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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救贖 三 金燕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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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救贖 三 金燕鷗

三 金燕鷗

晚上八點,寧海市刑偵支隊的辦公室依舊亮著幾盞孤燈。金燕鷗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裏,指尖夾著的碳素筆在筆錄上快速移動。連日的加班讓她的臉色青黑,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門衛的電話撥了進來,在安靜的辦公區顯得格外清晰。金燕鷗頭也沒擡,順手按下了免提:

“金姐,外面有三個人找你。”

“誰呀?”

“其中一個叫滿重,說找你有事,還帶了些吃的。”

“讓他們進來吧!”

片刻之後。

“金警官,還在忙呢?”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響起。

金燕鷗這才擡眼,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滿重、李如意、劉健。劉健手裏拎著個打包袋,一股混合著孜然和焦香的肉味飄來。

“是你們仨?”金燕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三人,“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劉健臉上堆著笑,上前幾步把燒烤袋子放在金燕鷗辦公桌上。“金警官,辛苦了。給您帶了點夜宵,大油邊,還有烤茄子。”

他搓著手,嘿嘿地說,“上次的事,多虧您幫忙,一直想來謝謝您。”

“喲,都是我喜歡吃的,有心了。” 金燕鷗深呼吸一口,看向劉健:“好香呀!可是劉老板,無功不受祿,直說吧,什麽事?別繞圈子。”

“哎,什麽老板呀,您叫我小劉就行。” 劉健沖著李如意努努嘴,“是我妹找您。”

李如意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金警官,這裏說話不方便,能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

金燕鷗審視了她幾秒,李如意的眼神沒有躲閃。金燕鷗站起身,拿起燒烤袋子,朝著走廊盡頭的會議室揚了揚下巴:“跟我來。”

會議室的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現在可以說了。”金燕鷗把燒烤袋子往會議桌上一放,自己卻沒坐,抱著手臂倚在窗邊。

李如意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金警官,我懷疑崇文科技的老板曾崇文,就是二十年前,廣州花都錄像廳滅門案的真兇,曾尚武!”

金燕鷗倚靠的姿勢沒變,但眼神瞬間凝住。

“你繼續,我聽著。”

李如意繼續說:“他冒用了自己雙胞胎哥哥曾崇文的身份活到現在!他現在急著套現出國,就是因為感覺到了危險,想跑!我之前……之前告他性侵,是迫不得已為了拖住他,怕他這一跑,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李如意一五一十說了來龍去脈,她是如何從臨終前的養父那得到消息,又如何來到寧海,加入的崇文科技。

滿重和劉健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金燕鷗。

“說完了嗎?” 金燕鷗站直了身體,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李如意,一字一句地問:“李如意,你之前就謊報案情,浪費警力。這次,我憑什麽相信你?”她的聲音不高,卻壓迫感很強:“你知道二十年前已經定案的案子,要翻案有多難嗎?就憑你養父臨終前的一句話?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很難!難於登天!”李如意的情緒有些激動,胸口起伏不停,“所以我們才會來找您!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去找證據!但是金警官,曾崇文還有一個月,最多一個月就要走了!這一個月如果我們找不到證據,他可能就真的逍遙法外,再也不會回來!我希望……我懇求您,可以幫我們?”

金燕鷗沒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目光轉向滿重和劉健,神色莫測:“你們呢?你們相信她說的嗎?”

“我們相信。”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為什麽?”金燕鷗追問,目光首先落在滿重臉上。

滿重張了張嘴,臉上掠過覆雜的情緒——有為女兒滿欣未來的擔心,有為自己洗刷汙名的迫切,有對曾崇文打壓陷害的怨恨,還有內心深處,那個不願承認的念頭:如果扳倒曾崇文,徐美琴會不會回心轉意……他思緒紛亂,一時語塞。

金燕鷗的目光又轉向劉健。

劉健挺了挺腰板,大聲說:“因為她是我妹妹!”

金燕鷗盯著劉健,這個看似粗鄙的燒烤攤小老板,骨子裏卻有一股難能可貴的的仗義。她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麽,最終,輕輕吐出一口氣。

“坦白說。” 金燕鷗走回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李如意講的二十年前的花都錄像廳滅門案,我就是參與者之一。”她轉過身,燈光在她身後投下一道陰影,“我承認,當年結案時,內部確實存在一些爭議。”

“真的啊!”李如意又驚又喜,雙手捂住嘴,眼裏瞬間湧上了淚水,喃喃道:“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你別高興那麽早。”金燕鷗冷冷地打斷她,“只是有爭議,連疑點都談不上,否則當年絕不會結案。你們希望我幫忙,我現在沒法答覆你們。”她走回桌邊,拿起那袋燒烤,“我要去找一個人,了解一下更多當年的情況。”

“誰呀?”劉健脫口而出。

金燕鷗瞥了他一眼:“這你就不用管了。”她拎著袋子走向門口,拉開門,“但我保證,我不是在敷衍你們。”

深夜。

金燕鷗開車穿過蕭條冷清的街道,最終停在天馬街道派出所門口。這裏的值班民警看到她,熱情地打了聲招呼:“金姐來了呀?稀客呀!”

“老馬在嗎?”

“在在,後頭呢。”

金燕鷗點點頭,穿過空無一人的接警大廳,走向後院那間小小的備勤室。門虛掩著,她推開,看到她的前夫馬國力,正戴著老花鏡,就著臺燈的光,仔細地擦拭著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警用八件套。他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身形也不覆當年的挺拔,但動作依舊一絲不茍。

“喲,什麽風把金警官吹到這小廟來了?”馬國力頭也沒擡,語氣帶著一種戲謔。

金燕鷗把手裏那袋燒烤放在他旁邊的桌上,“順路,給你帶的。放涼了,熱一下再吃。”

馬國力這才擡眼,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金燕鷗,笑了:“拉倒吧,你金大警官什麽時候順過我這條路?無事不登三寶殿,直說,又準備教育我什麽?呃,兒子不肯去找你,不能怪我呀,是他親媽太忙咯。”

金燕鷗在他對面的折疊床上坐下,床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二十年前的花都錄像廳滅門案,主犯曾尚武,還有印象嗎?”

馬國力擦拭的動作頓住了,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能沒印象嗎?那是我跟你搭檔辦的第一個大案。”他擡眼,看向金燕鷗,疑惑地問:“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都過去二十年了。”

“什麽叫突然?上個月不是才跟你提過?曾崇文被人告了,曾崇文就是曾尚武的雙胞胎哥哥呀!”

“哦哦,對對!哎,真是老了,腦子不中用咯。”

“今天有人來找我,說當年的真兇,就是那個主犯曾尚武沒死,死的那個是真正的曾崇文。”

“扯淡!”馬國力想也沒想就反駁,“你以為寫小說呢?這麽荒唐的事也想得出來?”

“你知道來找我的是誰嗎?就是當年滅門案唯一的幸存者,受害人家裏的小女兒!”

馬國力一楞:“她是怎麽知道的?”

金燕鷗說了來龍去脈。

馬國力沈默片刻,開口道:“當年 DNA 比對過了,死在車禍現場的就是曾尚武。”

“如果死的不是曾尚武,而是他的雙胞胎哥哥曾崇文呢?”金燕鷗聲音平穩,“他們兄弟倆是同卵雙胞胎,DNA 99%相同。”

馬國力楞住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辦公室裏只剩下老式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良久,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裏踱了兩步,聲音壓低了幾分:“你……你是說,曾尚武殺了他哥曾崇文,冒充曾崇文活到現在?”

“她是這麽說的。”

“證據呢?”

“沒有直接證據。”

馬國力重重坐回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太匪夷所思了……但是……”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當年結案的時候,確實有幾個地方覺得有點……不得勁。”

“比如?”金燕鷗身體微微前傾。

“比如,曾尚武逃跑時開的那輛摩托車,墜崖後燃燒得太徹底了,幾乎沒留下什麽像樣的個人物品,身份識別主要靠殘存的衣物和部分體貌特征,以及後來補充的 DNA。當時只覺得是巧合,現在想來……”馬國力搖了搖頭,“還有,我們當時摸排曾尚武的社會關系,都說他有個雙胞胎哥哥,但兩人關系似乎很疏遠,幾乎不來往。可案發後,他那個哥哥曾崇文也幾乎同時消失了,我們當時只當他是怕受牽連躲起來了……”

“這些當年為什麽沒深入追查?”

“怎麽追?”馬國力嘆了口氣,“當時上面壓力大,要求盡快破案安定人心。主犯‘死亡’,從犯落網,證據鏈形成了閉環。而且,誰他媽能想到親兄弟之間能來這麽一手?這得多狠的心?”

兩人都沈默了。舊日辦案的粗糙、時代的局限、以及那隱藏在 DNA 相同背後的可能,像一塊沈重的巨石壓在心頭。

“你信那個小女孩的話?”馬國力問。

“我更相信我的直覺,和當年那些被忽略的‘不得勁’。”金燕鷗看著他,“老馬,如果……如果曾尚武真的沒死,而且現在就要跑了,我們怎麽辦?”

馬國力盯著桌上那袋燒烤,眼神覆雜。他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

“要真是這樣,讓這王八蛋逍遙了二十年,簡直是對我們這身警服最大的諷刺!”

他擡起頭,目光和金燕鷗撞在一起,那裏面的東西,金燕鷗很熟悉——是不甘,是責任,是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要追查到底的執拗。雖然離婚多年,彼此生活中已無交集,但在某些根子上的東西,他們依然驚人地相似。

“雖早已結案,但確實存在疑點。”馬國力最終一字一頓地說道,給出了和金燕鷗內心一致的答案,“不能就這麽讓他跑了。”

“老馬,謝謝你!”金燕鷗脫口而出,內心得到了巨大的鼓舞。

“嗨,謝我幹什麽呀?我一個退居二線的老家夥,也幫不了什麽忙。”馬國力擺擺手,忽然反應過來,“噢,明白了!這事兒,你八成你沒跟馮軍透過底吧?”

“沒有!”金燕鷗回答的幹脆利落。

“明白了。”馬國力拖長了語調,“你是怕直接跟他匯報,不僅討不到支持,還得挨頓批,回頭再給你小鞋穿。想讓我用這張老臉,去替你當個‘擋箭牌’,探探路,頂頂雷?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 金燕鷗承認得理直氣壯。

“哈哈!你呀!一點沒變!”馬國力被逗得搖頭苦笑,“行吧!我這把老骨頭,能替你擋點就擋點。不過我可提醒你,金燕鷗,調查歸調查,一切必須在框框裏進行!證據!程序!一樣都不能少!千萬別腦子一熱就亂來,否則到時候,我這十張老臉摞一塊,也不夠給你擦屁股的!”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金燕鷗的神色堅定,“我金燕鷗是什麽人,別人或許不清楚,你馬國力難道還不清楚嗎?”

第二天傍晚,金燕鷗換上一身便服,再次約見了滿重、李如意和劉健,地點換成了河邊一個僻靜的茶座。

“我了解過更多的情況了。”金燕鷗開門見山,她沒有透露去找了誰,說了什麽,但她的神態比昨天多了一份凝重,“二十年前的案子,存在重啟調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缺乏直接證據,沒有正式授權,我無法以警察的身份介入,連卷宗都看不了。”

三人的心沈了下去。

“但是,”金燕鷗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他們,“我可以以個人身份,做你們的‘顧問’。”

希望重新在三人眼中點燃。

“不過,有幾條規矩,必須遵守。”金燕鷗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第一,所有行動必須在我知情和指導下進行,絕不允許擅自行動!第二,一切調查必須在法律允許的框架內,取證手段必須合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密!這件事,在取得決定性進展前,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明白嗎?”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金警官,謝謝您!真的謝謝您!”李如意激動得聲音發顫。

“別謝太早。”金燕鷗擺擺手,“這條路很難,而且非常危險。我們現在就像在黑暗裏走鋼絲,一步踏錯,滿盤皆輸。”她看向滿重和李如意,“尤其是你們,和他都有過節,更容易引起他的警惕。”

“我們該從哪裏入手?”滿重問道,既然決定了不再逃避,他反而冷靜下來。

金燕鷗沈吟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你們的第一個突破口,可以落在曾崇文的身邊人身上,對他足夠熟悉,而且存在過節的人”

“身邊人?足夠熟悉?還有過節?”李如意苦苦思索。

“他老婆?”劉健脫口而出,“死了兒子,還要被老公拋棄。換成是我,恨不得把這負心漢碎屍萬段!”

“葛強!”

滿重沈聲吐出一個名字。

“他?” 李如意有些驚訝,隨即若有所思。

“葛強是我的老上級,之前是公司的財務總監,算得上曾崇文的心腹。” 滿重解釋道,“自從曾崇文出事後,葛強找過我,想一起把曾崇文拉下馬,我沒答應,結果他被曾崇文打壓的很慘。前幾天我偶然遇到他,他滿肚子怨氣,話裏話外恨不得要弄死曾崇文。”

他看向金燕鷗:“這或許可以成為一個突破口。”

“我覺得可以。” 金燕鷗點了點頭,“問題是,你們誰去找他?”她的目光在三人臉上逡巡,“不要一起上,目標太大,會嚇到對方。要設法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套取有價值的信息。千萬記住,要自然,不能刻意!他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任何過分的接近都可能適得其反。”

“那只有我了。” 滿重實話實說,“劉健不認識葛強,小李和他雖然認識,但談不上交情,貿然深談反而惹人懷疑。”

”滿重哥,你真的可以嗎?” 李如意有些擔心,畢竟滿重一直習慣了逃避。

滿重迎著她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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