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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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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語

實驗中學的校園生活如同一臺精密運轉的儀器,每一天都遵循著相似的節奏:晨讀的朗朗書聲,課間的喧鬧奔跑,午休時食堂飄出的飯菜香,以及放學時如潮水般湧出校門的人流。

在這看似規律的表象下,卻隱藏著無數細微的暗流,任何一點不尋常的波動都難以完全逃過眾人敏銳的感知。

盡管程清響和沈聞竹的行動已經足夠小心隱蔽——他們像是經過精密計算般,從不同時離開教室,總是間隔三到五分鐘才一前一後地走向圖書館側門;

他們會有意選擇不同的路線,程清響通常走教學樓西側樓梯,經過美術教室那條人少的走廊,而沈聞竹則偏好東側樓梯,穿過物理實驗室外的長廊;

他們甚至會在時間上做文章,有時程清響先到,有時沈聞竹先到,從不形成固定模式——但這些精心設計的規避措施,終究難以完全掩蓋兩人頻繁同時消失在非主要教學區的事實。

音頻編輯室雖然位置偏僻,但並非與世隔絕。偶爾,當程清響太過投入地調試一段吉他solo,或是測試一個低音過重的合成器音色時,聲音還是會隱約傳到外面的走廊。那些破碎的音樂片段像是神秘的密碼,引起了路過學生的好奇。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孫駿韓。他本就對沈聞竹心存嫉妒——那種優等生天生自帶的光環,各科老師在提問時看向他時那種不言而喻的期待與偏愛,都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孫駿韓心裏。

而對程清響,他則是一種混合著輕視和不解的情緒:這種成績平平、整天只知道擺弄音樂的人,憑什麽能吸引林與薇的註意,甚至能讓沈聞竹那次在籃球場上為他解圍?

現在看到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竟然頻頻私下接觸,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混合著好奇和惡意的情緒在他心裏滋生。

孫駿韓開始像偵探一樣留意兩人的行蹤:他註意到程清響最近放學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書包拉鏈都常常來不及完全拉好;

他發現沈聞竹的書包裏偶爾會露出一對不屬於他的耳機,那是一款專業的監聽耳機,黑色耳罩上有一個小小的銀色logo;

他甚至偷偷跟蹤過一兩次,確認了他們確實經常一起去那間偏僻的音頻編輯室,而且一待就是很久,有一次直到天黑才出來,透過門縫他看到房間裏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兩人專註的臉上。

周二的數學課下課後,孫駿韓覺得時機成熟了。他狀似無意地湊到幾個平時跟他一起打球的男生中間,一邊慢吞吞地整理書包一邊用恰好能讓周圍人聽到的音量說:

“嘿,你們發現沒?沈大學霸和程清響最近好像老混在一起?”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譏誚,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正在抄作業的李明擡起頭,推了推眼鏡:“啊?有嗎?他們能有什麽交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沈聞竹上次月考又是年級第一吧?程清響好像都快掉出前兩百了。”

“怎麽沒有?”孫駿韓壓低聲音,故意制造神秘感,同時眼睛掃視四周,確保有足夠多的人在聽,“我看他們好幾次放學一起走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幹嘛去了。”他環顧四周,身體前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態,“就圖書館後面那個老音頻編輯室,知道吧?平時都鎖著的,估計在裏面搞什麽見不得人的小動作呢。”

“音頻編輯室?”另一個男生張超湊過來,籃球在手指上轉著,“他們去那兒幹嘛?沈聞竹還會玩音樂?他不是連音樂課代表發的小合唱通知都不看一眼嗎?上次藝術節班主任想讓他參加個集體節目,他直接拿奧數培訓推掉了。”

“誰知道呢?”孫駿韓聳聳肩,意有所指地眨眨眼,“說不定是大學霸覺得學習太無聊,找點‘樂子’呢?畢竟程清響別的不行,玩這些東西可是在行。”他特別重讀了“樂子”兩個字,尾音拖得長長的,暗示性極強。

幾個男生交換了眼神,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中學生對於任何可能涉及“違規”或“秘密”的事情總是特別敏感,尤其是當這些事情與平時形象截然不同的人聯系在一起時。

“臥槽?真的假的?沈聞竹不像那種人啊……”李明嘴上這麽說,眼睛卻亮著好奇的光,筆都忘記轉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孫駿韓立刻接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回答,“而且程清響那種人,能帶什麽好頭?我聽說他初中時就因為逃課去網吧被處分過。”這個半真半假的消息——程清響確實因為午休時間去音樂教室練習而錯過班會,被記過一次——立刻引起了更大的興趣。

“嘖嘖,沒想到啊……學霸也墮落?”張超搖著頭,語氣中卻滿是興奮,籃球也不轉了,“這要是讓班主任知道,不知道什麽表情。”

流言就像瘟疫,一旦找到合適的土壤,就會迅速擴散。孫駿韓並沒有直接說他們具體在做什麽,但這種模糊的、帶有負面色彩的猜測,反而更容易傳播和變形。人們總是傾向於相信最戲劇性的版本,而不是最可能的事實。

很快,班級裏開始流傳起各種版本的閑話。女生們課間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雖小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

“聽說沈聞竹和程清響在搞什麽秘密小團體,天天躲起來不知道幹嘛。” “還能幹嘛?肯定是不務正業唄!玩物喪志!” “沈聞竹最近數學小測好像沒拿滿分?是不是被程清響帶壞了?” “我就說嘛,跟那種差生混在一起沒好處!近墨者黑!”

甚至連其他班的人都開始有所耳聞。程清響去廁所時,感覺到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當他猛地回頭時,那些人又迅速移開視線;

去小賣部買水,排隊時前面的幾個男生突然壓低聲音然後爆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

就連音樂老師都在課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幾眼,下課時還特意走過來問:“清響,最近還在堅持練琴嗎?”眼神中帶著探究。

這些流言多多少少也傳到了程清響耳朵裏。王浩和周洲私下把他拉到操場角落,憂心忡忡地問到底怎麽回事。操場另一頭,籃球隊正在訓練,吶喊聲和球擊地面的聲音隱約傳來。

“清響,外面傳的都是真的嗎?你真跟沈聞竹混在一起了?”王浩皺著眉頭,額頭上還有剛才體育課留下的汗珠,“孫駿韓那家夥說得可難聽了,說什麽你們在搞不正當活動...還暗示說看到你們天黑都沒從那裏出來。”

周洲補充道,一邊不安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我們還聽說沈聞竹他媽超級嚴格的,是那種會定期檢查他手機和作業的家長。要是知道他被牽扯進這種流言裏,會不會直接找到學校來?到時候你可就慘了。”

程清響心裏憋著火,又沒法詳細解釋參賽作品的事情——他答應過沈聞竹要保密——只能沒好氣地回一句:“關他們屁事!少聽孫駿韓放屁!”但他緊握的拳頭和微微發紅的耳朵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他不怕自己被說——初中時因為玩音樂沒少被老師和一些同學側目,他早就習慣了那種被當作“不務正業”的目光。但他怕連累沈聞竹。

沈聞竹那種活在聚光燈下的人,任何一點負面傳聞都可能被放大。而且,如果這些流言傳到沈母或者老師那裏...程清響不敢想象後果。

他腦海中已經浮現出沈聞竹被嚴厲訓斥,甚至被禁止再與他來往的畫面。

他偷偷觀察沈聞竹,對方卻依舊是一副雷打不動的冰山模樣:上課時脊背挺得筆直,像尺子量過一樣;筆記記得一絲不茍,不同顏色的筆區分重點,排版整潔得像印刷品;回答問題時邏輯清晰簡潔,從不拖泥帶水;下課時要麽繼續做題,要麽安靜地看書,仿佛完全沒聽到那些風言風語。

他還是照常在上課鈴響前一刻進入教室,放學後準時收拾好東西,然後在約定的時間出現在圖書館側門,分秒不差。

有一次,英語課上老師讓小組討論,恰好孫駿韓和沈聞竹分到了一組。孫駿韓故意提高音量說:“某些人表面裝得清高,背地裏不知道在搞什麽鬼呢。”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沈聞竹,嘴角帶著挑釁的笑。

整個小組頓時安靜下來,連隔壁組的人都察覺到了異常,紛紛側目。所有人都屏息等著看沈聞竹的反應。

他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平靜地指著課本上的一個句子說:“這個語法點需要重點分析,我認為這裏用虛擬語氣更合適...”他的聲音平穩如常,仿佛剛才那句挑釁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程清響既佩服他的心理素質,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心疼——要經歷多少次這樣的場面,才能練就如此刀槍不入的冷靜?這種冷靜背後,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孤獨和壓抑?

終於,在一次去編輯室的路上,程清響忍不住猶豫地開口。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保持著大約三米的距離,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安全距離。走廊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喧鬧聲。

“餵……班裏那些話……你聽到了嗎?”程清響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聞竹腳步未停,目視前方,聲音平淡無波:“聽到了。” “那……你不介意?”程清響驚訝地問,加快幾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無關緊要。”沈聞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噪聲幹擾,過濾即可。”

程清響看著他冷漠的側臉,一時不知該佩服他的心理素質,還是該吐槽他的遲鈍。對於沈聞竹而言,這些可能真的只是需要過濾的“噪聲”。

但他的這種態度反而讓程清響更加不安——如果連當事人都無所謂,那他這個擔心的人豈不是顯得很可笑?

然而程清響不知道的是,沈聞竹並非完全無動於衷。某天晚上在家做習題時,沈母突然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聞竹,最近放學後都在圖書館學習嗎?”她的眼睛沒有從手中的書本上擡起,但那種隨意的語氣反而更令人不安。

沈聞竹握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鉛筆芯在紙上留下一個微小的頓點。他聲音依然平穩:“是的。那裏比較安靜。”

“那就好。”沈母點點頭,沒再追問,但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沈聞竹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他註意到母親特意看了一眼他放在書桌上的那對專業耳機——那是他從音頻編輯室借來的,原本放在一個不起眼的抽屜裏。

還有一次,數學老師在課後把他叫到辦公室,委婉地提醒:“聞竹啊,老師知道你學習自覺性很高,但也要註意交往對象的選擇。有些同學可能...目的不純,不要被影響了前程。”

老師說話時不停地調整著桌上的筆筒,避免與他對視,“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你可是我們班沖擊年級第一的希望啊。”

沈聞竹只是微微頷首:“謝謝老師關心,我知道分寸。”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走出辦公室時,腳步比平時快了0.5秒。

但這些細微的波動都被他完美地隱藏在了那副冰山面具之下。對沈聞竹來說,表達情緒不僅無用,還可能帶來更多麻煩。他早已習慣了將一切不安、憤怒甚至委屈轉化為更加精確的計算和更嚴密的邏輯——就像他將音樂中的情感轉化為技術參數一樣。

當他感到壓力時,他會解一道特別覆雜的數學題;當他不安時,他會分析一段音樂的頻譜;當他憤怒時,他會背誦圓周率到小數點後一百位。這些都是安全的情感出口,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或批評。

流言蜚語,如同汙水,雖未能立刻玷汙冰山,卻已開始汙染周圍的土壤。程清響發現自己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走在走廊上會覺得有人在看他,當他猛地回頭時,卻只看到一群聊天的女生或匆匆走過的老師;進出音頻編輯室時會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註意到才快速閃身進去。

甚至有一次,他仿佛看到圖書館窗外有人影閃過,嚇得他立刻關掉了監聽音箱,心臟砰砰直跳,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只是樹枝在風中搖曳的影子。

這種隱秘的壓力像霧一樣彌漫開來,讓原本純粹的音樂創作蒙上了一層陰影。程清響開始擔心,他們的秘密合作是否還能繼續下去?而那座看似不為所動的冰山,底下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樣穩固?

他註意到沈聞竹最近更加沈默,有時會在操作軟件時突然停頓片刻,眼神飄向窗外,雖然只有一兩秒的時間,但對一向專註的沈聞竹來說已經很不尋常。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在這個小小的生態圈裏,暗流已經開始湧動,而水面上的平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程清響有種預感,這場秘密合作正走向一個不可避免的轉折點,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珍惜現在還能一起創作音樂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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