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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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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匯報展示的大獲成功,像一劑溫和的粘合劑,讓小組內部原本劍拔弩張的關系得到了顯而易見的緩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課間休息時,不再像以前那樣涇渭分明地分成幾個冷漠的孤島,偶爾還能就作業問題簡單交流幾句。

李老師特意在周一的班會上花了些時間表揚了他們小組,肯定了整體的合作成果,尤其著重讚揚了沈聞竹“出色的領導協調能力和嚴謹的學術態度”,也提到了程清響“提供了寶貴的、來自實地調研的獨特視角和鮮活細節,為報告增添了溫度”。

被當眾點名表揚,程清響覺得耳根有點發熱,下意識地想撓頭,心裏那點小小的、不肯承認的虛榮心卻像被吹脹的氣球,飄飄悠悠地得到了滿足。

連帶著看前排那個永遠坐得筆直的背影,都覺得似乎順眼了一點點——雖然那家夥在聽到表揚時,依舊是那副八風不動、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項稀松平常任務的冷淡模樣,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一下,看得程清響剛升起的那點好感又打了點折扣。

然而,這短暫的、由特定事件催生出的脆弱和諧,很快就被拉回現實的、赤裸裸的學業差距再次打破,如同暖陽下的薄冰,承受不住真實的重量。

這天的數學課,講到了一道函數與幾何結合的拓展題,綜合性強,難度頗高,是用來拉開區分度的“壓軸題”類型。數學老師在講臺上用了一種相對常規但步驟繁瑣的方法講解了一遍,寫滿了整整半邊黑板。底下大部分同學聽得雲裏霧裏,眉頭緊鎖。

“還有一種更巧妙的思路,可以簡化計算量。”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最後毫無懸念地落在了那個角落,“沈聞竹同學,你來給大家分享一下你的解法。”

沈聞竹聞聲起身,步履從容地走上講臺。他從粉筆盒裏拈起一支白色的粉筆,手指幹凈修長。轉身面向黑板,幾乎沒有停頓,便行雲流水般地在另一側空白處書寫起來。

粉筆劃過黑板發出清脆均勻的嗒嗒聲,一行行公式、符號和簡潔的推導過程如同早有預設般流暢呈現。

他的邏輯極其嚴謹,步驟清晰,更引人註目的是,他巧妙地運用了換元和數形結合的思想,甚至隱約涉及了一些大學裏才會接觸到的微積分概念來簡化問題,將一道覆雜的難題化解得舉重若輕。

數學老師站在一旁,眼中滿是讚賞,不住地點頭,等到沈聞竹放下粉筆,立刻開口道:“非常好!沈聞竹同學的思路總是這麽開闊、清晰、高效!大家要好好體會這種高觀點的解題思維,不要局限於固有模式!”

臺下同學中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和竊竊私語。不少人趕緊低頭猛抄步驟,生怕漏掉一點。

孫駿韓在底下用力攥著手中的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腦子不笨,勉強能跟上沈聞竹的思維跳躍,理解了解題過程,但他心裏很清楚,在考場上那種緊張限時的環境下,自己絕對不可能想到如此巧妙又超綱的方法。這種智商和思維層級上的碾壓,比單純的分數差距更讓他感到無力和憤怒。

而程清響,則完全是在聽天書。從沈聞竹寫下第一個奇怪的符號開始,他的腦子就跟不上了。他看著黑板上那些如同天書般覆雜的數學符號和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推導,感覺像在觀看一場完全不懂規則的外星文字幕電影,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沈,註意力迅速渙散。

最後他幹脆徹底放棄,認命地低下頭,在攤開的數學草稿紙邊緣,偷偷畫起了糾纏覆雜的五線譜和小蝌蚪一樣的音符,沈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裏,講臺上的精彩與他無關。

下課後,不少自認為學有餘力的同學立刻圍到了沈聞竹的座位旁,七嘴八舌地請教剛才那種巧妙的解法,試圖抓住這難得的學習機會。沈聞竹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或者拒絕,他放下手中的書,開始解答。

但是,他的講解方式極其簡潔、高效,直接切入問題最核心的邏輯點,省略了所有他認為“顯而易見”的中間推導和基礎概念解釋,用語精準卻冰冷,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直接輸出結果和關鍵代碼。

對於孫駿韓這樣基礎紮實但思維不夠靈活的同學來說,尚且需要費力跟上;而對於那些基礎稍差、指望他能一步步拆解的同學來說,這種講解方式反而更加雲山霧罩,難以理解。

問了幾個問題依舊如同聽天書的人,臉上掛著尷尬和挫敗,只好訕訕地離開,嘴裏小聲嘟囔著“算了算了,太高深了”。

程清響遠遠看著那邊熱鬧卻無形中透著某種隔閡和距離感的場景,撇了撇嘴,把那張畫滿了音符的草稿紙團成一團,塞進桌肚。

他和沈聞竹之間,隔著的又豈止是成績單上那幾十分的巨大鴻溝?那簡直是思維方式、關註領域、知識體系乃至整個精神世界的巨大差異。

那家夥是翺翔在學術九天之上、目光銳利、追逐著理性與真理之光的鷹,而自己呢?大概就是在泥地裏撲騰著找食吃、偶爾擡頭望天發出幾聲無人理解的鳴叫的……麻雀?好像也不對,至少麻雀還會唱唱歌,他還會擺弄幾下樂器呢。程清響自嘲地想。

如果說文化課課堂是沈聞竹絕對的主場,那麽體育課則徹底成了程清響釋放天性的舞臺。籃球場上,他就像是換了個人,平日裏那股懶散勁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活力和驚人的敏捷。

他靈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假動作逼真,突破迅捷,上籃動作舒展,偶爾還能投出幾個漂亮的遠投,引來場邊圍觀同學的陣陣喝彩。他和周洲、王浩他們的配合默契十足,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將團隊協作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沈聞竹,則依舊雷打不動地獨自待在場地最邊緣的樹蔭下,背靠著樹幹,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書,仿佛周遭的喧鬧、奔跑的身影、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都與他隔絕在兩個世界。

只有當體育老師吹著哨子,要求所有同學必須參加集體熱身或者某項測試時,他才會合上書,參與進來。

他的動作也能完成得中規中矩,跑跳投擲看不出明顯短板,但那種缺乏熱情、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動的敷衍感,以及活動一結束就立刻退回自己安靜角落的行為,都顯得格格不入。

一次激烈的籃下爭搶後,程清響如同獵豹般從斜刺裏殺出,斷掉了對方傳給中鋒的球,但他自己因為沖得太猛,球雖然搶到了,人卻再次失控地沖出了底線。

這次地上不知道誰灑了點水,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驚呼著,手舞足蹈地朝著場邊堆放著的幾個陳舊褪色的體操墊子狠狠摔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電光火石之間,周圍響起一片驚呼!周洲甚至嚇得喊出了聲!

程清響大腦一片空白,已經做好了重重摔在硬邦邦的墊子上、甚至可能扭傷腳踝的心理準備。卻萬萬沒想到,在即將狼狽撞上墊子的最後一瞬間,旁邊突然毫無預兆地伸過來一只手!那只手異常精準而有力地在他失去平衡的胳膊上拽了一把!

這一拽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處,極大地緩沖了他前沖摔倒的兇猛勢頭,讓他只是身體踉蹌了一下,側身肩膀輕輕地、軟地撞在了柔軟的墊子上,除了心跳飆得快炸開和嚇出一身冷汗外,毫發無傷。

程清響驚魂未定,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擂鼓,他喘著粗氣擡頭,想看看是哪個哥們兒反應這麽快,出手救了他一把。

然後他徹底楞住了,瞳孔因為驚訝而微微放大。

拉住他的人,竟然是沈聞竹。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那片安全的樹蔭區,站到了場邊附近,距離那堆墊子只有幾步遠。

此刻,他正松開抓著程清響胳膊的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只是微微蹙著眉,目光快速掃過程清響剛才差點直接撞上的地方——墊子後面,一個固定單杠底座用的、銹跡斑斑的尖銳金屬扣件,正猙獰地裸露在外面!

如果不是他剛才及時拉了那一下,緩沖了力道改變了方向,程清響很可能就不是摔在墊子上,而是直接撞在那個危險的金屬凸起上,後果不堪設想!

“謝……謝了。”程清響感覺自己的舌頭有點打結,道謝的聲音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浮。他心裏充滿了巨大的意外和難以置信。

他萬萬沒想到沈聞竹會出手——他看起來明明是對這種“野蠻”運動敬而遠之的人;更沒想到的是,對方反應速度快得驚人,而且那一拽的力道控制得如此精準,既有效阻止了他摔倒,又沒有因為用力過猛而把他拽倒。

沈聞竹收回審視金屬扣件的目光,看向他,語氣平淡得像是討論天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下次註意點。場地邊緣常有雜物。”

說完,甚至沒等程清響再說什麽,便徑直轉身,走回了他放書包和書本的那片樹蔭下,若無其事地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書,垂眸看了起來。

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以及他出手相助的行為,只是隨手扶正了一個教室裏快要倒掉的垃圾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這時,周洲、王浩他們才氣喘籲籲地圍了過來,臉上還帶著後怕。 “響哥!沒事吧?嚇死我了!” “我靠!剛才太險了!你沖出去那一下我魂都飛了!” “多虧了沈聞竹啊!他什麽時候過來的?反應真他媽快!”王浩心有餘悸地看向沈聞竹的方向,語氣裏充滿了驚訝和感激。

程清搖搖頭,活動了一下有些發軟的手腳,表示自己沒事。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瞟向那個已經重新沈浸到書本世界中、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的清冷身影。

所以……這家夥不只是會死讀書?

他的運動神經、反應速度和臨場判斷力,其實好得有點出人意料,上次籃球飛過來他下意識擋那一下也是。那他為什麽總是一副對體育活動避之不及、甚至隱隱排斥的樣子,僅僅是因為不喜歡?

而且,他剛才確實出手幫忙了。雖然態度依舊冷淡得像個機器人,說話也毫不客氣,但確是實實在在地、有效地幫助了他,避免了一場很可能發生的嚴重受傷。

這似乎……和他平日裏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冷血動物”、“沒有人類感情”的冰山學霸人設,有那麽一點點……不符?

程清響心裏那個關於沈聞竹的、原本就迷霧重重的謎團,似乎又加深了一層,增添了新的、難以解釋的維度。他們兩人,仿佛是兩條流淌在完全不同地質層上的河流,水質、流速、奔向的方向都截然不同。

卻因為一次又一次意外的事件,被迫產生了交匯和碰撞,在碰撞的瞬間,得以窺見彼此水下那未曾輕易顯露的、覆雜而陌生的地形地貌。

殊途之人,或許並非全然無緣相遇。只是這相遇帶來的,是更深的困惑,還是最終的理解,無人能提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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