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ⅣⅩ·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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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Ⅹ·Ⅳ

埃迪·霍桑被江戶川亂步一系列篤定的話語聲,擊潰了最後幾絲僥幸。

意外殺人後,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恐慌和愧疚,也隨之如潮水一般湧上來。

埃迪·霍桑顫抖著身體,不斷自言自語著開脫:

“我只是在乘客名單裏看到有[寶石商人]……我真的沒有想過要殺他……真的沒有……”

仿佛一句話說上上百遍便成了真。

江戶川亂步無聲註視著這個徒然懊悔的男人,開口說道:

“你其實,知道自己遲早會這麽做吧。”

知道自己遲早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在他對那些非富即貴的乘客動了謀財的心思後。

埃迪·霍桑整個人一震,不再多說一詞。

他或許也早就清楚,如果今天沒有遇上撞見他偷盜行為的那個[寶石商人],以後遲早也會遇上洞察他心思的人。

這起案件,其實或早或晚都註定會發生。

只是剛好不巧,發生在這有著三名偵探的火車上。

萊斯特雷德探.長在幾位偵探的默認許可下,上前用舊式的手銬銬住了這位犯下追悔莫及案件的兇.手。

“埃迪·霍桑!以涉嫌殺人的罪名將你逮捕!”

把不再具有反抗能力的犯.人遞交到鐵路警察手中,由著他們看管到下一站到達的萊斯特雷德,此時才抽出心思去小心打量那位,比之福爾摩斯還要性格乖張的偵探。

江戶川亂步反倒是完全不在意旁的視線,他在那個犯.人被帶離後,視線便只落在太宰治身上。

很快,他敏銳的洞察力意識到了什麽——

“太宰,你的腿……”

雖然因著突發的事件,太宰治沒有用上手杖,但是那雙腿的遲鈍,和行走之間的不便利在一群正常人當中醒目得不行。

若不是江戶川亂步第一眼看見太宰太過驚喜而忽略了那些個旁枝末節,早叫他看出來這點不對勁了,哪裏等得到案件都結束了,才發現這一點。

太宰治被亂步先生說開這雙在旁人看來,很是遺憾的殘缺,並沒有和那些同樣不良於行的人一樣歇斯底裏。

他只是從容笑著,安撫著遲疑的亂步先生,“不是什麽大問題哦,亂步先生。”

然後將身體倚靠在發現他不對勁就第一時間站過來的兩位兄長身上,全身心信任並交付著他的重量。

畢竟他們兄弟三人誰都沒有料到,這裏會發生案件,還遇到了太宰曾經的熟人。

過度行走後的雙腿已然抵達了極限。

要不是還在人前,太宰治現在只怕是已經躺在床上,接受著遠渡而來中醫的針灸治療了。

可是現在不行。

周遭的條件不允許,那位醫師也不在這列火車上,太宰治本人也不想在曾經的那兩位故人面前露怯。

索性就笑著、看著江戶川亂步小心翼翼的靠近他。

“難道是……”

江戶川亂步明顯猜到了什麽,慣常自信飛揚的面上都流露出驚慌失措。

“是亂步先生您想的那樣。”

“可是,你……不應該啊,書還在……”

唉,果然嗎。

太宰治看著試圖解釋這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連帶著把自己知曉的事情,以及隱藏的目的都抖落到他面前的亂步先生。

在心中無奈的長嘆一口氣。

為了讓亂步先生不再沈陷於那樣的困惑和莫名的愧疚中,太宰治選擇轉移話題。

“威廉尼桑,距離下一站達格蘭瑟姆還有多久抵達?”

威廉側頭,一手扶在太宰腰上,撐著他的身體,一手自胸前的口袋裏掏出懷表看了眼。

“還有五分鐘左右抵達下一站,阿治你是累了嗎?”

略帶著擔憂的視線掃過太宰治那雙裹在西裝褲下的雙腿,威廉抿著唇,開始思考要不要在下一站直接下車,讓阿爾伯特兄長把醫師帶過來。

太宰搖搖頭,停頓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有點。”

超出覆健時間的行走,讓他的雙腿有種難耐的酸脹,像是有一根根細如牛毛的針紮在他的血管肌肉的每一個縫隙中。

這種細細密密的痛,足以叫一個正常的成年人疼出聲來。

可太宰治只是輕輕皺了皺眉,對此習以為常。

如果不是擔心兄長們在之後會自責,他都不會點頭承認自己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的負荷。

威廉自然不會錯過太宰的微表情,更何況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家裏最了解阿治的人。

這種表現……

大概率是到達極限,完全不能走動的狀態了。

威廉擡眼示意了一下路易斯,便順著一開始扶在阿治腰側的手開始用力一提。

身高略低於他們這些兄長的阿治,體重倒是在這些年的好好投餵下,有朝著正常人的體重方向轉變。

不過還是很輕。

威廉另一只手撈過阿治的腘窩,輕松便將人抱了起來。

剛剛面上還慘白無一絲血色的太宰治,被兄長這突如其來的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整個人後知後覺的開始害臊起來。

“威爾尼桑?!”

威廉知道自家弟弟臉皮在某些時候很薄,所以打從一開始他要行動的時候,就叫路易斯幫忙打了一下掩護。

現在鮮少有人會把目光放到這邊。

不過也不是沒有,至少那兩個,他見過的仿佛和阿治從前有很深羈絆的人,都不曾將註意力自這頭分散。

只是威廉不會在意這兩人的打量。

如果因為在意他們,而讓阿治受了不必要受的苦……

這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夏洛克那頭也看到他這邊的動態,威廉朝著這個還算稱職的偵探‘演繹者’點頭致意後,便頭也不回的抱著太宰治回了他們的包廂。

太宰治也在剛剛一瞬的尷尬後,選擇了拋棄臉面,重新恢覆鎮定。

他窩在兄長懷裏,被下半身拖累的不能動彈的如今,依舊押著脖子翹首以盼一般,往著後方的那處餐廳車廂看去。

中原中也上前幾步和江戶川亂步接了頭,兩個人不知道互相說了什麽,臉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夏洛克那邊還在被路易斯兄長拖著,雖然餘光頻頻落在他們這處,卻還是由著他們離開。

太宰治已經懶得去想中也那只狗狗會和亂步先生說什麽了,他有些頹廢,更多的是自精神深處攀爬上來的疲倦,有些憊懶地把自己縮在兄長的胸口,幽幽瞌睡著。

卻仍是不忘提醒自家兄長:

“威爾尼桑,等下亂步先生可能會過來,你和路易斯尼桑最好不要出面……”

“亂步先生他很敏銳,不過應該不會……對我們的計劃出手。”

畢竟這裏不是橫濱,也沒有福澤社長。

想起曾經他在港.黑布局下的五步走計劃,到最後也沒有被看出一些苗頭的亂步先生阻止。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亂步先生不會是那種愛管閑事的人。

只要兄長們不多次出現在亂步先生面前,再加上他一會兒和亂步先生的談判,基本上可以把亂步先生約束一段時間。

就是計劃……

太宰治額頭輕輕磕撞著威廉不算寬大,卻是經過訓練堅韌有餘的胸膛,思考著之前挪動的棋子該如何加快速度行動起來。

*

另一邊,被威廉尼桑示意留下來牽制那些人的路易斯,和萊斯特雷德以及福爾摩斯商量好了那個人以及案件的章程,給出了他們這頭屬於貴族的承諾。

然後才在兩位兄弟的身影都徹底消失在火車走廊盡頭後,對著眼下有暗潮湧動的那幾人得體的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江戶川亂步還沒有得到太宰治的回答作為最後勝者的獎勵,不耐煩應付了幾句可愛的帽子先生,就跟在了路易斯後面。

路易斯回頭看了亂步一眼,沒說什麽。

只是回程的腳步又慢上幾分。

“執事先生,就算你再怎麽想拖慢我的腳程,我還是會和太宰見面的。”

被點破心思的路易斯,幹脆就停了下來。

他側身,留長劉海的一側面容被深邃的黑暗所籠罩,面對江戶川亂步的那半張臉則是毫不掩飾寫滿了冷漠和排斥。

“這位…亂步先生。”

路易斯自打江戶川亂步和太宰見面的一開始,就對這個人很不爽了。

可能是氣場不合,也可能是太宰在面對這個人時比起上一個人還要絕望頹廢的氣息,他也不想深究。

總之。

最後的結果就是無論對面前這個人,還是之前無故上門的那個中原中也,路易斯都存在很強的敵意。

不加掩飾的厭惡。

“雖然並不清楚為什麽你們一個二個的十幾年來都沒有找過太宰,如今卻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但無論你們是想做什麽,只要是對太宰不利的,我,以及我的家人們,都不會允許你們接觸太宰。”

“我想你們也清楚,阿治他同樣不期待你們的到來。我們絕對不會允許你們帶走阿治!阿治他也只會留在我們身邊!”

“哦?”江戶川亂步輕輕的疑問了一聲,緊隨其後,他睜開眼直視那個自認有立場對他們說幾句的路易斯,“你真的信任自己的判斷嗎?”

“當然,我並不否認你說得太宰並不期待我們的到來。”

江戶川亂步知道,無論是中原中也還是自己,只要是來自那個瀕臨破碎崩潰的世界來到這裏的人出現在太宰面前,都只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會被太宰厭惡、排斥。

但是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想見記憶中的那個人,所以他來了,任性的推開了社長為他定好的最好的安排,一個人趁著看管的空隙來到這裏。

如他所願,他見到了太宰治。

然後在見到太宰治之後,他發現了在那之前零碎的線索一點點拼湊在一起,組成了叫他熟悉非常的,也藏匿得更深的布局——

一個既定好的死局。

像是自戲劇開場便布局好的,一個盛大的,屬於反派的落幕。

“只是你們真的確定嗎?”

那個人瘦弱到仿佛一陣風都可以吹走的身影,仿佛還停留在他們眼前。

沙色風衣的尾帶輕揚,從容戲謔著朝著後方輕輕揮著手,卻永遠不曾回頭看他們的背影;

手工制作的白色華貴西裝將姣好的身段盡顯,搭在肩上的披風如重擔,重重壓下,而那人手托水晶骷髏頭,嘴角含笑朝著死亡之霧走去的背影;

唯一一次面向他們,卻又是立場相悖,黑色的手工西裝,紅色的如鎖鏈的圍巾,以及那背後的獵獵風聲……

他們一開始不曾親眼目睹這些,卻在一次又一次輪回的世界碎片中,如世界的旁觀者一般看見了這些回憶。

那個人,太宰治他好像從來都不曾為什麽停留。

他只會不斷往前走,笑著、高歌著,仿佛無所畏懼地投身入死亡的懷抱。

江戶川亂步都不知道有什麽東西,什麽存在能留得住他。

哪怕是在這個世界,他也看見了一隅那個人計劃最後的絕唱。

“真的確定太宰他會留下。”

平淡的已經不再是反問,更像是篤定的自問自答。

——你們確定留得下他?

——不,你們留不下他。

無人能夠抓住風。

就像他們千百次錯過那伸向過他們的,求救的手。

“我不信你們任何人,所以我會問太宰,要一個答案。”

與此同時,坐在沙發中間,被厚實毛毯妥帖裹好的太宰治,也平淡笑著回答威廉兄長的困惑。

“我會給他,亂步先生一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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