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ⅤⅩ·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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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Ⅹ·Ⅱ

蘇格蘭場趕來的速度不算快,因為早在夏洛克讓約翰報案前,他們還接到了不下十家貴族離奇死亡的案件。

幾乎是同一個時間段死去,每一具屍體的死法對應了他們的罪孽,就好像一直懸於高處俯瞰他們的神明,對他們的罪行做出了宣判。

而那些犯下罪孽的人,只能雙膝跪地,希求來自神明的寬恕。

萊斯特雷德不是沒見過因為過於癡迷宗教信仰,而犯下罪行的案件,但是比起那類因宗教因信仰死亡的案件,這起,不,這十多起貴族離奇死亡案更讓他毛骨悚然。

或許恰是因為前者死去時的神情安詳,如墜夢鄉,而後者那扭曲的恐懼、憎惡、卑劣、慶幸混雜在一起,凝固成最終的死相,帶著強烈的愛憎,強烈的不甘,將這片空間一同扭曲成地獄一般的慘象,讓踏入者在進入一瞬便感同身受。

萊斯特雷德回過神來的下一刻,便拉著同行人逃了出去。

他大喘著氣,有一瞬間,他似乎都聽不見自己在大喘著氣,只是冷風灌進喉腔,讓這具肉.體因生理反應不由自主咳嗽了幾聲,這才讓萊斯特雷德意識到,自己正在喘息著,自己還活著……

冷汗打濕的衣物黏連在他後背,可萊斯特雷德卻無暇顧及,只能讓自己帶出來的這些部下做好心理準備再進去收集一些線索證據。

而他也在這個時候,這個太陽將將升起,熱烈的陽光都無法穿透倫敦霧氣的時間,接到了出自約翰口,卻來自夏洛克的報案。

——大慈善家迪斯雷利公爵夫人,被「犯罪卿」殺害!

“當啷——!”

停滯了許久的鐘聲重新響起。

“當——!當——!”

一聲一聲,在這個早晨像是宣告它回歸一般,又像是歡迎即將大變的社會一般,響徹不休。

*

「犯罪卿」殺了那位大慈善家女貴族的案情,最終還是被洩露了。

那些記者,那些報道這些或真或假事件而活著的報社,像是一群聞到味道蜂擁而上的鬣狗,貪婪的圍繞在獵物身側,隨時試圖趁著對面不防備之時擇人而噬。

真真假假的報道,或感慨,或呼籲,又或者惋惜痛恨的各類評價甚囂塵上。

但是這一切與太宰治都沒有關系。

他頂替了「犯罪卿」的身份,連帶著此前的罪行一起。

不,這也許不是一場頂替。

太宰治知曉這個時間點,那些被他派遣出去行動的MI6成員一定已經回到了基地,在那裏,昨天剛見證了貴族院步步敗退的阿爾伯特兄長會聽到他所有的安排。

他會同意嗎?

會同意的吧,因為這是最優解。

*

江戶川亂步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自從和太宰定下那個約定之後,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是緊繃著神經。

曾經那些被他引以為戒看出的真相,如今像是鎖鏈一樣牢牢拷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被自己‘看見’的遲來的真相所束縛,所以一向一往無前的名偵探有了害怕和後退的念頭,江戶川亂步甚至擔心他自己一覺睡深了,太宰治這人就會悄無聲息的死在他註視不到的地方。

今日也是如此,不如說今日更甚。

因為約定的時間到此為止了,他可以接他的同類回家。

“亂步先生?”艾琳·艾德勒套著偽裝的模樣,端著茶水早點敲開了江戶川亂步的房間。

沒曾想看見的不是一如往日那樣癱坐在沙發上,望著遠處一點的江戶川亂步,而是難得將自己拾掇地如一個年輕的英倫紳士一樣的亂步先生。

直到這個時候,艾琳·艾德勒才能意識到面前這位看著像是沒成年一樣的青年,其實早已是一個二十六歲,足以承擔所有責任和義務,有完全行為能力的成年人。

“是艾琳啊!”江戶川亂步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

艾琳不解,“亂步先生,您這是?”

“艾琳,帶上你之前無意取得的文件,我們該徹底解決這件事了!”

“誒,是!”

江戶川亂步的思維一向跳躍,但艾琳已經習慣了。

不需要問什麽原因,對於這樣一位名偵探,只需要相信並貫徹就好。

她放下手上的托盤,匆匆跑到自己的房間,從地板的隔板裏拿出被自己保管妥當,卻不敢再看第二遍的文件。

“亂步先生,都在這裏了。”

“好,那我們出發吧。”

江戶川亂步目標明確的朝著第歐根尼俱樂部的方向走去。

[第歐根尼俱樂部]

上午,更準確來說是清晨的第歐根尼俱樂部一般不會對外開放,甚至在這個時間他們都還不在營業時間。

哪怕今天是時隔十數年重啟大本鐘的日子也是如此。

誰也不能打擾一群紳士的美容覺時間。

但同樣是在這一天,例外發生了。

絕無僅有的景色——第歐根尼俱樂部在平平無奇的一個早上,對外敞開了大門。

江戶川亂步十分自來熟地推開了這個俱樂部的大門,陽光灑在他背後,像給這個人身上籠上了一層薄紗,一層金色的光暈。

“啊,找到了找到了。”

江戶川亂步踩著帶跟的小皮鞋,踱步到第歐根尼俱樂部裏唯一的‘客人’那裏。

“該稱呼你是麥考夫·福爾摩斯,還是大英帝國的政府本身呢?先生。”

麥考夫端茶的動作一頓,無奈的看向這位大膽用紙條約見他的偵探少年(?),大概是青年吧。

“叫我麥考夫就可以了,江戶川亂步先生。”

“果然,對我們到來一點都不意外啊,政府先生。”

“畢竟你們可沒有掩飾過自己的動靜,不過比起另一位先生,江戶川先生您的行為看樣子並不擔心被我們發現。”

“當然!”江戶川亂步隨意窩在單人沙發裏,絲毫不見外的對另一個降低了存在感的侍應生要求,“請給我一杯熱可可,你們這兒的早上還是太冷了點。”

隨後他才睜開那雙眼,青翠的眸子裏不帶多餘的情感,只冷漠地看向麥考夫,回答了那個不算是問題的問題——“沒有必要啊,因為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兩個世界的交集不過一個太宰治,等他們尋回太宰,就什麽關系也沒有了。

當然如果太宰喜歡這個世界的家人,他也不是不能選擇另一種妥協的方式。

但是……

太宰是他們的,是他們世界的。

唯一的太宰治!唯一的人間失格!

他才不要把自己的同類拱手相讓!

麥考夫:“是我多慮了。那麽就讓我們開始今天的談話吧……”

……

麥考夫和江戶川亂步的談話還算順利,至少到最後雙方都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至於跟著江戶川亂步來到這裏,當個背景板全程聽下來,又跟著亂步先生走了回去。全程雲裏霧裏,完全沒聽懂兩位先生交談了什麽,又達成了什麽,卻在最後被告知自己已經安全了,可以恢覆身份又或者換個身份隨意生活的艾琳:???誒?我錯過了什麽?!

不過……

“十分感謝您,亂步先生。”

艾琳朝著江戶川亂步深深鞠躬。

對這個一力將自己救出深淵,甚至還幫她實現了此前執念的先生,艾琳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報答他。

“如果先生有需要,我一定萬死不辭。”

江戶川亂步看著艾琳,這位將自己柔和的曲線遮掩,只留下如鋼鐵一般堅韌、銳利到仿佛能無差別割傷自己和他人鋒芒的女性,手指抵唇思考了片刻。

“的確,我現在有一個任務很需要你。”

“請說!”

——

“威爾少爺,您已經一天一夜沒有睡覺了,該休息了。”

威廉無奈放下手上的信紙,回看一眼一直牢牢盯樁一樣盯著他的傑克老爺子,“老師,我如今怎麽睡得著?”

“即便如此,威爾少爺你的身體狀況著實堪憂。阿治少爺讓我對您不要心軟,一定要嚴加看管。”

“唉,阿治他真是……”威廉蹙著眉苦笑,“我會休息的,不過不是今天。”

威廉擡頭,透過明凈的落地窗,看到難得不是雨霧天氣的明媚蒼穹,喃喃自語,“很不安啊,尤其是今天。總覺得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阿治可千萬不要在今天升起那種愛好,他會生氣的,哪怕是阿治真的如願以償,作為兄長他也會追到地獄好好教訓他一頓的。

威廉無不憂愁地擔心著那個不知在何處的弟弟。

要是叫路易斯知曉威廉的擔憂,他會覺得,哥哥擔心的真對!

從MI6成員那邊得到太宰治可能會在的幾個地點的情報,路易斯不打算用自己的猜測去賭小兔宰治的腦回路,他直接疑心頗重的讓莫蘭和弗雷德以及空閑的MI6成員幫忙去其他可疑地點堵人,自己憑著直覺選擇了第三嫌疑的地點——大本鐘。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選擇這個地點。

明明比起今日重啟的大本鐘,倫敦塔橋或許會更受親水屬性的小兔宰治歡迎。

可是,心底總有一股聲音否定他的那些猜想,然後將‘大本鐘’的地點加重加粗刻印在他頭腦內。

路易斯想不通,難道他是被小兔宰治氣得要出現第二人格了嗎?否則沒法解釋他的這些想法。(暗戳戳動手下暗示的‘書’:不知道啊,誰動手了。)

不過如今也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

大本鐘頂部的鐘樓,正對著泰晤士河有著鐘面時刻表的那側邊緣,恰是他此行尋找了許久的目標。

“太宰。”

路易斯克制著手指的顫抖,他竭力平靜地朝自己的兄弟伸出手。

“到這邊來。”

明明字字句句沒有提出請求,可聽在旁人耳中似乎句句都含著未曾吐露的懇求。

太宰治沒有回頭去看路易斯,這位與他相處時間最多的兄長,他只是站定在鐘樓邊沿,輕哼著曾經自娛自樂所作的‘殉.情之歌’的調子。

黑色西裝下的手腕,纏繞著他新拆封的繃帶,就連許久未曾遮掩過的半張臉,也被層層疊疊蒼白的繃帶所牢牢束縛。

就好像是一種儀式。

只屬於他的,只屬於太宰治這個人的,死亡前的儀式。

上一次他如此鄭重的籌備這些,還是在港口Mafia兢兢業業按著自己的五個階段計劃走的時候。

說實在的港.黑樓頂的風比如今這兒的,要大得多,也要彌漫更多只屬於Mafia的氣息。

想到這裏,太宰治不由地將視線轉向被他打上重點的幾處。

裊裊的黑煙向上吹揚而起,依舊難以望見的入海口似乎有不小的動靜隨著海風吹來……好似一切的罪惡都已經盡數被鏟除,所有的故事情節都落定在一個堪稱完美的結局上。

太宰治總算是回過頭,看向他此世的兄弟。

“路易斯…哥哥。”

他喊了一聲,便垂頭笑了笑。

作為‘太宰治’的他,何曾想過這樣腐爛到泥裏都無人在意,與世俗格格不入的人間失格竟然會有兄弟、會有羈絆和牽掛。

太宰治揚起臉,他側歪著頭,好似落日熔金一般的鳶色落在路易斯身上,停頓不過半秒,又落定在路易斯背後的臺階——那裏站著的遠不止是一個人的身影。

“還要躲著嗎?明明都來了不是嗎。”

那雙眼,像是燃燼的餘灰,又像是即將熄滅前的火,帶著溫柔的暖意,以及久久散不去的涼和哀傷。和倫敦總是泛著冷調的風和在一起,仿佛也帶上了獨屬於這個時代混雜著金屬、煤炭的氣息,那是一種類似於冰冷鐵器的鏗鏘泠然。吹拂過人臉側都像是帶著刀。

“還是瞞不過阿治啊……”

淺淺的哀嘆,用習慣性的笑意壓抑著沖動,來人露出了他躲藏的身形,朝著太宰治的方向走了幾步。

“不過夜不歸宿對剛成年的小朋友到底不好,所以我來接你回家。”

早就過了夜不歸宿要被家長提點的年紀,甚至按他曾經雙手沾滿鮮血的程度,早已不能再被稱為小朋友又或者少年的太宰,看著屬於阿爾伯特兄長的寬厚大手,無奈笑了笑,“都做出隨意安排人生死的事情了,再怎麽看都不能被稱為是小朋友了吧。”

“是嗎?但是我從不覺得你們已經長大了,畢竟無論是威廉、路易斯還是阿治,在哥哥我看來都還是小孩子啊。”

“所以,回家嗎?”

“……哈。”太宰治難以自抑地短促笑了一聲,他看向阿爾伯特,掃過緊繃的路易斯,繼而久久停留在一直躲在那裏聽這什麽,卻不敢出來與他碰面的人。

“阿爾伯特兄長你看待事情的角度還是這麽獨特。不過,真遺憾……”

那個曾經被他排斥,恨不能逃離的地方,不能稱之為家。

逃離牢籠後遇見的第一個地方,他曾經想過稱之為‘家’,可到底是自作多情,因為‘家’怎麽會想要驅逐你?

渾渾噩噩半生,在他不再對這個詞抱有期待的時候,可偏偏又切實出現了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可惜。

最後他還是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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