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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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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

期中匯報展示的日子到了,像一場遲來的審判,又像一場精心準備的演出。

大禮堂裏,厚重的暗紅色幕布低垂,臺下觀眾席黑壓壓地坐滿了學生、老師和部分抽空前來的家長,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紙張油墨味、地板蠟味和正式場合特有的、略帶壓抑的緊張氣氛。

燈光師調試著頂燈,光柱在空氣中劃出清晰的軌跡,偶爾掃過臺下,映亮一雙雙期待或忐忑的眼睛。

高二(三)班的調研小組被安排在中間靠後的順序上場。候場區設在舞臺一側的幕布後,空間狹小,光線昏暗。

林與薇靠墻站著,手指緊緊攥著講稿邊緣,指節泛白,不停地做著深呼吸,小聲地、飛快地默背著屬於自己的段落,嘴唇微微顫抖;

趙雲輝反覆檢查著那個小小的PPT激光翻頁筆,確保電池有電,按鍵靈敏,但他手心裏全是汗,差點把筆滑掉;

孫駿韓繃著臉,靠在對面的墻上,眼神銳利地反覆掃視著自己筆記上那些關於政策數據的要點,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仿佛在跟誰較勁;

程清響則像個多動癥患者,根本坐不住,在原地來回踱步,又時不時停下來,用力扯一下身上那件為了今天特意熨燙過的、其實並不存在的褶皺的校服領口,只覺得喉嚨裏幹得發緊,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唯有沈聞竹,依舊平靜得不像個即將上臺的高中生。他安靜地坐在角落裏唯一一把折疊椅上,背脊挺直,目光淡然地掃過臺下熙攘的禮堂,那眼神不像是在緊張,更像是在冷靜地評估現場環境、燈光角度和聽眾構成,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在放空,將周遭所有的焦慮和嘈雜都隔絕在外。

他那份近乎詭異的冷靜,無形中成了這個小團體混亂情緒裏唯一穩定的錨點,勉強維系著搖搖欲墜的軍心。

“下面,有請高二(三)班小組,為我們展示他們的調研成果——《守望與失落:傳統油紙傘技藝的保護與傳承困境探析》。”主持人的報幕聲透過音響傳來,清晰而響亮。

輪到他們了。

幕布緩緩拉開,強烈的舞臺燈光猛地打在臉上,有些刺眼。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程清響只覺得心臟猛地一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沖上頭頂,耳邊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嗡鳴。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隊伍走上臺,站定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手腳冰涼。

按照無數次排練確定的分工,林與薇率先上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穩定下來,用柔和的聲線引入了話題,將聽眾帶入了西街那條古老破舊的小巷。

接著是趙雲輝,他負責背景介紹,雖然語氣略顯平鋪直敘,但勝在穩紮穩打,沒有出錯。然後,核心部分的講解交給了沈聞竹。

他上前一步,站定在舞臺中央。燈光似乎格外偏愛他,將他本就清俊的側臉勾勒得更加清晰。他調整麥克風的動作自然而流暢,沒有絲毫滯澀。

開口時,聲音通過音響設備傳遍禮堂的每一個角落,清晰、冷靜、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邏輯嚴密得像一篇精心構築的學術論文,卻又深入淺出。他將油紙傘技藝的歷史淵源、獨特魅力、當下嚴峻的生存困境以及老陳頭這樣的個體傳承人所面臨的現實抉擇,闡述得淋漓盡致,鞭辟入裏。

配合著身後大屏幕上同步播放的精美PPT和那些抓拍到的、充滿故事感的現場照片,他幾乎是在瞬間就牢牢抓住了臺下所有人的註意力。臺下鴉雀無聲,只有他清冷平穩的聲音在回蕩,偶爾能聽到聽眾席中發出的細微驚嘆和表示讚許的低聲議論。

程清響站在舞臺側後方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沈聞竹在聚光燈下從容不迫、掌控全局、幾乎在發光的樣子,心裏那點幾乎要爆炸的緊張感,莫名地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一種混合著些許自慚形穢、些許難以言喻的佩服,以及“果然如此”的感嘆。

這家夥,天生就屬於這種需要高度理性和掌控力的場合吧?仿佛舞臺和人群從未能真正進入他的世界,他只是在那裏,高效地、完美地執行著既定程序。

輪到程清響上前補充說明技藝細節和個人感受時,他手心裏的汗已經把提示卡片邊緣浸得有些發軟。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深水,麥克風似乎都帶著他掌心的濕氣。

他努力忽略掉臺下那些模糊的面孔和目光,只死死盯著PPT上那張被放大到極致的特寫照片——老陳頭那雙布滿滄桑卻穩如磐石的手,正全神貫註地給傘面刷上金黃色的桐油。他想起了沈聞竹排練時的話——“說最直接的感覺”。

他放棄了所有提前準備好的、拗口的書面語,憑借著那一刻最鮮活的記憶,磕磕絆絆地、甚至有些語法混亂地描述起來:“就……就是感覺……他好像不是在刷油,那個勁兒……特別的小心,好像手裏不是傘,是……是個剛出生的娃娃?怕勁兒大了弄疼了,勁兒小了又護不住……周圍啥聲兒好像都聽不見了,就只剩下那刷子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

他的描述毫無技巧可言,甚至帶著點可笑的笨拙和詞不達意,但那份未經雕琢的真實和話語裏隱約流露出的、被那種極致專註所觸動的情緒,反而與前面沈聞竹那段極其理性嚴謹的論述形成了某種奇妙的、有趣的互補。

就像精密冰冷的機械旁邊,意外地生長出了一株帶著露水的、毛茸茸的植物,讓整個關於“傳統技藝”的展示,瞬間變得更加立體、真實,充滿了意想不到的人情味和溫度。臺下有幾位老師微微頷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後孫駿韓的答疑環節,雖然語氣依舊有點硬邦邦,但準備充分,數據紮實,也應對得頗為得體,堵住了幾個可能的質疑點。

整個展示環節終於全部結束。

臺下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而持久的掌聲,如同潮水般湧來。李老師坐在臺下前排,對著他們露出了無比欣慰和讚許的笑容,用力地鼓著掌。

回到昏暗喧鬧的後臺,幾個人幾乎同時長長地、深深地籲出了一口氣,仿佛剛剛共同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林與薇激動得臉都紅了,眼睛亮晶晶的,捂著胸口小聲說:“我們……我們真的成功了!好像沒出錯!” 趙雲輝也憨厚地笑著,額頭上還有未幹的汗珠:“是啊,比我們任何一次排練效果都要好!臺下好像聽得很認真。”

連孫駿韓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雖然依舊沒說什麽話,但緊繃的肩膀和下頜線明顯放松了下來,自顧自地收拾著東西,嘴角似乎有那麽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程清響靠在不遠處冰冷的墻壁上,感受著墻體透過薄薄校服傳來的涼意,心跳才慢慢恢覆正常速率。他感覺像是剛跑完一場極限馬拉松,渾身肌肉都有些發軟。他下意識地擡眼,看向不遠處的沈聞竹。

沈聞竹正微微低著頭,仔細地將剛才用過的講稿一張張理齊,動作一絲不茍,側臉在後臺雜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看不真切表情。

如潮的掌聲和同伴的興奮似乎並未在他臉上激起太多明顯的波瀾,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冷靜自持的沈聞竹。

但程清響卻隱約覺得,他周身那股一直以來如同堅固屏障般存在的、能將一切情緒隔絕在外的冰冷氣息,似乎比剛才在臺上光芒四射時,減弱了那麽一絲絲,仿佛堅冰在極短暫的春日陽光下,微微融化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也許……只是錯覺吧。程清響想。他太累了,可能出現了幻覺。

緊張的期中匯報結束,緊接著到來的周末像是一份遲來的赦免。緊繃了許多天的神經驟然放松,程清響結結實實地睡了一個昏天暗地的懶覺,直到周六下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曬到屁股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下午,他正窩在自己那間不算整齊、墻上貼著各種樂隊海報和樂理圖的房間裏,小心翼翼地給新買的那根寶貝笛子貼笛膜,試圖找到那個最完美的共振點,房門突然被外面的人敲得砰砰作響,像是要把門板拆了。

“哥!哥!開門!我知道你在家!別裝睡!”是妹妹程落雨那清脆又帶著點蠻橫的小嗓門,穿透力極強。

程清響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笛子放下,起身趿拉著拖鞋過去開門。門剛開一條縫,程落雨就像個精力過剩的小炮彈一樣擠了進來,手裏高高舉著一個她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用彩紙和吸管做的、看起來有點歪歪扭扭的彩色風車。

“哥!陪我下去放風車!快點!樓下小寶、妞妞他們都有哥哥陪著玩!”落雨不等程清響反應,就伸出小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兒往門外拖,小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哥我剛忙完那個破匯報,骨頭都快散架了,你就讓我歇會兒行不行?自己下去玩。”程清響嘴上抱怨著,身體卻已經被妹妹強大的拖拽力拉得踉蹌了一步,半推半就地被拖向了門口。

“不行不行!現在就要去!就要你陪!”落雨根本不講道理,跺著腳,聲音裏帶上了耍賴的哭腔,“他們的哥哥都會陪!就你沒有!”

程清響最怕她來這招,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只好投降:“好好好,陪陪陪!真是上輩子欠你的……”他嘴上嫌棄得不行,身體卻已經很誠實地被妹妹拖出了房門,連拖鞋都沒換。

落雨立刻破涕為笑,歡呼一聲,拽著他咚咚咚地跑下樓。

周末下午的小區空地上,有幾個小孩正在追跑打鬧,歡聲笑語傳得很遠。落雨一到了空地就興奮起來,舉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風車迎風跑來跑去,小辮子在空中飛揚,紅撲撲的小臉上洋溢著最簡單純粹的快樂,嘴裏發出銀鈴般清脆響亮的笑聲。

程清響就懶洋洋地靠在旁邊的銹跡斑斑的單杠上,雙手插在褲兜裏,看著妹妹像只快樂的小蝴蝶一樣穿梭嬉戲,臉上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罕見的溫柔和近乎縱容的耐心。

午後溫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軟化了他平日裏那股仿佛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散漫不羈氣質,勾勒出一種柔和松弛的輪廓。

“哥!你快看!轉起來了!轉得好快呀!”落雨舉著那個呼呼轉動的彩色風車,咯咯笑著跑回到程清響面前,得意地仰起小臉向他炫耀,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看見了,厲害。”程清響懶洋洋地笑著,伸出大手,胡亂地揉了揉她細軟的頭發,把她精心紮好的小辮子都揉歪了。

“哥!幫我撿一下!掉那邊草叢裏了!”沒玩一會兒,風車脫手飛了出去,落雨立刻指揮道。

“事兒真多。自己撿。”程清響嘴上嫌棄著,卻還是認命地直起身,走過去,彎腰幫她把滾落到冬青叢旁邊的風車撿了回來,還順手拍掉了上面沾的草屑。

就在這時,程清響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王家弄標志那邊的方向緩緩走進來。

沈聞竹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裏面似乎裝著幾瓶礦泉水和簡單的速食面包,像是剛采購回來。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目光習慣性地平視前方,不經意地掃過小區中央這片充滿孩童嬉鬧聲的空地時,視線正好捕捉到了程清響彎腰給妹妹撿風車,以及落雨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樣圍著他轉的場景。

沈聞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非常短暫,幾乎難以察覺。

程清響直起身,手裏拿著那個小小的風車,也看到了他。四目在空中相對,程清響臉上那尚未褪去的、對著妹妹時才有的、不自覺的溫和笑意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一樣,迅速收斂起來,被平時那副慣常的、略帶散漫和無所謂的表情所取代,甚至還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窘迫——就好像某個私密的、不設防的柔軟領域,意外地被一個不該看到的人窺探到了。

程落雨也看到了這個突然出現的、長得很好看但表情冷淡的大哥哥。她一點也不知道害羞和怕生,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沈聞竹,然後拽了拽程清響的衣角,聲音清脆地問:“哥,那個哥哥是誰啊?是你之前跟媽說過的那個同學嗎?他看起來好酷哦。”

程清響被妹妹問得更加不自在,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神飄忽,一時不知道該不該主動跟沈聞竹打招呼,或者說些什麽來緩解這突如其來的、有點詭異的場面。

沈聞竹的目光在程清響那略顯局促的臉上和落雨那充滿天真生機和全然依賴的眼神之間,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程落雨那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親昵,以及程清響那與在學校時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卻真實自然的溫柔互動,像一幅色彩鮮明、充滿暖意和煙火氣的生動畫卷,突兀地、毫無預兆地撞入他那一貫冰冷、單調、秩序井然的視野範圍。

他似乎看到了程清響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尷尬和想要掩飾什麽的意圖,但他並沒有說什麽,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變化。

只是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朝著程清響的方向頷首示意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錯覺,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平靜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路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徑直走向了他所住的那棟樓的單元門,背影依舊挺直孤拔,與周圍嬉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程落雨看著沈聞竹沈默地離開,歪著小腦袋,像個小大人似的評價道:“這個哥哥好像不喜歡說話哦?而且他一個人買東西嗎?”

程清響有些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不自在感,他胡亂地揉了一把妹妹的頭發,試圖驅散那種怪異的感覺:“就你話多!小屁孩懂什麽!還玩不玩了?”

“玩!哥哥幫我舉高高!我要讓風車飛得最高!”落雨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又興高采烈起來。

程清響依言把她舉起來,聽著妹妹在自己頭頂發出的興奮尖叫聲,目光卻還是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沈聞竹消失的那個寂靜的樓道口。

剛才……沈聞竹看落雨的眼神……似乎……有那麽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不像平時看待周遭一切時那麽冰冷和隔絕了。甚至……好像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類似於……動容?或者是某種難以定義的、一閃而過的情緒?

是因為落雨身上那種毫不設防的活潑與天真嗎?還是因為……看到了某種他並不熟悉、甚至從未擁有過的兄妹之間的互動和羈絆?

程清響甩了甩頭,把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從腦子裏趕出去。那個冰山的世界覆雜得像迷宮,裏面藏著什麽,他搞不懂,也一點不想去搞懂。

只是,妹妹程落雨帶來的這片充滿無憂無慮歡聲笑語的“落雨”,似乎就在剛才那短暫的照面裏,無意間、輕飄飄地,在那道看似堅固無比、密不透風的冰冷壁壘上,留下了一顆微小卻真實濕潤的水珠,悄然無聲地滲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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