棄礦場的小路。
小路顛簸，人煙稀少。那被窺視的感覺，果然跟了上來，依舊保持著那種不近不遠的距離。
張佳樂心中冷笑，對車夫道：“加快速度，前面那片亂石林，繞進去，甩掉他們。”
馬車在亂石嶙峋、路徑覆雜的石林中一陣疾馳穿梭，張佳樂憑借高超的記憶力和方向感指揮著方向。七拐八繞之後，他終於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窺視感消失了。
他們沒有停留，迅速離開了這個廢棄的礦場，重新找路回到了官道上，但已偏離了原來的方向。張佳樂決定不再按原計劃在前方村落停留，而是多趕了半日路，在天黑前，抵達了一個位於千竹海外圍、更加熱鬧的城鎮，找了戶最豪華的客棧入住。
安頓下來，兩人先進了同一間房關上房門，點上油燈，才真正松了口氣。
“甩掉了。”張佳樂肯定地說，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冷意，“對方很專業，我們繞了那麽久，他們都沒跟丟，直到進了亂石林深處才失去蹤跡。”
瞿明陽坐在炕沿，看著他：“是什麽人？憂瘴淵那夥人的同黨？”
“不確定。”張佳樂搖頭，在屋裏踱了兩步，仔細分析，“作風有相似之處，都善於隱藏和追蹤。但憂瘴淵那批人，目的明確，出手狠辣，更像是執行滅口或抓捕任務的死士。而今天這批……他們只是跟著，沒有動手的跡象，更像是在……確認我們的行蹤和路線。”
他停下腳步，看向瞿明陽，目光銳利：“我們這一路，並未張揚。知道我們確切行蹤和目的的，除了我們自己，就只有百花谷負責探查‘淚斑竹’消息的內部人員。”
瞿明陽接上了他的思路，語氣平靜卻切中要害：“你的意思是，百花谷內部，有人洩露了我們的消息？或者……追蹤我們的人，本身就來自百花谷？”
張佳樂臉色沈了下來，這是他最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考慮的可能。
“百花谷內部……或許真的出了問題。”
他聲音低沈，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但都被他暫時壓下。
沒有證據，他不能輕易懷疑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人。
一些人的面容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隨即被他否定了，有的人雖有野心，在谷中與他政見不合，爭權奪利，但應該還不至於直接對他這個谷主下殺手……
至少，在表面上，他們還維持著基本的和氣，他更傾向於認為是某一派的個手下，為了討好誰或者別的目的，私下行動。
“還有一種可能，”瞿明陽沈吟道，提供了另一個視角，“對方並非精準掌握了我們的行蹤，而是廣撒網，在幾個我們可能前往的方向都布置了人手。我們離開憂瘴淵北上，並非絕密，有心人稍加推斷便能猜到。我們只是恰好被其中一路盯上了。”
張佳樂點了點頭，他更願意相信這種可能：“這更說得通。說明對方勢力龐大，耳目眾多，且對我們……或者說，對我們其中一人，或者我們兩人在一起這件事，志在必得。”
他看向瞿明陽，“你的身份，恐怕已經暴露了。藥王谷弟子正在尋找什麽，足以引起很多勢力的覬覦。”
瞿明陽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師父說過，懷璧其罪。”
“接下來要更加小心了。”張佳樂最終說道，語氣凝重，“千竹海地形覆雜，既是藏身和尋藥的機會，也可能藏著更大的危險，更容易被伏擊。”
“嗯。”瞿明陽應了一聲，從行囊中取出幾個不同顏色的小瓷瓶，開始重新調配她隨身攜帶的各種藥粉、解毒丹和迷煙，顯然是在為可能發生的沖突做準備，她的動作熟練而專註，帶著一種臨危不亂的氣度。
張佳樂看著她沈靜的側影，在跳躍的油燈光芒下，仿佛一座不受外界風雨影響的山巒。
心中那份因為被跟蹤、因為內部可能出現的背叛而升起的煩躁和寒意，竟奇異地平覆了些許。
瞿明陽將配好的幾個瓶瓶罐罐遞給張佳樂，又交代了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青白色的瓷瓶立在燈旁，與百花谷的形制大有不同，燈影盯得久了，似乎還能看見剛剛瞿明陽站在那處的身影。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並非獨自一人。
這個認知，讓他重新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思考進入千竹海後的行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黃少天難得沈默良久，最後在一番思想鬥爭下，似乎認可了這個為自己“尋仇”的招數。
他看著瞿明陽那神游天外，明顯已經不再思考這件事的表情，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差點閃了腰。
他悲憤地轉向張佳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沈痛：“張佳樂！你……你自求多福吧！跟這麽個……這麽個……唉！”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我先走了！還得去找文州匯報情況呢！這憂瘴淵邪門得很，你們也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說完，他像是生怕再待下去會被氣出內傷，藍衫一閃，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林木之間，速度快得仿佛後面有鬼在追。
世界終於清靜了。
張佳樂看著黃少天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這才轉向瞿明陽：“黃少天這人……話是多了點，但心眼不壞，就是被你那三師兄坑慘了。”
瞿明陽“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只是趕路時不小心踩到了一灘無關緊要的水。
更何況她也正愁沒人能治治三師兄那大無賴呢。
兩人沈默著前行，終於在天黑前趕到離憂瘴淵最近的一座還算繁華的小鎮，尋了家看起來最幹凈寬敞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連續多日的神經緊繃與生死搏殺，此刻終於能稍稍放松。
張佳樂覺得自己幾乎能聞到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藥味和腐爛物的氣息。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夥計燒了滿滿兩大桶熱水，將自己徹底浸入其中，直到溫熱水流帶走所有疲憊，蒼白的皮膚也微微泛紅，才感覺真正活了過來。
換上一身幹凈的淺色便袍，濕漉漉的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他敲響了隔壁瞿明陽的房門。
瞿明陽也已梳洗過，這回換了套青色綢裙，但頭發整齊，面容清透，仿佛林間晨露洗過的玉石。她打開門，見是張佳樂，便側身讓他進來，動作自然了許多。
“趁現在安穩，我再替你仔細檢查一次。”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憂瘴淵內的戰鬥，張佳樂雖未全力施為，但動用內力是實，她需評估“春風寂”是否有反覆的跡象。
張佳樂從善如流，在桌邊坐下，伸出手腕。
這一次，瞿明陽檢查得格外細致。指尖搭在腕脈上，凝神感知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她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隨後，她又仔細查看了他的眼瞼、舌苔，甚至示意他運轉一絲微弱的內力，游走於幾條主要經脈，她則並指如風，快速點按他周身十幾處大穴，感知其內息流轉與經脈的韌性。
張佳樂感到她指尖所到之處，帶著一種溫和的探查力，與他體內經脈遙相呼應，竟有種奇異的舒適感。
良久，她收回手，沈吟片刻，開口道：“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你之前根基打得極為紮實，最開始留下的藥力不僅暫時壓制了毒性，更在緩慢滋養你受損的經脈。‘春風寂’的毒性核心已被隔離，如同被關入籠中的困獸，雖仍在咆哮，但短期內已無破籠而出的風險。”
張佳樂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語氣也輕松了些：“這麽說，我暫時是死不了了？”
“嗯。”瞿明陽點頭，語氣依舊專業，“但切不可掉以輕心，尤其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強行催動極限內力。日常趕路、動手無妨，但需留有餘地。接下來，我會根據你的恢覆情況，調整疏導內息的頻率和藥方，力求在抵達……在辦完我的事之前，將你的狀態穩定在最佳，甚至有望拔除部分深層餘毒。”
她說完，從隨身的行囊裏取出一個嶄新的小木盒推到他面前：“喏。”
張佳樂打開一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各類蜜餞果脯，種類比之前那個油紙包豐富得多，顯然是剛在鎮上買的。
“剛剛去了集市，順手買的。”她語氣平淡，視線落在窗外的街道上，“按時吃藥，嘴裏會苦。”
張佳樂看著那盒五彩斑斕的蜜餞，又看看她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心底某個角落微微一動。
這姑娘……關心人的方式，還真是別致。
他撚起一顆放入口中，甜意絲絲縷縷化開，他笑了笑：“多謝。說起來，你似乎對甜食頗為偏愛？”
瞿明陽看了看那盒蜜餞，想了想，回道：“谷裏吃得清淡。第一次跟師姐下山辦事，她給我買了一包糖炒栗子，很甜。”她沒再多說，但意思很明顯，外面的甜食，對她而言代表著新鮮與不同於藥王谷的體驗。
休整一夜，精神恢覆大半。次日清晨，瞿明陽在客棧大堂用早飯時，將她那張藥方鋪在桌上，指尖點著“雲鶴草”三個字。
“接下來我要找這個，”她擡起眼，“雲鶴草，性喜陰涼濕潤，多生於靈氣充沛的竹林深處，尤其是那種生長了五十年以上、竹身帶有淚痕狀斑點的‘淚斑竹’附近。按照這個特性，我們可能需要往北走。”
張佳樂湊過去看了看，問道：“具體方位有嗎？”
“只知道大概習性，具體哪裏有這樣的竹林，我不清楚。”瞿明陽搖頭，補充了一句，“我第一次出遠門，對中原地理不熟。”
“這個好辦。”張佳樂起身走到窗邊，如法炮制，召來信鴿，將探查“北境何處有五十年以上淚斑竹成林，速報確切地點”的消息送回百花谷。
等待回信的幾日，過得平靜而緩慢。
張佳樂樂得清閑，偶爾會去鎮上逛逛，買些當地特色的點心和不易變質的肉脯回來。
瞿明陽則大部分時間待在房裏，不知在搗鼓什麽藥材，偶爾也會在客棧的後院曬曬太陽。
不過自從有一天逛集市時遇到一家書坊，在裏面逗留了好長時間後，顯然起了極大的興趣，當日就提了一捆民間話本回到客棧。
到了晚上，再次給張佳樂診完脈之後，瞿明陽拿出本志怪小說，指著裏面關於“狐妖”的描寫，認真地問張佳樂：“外面……真的有這種能變成美人、還會法術的狐貍嗎？”
張佳樂失笑，耐心解釋：“那都是民間傳說，編出來嚇唬小孩或者……給書生們解悶的。江湖上奇人異事雖多，但成精的狐貍，我還真沒見過。”
瞿明陽“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張佳樂眼神在屋內亂飄一通，發現那幾本書凈是諸如書生狐貍，王爺小姐，才子佳人之類酸掉牙的話本。
油燈裏的火苗飄搖著，比起在自己屋內思來想去，兩個人靜靜坐在屋內似乎也不錯，見瞿明陽又投入進那些話本裏，也沒有趕自己的意思，張佳樂掏出隨身攜帶的暗器擦拭起來，屋內淡淡的草本植物香氣似乎格外讓人能靜下心來。
過了半晌，張佳樂擡頭才發現瞿明陽已經不再看話本了，而是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手中事物。
她看著張佳樂擦拭他那堆精巧的暗器，忽然問道：“你這些……花，都很漂亮。打造起來很麻煩吧？為什麽要做成這樣？”她似乎對外面一切不同於藥王谷單調生活的事物都抱有好奇。
張佳樂拿起一枚金屬海棠，在指尖轉了轉，油燈光下的暖色光影映在他眼中：“百花谷的傳統。祖師爺覺得，殺人不見得一定要搞得血淋淋的，也可以……好看一點。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略帶嘲諷的弧度，“很多人看到這麽漂亮的東西，第一反應是欣賞，而不是警惕，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往往已經晚了。”
瞿明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評價道：“有道理。就像有些顏色最艷麗的蘑菇，往往毒性最強。”
張佳樂：“……”這比喻，還真是充滿藥王谷特色。
幾天後，信鴿帶回了好消息：北境“千竹海”深處，確認有符合要求的淚斑竹林，並附上了相對詳細的位置圖。
兩人收到信便不再耽擱，收拾行裝，購置了一輛舒適的馬車，再次啟程北上。
官道平坦，馬車轆轆而行。
越往北，空氣越發幹燥清爽，天際也變得高遠。路旁的景色從江南的婉約，逐漸變為開闊的平原與起伏的丘陵。
秋意漸濃，樹葉染上深淺不一的黃與紅，在陽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
車廂內，兩人各據一方。張佳樂有時會靠著車壁假寐，有時會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出神。瞿明陽則總是捧著本書，或是那卷藥方，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為了打破沈寂，也存著幾分引導她多了解外界的心思，張佳樂會主動聊起一些話題。
“你們藥王谷，也種了很多竹子嗎？”
“不多。後山有一小片竹林，風景尚可，但比不上千竹海。”她回答時，目光並未離開書頁。
“你這次出來，就只是為了找這幾味藥？”他試探著問，想多了解她一些。
“嗯。”她應了一聲，頓了頓，似乎覺得太過簡略，又補充道，“師父需要。說是很重要的藥。”
張佳樂見她沒再過多解釋，便也不再深問，轉而聊起一些江湖上門派的趣事，或者各地不同的風俗和特產。
瞿明陽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會就她感興趣的部分，比如某種奇特藥材的產地，或者某個地方特有毒物的解法，提出一兩個問題。
不過張佳樂發現，再提到江湖上各色人物時，瞿明陽似乎格外有耐心，仿佛期盼著他多說些，但當他挑了更多人的事跡說與她聽，她的熱情又有些消退了。
張佳樂搞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也沒打算開口詢問，只是一味地充當著說書先生，有時候心裏暗自在想，或許黃少天這號人更適合來給瞿明陽當保鏢，畢竟那個是專業說書的。
他們的交談算不上熱絡，更像是一種基於同行關系的、必要的交流。但比起最初的陌生與戒備，至少現在，他們可以在一個車廂裏安靜地共處，交談一段時間，不會感到尷尬或不自在。
張佳樂發現，她雖然話少，但思維清晰，偶爾冒出的觀點帶著一種不谙世事的直接和敏銳。
而瞿明陽也覺得，這個看似風流慵懶的百花谷主，見識廣博，脾氣似乎也比初見時好多了，至少……挺有耐心的。算得上是……有點熟了。
行程數日，一路平靜。然而，在進入北境範圍，距離千竹海還有約兩日路程時，張佳樂率先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若有若無，如同附骨之疽。
他多年江湖生涯鍛煉出的直覺，很少出錯。對方非常謹慎，距離保持得極好，若非他五感遠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
他沒有立刻聲張，只是借著調整馬車窗簾的間隙，目光銳利地掃過車後和兩側的曠野、林地。沒有發現明顯的身影，但那感覺揮之不去。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車內，對上看過來的瞿明陽的目光。他微微搖了搖頭，手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有人，很遠，跟著。”
瞿明陽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合上書卷，身體微微繃緊，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也用口型回道：“憂瘴淵的人？”
張佳樂皺著眉，輕輕搖頭，同樣以口型回應：“感覺……不太一樣。更謹慎，更有耐心。不像之前那批那麽……急切。”
他思索片刻，對車夫吩咐了一聲。馬車在一個岔路口，突然偏離了官道，拐上了一條更為偏僻、通往附近一處廢棄礦場的小路。
小路顛簸，人煙稀少。那被窺視的感覺，果然跟了上來，依舊保持著那種不近不遠的距離。
張佳樂心中冷笑，對車夫道：“加快速度，前面那片亂石林，繞進去，甩掉他們。”
馬車在亂石嶙峋、路徑覆雜的石林中一陣疾馳穿梭，張佳樂憑借高超的記憶力和方向感指揮著方向。七拐八繞之後，他終於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窺視感消失了。
他們沒有停留，迅速離開了這個廢棄的礦場，重新找路回到了官道上，但已偏離了原來的方向。張佳樂決定不再按原計劃在前方村落停留，而是多趕了半日路，在天黑前，抵達了一個位於千竹海外圍、更加熱鬧的城鎮，找了戶最豪華的客棧入住。
安頓下來，兩人先進了同一間房關上房門，點上油燈，才真正松了口氣。
“甩掉了。”張佳樂肯定地說，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冷意，“對方很專業，我們繞了那麽久，他們都沒跟丟，直到進了亂石林深處才失去蹤跡。”
瞿明陽坐在炕沿，看著他：“是什麽人？憂瘴淵那夥人的同黨？”
“不確定。”張佳樂搖頭，在屋裏踱了兩步，仔細分析，“作風有相似之處，都善於隱藏和追蹤。但憂瘴淵那批人，目的明確，出手狠辣，更像是執行滅口或抓捕任務的死士。而今天這批……他們只是跟著，沒有動手的跡象，更像是在……確認我們的行蹤和路線。”
他停下腳步，看向瞿明陽，目光銳利：“我們這一路，並未張揚。知道我們確切行蹤和目的的，除了我們自己，就只有百花谷負責探查‘淚斑竹’消息的內部人員。”
瞿明陽接上了他的思路，語氣平靜卻切中要害：“你的意思是，百花谷內部，有人洩露了我們的消息？或者……追蹤我們的人，本身就來自百花谷？”
張佳樂臉色沈了下來，這是他最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考慮的可能。
“百花谷內部……或許真的出了問題。”
他聲音低沈，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但都被他暫時壓下。
沒有證據，他不能輕易懷疑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人。
一些人的面容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隨即被他否定了，有的人雖有野心，在谷中與他政見不合，爭權奪利，但應該還不至於直接對他這個谷主下殺手……
至少，在表面上，他們還維持著基本的和氣，他更傾向於認為是某一派的個手下，為了討好誰或者別的目的，私下行動。
“還有一種可能，”瞿明陽沈吟道，提供了另一個視角，“對方並非精準掌握了我們的行蹤，而是廣撒網，在幾個我們可能前往的方向都布置了人手。我們離開憂瘴淵北上，並非絕密，有心人稍加推斷便能猜到。我們只是恰好被其中一路盯上了。”
張佳樂點了點頭，他更願意相信這種可能：“這更說得通。說明對方勢力龐大，耳目眾多，且對我們……或者說，對我們其中一人，或者我們兩人在一起這件事，志在必得。”
他看向瞿明陽，“你的身份，恐怕已經暴露了。藥王谷弟子正在尋找什麽，足以引起很多勢力的覬覦。”
瞿明陽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師父說過，懷璧其罪。”
“接下來要更加小心了。”張佳樂最終說道，語氣凝重，“千竹海地形覆雜，既是藏身和尋藥的機會，也可能藏著更大的危險，更容易被伏擊。”
“嗯。”瞿明陽應了一聲，從行囊中取出幾個不同顏色的小瓷瓶，開始重新調配她隨身攜帶的各種藥粉、解毒丹和迷煙，顯然是在為可能發生的沖突做準備，她的動作熟練而專註，帶著一種臨危不亂的氣度。
張佳樂看著她沈靜的側影，在跳躍的油燈光芒下，仿佛一座不受外界風雨影響的山巒。
心中那份因為被跟蹤、因為內部可能出現的背叛而升起的煩躁和寒意，竟奇異地平覆了些許。
瞿明陽將配好的幾個瓶瓶罐罐遞給張佳樂，又交代了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青白色的瓷瓶立在燈旁，與百花谷的形制大有不同，燈影盯得久了，似乎還能看見剛剛瞿明陽站在那處的身影。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並非獨自一人。
這個認知，讓他重新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思考進入千竹海後的行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