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錢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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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銳

“銘宇,你說像我這麽窩囊的人是不是註定不能事事都如意?”一張泛白的臉出現在安銘宇眼前,皮膚漸漸有了血色,瞳孔逐漸亮了起來,他說的那句話還在她的耳邊縈繞。

“段希瑞,你少喝點吧,都喝傻了。”

少年又開了一瓶酒,不知從哪裏爬上了酒吧的天臺,屋內的燈光永遠無法穿透墻壁,段希瑞拉著朋友灌了自己一瓶又一瓶,直到他像一攤爛泥一樣不知何時何地,安銘宇就這樣看著他,當時兩人都喝了不少,段希瑞也說了不少心裏話,安銘宇只當他是醉後胡言,第二天便忘了。

等到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卻是在電視上,手機上,各大媒體報道中,他從二人喝酒的那家夜店天臺一躍而下,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像是滿足了什麽願望一樣,兩天之內段家沒有任何的動作,直到第三天段家才發出一張病歷,上面寫著段希瑞患有嚴重的心理疾病,一位天之驕子就這樣草草收了場。

看著媒體報道的各種原因,他才想起來那天兩人喝醉後說的話,安銘宇也記得不太輕,只有他粗略的一個印象。

後來安銘宇找了很多和段希瑞生前交集很深的幾個人,想要知道真相,可是很多人對這件事閉口不談,手段使盡了也沒聽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安銘宇絕對不相信段希瑞這樣一個驕傲優秀且溫雅的一個人會突然患了這麽嚴重的心理疾病,肯定是段家為了息事寧人偽造出來的。

可是這些人早就被段家找過,問定然問不出什麽了,他只好再找其他法子。

直到一個和段希瑞本該沒有交集人出現,事情才漸漸有了眉目,安銘宇和其他一同查詢事情真相的幾位好友將他帶到了一個隱秘的地方,並保證給他十分的安全。

“你知道什麽可以放心說,我們會保證你的安全。”安銘宇用著不容反駁語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那名男子瑟縮著脖子,嘴唇輕顫,說:“你們要問什麽?我不一定都知道。”

安銘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輕松,“你不用這麽緊張,我們只是一次很簡單的交談,不論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可以保證今天的事沒有除我們之外的人知道。”

然後捏了捏他肩膀上的肉,沒想到男人雖空有個子,卻瘦的不成樣子,男人似乎感受到肩膀上的力氣,相信他說的話,默默點了點頭。

此時,幾人全都站了起來,不茍言笑的盯著他,這讓男子壓力倍增,說話語無倫次的惹惱了其中一個人,那人沖想去揪住他的衣領很輕易就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然後惡狠狠的沖他喊到:“你到底在幹嘛,想好了再說。”

安銘宇立刻將他們分開,勸道:“好了,林韞,別逼他,讓他好好想想。”

“銘宇哥,我就是太想知道了。”段林韞意識到是自己失態了之後,整理好自己的著裝,深呼了幾口氣,面色如常的繞過幾人走到男人面前,幫他撫平了胸前衣服的皺褶壓著聲音說:“不好意思,剛才是我失態了,你可以慢慢想,這裏不會有人對你不利。”

男人被剛才的他嚇到了,可突如其來的轉變更讓他不知所措,只能一個勁兒的點頭,他看著面前幾人倒比見到其他人要舒服的多,他努力回想著,緩緩道出。

“其實跟你們口中的段希瑞有聯系的不是我,”男人心虛的說:“是我弟弟錢銳。”

“錢銳,倒是個陌生的名字,從來沒聽希瑞提起過?”

安銘宇覺得自己離真相又進了一步,說:“繼續。”

男人緩緩道出:“我弟弟打小就聰明,家裏人都樂意讓他上學,只讓我去學一門技術,所以我很早就下學去了外地,因為我們家都想著讓他能夠出人頭地,除了學習很少幾乎不讓我弟弟做其他的事,每天一睜眼就被那些雜七雜八的資料圍成的墻堵的透不過氣。

我也只有節假日才會回來,他每次見到我都很激動,因為我會跟他講我在外面遇到了什麽事。每次聽我說話的時候他總是能在腦子裏想象出來,這時候爸媽總會打斷我跟他說等你以後出息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每次聽到這話他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涼的水,剛燃出來的火苗被澆滅,很久都沒辦法再點燃。

可讓它們都不知道的是,那一盆盆冷水成了助長他逃匿的幫兇,那天夜裏一陣狗叫聲停止後如同末日般空寂。

早上醒來媽如同進自己房間一樣去喊錢銳起床吃飯,床上早就沒了溫度,書桌上的書早就被收拾的整整齊齊,窗邊的多肉不見了,那是他求了父母很長時間做了很多保證才得來的,昨天我見了,他照顧的很好,垃圾桶裏放著昨天晚上給他帶回來的蛋撻皮。

他是個有潔癖的孩子,卻對植物感興趣,可是家裏人怎麽會讓他學哪種他們自認為沒什麽前途的專業,最後在家裏的巨大壓力下終於放棄了,這個想法最終還是成了夢幻一場。

一家人找他都要找瘋了,我也很長時間沒有離開,因為怕一離開就會出什麽無法挽回的痛,我曾不止一次的勸過爸媽,不要這樣大功幹戈的找了,要不就等等萬一他玩夠了自己就回來了,爸媽什麽也沒說只是甩了我兩巴掌,然後恨鐵不成鋼的指著我,大聲罵道:“你還是人嗎,你弟弟不見了你自己不找,還不想讓我們找,你說養你有什麽用,哎呀,我怎麽養出了這麽一個冷血的畜牲啊。”

說著就坐到地上哭了起來,爸他沒攔著,只是冷眼旁觀著,我也被傷了心,回到房間裏,想收拾東西離開,可我還是心軟。

我並不是他們口中的冷血,只是因為我弟弟離開的事情我是知情的。我不想讓他在這麽活著了,他不該被困在這裏,每次收到他在外面開心的消息時,我就覺得我做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可我又是個心軟的人,曾經不止一次想告訴他們,可看到他們陰冷的目光和弟弟的那句“哥,外面真的和你一樣好,謝謝你。”時總會想著不會有什麽時間會比他現在更快樂了。

我也知道如果在找不到人的話,爸媽很快就要去警察局報案了,我只能阻止一次,第二次是絕對沒可能成功的。

就在爸媽想要去報案的前一天晚上,我的弟弟回來了,那天晚上他被關在屋裏,謾罵聲,抽打聲不絕於耳,我很想沖上去告訴他們這都是我計劃的,是我的錯,可是弟弟卻把背挺得筆直,我連夜收拾東西離開了,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沒有理由再待在家裏了,我要出去掙錢,他們也希望我快點出去掙錢好養活他們。

晚上我迫不及待的給弟弟打去電話第一次沒人接,我的心猛地墜了下去,很快撥出了第二通,就在我還以為沒人接的時候對面響起了弟弟沙啞的聲音。

“哥,你到家了嗎?”

“到了。”我說出這話的時候眼淚已經把睫毛打濕了,“爸媽他們……”

我沒敢往下再說,可弟弟就像沒事人一樣,說:“沒事,就是被打了一頓,沒什麽大不了的,又不是沒被打過。”

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他每次掉出前三的時候總會招來一頓打,後背總是伴著青青紫紫長大。

我掛了電話給他打去了視頻想看看他,可他總是躲在鏡頭後面,他看出我有些生氣才終於出現在鏡頭裏,我看著他有些紅腫的臉心裏有些愧疚,他看出我想的什麽立刻說:“我出去玩了這麽長時間,挨這麽一頓打我覺得值了,就是連累了你。”

“我們還說什麽連不連累。”

我讓他快點休息,他非要拉著我將他遇到的經歷的快樂跟我說,我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跟我分享,即使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工作,即使我現在很困很困,但我還是沒有打斷他,甚至為他的這些經歷感到開心,因為除了我沒有人能聽他的心。

天邊泛起的晨光打斷了他們的故事,他知道哥哥要去工作了,用著拙劣的演技說:“還有些事想不起來了,等我想起來再跟你說。”

我高興的答應下來,掛斷電話後接連不斷的哈欠和青腫得眼周,快速洗漱了一下就趕去工作了。

我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最近總要把工作補上來,和弟弟的聯系變少了,在那天晚上我重新撥通那串號碼的時候,對面的聲音有些陌生,我從來沒有從他的手機裏聽到過這個聲音,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話筒裏還能傳來隱約的風聲,我熟練的掛了電話,換成了視頻,出現了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臉,我又擔心又生氣的詢問他:“這手機怎麽會在你手上,你是誰?”

男生剛要說話,就被人奪了去,弟弟開心的喊著哥哥,我這才放下心來,說:“你這兩天怎麽樣,爸媽還生氣嗎?”

他突然很著急的回答他,說:“沒有沒有,早就沒事了,我在和朋友出來玩,你要看看嗎?”

我十分驚訝於他還有朋友,爸媽總是把他控制得一點娛樂時間都沒有竟然會結交到朋友,問他:“新朋友嗎?”

“對啊,就是我出去的那段時間認識的,”說著就看像了屏幕外,然後將鏡頭對準了他,他的一舉一動都透漏著大戶人家的涵養。而我只是和他點了點頭,他卻禮貌的跟我介紹了自己,這樣顯得我有些沒禮貌,弟弟口中他是個完美的人,沒有缺點,他看向弟弟的眼神讓我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可看到弟弟開心的笑臉後就強行打消了這種念頭。

當我再回到那個家的時候,他們關系似乎過於親近了,弟弟張嘴閉嘴都是他,我有些吃醋,以往我回來了之後弟弟只會和我呆在一起,可現在他滿心都想著如何逃出那扇門。

越是臨近考試爸媽就像訂在他身上一樣,兩雙眼睛輪番盯著他,不讓他有可趁之機,我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弟弟的心好像被滋養了起來,他一改之前的唯唯諾諾,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在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這是我希望看到的,也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那天我好不容易說通了爸媽讓我去接弟弟放學,我站在校門口,手裏拎著他喜歡吃的蛋撻。

第一次吃到蛋撻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但是我總是舍不得,只在回家的時候給弟弟帶過一次,果不其然,弟弟也喜歡,所以每次我總會給他帶上幾個。

可是等到人群都散去了,蛋撻早就沒了溫度,也不見他出來,我急忙進去找,就在我大汗淋漓的跑了半個學校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了我背後。

“哥,你怎麽了,出這麽多汗?”錢銳拿出紙巾替我擦去汗水,足足擦濕了兩張。

我問他怎麽這麽長時間還沒出來,要是爸媽在這兒的話,他已經挨過一頓打了,他支支吾吾道:“我和朋友在自習室裏寫試卷,沒註意時間,好了,我們快回去吧。”

挽著我的胳膊卻在和他口中的朋友道別,我看了他一眼,那天他說的名字我已經忘了。

回到家,爸媽就等在客廳,臉上煞氣十足,眼神銳利的像要把我們淩遲,好一通解釋才幸免於難。

我只能回來幾天,很快就要走了,弟弟還像以前那樣舍不得我,我很開心,幹活的勁頭也足了不少,我想要下次給他帶更多好吃的回去。

可是我等來的卻是一通冰冷的電話,那頭傳來爸媽哭天喊地的聲音,在哭聲中我拼湊出了他要表達的意思,我弟弟死了,我如遭累擊的癱軟在工作的地方,同事見此立刻打了120將我送進醫院,我醒來時只有一個和我關系不錯的同事守著我,一睜眼我就彈跳起來,沖出了醫院,誰也沒有攔下我。我到車站買了最近的一班車回家,可我嫌太慢,咬咬牙買下了我以前從來不會去想的飛機,我想趕緊回去聽到別人說這是騙我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讓我覺得天塌了,可我明明活的很好,能吃能喝能掙錢,回到家時媽坐在客廳的地上,頭發想跟人打了一架似的淩亂,爸也一旁默默的抽著煙,腳邊散著一地的煙頭,我被他嗆了一口然後顫抖的發出了聲音。

“小…小銳呢?”

“你還有臉說他,”媽沖過來結結實實的抽了一巴掌,惡狠狠道:“你弟弟死了,你弟弟淹死了。”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這樣對我,難道小銳死了我很開心嗎,可我就是覺得他們太在意小銳了,在意到讓我覺得他讀出來了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可是有文化的人不少,憑什麽他能脫穎而出。

我扶住要跌倒的媽,什麽話也沒說,陪著他們哭,最後眼淚在也流不出來了,才知道小銳已經被送到殯儀館了,我發瘋了一樣跑過去,他就靜靜的躺在那裏,臉被泡的浮腫,嘴唇煞白,再也沒有醒來的可能了,我在那裏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是小銳的朋友,他怔楞的看著小銳的臉,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我以為他是因為害怕,上前安慰他。他卻脫口而出:“對不起。”

我搞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道歉,輕聲道:“你道什麽歉,這又不是你害的。”

可他還是一個勁兒的說對不起,我只以為他是被嚇傻了,就沒再多管,警察說他是失足落水,可我不相信小銳是個粗心的人,會不小心走到河邊,又不小心的掉下去。

我想查出真相,可我只是一個沒有什麽學問的粗人,只會用力氣解決,警察這邊也結了案,我一夜之間失去了方向,沒有了動力。

幾天後,小銳的朋友突然找上我,把我帶到了一個隱秘的地方,他精神有些萎靡,轉過身之後,直直的跪了下來,我被嚇了一跳,立刻也跪了下去,他的眼淚滴到了我要扶他的手上,我不知所措的看著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我們就這樣僵持著,終於他肯擡起頭看我,雙目猩紅,我只覺得他肯定很長時間沒睡覺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為什麽他說是他害了小銳,我讓他仔細和我說。

接下來他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根本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他說他喜歡上了小銳,當我聽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這似乎超過了我的理解範圍。他本來以為是兩情相悅,可沒想到小銳只是拿他當朋友,後來他退了一步說當朋友也好。

這件事不知道怎麽傳到他的父親耳朵裏,他拿小銳威脅著段希瑞,因為手下人辦事不利,小銳跑了出來,因為地處偏僻,周圍沒有人煙。

小銳跑了很久看到了河邊,剛下過大雨的周邊有些濕滑,稍微走近一些就會滑倒,他爬起來後實在忍受不了手上黏糊糊臟兮兮的,確認了後面沒有人追上來,就走到河邊洗幹凈,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

段希瑞因為這件事在家裏大鬧了一場,好幾個保鏢才把他按住,段父把他關了一天,滴水未進,出來後精神略有些恍惚,再也沒有了以前的風光模樣,段父生氣的用家法伺候了一頓,他還是忍痛到了小銳的葬禮,心裏說了一萬次對不起,可他不敢讓別人知道。

那天晚上段希瑞就找了朋友坐在天臺喝酒,丈量著這棟高樓,貪戀著這個城市的氣味。

那棟樓足矣俯瞰這個城市的全貌,燈火通明至淩晨,他坐在樓邊,雙腳懸空,雙手撐在身後,那天的風很大,淚水被吹得歪斜,雙眼也慢慢變得呆滯,腦子裏浮現了錢銳的笑臉,單純又美好,笑起來時一排牙裸露在外面,眉眼彎彎,很快這樣的錢銳就被淚水淹沒變得斑白。

那天之後這家酒吧的天臺就被牢牢封死,任是一只老鼠也鉆不過去,那幾天的熱搜全都被霸了榜,熱度狂壓不下,最後段家只好甩出一張報告單才將這件事輕描淡寫的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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