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ⅣⅩ·Ⅵ

關燈
ⅣⅩ·Ⅵ

“進行的如何了?”

冰冷又繾綣的語調從掩藏在黑暗裏的男人身上傳來,他似乎隨性慣了,就連把玩在蒼白手指上的精美擺件也是在興致散去後隨手便丟擲到一旁。

冷白的膚,秾艷的唇,以及冰冷的泛著紅光的雙眼,在這不算穩定的昏暗燈光映照下透著股詭譎又慘烈的美感。

仿佛有什麽在無聲預示著這個青年的結局。

底下的人沈默的向上遞了一份報告,以及從他們抓住囚禁的那個人身上拷問出來的情報。

男人拿過,略略掃了一眼,便知道那個人的價值也就這樣了。

總歸這段時間已經將那件報社頂到風頭浪尖,失去領頭狼的他們簡直不足為懼。

唯一需要顧忌的也就是那些在這起時間外,依附於這類報社公司工作的那些工薪階級們。

不過這也好處理,反正清算這些資產後,會被他放在其他部下名下的產業吸納,總而言之,如今事態時局已然俱是最佳的時機。

“米爾沃頓嗎……”被繃帶捆綁住的手腕,搭落在一側暗紅色的扶手上,纖長的五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篤’的極富節奏的聲音。

太宰治在思考如何處置這個家夥,一個對他來說可有可無,對別人來說罪無可恕的愉悅犯。

“既然他之前為貴族院掩蓋的罪行都已經披露出來了,那麽接下來……”自然是審判。

這個審判若是由他這方來,估計倫敦的市民不會為此感到犯罪可惡,反而是更為推崇「犯罪卿」的存在,他倒是無所謂,可是威廉哥哥不一定想看到這樣的倫敦未來。

所以這個審判只能由他們選中的那個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來進行。

如果不是知道威廉哥哥和其他兄長都不會接受他們自己成為偵探的角色,繼而因著貴族的身份,為那些舊貴族的腐朽、罪行做掩飾,太宰治其實更希望這種審判可以交給那個本該活在光明裏,成為不亞於夏洛克名偵探之名的威廉哥哥。

但是很可惜,沒有這種可能性。

太宰治略有些不爽的嘖了一聲。

最後還是擺了擺手,讓下屬按之前的計劃來。

要說為什麽引起近期英國社會貴族如斯輿論壓力的模樣的米爾沃頓報社的創始人在他們這裏,一切都要從八天前說起。

*

[八日前  倫敦站]

“那麽,亂步先生希望您能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太宰治半靠著威廉兄長,笑容懶洋洋的,像是仗著主人縱容於是哪怕是剛做了壞事,依舊是一派得意洋洋的貓咪。

賴皮,卻也好看極了。

至少在江戶川亂步眼中,的確是如此。

在這一刻他眼前的這人仿佛不再是那個披著黑色西裝外套,單薄的站在樓頂的陰郁青年,而是那個還在武裝偵探社懶懶散散,整天坐都沒正行,慣會偷懶耍滑,戲弄偵探社裏小孩的那個他所認識的太宰治。

可,他們雙方都知道……

這只不過是他演給自己/對方想要看到的一面。

江戶川亂步此時無比清醒的,認識到這一點——

他對於太宰治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曾經以為是同為夥伴不去深究,留給雙方一些餘地便是成年人之間的禮貌;但是現在看來,還是當初的他過於自負,自負到以為別人不說,自己什麽都看得出來。

名偵探,名偵探。

明明是該發現被隱藏的一切真相不是嗎?

可為什麽,他屢屢在太宰身上總是落敗……

江戶川亂步:“太宰,你也會遵守約定的,對嗎?”偵探睜開了他可以洞察真相的眼睛,試圖找出面前人的猶豫和不對勁。

太宰治微微一楞,倏而笑了,“當然。”

[他在說謊。]

江戶川亂步看出來了。

可他依舊只能笑著,深深望著那抹單薄的重疊了幾個時光的身影,“那就好,我希望你能遵守約定。”

[至少不要讓他像那個帽子君一樣。]

他忽得明白了,福澤社長送他到這個世界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是為什麽。

或許他們都知道這一點——

【“大叔~”

明明這一天陽光正好,最適合懶散的窩在沙發椅子裏睡覺。

但是大叔想要出來,於是剛粘著福澤諭吉,讓他成為自己正式的監護人沒多久的江戶川亂步也跟著出了門。

此時江戶川亂步正困倦地窩在公園的長椅上,不開心的扯著帽檐,順帶將手裏從福澤諭吉手裏順來的小魚幹丟到地上,任由被食物氣味吸引過來的貓咪舔食。

“你為什麽會喜歡貓啊~”

還未成為名偵探的少年困惑的戳著面前柔軟的生物,相比較人而言更為溫暖的溫度順著指尖傳遞給他,莫名的讓他有些上癮。

但是哪怕如此,他還是不能理解大叔的愛好。

江戶川亂步:“貓這種生物,嬌氣又狡猾。雖然看上去很可愛啦,但是真的很麻煩誒~~”

如果是他,他一定不會喜歡這種脆弱的小東西。

畢竟比起這些,粗點心什麽的不是更好嗎?

福澤諭吉站在距離江戶川亂步有五步遠的位置,艷羨的眼神時有時無的投在養子肆意摸著貓的手上。

他手裏拎著的小魚幹和亂步手裏的同出一源,卻永遠不被貓咪們青睞,哪怕是今日也是如此。

索性這次還有亂步可以幫他餵養這些流浪貓,福澤諭吉心中感慨這麽一句,隨後開始思索起亂步剛剛問他的問題。

[為什麽會喜歡貓?]

“我,也不知道。”

福澤諭吉很誠實的回應了養子的疑問,但是這個回應並沒什麽參考價值。

不過他的確不知道為什麽喜歡貓,可能是因為師長的異能力,也可能是單純的喜歡這樣溫暖柔軟的生物。

收回小魚幹的福澤諭吉,重新將雙手收回和服的寬袖中,看著那些或甜膩叫喚著討食的貓咪,又或是懶散曬著太陽打哈欠的貓咪,袖中的手指蠢蠢欲動。

“不過,喜歡並不需要特定的理由不是嗎,亂步?”

“你說這些孩子嬌氣又狡猾,可愛卻麻煩,的確這些都是事實。”福澤諭吉的視線下落到草叢那邊,有著窸窸窣窣動靜的地方。

在那裏一只受了傷的花.色.貓咪正無聲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但是,看著這些孩子,很多時候我那不曾平靜安定的心總會柔軟下來。”

“可是……”亂步拖長了尾音,隨手晃著手裏的狗尾草,把這東西當作逗貓棒逗弄著吃飽喝足的貓咪,而後手裏的狗尾草方向一轉,遙遙指向福澤諭吉視線中的那只明顯命不久矣的貓咪,“真的很麻煩欸~明明那只貓只要像平時一樣粘過來,就算不是討食,我們也可以帶它去獸醫那邊治療不是嗎?”

明明只要吸引他們的註意力就是了……

難道說因為它們很能隱藏痛苦,所以也下意識忽視了這樣的做法嗎?

好麻煩啊。

還是說已經習慣了忍耐,所以等到有人後知後覺發現的時候,往往是嚴重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真的好麻煩啊——】

[為什麽不向我求助呢?]

明明他從那一次就看見了。

他明明看見了那個人狼狽的從地下酒吧裏‘逃’了出來,眼眶泛著紅色,看見他的一瞬間,眼神也是並不陌生的熟悉。

為什麽不向他求助,為什麽不走向他呢?

那個時候沒有第一個‘太宰進入武裝偵探社’世界的記憶的江戶川亂步,舉著傘看見從側面門口狼狽‘逃’出來的,那個渾身上下一身黑的男人。

平日裏瞇起的碧色眼眸睜開也只見其中的冷漠,以及他自己也不曾察覺的困惑。

或許……

那個時候太宰有下意識朝他走過來?

只是很快又縮了回去。

因為他是那樣一個膽小鬼嘛……

好麻煩。

可是他卻有點喜歡這樣的麻煩。

好像能夠理解社長了。

【“亂步。”福澤諭吉簡單的喚了江戶川亂步一聲,沒有說什麽。

只是目標明確的走向了那只好似奄奄一息的貓咪處。

本來以他貓厭的體質,貓咪幾乎都是距離他三步遠就逃竄開了。

不過這些都是基於福澤諭吉並不想對這群可愛的小家夥動真格的情況下,畢竟以他的身手,想要強行抓住貓過來吸還是挺容易的。

現在自然也是。

負傷的貓咪,咪嗚嗷的警告著福澤諭吉的靠近,甚至都要拖著傷腿逃開了。

下一秒,那逃跑的小短腿還沒搗騰開,就被一只大手撈了起來,被迫被一個氣味很討厭的男人抱進懷裏。

“喵嗷!”

淒厲的貓叫聲,若是叫不知情的人聽見了,少不得以為是有人在虐.貓。

江戶川亂步興致極高的看著那只受傷的貓咪淒慘叫著,彈出的貓爪在福澤諭吉先生和服上百般抓撓,“大叔,你是準備帶它去獸醫那邊嗎?”

福澤諭吉:“嗯。”

“可是,就這樣帶去嗎。”江戶川亂步笑著說,“很容易會被懷疑是你虐.待了它誒~”

“而且它沒有粘過來向我們求助,連吸引我們註意力都沒有。啊,就連現在都還在撓你呢!”

“嗯。”

福澤諭吉依舊是這樣意義不明的回答。

不過,可能是考慮到對江戶川亂步三觀的教導,他還是更為詳細的回應了。

“沒關系。”

被誤會沒關系,這樣的意思簡短的回應,江戶川亂步能夠領會。

“不粘過來也沒關系,”福澤諭吉看著已經放棄攤在他臂彎間的貓,腳下穩定朝著最近的獸醫院走去,“因為只要好好註視著它們,就不會存在獨自忍耐痛苦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

【臨行前,福澤諭吉站定在破碎的書頁前,看著他那長大的不再一味天真的養子。

他知道他要去做什麽,也清楚亂步更有可能站在哪一個立場。

但是他還是說——

“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好好註視著他吧,亂步。”】

註視嗎?

他現在的確是一直在註視著這只貓咪啊……

江戶川亂步覺得自己被那笑容戲弄而起的惱怒,在回憶漸起後開始釋然,“那麽,去做你想做的吧,太宰。”一如臨行前,社長對他說得那樣。“不要讓自己後悔。”

他會註視的。

太宰治忍不住回避了亂步先生這一次的眼神,垂下的眼再次遮去了可能洩露秘密的情緒波動。

“啊呀,亂步先生真是……”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只是順著哥哥們的搭手和亂步先生道了別。

再然後,便是加快的劇目進度,以及以往埋下的那些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暗線。

包括且不限於,多年前布局下的報社公司,那些在他解決案件後救下來的,並被介紹到其他地方又或是留到情報組的人員,還有近期裏被他囑托重點關註的人的動向情報種種。

貴族院那方的勢力,要數舊貴族的這方最為團結。

畢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劃分到舊貴族,接受那些舊式貴族教育出來的都差不離是那種眼高於頂,不把伯爵爵位以下的階級眾當做人看的存在。

按理說,詹姆斯·莫裏亞蒂家也算是舊貴族的一員。

只不過一方面來說,他們家族裏本該接觸舊貴族團體核心人物的那位前莫裏亞蒂伯爵,也就是阿爾伯特長兄的生父早在十幾年前,死在那場大火中。而後繼承爵位的阿爾伯特兄長又因為年齡的原因,如今還只是淺淺涉獵舊貴族內圈,接觸不到核心人物。

另一方面,他們兄弟幾個完全就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典型。「犯罪卿」的出現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言蔽之,他們在舊貴族的團體中,卻也只是組成的一部分,甚至因為長兄在議會上頻頻與舊貴族的核心團體唱反調有被排擠出來的風險。

與此相反的是另一個繼承了貴族名頭的人——查爾斯·奧加斯塔斯·米爾沃頓。

或許是因為「威脅王」的名頭實在是太過響亮,其他舊貴族有一個算一個,都手拿把掐著米爾沃頓的把柄,所以對他都很放心,以至於慢慢的,這家夥就成了代表舊貴族處理臟事的代理人。

而米爾沃頓本人對此卻毫不在意。

大抵也是知道舊貴族之間相互遮掩、庇護的潛規則。

如今倒是愈發的囂張越界了。

看著搜集來的情報上有不少米爾沃頓用言語壓迫、挑撥那些去法國接受高等教育,但是稀裏糊塗被卷進巴黎.公.社.殘.黨游行回來的貴族子女案例,太宰治挑了挑眉。

這種習慣用言語加上行動威脅挑撥他人承受其難以承受的代價,欣賞那些人在人生重要關頭逐漸絕望,並以此為樂的做派,說實話他著實看不上眼。

如果說是曾經還坐在首領位置上的森先生,說不得對此會另眼相看,可是對於太宰治,一個被譽為掌管日本經濟命脈的男人來說,這種話術簡直粗糙的不堪入目。

唯二讓他看在眼中的,不過是米爾沃頓即將將手伸向一個近期關系上有些許特殊化的女貴族,以及另一個……

——多人的有組織犯罪。

是正在試圖掩藏這一事情的真相,還是說這其中的東西就是由他所提供的?

說是接了委托,可是這個家夥接的究竟是哪一方的委托呢?

呵。

太宰治漫不經心地撣了撣手裏的情報紙,面上帶笑。

哎呀,不管對方目的是什麽……

他可太喜歡把整個棋盤給掀翻,整個局勢攪亂的感覺了。

那麽第一件事,就從給這個米爾沃頓套麻袋開始吧~

套麻袋,說簡單不簡單,說不簡單也簡單。

畢竟現在剛發展起來的大英帝國可沒有攝像頭,監控器,當然太宰曾經掌控下的霓虹這些被冠上‘侵犯個人隱私’的東西也算不上常見。

所以只要去行動的人武力值足夠,那麽將一個貴族綁走,就像曾經他故意被綁走一樣,輕而易舉。

更何況,上次他被綁走是帶著目的的,順帶有兄長們殿後,所以蘇格蘭場的那些警官和軍隊才那麽容易迅速的出動。

這次他這邊動手,他安插在米爾沃頓報社內的人還可以順帶幫他遮掩幾分,這樣一來,哪怕是不能明面上明目張膽動用MI6的人,依舊可以將米爾沃頓這家夥綁過來拷問幾天,還不驚動蘇格蘭場的那些人。

這不,太宰治這邊剛下達命令沒多久,能幹的下屬已經把米爾沃頓五花大綁過來了。

米爾沃頓尚且還在出門沒有防備被綁架的茫然中,只是他也深知自己樹敵眾多,比起綁架更多的是想要暗殺他的人,所以他其實也很好奇會放棄暗殺來綁架他的究竟是誰。

所以當下屬扯開套在米爾沃頓身上的麻袋後,出現在太宰治面前的便是滿頭淩亂,狼狽卻鎮靜的米爾沃頓。

他甚至在睜開眼,看見毫無遮攔出現他面前的太宰治時,都輕笑了一聲。

“原來是莫裏亞蒂伯爵家的讚克少爺啊,這莫不是,”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被綁在背後,開始發麻的雙臂,“我們之間存在什麽誤會?”

“誤會?”太宰治坐在米爾沃頓對面,手裏的燭燈極近的靠在米爾沃頓淺金色的,像極了毒蛇眼睛的眸子前方半寸,仿佛下一秒那滾燙的燭淚就會滴進那雙不動聲色,泛著冷的眼中。

與他行動相反的是他的聲音。

“沒有哦~”他言笑晏,一派被家中寵溺過度的幼子天真。

“我只是啊,很想見見造就最近風頭人物的幕後推手,你說我叫你「威脅王」好呢,還是「代理人」?”

米爾沃頓的瞳孔隨著這句話收縮了一點。

“讚克少爺真是說笑了,這兩個稱呼看起來都不是很適合我的樣子啊。”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嗎?”太宰治仿佛被對方說服,“那麽你覺得……”

“‘貴族院的看門犬’這個稱呼如何?”

太宰治翹著唇角,湊近米爾沃頓耳側,近乎氣音一般的去詢問這個人。

有那麽一瞬,米爾沃頓的臉在燭光下狠狠的扭曲了。

可偏偏此時形勢是他弱於對方,再怎麽咬牙生氣也只能忍了這個稱呼。

看著米爾沃頓比他想象中要沈得住氣,太宰治也沒有做什麽,只是悠悠然地坐了回去,讓一邊的下屬代替他先給這位‘貴族院的看門犬’上一些‘小菜’。

米爾沃頓可以說是一個合格的愉悅犯,但很可惜,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保密者。

不過用了一點點的刑,便受不住的將他要的情報信息全盤托出。

拿到情報的太宰治,有些嫌惡的看了眼米爾沃頓失禁的下身,擺了擺手,便由著下屬把這個尚且留有他用的家夥拖了下去,關到地下專門關押這類人的地方。

在那裏,會有好好招待他們的人等著他們下去。

至於他?

當然是借機把米爾沃頓明面上,暗地裏的那些東西都一並。

——掀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