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ⅤⅩ·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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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Ⅹ·Ⅲ

“……。”太宰治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難得的和煦日光照在泰晤士河面上,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在太宰治的眼中,仿佛觸手可及。但是太宰治清楚,就和無數次擦肩而過的那些命運、結局,一切的正論和基礎的旋律一般,都是與他無關的存在。

與書約定好的時間於時針分針再一次重合之際結束,那副看似完好的肉身,再度變回那個破漏的,像是永遠也灌不滿水的破瓶子,一呼一吸間滿是骨頭和肌肉的呻.吟。

哪怕太宰治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可當那渾身的劇痛重新襲來時,他還是有那麽一瞬站不穩這鐘樓的邊緣。

“阿治/太宰!”

阿爾伯特和路易斯慌不擇路朝著太宰治的位置奔來,絲毫不曾顧忌自己離得太近是否會成為被拉下去的一員,他們只恨自己離得不夠近,好像怎麽也抓不住那只向他們求救的手。

“別過來。”

太宰治站穩了身形,同時他也在剛剛動作間看見了朝他設定的那個戲劇落幕的地點趕去試圖討伐他‘罪孽’的人群。

“……別過來。”

他空洞的雙眼輕輕掃過樓梯處,對著焦急卻又聽話停在原地的兩位兄長,是命令卻也是請求——“回去吧。”

“最後的戲劇有且只能有一位「犯罪卿」出演。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是嗎?”

“哪有什麽更重要的……”路易斯緊皺著眉頭,一點都不想在這種時候聽小兔宰治的胡言亂語,他只想現在立刻馬上上前逮住那只稍一沒看住就各種作死的笨蛋弟弟。

可是,路易斯的動作被阿爾伯特攔住了。

“阿爾伯特哥哥?”

阿爾伯特沒有回應路易斯的疑惑和難以置信,他只是與太宰治雙目對視了一會兒。

異類與異類視線相接又錯開。

是太宰治先偏轉了視線,許是不能坦然,又許是標上太宰治這名字的人從來就不能夠坦然面對這腐朽的人間。他錯開了視線,避開了那隱約的讓他可以求救的信號。

阿爾伯特:“阿治,你如果不回答我之前的問題,我是不會同意的。”

“即使你清楚那是最優解?”

“即使我清楚那是最優解。”阿爾伯特肯定回覆,轉而不過幾秒又失笑了,“那計劃我看過,但是按我的想法來說,阿治,用你去換的最好的結局,那一定不是最優解。”

太宰治失言。

他張口想說什麽,卻又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只是視線停頓在某一處隱蔽點,剛剛還有點熱意的眼神瞬間像是結了冰。

“中也,你還準備藏在那裏藏多久。”

是轉移話題,也是挑明還藏在暗處的人。

中原中也毫不意外的從陰影處走了出來,他壓低自己的帽檐,明亮的鈷藍色被發絲隔開,細碎的像是神明散落在人間的寶石。

可那雙眼直勾勾盯著太宰治,也只盯著他。

“你又打算扯個理由調開我了嗎?”

他死死盯著對面那人,那種曾經錯失的畫面在書的操作下一次又一次讓他們回顧、見證,如今站在鐘樓邊緣的太宰治也好似同那夢魘一般的畫面重疊,叫他一時間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多恨面前這個人啊!

不是恨明月高懸,也不是恨明月不獨照我,他恨只恨這個家夥,這個要是被他聽見自己被人叫明月都要作嘔嫌棄說惡心的矯情家夥,徹徹底底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碎成了一地怎麽撿拾、怎麽收斂都無法完全覆原的慘狀。

“既然你非要死的話!還不如……”

“‘死在我的手上’,是這樣吧。”太宰治面無表情的重覆了中原中也想說的話,“拜托,可別惡心我了,死在黏糊糊蛞蝓手上什麽的,饒了我吧。”

說罷,太宰治就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一樣。

對著中原中也的方向招了招手,“難不成過去這麽久了,中也還是和那種愚忠的狗狗一樣等待主人回去嗎?那我招招手,再嘬嘬幾聲,你這只小狗狗是不是甩著尾巴就會……”

迎上來了。

太宰治那還沒說完的話,連音帶字被他吞回了自己的肚子裏。

他克制的沒有讓心臟亂了節奏,沒有讓瞳孔暴露自己的震驚,更沒有讓面部的表情洩露自己一絲一毫的想法,可是在看見中原中也真的順著他的動作走過來,拉住他的手,甚至得寸進尺的在他無名指的指根處留下了一圈狗狗牙印時,太宰治是真的有被嚇到。

太宰治:???!中也這只黏糊糊的蛞蝓被什麽臟東西頂替了嗎?!

柔韌厚.實的舌面帶著口腔內才有的高溫,挑釁一般舔.舐過太宰治的指根、指腹,最後是指尖。

異常的反應、異常的溫度讓太宰治不覆面上的平靜。

他像是被踩到了什麽尾巴一樣,整個人都應激的彈動了一下。

被迫進入他人口中的手指蜷曲收回的途中,甚至隱隱有碰到對面這恬不知恥之人的喉.腔,黏膩、濕滑,還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被野獸盯上的錯視感。

可是不能後退。

太宰治強撐著身體,對著自下而上試圖‘狩獵’他的目光的主人露出嫌惡的表情。

“啊啊,果然我很討厭狗。動不動就用舌頭舔別人,真是惡心……”

“可是,”中原中也咬著太宰治的指尖,似乎生怕這人從他面前消失,含糊地說道:“我當初不就是被你撿回來並豢養的狗嗎?既然養了,就給我負責到底啊!混蛋太宰!”

“哈~?我才不要!”

太宰治嫌棄地甩甩自己沾上對方口水的手指,腦袋偏向一側,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可他胸膛那不再受控的起伏,以及失序的心跳,讓中原中也似乎抓到什麽漏洞把柄一樣,不願松手。

其實並不是因為中原中也,換言之,不全是因為中原中也,和書協定好的代價如今正在被這具破敗的肉.身給出,他的生機在這一分一秒內不斷的順著呼吸,順著說話字音的吐露開始流失。

而他的每一聲笑和故作的誇張搞怪也都像是他自己給自己的人生劃定的評價。

——如小醜一般。

中原中也聽著太宰治的每一句話,直覺卻在隱隱發出警告的鳴笛。明明手中還僅僅攥著對方細瘦伶仃的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可他卻恍惚覺得自己並沒有抓住太宰治,就像以前,就像現在。

他如同一個觀眾,一個看客,坐在臺下,看著荒誕到可悲的劇目上演。

“太宰你……”

他話沒說完,手中的實體便在那人一回眸的瞬間散去。

“怎麽回事?!”

路易斯難以置信地沖上前,在剛剛太宰治所在的位置伸手揮了揮,沒有實體、沒有觸感。

“你應該清楚發生了什麽!”

路易斯恨不得一把抓住中原中也的衣領,將人提起來審問。

可是中原中也的怒氣更盛,他周身的氣流開始因他的憤怒而極速流動,那雙鈷藍色的眸子也被憤怒點亮,望著虛空一點的時候,就仿佛將之前那抹鳶色,如今的那輪太陽也一並被囚進了眼中。

“太宰——!”

他騙了他,再一次的!

——

借著‘書’曾經留下的一次性瞬移的異能力,短暫停止了心跳的太宰治離開了那處註定沒有人會願意離開的鐘樓,來到了最後的屬於這個世界結束這一切的命定之地

——倫敦塔橋。

尚未完全建成的塔橋,還是最基礎的木制結構,不過容納一二三個成年人的體重倒是足夠了。

“真是意外,亂步先生您居然在這裏等我。”

江戶川亂步親眼看著在他預計位置,前幾秒還是空無一人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太宰,默不作聲按下了自己那將要隨著河風飛揚的獵鹿帽,仿佛這樣就可以跟著按下他看見太宰之後躁動不停的心跳。

“太宰,賭約結束了。”

“是啊,結束了。”

“你……”

江戶川亂步看著太宰,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問一個答案淺顯直白到無疑的問題了,“我的每一步應該都在你的預料之內。”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樂意按照他的計劃行動。

“這一點也在亂步先生您的預料之內不是嗎?”

“當然。”沒有人能逃脫名偵探的超推理,除非某個笨蛋用書一次又一次屏蔽了他的感知,又或者讓他不曾見識到同類,所以無動於衷那人的死去。

所以這一次,江戶川亂步,向來洞悉所有事情的名偵探,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心甘情願按著旁人的想法去行動。

“太宰,你是怎麽想的?”

“重要嗎?”

“很重要。”江戶川亂步很認真的看著太宰治,又重覆了一遍,“很重要,你的想法,你的去留選擇,都很重要。”

你遠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得多!

太宰治也安靜的回看這位名偵探,他不知道該怎麽去說,也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

良久,底下的喧囂越發響亮時,太宰治才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江戶川亂步聽不分明,趕赴而來討伐英國最後‘惡’的觀眾和偵探已經吵鬧得聚集在他身後,就像曾經文野世界的所有愚笨之人被江戶川亂步保護在身後,而那個唯一的同類卻一次又一次無人知曉、無人悲傷的安靜死去。

“太……”

“您是來緝拿我歸案的嗎?偵探先生。”

太宰治打斷了江戶川亂步的話,僅靠這麽一句,便扭轉了他在趕赴過來不知情況的市民眼中「犯罪卿」同夥的形象,同時也點了同樣不知為何趕過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江戶川亂步臉色陰沈,一言不發,不像是妥協的同意,也不像是不滿的反抗。

太宰治面色不改,依舊在按著劇本中的一切上演,可看著亂步先生的眼睛依舊是和曾經那些世界相差無幾,帶著些許無奈,也帶著縱容。

江戶川亂步就這麽看著太宰治三言兩語便將不遠處所有人帶入了那場結局註定悲劇的落幕,自己卻很難無動於衷。

可是該死的,他居然半步都動不了。

不可能是後面那群金魚動的手腳,能讓他毫無防備成現在這個模樣的屈指可數,恰恰眼前這人和書就是其中的兩個。

江戶川亂步不甘又惶恐地睜開眼,翠綠的眸子裏難得浮現出乎意料之外的慌亂。

他張口不能言,便只用口型,他知道太宰看得懂。

——【別跳,我有辦法,太宰,求你了,別……】

國木田曾經感慨過太宰治嘴裏沒一句真話,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可有些時候,他不是沒說真話,只是假話說習慣了,旁人聽他真話說得也像假話。

群情激憤地想要將「犯罪卿」捉拿歸案又或者直接就地處置,可他們又顧忌這不過半成品的塔橋,只能安然呆在岸邊,仰頭看著這個罪犯洋洋得意,看著一個二個名偵探與他對峙。

“我聽某個偵探說過,‘如果可以確實的讓你毀滅,為了公眾的利益,我很樂意迎接死亡’*。”太宰治將先前大開大合的戲劇性動作收斂,單是站在那裏就顯得無比矜貴,他對著江戶川亂步亦是對著福爾摩斯,用只三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如此說著。

動彈不得的江戶川亂步瞳孔震顫了一瞬,他驚愕地看著虛空,又看著一直笑看著他所有行動的太宰治。

——最後一塊拼圖填上了。

江戶川亂步一直不能理解為什麽書會把太宰,會把他們帶到這個地方,如今全都理解了。

這裏的基調是一本小說的劇情,那本書他也讀過,是英國某位超越者寫下的,這句臺詞亦是書中主角在生命即將與罪惡同歸於盡時所說的。太宰想告訴他的,不只是這個世界的真實,更是他們世界的真實。

基於真實,只要他們重新拿到書,就算沒有運籌帷幄的太宰治也不會影響什麽。

太宰治打得就是這個主意,所以他要……

【不可以,太宰。】

那樣對他太過殘忍了……

江戶川亂步咬著牙想要擺脫束縛,想要沖到太宰治面前告訴他,他需要他不是因為想要拯救世界,他只是……

太宰治歉意地看著江戶川亂步,向後退了一步,“雖然那句話聽上去很不錯,但是很可惜,我沒有和男人殉情的愛好。所以,與其被逮捕,不如就此永別。”

“當然,我不會忘記答應您的那件事。”

像是想起什麽重要的事情,太宰治後知後覺地從袖口抽出一把匕首,對準了心口的位置。

沒有一絲停頓,更沒有一點遲疑,太宰治從來對自己下手都是不留情。

薄薄的刀刃切入皮.肉,除去最開始被那些衣物和繃帶阻隔了幾秒,之後便沒什麽阻攔的在心口上方的皮.肉劃出一條長口子。

在那裏,空蕩的皮.肉內包裹著的並非普通人的心臟,而是被一行行銀白色文字包裹著的‘書’。

夏洛克想要阻攔的行動也在太宰治過於果斷的下刀後陷入了停滯,他目瞪口呆看著對面威廉弟弟那異於常人的身體構造,一時間不清楚自己是應該繼續阻止,然後叫華生急救,還是盡可能不讓市民看見這過於離奇非人的一幕。

太宰治卻恍若未覺,他伸手,穿過自己的皮肉,觸碰到位於他體內,成為他心臟,又或者成為他這具靈魂載體的‘書’。

異能特異點,在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存在著。

他這具身體亦是。

所以當太宰治將書從承載著自己靈魂的軀殼剝離的瞬間,這具失去了依憑物的軀殼便開始‘死亡’。

“太宰——!”x2

太宰治絲毫不理會這兩道聲音,他只是將‘書’拋向亂步先生,便由著身體最後的慣性向後,更準確說是向下倒去。

熟悉的視野,在當初從港.黑大樓跳下時相差無幾,只是兩個世界到底是差了近一百年的時光,所見風景不盡相同。

唯一相同的,大概也就只有那太陽。

“混蛋太宰——!”

憤怒又熟悉的男高音,啊,黑漆漆的小矮子趕過來了……

太宰治下墜著,滿眼盡是那奔赴他而來的太陽。

“中也……”

“真是笨蛋。”

不過,或許就是因為他是中原中也,所以每一次都會阻止太宰治的死亡。

可惜這一次,要讓小矮子輸一次了。

“chuu~ya~”

太宰治笑得甜蜜,在即將觸碰到中原中也那熟悉的溫度之前,比起泰晤士河更早吞沒他的是劃破層層雲霭的陽光。

“■■■■”

遠方,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把泰晤士河面染成淡淡的金色,候在兩岸的倫敦市民不知道是自己心情太過激動所以才沒聽見物體墜入水面的聲音,還是什麽?他們只知道自己親眼見證了舊貴族的落寞,大英帝國最大陰影「犯罪卿」的死亡,新的時代、新的屬於他們的未來正在緩緩到來。

倫敦正在醒來。

而太宰治,那個冠上「犯罪卿」之名的人,終於死在了昨日,死在了舊日的光景中。

看著徹底大亮的天色,威廉的心卻空落落的,路易斯傳來的每一句話他好像都聽見了,組合在一起卻一點都不想懂,他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茫然地擡頭喃喃著:“倫敦,天亮了。”

可他的天,卻好像再也亮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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