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ⅢⅩ·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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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Ⅹ·Ⅸ

[約克站]

四道人影緩緩走近,乍然看去,有兩人面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疲憊,一人毫無掩飾的暴躁,以及最後一人的隨意漠然。

走在最前面的恰巧是最暴躁的那人。

男人雙手插在褲兜裏,嘴裏叼著沒有點燃的卷煙,整個人有別於旁人的深藍色半長發淩亂的翹起。

兩條長腿大步向前邁著,帶得周圍都是一股肅殺的風。

若不是他身後還有兩三名緊隨其後,滿臉無奈像是在哄著什麽的人,怕是早有乘客喚來乘警嚴查這個男人了。

“開往倫敦的列車即將從三號站臺發車,請各位來賓——”

遲來的發車聲,仿佛加劇了男人的煩躁。

他幾乎要咬斷了牙間磨著的卷煙,擡手將下落的額發往後掠。

嘴裏不斷自言自語著:

“可惡……”

“大老遠的跑到這種鄉下……”

“結果只是單純的病死,真是白跑一趟……”

一旁聽見夏洛克碎碎念的萊斯特雷德上前半步,爽朗嘲笑著夏洛克難得的失誤。

要說一開始他還被夏洛克的情緒帶入了這起案件,疑心又是什麽出錯了的,有著嫌犯卻找不出嫌疑人的懸案。

現在經歷了一晚上加一個上午沒頭沒腦的偵察和斷案,他也早從那種疑心裏走了出來。

甚至在看到那份沒有新意的結果時,還帶著些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太過信任夏洛克的自嘲感。

“哈哈,沒想到福爾摩斯你也有估計錯誤的時候啊——”

夏洛克此時本就惱火有關犯罪卿線索的渺茫,如今又一聽萊斯特雷德這般的話,那團在胸膛內燃燒了許久的怒火瞬間燒斷了勉力維持的理智絲線。

嘴上似斷非斷的卷煙已被牙關咬斷,甚至還有些煙絲碎屑卷進了口中,帶來一股苦澀又奇怪的味道。

可夏洛克如今沒空去理會那些。

他脾性算不得好,在疲憊和通宵達旦探查卻依舊無果的現在,更是如將炸未炸的火藥。

萊斯特雷德的聲音和態度,就如火星一般,落在了那火藥的引線之上。

夏洛克當即用那帶著疲憊和黑眼圈的眼睛,惡狠狠瞪了萊斯特雷德一眼。

無聲勝有聲。

萊斯特雷德也在夏洛克的這一眼中,及時發現了自己過於得意忘形的一幕。

想著日後說不準還有求助於夏洛克的時候,萊斯特雷德尷尬咳嗽幾聲,便道著去買份報紙離開了這處——還被夏洛克硝煙和餘火燒著的地界。

約翰作為幾人當中,最為圓滑,也最適合當圓滑角色的人。

自然是對萊斯特雷德無有不應。

“好的……那稍後見…”

少了萊斯特雷德之後,餘下的三人當中,中原中也的存在在此時簡直可以稱之為如空氣一般。

而夏洛克顯然也沒有在剩下兩個同居的租客面前,遮掩自己脾性分毫的念頭。

他呸了一口,將口中殘留的煙絲碎屑吐出。

嘴上還是和得不到喜愛玩具的小孩子一般,反反覆覆碎碎念著。

“氣死我了,居然是病死的。”

“就不能被人殺死嗎……”

中原中也聽著這話,縱然自己身份便是罪大惡極的黑/手/黨,也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不過源自於另一個偵探同樣孩子氣的話,聽得太多,對於夏洛克如今的模樣和話語,他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

只是壓了壓帽檐,看著就差撲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夏洛克。

露出了熟悉又無奈的神情。

“夏洛克先生,你需要來點什麽嗎?”

用食物去調開夏洛克的註意力,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然如果夏洛克不夠敏銳,或者說在通宵之後,敏銳度有所下降不能察覺中原中也意圖的話,這大概率是個不錯的主意。

只是現在……

顯然不是——

“我說中原,”

夏洛克一邊摸索著衣服口袋,找著自己餘下的卷煙,一邊漫不經心掃了中原中也一眼。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確實發生了什麽,但是這種眼神,呵……”

夏洛克找出煙,夾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帶著些惡意和諷刺地朝著中原中也笑了一聲。

“我猜你找到他了,至於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原因顯而易見。”

中原中也鈷藍色的眸子稍擡,尖銳的寒意從中刺出。

像是被揭開了遮羞布,露出了其下醜陋的未愈合的傷口。

又像是被偷盜走了珍寶的兇獸,從夢中乍醒,露出了自己鋒利的爪牙。

他毫不吝嗇自己的鋒銳,也不吝嗇展露自己不同於普通人的一面。

若是萊斯特雷德於此時看見他,定然不會將他錯認為無害的未成年人,只會以為這是哪個從判定死刑的牢獄中逃脫出來的最兇惡的惡徒。

可惜,此刻在這裏的只有隱約猜到了中原中也身份的夏洛克。

以及完全不明所以,聽不懂雙方對話,只以為夏洛克是在耍小孩子脾氣的約翰。

“夠了,夏洛克……”

約翰皺著眉看著雙方之間勢同水火一般的對立,有些頭痛地按了按眉心。

“別像小孩子似的,把脾氣撒在別人身上。”

“嘖!”

夏洛克聽到約翰的話,有心想說些什麽,不過最後還是遏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沒真把什麽也不清楚,睜開雙眼都是滿目茫然的約翰拉入這個秘密。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次睜開,便像是遺忘了剛剛的爭執,那雙手又開始在自己身上找著火柴。

“啊啊——!!可惡,火柴沒了!”

“餵!約翰,火柴!”

他絲毫不客氣地朝著約翰伸手,討要著點燃卷煙的火柴。

剛剛才教訓過夏洛克的約翰,看著面前夏洛克這般毫不在意,完全沒有聽見去的模樣,也是有火氣將出未出。

他壓抑著不耐,以朋友,亦是以醫者的身份勸止。

“你抽得太多了,夏洛克,什麽事做過頭了都對健康不好。別抽了。”

一次二次三次被制止,又被隱晦指責著自己言行的話語激怒。

如今還徘徊在藥性發揮時限內的夏洛克,也不再壓抑自己的脾氣。

“用不著你管!!快拿出來!你帶著吧?!”

約翰也生氣,“……你這是什麽語氣啊!連求人都不會嗎?!”

想起昨夜荒唐發生的事情,這個二十來歲的家夥,還要靠哈德森太太求人才能勉強度日,就連一時興起都要拉這麽多人下水。

萊斯特雷德荒廢了一日的當值陪著這家夥胡鬧,中原中也也是放了做工地點一日的鴿子,就連他也是頭昏眼花,通宵了一晚脹痛著神經陪他跑這兒跑那兒……

偏偏這家夥本身還不領情!

夏洛克不是不知道周圍這幾個人陪著他付出多少,可他也心知這些人也不是沒有自己的目的。

與其說是陪著自己瞎跑,不如說都是抱著別的心思一起過來。

現在他也煩了那些遮掩修飾,直接撕開雙方之間的遮羞布,口不擇言起來。

“你真的是毫無長進!!”

他一邊蹂躪著頭發,一邊煩躁地好似回到了那個準備開槍的時候。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也是,你為什麽要阻止我開槍?!”

約翰:!!

剛剛騰起的怒火,被夏洛克這話說得嚇了一跳,他不確定的說:

“那個時候……?”

“你是說霍普的事嗎?”

夏洛克:“沒錯!”

約翰不甚理解,他恍惚又茫然,仿佛第一天認識夏洛克。

“你……你的意思是,那個時候你應該開槍……?!”

“他不也是那麽希望的嗎!!”

夏洛克打斷了約翰的話,帶著全然的癲狂,他五指插入發根,仰著頭露出惡意瘋狂的笑容。

“要是當場殺了他,我現在根本不需要這麽痛苦……”

“我明明已經接近那個大謎題一大步了!!我明明只需要動一下手指就可以……”

“呯——!”

一擊拳打斷了夏洛克接下去想說的話。

揮出拳頭的人,不是那個被夏洛克越發毫無底線的話激怒的約翰,也不是剛買好報紙走在來路上的萊斯特雷德,而是——

那個被旁人經常視為脾氣溫馴的中原中也。

他眉目間含著未散去的怒意,可偏偏這一拳又不是出自自己剛剛被夏洛克挑起的怒火,而是出自夏洛克剛剛說出口的那番話。

那番後悔當場沒有殺了那個人的話。

中原中也在那一瞬間,於那個癲狂的夏洛克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曾經得知森鷗外死去,或與那個家夥有關,試圖殺死太宰治,並在往後一直嘗試‘殺死’太宰治,也放任太宰治‘殺死’他自己的中原中也。

“……你不該說那些話!”

他拽著倒地的夏洛克的衣領,壓抑著怒火說著。

又好似是對曾經說出、做出那些事情的中原中也,如此警告著。

【你不該說出那些話!】

【你也不該放任他死去!】

夏洛克嘴角還殘留著被那一拳打出來的血漬。

甫一被中原中也拎起,還帶著些被拳擊打後的頭暈目眩。

那未退散的興奮,以及殘餘的藥效都隨著這突然的一擊散去。

剛剛還準備爆發怒火的約翰,看著眼前這過於荒唐誇張的一幕,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見著這邊的動靜要引來巡警,以及更多人的圍觀。

他忙不疊上前,分開這突然爆發矛盾的二人。

“夏洛克你少說幾句!”

“還有中原……你,”約翰不知道該對中原中也說些什麽,他對中原中也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如今倒是不知道該如何開解這個看著不大的青年。

“……沒事吧?”

千言萬語,最後在瞥見中原眼底那抹痛苦的時候,戛然無聲,只化作這麽幹巴巴的一句。

中原中也壓低帽檐,啞著嗓音應了一聲。

“我不太舒服,先上車了。”

他說完這一句,也不等回應,便匆匆上了列車。

幫忙扶起夏洛克的約翰,也騰不出空閑去追著查看中原中也的狀態,只能嘆了一口氣,看著狼狽的夏洛克無言。

“你這又是何必?”

夏洛克沒有回應,他只沈著臉揩去嘴角牙關咬破口腔內膜流出來的血漬。

“說實話,夏洛克。”

約翰看著這樣的夏洛克,經歷了剛剛那沒有他參與的沖突爆發,他也算是能心平氣和對待某方面敏銳,某方面又特別遲鈍的夏洛克了。

“我對你,剛剛說出的那番話很失望。不,應該是說,徹底失望了……”

“我知道身為偵探,還是個名偵探,你本能追逐著刺激和謎題,但是……你還記得你當初對霍普說得話嗎?”

“你說——”

“你不會殺死名為希望[HOPE]的人。”

“而你看看現在的自己在做些什麽?拋棄了一個偵探應有的對死者的尊敬,你在期待案件的發生,甚至不惜淪為犯罪者?”

“夏洛克,你到底還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麽成為偵探,破解謎案的嗎?如果你只是想追尋你最喜歡的謎題,那麽你自己一個人去追吧!”

“我再也不會管你了。”

留下這麽一句後,剛剛還搭一把手把夏洛克扶起來的約翰也離開了原地。

列車發動前的站臺處,只餘下夏洛克一個人看著三人離去的方向沈默。

“前往倫敦的旅客請盡快上車。列車即將發車——”

列車上,車票標註的包廂內。

約翰一人占據了包廂的位置,還順帶鎖上了車廂門。

另一處,中原中也也不見其人。

大概率是在餐飲車廂吧……

夏洛克有些無所謂想著,見拉不開鎖上的車廂門,便去往另一頭餐飲的車廂。

餐飲的列車廂內,並沒有太多的人。

可能是過了用餐的點,也可能是這節餐飲車廂並非尋常人能負擔的價款,大多數搭乘列車的普通人或者中低資產階級都選擇了享用自己帶上列車的食物作為午餐。

夏洛克一邊落座,一邊隨聲應付著侍者的對話。

手上翻看著菜單,隨口點著什麽,視線卻不自覺從落座於車廂內的客人身上劃過。

倏爾,他的瞳孔一縮。

滿臉倦容在瞬間散去,興奮的整個人都要亮了起來。

夏洛克推開面前還在等候他點單的侍者,一邊說著:“抱歉!我要換座位!”

一邊大步流星朝著剛剛打量過的座位邁進。

鞋跟落在鋪了地毯的車廂內,沒有發出既往的清脆腳步聲,而是‘哢噠哢噠’的聲響。

一聲聲,像極了如今夏洛克跳快了的心跳聲。

“!”萊斯特雷德註意到了朝他大步走來的夏洛克,嘴角上浮了一半,“哦,華生醫生和那位中原先生還沒到……”

“……嗎?”

徑直錯開他向前的夏洛克,無視了身後喚他的動靜,一心只往著目光鎖定的方向而去。

“喲……”

他越過那人的位置,自然地落座於對面的位置上,和另一個還算眼熟的人並坐。

“教、授。”

夏洛克一字一頓,重讀了這個比起稱謂更像是彼此雙方之間昵稱的名字。

一旁陡然落座了一個意料之外人選的路易斯,滿眼驚愕和不滿。

手上的刀叉,連同食物都來不及放下。

夏洛克倒也不在意路易斯,他一門心思只在對面,陽光映照下金發熠熠生輝的某個小教授身上。

“真是,奇遇啊~!”

【夏洛克·福爾摩斯!】

【他怎麽會在這裏……!】

路易斯滿臉寫著這些心聲,還好此時夏洛克的心思沒放在他身上,不然怕是也遮掩不住什麽。

威廉倒是一臉冷漠。

可若是熟知他表情的人在,便會清楚,這不過是威廉來不及反應過來,下意識懵懂的表情。

很快,威廉像是想起什麽,狹長的眼眸稍稍瞪大了一些。

紅色的眼珠在陽光下仿佛如世上最貴重的寶石一般晶瑩剔透。

“……你是…刑偵顧問,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威廉反應得很快,滴水不漏地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註意力全部拉往自己這頭。

他點頭算作簡單的打招呼,如同介紹一般同身側和對面的兩個弟弟說道:

“這位是我在諾亞迪克號上見過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路易斯也從錯愕中反應過來,有些算不得開心的側頭朝著不請自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說:

“……非常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已經用完餐了…”

“還有甜點和飯後酒沒上吧。”

夏洛克毫不客氣打斷了路易斯準備請他離開的說辭,一只手橫在面前的餐桌上,整個人上半身朝著餐桌,亦是朝著威廉的方向靠近。

“陪我聊會兒吧。”

【…………!這家夥……!!!】

路易斯眸光一凜,莫名的感覺叫他厭極了面前的家夥。

而同樣坐在對面,卻被夏洛克無視了個底的太宰治,此時也在夏洛克這種過於親近的對話語氣中,加重了手下餐刀的力度。

本該劃開肉排的餐刀一錯,重重劃拉在餐盤之上,帶起一道刺耳的聲音。

而當事人卻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垂首,捏著餐巾點拭了一下嘴角,繼而第一次將目光落在這個只聞其名,還不曾見其人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們所安排的‘救世主’身上。

明明該是暖色的眸子,如今冷得像冰,刺在夏洛克身上,不疼卻足矣叫他分出一些註意力給旁的存在。

“這是……”

威廉笑得依舊是一派貴族風度,“我家最小的兄弟,讚克·莫裏亞蒂。”

如果不是夏洛克問了,威廉其實並不想將家人的信息包括名字,暴露在這個敏銳的偵探面前。

夏洛克興許察覺到了兩側微妙的敵意,不過他不在意。

只是將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飾避諱地自太宰治身上掃過,然後又朝著威廉,一點一點撕碎了自己的思路。

就仿佛將自己這個人,一點點在威廉面前解剖開來,任其打量。

而他這種毫不避諱,全然交付的,絕非信任。

而是更高一層的試探。

以及視其為志同道合友人的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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