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秘書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章 秘書
一 滿重
滿重懷著滿腹焦慮踏進公司，低著頭，溜進了葛強的辦公室。
葛強正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開浮在水面的幾顆枸杞。他聽滿重說完，眼皮都沒擡一下，只從喉嚨裏滾出一個：“嗯？”
“人事明天上午九點，約我談話。”滿重又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緊張。
葛強這才擡起頭，眉頭一擰：“人事找你？什麽事啊？”
“說是聊聊工作情況，我猜……會不會是談裁員？”
“哎，想多了，不會的。”葛強放下杯子，雙手一攤，整個人朝椅背靠去，“估計就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員工的狀況。”
滿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葛強在裝傻。自從上次送禮之後，葛強偶爾流露出的那種“事情難辦”而“我已盡力”的微妙表情，早就說明了一切。這人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撇清自己。滿重沒再多說，只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後頸發麻，仿佛能感覺到葛強那幸災樂禍的目光，正掃過他的背影。
下午，滿重跟葛強請假，編了個理由，說家裏老人不太舒服，得去醫院看看。按照葛強的習慣，必然會借題發揮，盤問幾句，或者暗示一番工作進度，總之不會那麽爽快批準。然而這一回，葛強一聽，幾乎沒猶豫，甚至擠出關切的表情：“哦哦，老人身體要緊，快去快去！工作上的事不用擔心，我給你盯著。”那語氣爽快得近乎殷勤，與平日裏的斤斤計較判若兩人。這反常的痛快，刺破了滿重心頭最後一點僥幸。他可以肯定，葛強知道明天那場約談意味著什麽，這半天的假，像是某種默許的體面。
滿重去了一家以精神科聞名的三甲醫院。醫院裏人滿為患，掛號廳像喧鬧的馬蜂窩，各個科室門口的走廊都擠滿了愁容滿面的人。他沒想到，連精神科候診區也坐滿了人，男女老少，有的眼神呆滯，有的坐立不安，有的低聲啜泣。他坐在塑料連排椅上，看著電子屏上緩慢跳動的號碼。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轉為灰暗。
醫院走廊的燈陸續亮起，預示著下班時間快到了。滿重盯著叫號屏幕，心頭越來越沈——距離他的號碼，還差了二十多位。滿重坐立不安，手心滲出薄汗。如果今天拿不到診斷報告，明天的約談就將失去最後一道“護身符”，所有的謀劃和堅持，便會前功盡棄。
就在幾乎絕望之時，滿重看到那位女醫生推開診室門走向洗手間。滿重迅速起身，跟了過去，在她轉身要進門的一刻，鼓起勇氣上前：“醫生，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滿重語無倫次，盡量用最快的速度，解釋著自己的難處，“排了很久的隊”、“工作可能不保”、“家裏實在困難”。女醫生眉頭微蹙，似乎見怪不怪，顯得有些不耐煩。可當聽到滿重說“要是得不了病，我就完了。”
女醫生眼神一動：“你是說得不了病就完了？”
“是啊！” 滿重點頭如搗蒜，“得了抑郁癥，我就不會被裁了。”
女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唉，如今什麽世道，竟然有人盼著得病。你們這些中年男人，拖家帶口，真不容易。” 她沒再多說，低聲告訴滿重，“你先去抽血，我把化驗單給你開了，這樣能省點時間。”
話音未落，女醫生快步返回診室，開具化驗單遞給滿重：“快去吧，盡量趕在下班前做完。”
滿重連聲感謝，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終於，在醫院即將下班之前，輪到了他。滿重將手機設成飛行模式，心懷忐忑，走進了精神科診室。
女醫生仔細地詢問，問題細致入微，從情緒狀態到睡眠飲食，從過往經歷到家庭關系，甚至包括一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念頭。滿重按照自己精心準備的“劇本”，努力演繹著一個重度抑郁癥患者該有的樣子：語氣低沈、回避目光、強調無望感和無價值感……甚至主動提到了那些夜夜的失眠和強迫性的負面回憶。接著是冗長的量表測試，列著上百道問題。
抽血化驗的結果出來了，滿重像個等待法庭宣判的犯人，忐忑不安地等待最後的判決。
診斷結果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女醫生看著手裏的報告單和化驗結果，推了推眼鏡，語氣不容置疑：“從量表得分和化驗結果的情況看，確實存在一定的焦慮和抑郁情緒，但未達到中度抑郁癥的臨床診斷標準。”
滿重的心猛地一沈，急忙辯解：“醫生，我真的很難受，睡不著覺，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覺得活著沒意思……”
“我理解你的難處，可是醫學來不得半點虛假。”女醫生擡眼看他，眼神覆雜：“你的病情描述聽起來很符合抑郁癥的標準，但你的生理指標和某些細微的反應，並不支持這種極端的情緒狀態。更像是一種長期壓抑下的應激反應。你可能是太想保住工作了，所以摻雜了表演的成分。”
“表演”兩個字像耳光一樣扇在滿重臉上，火辣辣的。
“醫生，能不能再查一遍？可能我今天狀態不好，沒表達清楚……”滿重厚著臉皮，幾乎是在哀求。
女醫生搖搖頭，語氣緩和了些：“診斷是基於綜合評估的，不是兒戲。你的情況，建議可以先進行心理疏導，緩解壓力，暫時不需要藥物治療。如果後續感覺更糟，可以再來覆查。” 她頓了頓，補充道，“有時候，人太想‘生病’，反而是一種逃避。或許你該直面真正讓你焦慮的根源。”
滿重承認女醫生說得有道理，可對於一個瀕臨淹死的人來說，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可以救命的稻草。
眼看最後的稻草灰飛煙滅。滿重垂頭喪氣地走出診室，醫院的走廊燈光慘白，照得他臉色發青。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拿不到抑郁癥診斷書，明天人事部的約談，等待他的必然是冰冷的辭退通知。房貸、車貸、女兒的學費、妻子的鄙視、母親的嘮叨……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靈魂似乎出竅，飄在半空，嘲笑這具虛弱的肉體。
滿重扶著座椅扶手，緩緩坐下，掏出手機，剛關掉飛行模式，鄭金鳳的電話就撥了進來 - 一改往日的尖銳高亢，只剩下驚慌失措的哭腔：
“滿重！你怎麽關機了啊！欣欣出事了！”
二 滿欣
這天下午，滿欣在東方綠洲參加少年斯巴達對抗賽。
初夏的東方綠洲公園，草木蔥蘢，陽光被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過濾，在蜿蜒的賽道上投下搖曳的光斑。一年一度的市級少年斯巴達對抗賽正在舉行。
滿欣站在起跑線前，紮著利落的馬尾，額頭上戴著吸汗帶，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印著“宋慶齡國際學校”徽標的白色隊服袖子往上捋了捋，眼神專註，嘴角微微抿著。
這是她代表學校參加的重要賽事，滿欣答應過媽媽，一定要贏！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隔壁賽道的隊伍，瞬間，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定住了。
那邊，被一群隊員簇擁著的，是曾梓涵。他穿著另一所私立學校的藍色隊服，身材在同齡人中顯得頗為高壯。
曾梓涵似乎也感應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來。四目相對，沒有半分同齡人該有的友善，只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像兩把無形小劍，在空中短兵相接，錚然作響，濺出火星。
那天在徐美琴的逼迫下，曾梓涵向她道歉。但滿欣心裏清楚，道歉是被迫的，根本不是曾梓涵發自內心。
她的判斷沒錯，自從曾梓涵發現了她，眼神裏立刻充滿了敵意的殺氣。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即使他們只是十二三歲的少男少女，那目光交鋒的激烈程度，卻絲毫不亞於戰場上的生死相搏。
“各就各位——”裁判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充滿硝煙味的僵持。
發令槍響。
在觀眾此起彼伏的吶喊聲中，參賽隊員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斯巴達對抗賽考驗的不僅是速度，更是力量、耐力與技巧的綜合。攀越高網、拖行重物、負重穿越泥潭、平衡木、投擲長矛……一個個項目依次展開。
滿欣的身高體重不占優勢，但勝在身形靈巧，核心力量經過長期的舞蹈訓練十分穩定，意志更是頑強。全然不顧泥水濺臟了衣褲，汗水糊住了睫毛，一心一意，奮勇向前。
曾梓涵同樣表現搶眼，他的爆發力很強，在力量上占據優勢。兩人如同兩道顏色的旋風，在賽道上你追我趕，比分死死咬住，交替上升。
攀越近三米高的繩網時，滿欣指尖磨得生疼，卻憑借出色的協調性，如靈貓般率先登頂，她看了一眼正奮力攀爬的曾梓涵，飛速滑下，再得一分。到了拖行輪胎的環節，曾梓涵力量賁張，吼叫著，以絕對的力量優勢後來居上，他甚至故意將輪胎拖過滿欣即將通過的路線，留下深深的泥濘轍痕，挑釁地瞥了她一眼。
他們從不直接對話，卻又無比清晰地感知著對方的存在，每一次領先，每一次被反超，每一次眼神的碰撞，都像是在無聲的戰場上多了一次兇狠的拼殺。那不僅僅是兩個隊伍之間的競爭，更是兩個孩子之間的拼死對抗。
六個高強度項目戰罷，計分牌顯示，滿欣代表的宋慶齡國際學校和曾梓涵代表的惠靈頓國際小學，總分並列第一。最終的王冠歸屬，落在了最後一環，也是最考驗勇氣的項目——高空滑索。
那是一條橫跨在寬闊人工湖上方的滑索，距離湖面約有兩層樓高。選手需要自己攀爬上出發點塔臺，在高速滑行中憑借身體控制保持平衡並精準降落在對岸平臺，用時短且動作規範者勝。
滿欣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始攀爬塔臺的垂直梯架。高處的風明顯更大，吹得她馬尾飛揚。她望了一眼下方湛藍的湖面，湖水反射著陽光，有些眩目。她穩定心神，仔細檢查了一遍身上的安全裝備——主鎖、安全帶、滑輪。
工作人員示意可以開始。她雙手緊緊抓住滑索上的握把，屈膝，蹬腿——身體驟然懸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緊隨其後爬上平臺的曾梓涵，嘴裏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腳下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失控般向一側歪倒，他的手肘“無意”地、重重地撞在滿欣毫無防備的後腰上！
“呃！”
滿欣的重心瞬間被打破。她只覺得腰間一股劇痛傳來，抓著握把的手猛地脫開，身體像一只被突然擊中的鳥兒，完全失控，猛地向下墜去！
“啊——！”
驚呼聲從看臺四面八方恐怖地炸響，其中一聲女性的尖叫格外尖銳——那是她的奶奶鄭金鳳。
安全繩索猛地繃直，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並沒有直接砸向湖面，而是在離湖面約一米處被安全帶死死勒住，劇烈地搖晃著。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眼前一黑，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隨即整個人蜷縮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腰部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再也動彈不得。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工作人員慌忙操作緩降設備。校醫提著藥箱飛奔而至。
滿欣被小心翼翼放下來，躺在擔架上，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水，眼淚因為劇烈的疼痛在眼眶裏瘋狂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已經發白的下唇，硬是一聲沒哭出來。她的目光越過慌亂的人群，精準地找到了站在高臺上、正被工作人員圍住詢問的曾梓涵。
曾梓涵臉上帶著驚慌失措，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呆了，正努力地解釋著什麽。但在與滿欣的視線相接的一剎那，那驚慌失措的面具底下，極快地掠過一絲得意。
滿欣讀懂了。那不是意外，曾梓涵是故意的！她猛地扭過頭，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一種比疼痛更刺骨的憤怒，狠狠地攫住了她。
經過緊急救治，滿欣被送往附近的醫院。
爸爸滿重聞訊趕來。
“欣欣！”滿重撲過去，聲音顫抖得厲害，想碰碰女兒，又怕弄疼她，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爸爸……”看到爸爸，滿欣一直強忍的委屈終於決堤，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疼……好疼……”
這一聲“疼”，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滿重的心臟。他努力站穩，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聲音哽咽：“沒事了，爸爸在，爸爸在這兒。醫生檢查過了，是肌肉扭傷，骨頭沒事，不幸中的萬幸啊！”
滿欣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爸爸，曾梓涵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
滿重的心猛地一縮，在滿欣去做進一步檢查時，他聽了鄭金鳳和老師的描述，當即反應過來，這就是曾梓涵的蓄意報覆！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個念頭忽閃而過，曾崇文會不會因為兒子傷害了他的女兒，感到內疚，選擇放他一馬？女兒沒有大礙，自己也能保住工作，似乎這是最完美的選擇。
這個念頭迅速占據腦海。滿重輕輕抹去女兒的淚水，勸道：“欣欣，爸爸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沒有證據，我們不能瞎說。賽場上意外很多……”
“你不相信我嗎？”滿欣猛地打斷他，眼眶通紅，“要是媽媽，她肯定會信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滿重最敏感的神經。“欣欣，爸爸不是不相信你，”他急忙解釋，聲音幹澀，“爸爸比任何人都相信你。只是……這件事需要慎重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選擇著措辭，目光躲閃著女兒直視的眼神：
“還有，你能不能先別跟媽媽說？讓爸爸來處理，好嗎？”
“為什麽？”滿欣追問。
“因為……媽媽她性子急，容易沖動。爸爸是怕她……”
“你是怕得罪曾梓涵的爸爸嗎？因為得罪了他爸爸，你會失業！”
滿重的臉色倏地變了，像是被馬蜂狠狠蜇了一下，被親生女兒戳破不堪真相的羞恥，猛然湧上他的臉。“不是啊！”滿重脫口而出，聲音因急切而變形，“你怎麽能這麽想爸爸呢？爸爸怎麽會怕他？失業怕什麽，工作丟了可以再找呀！”
但他的否認顯得如此蒼白，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虛。那瞬間的失態，早已被敏感的滿欣看在了眼裏。
父女倆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直到滿欣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爸爸，我看不起你。”
女兒的聲音很平靜，滿重卻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一股難以言喻的的羞憤情緒，像海嘯般席卷了他，將他徹底吞沒。
滿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解釋、所有的苦衷、所有成年世界裏那些委曲求全的算計，在女兒這簡單直接的審判面前，都顯得那麽可笑，毫無意義。
是啊，他在做什麽？他竟然在利用女兒的傷痛，去賭那個男人可能產生的一絲“內疚”？他竟然覺得用女兒的委屈，去換取一份工作的安穩，是一個“完美”的選擇？他甚至在那一刻，優先考慮的是如何息事寧人，如何不得罪人，而不是堅定地站在女兒身邊，去捍衛她應得的公正。
這一刻，滿重清楚地看到了女兒眼中那個令人失望的父親形象。那比起失去的工作，比起母親的嘮叨，比起妻子的羞辱，都更讓他感到痛苦。女兒的“看不起”，抽掉了他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支撐。
“欣欣，我現在當著你的面，打給媽媽。”
滿重拿出手機，撥通了徐美琴的電話。
無人接聽。
放在平時，滿重會就此罷休，徐美琴最煩別人打個沒完。
一次，兩次，三次……滿重固執地一遍遍重撥。女兒受傷了，在醫院，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麽可以聯系不上？被壓抑許久的怨氣，在他心頭瘋狂地堆積。
終於，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重撥後，電話接通了。
“幹嗎呀！我在開會！”徐美琴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卻有些奇怪，隱約夾雜著一種壓抑著的細微喘息聲，還有一個低沈的男聲模糊地笑了一句，聽不真切，但絕不是會議室的氛圍。
滿重的心猛地一咯噔，驟然下沈。
“美琴，你在哪兒？……”他急急地開口，“欣欣在...”
“嘟…嘟…嘟…”
徐美琴掛掉了電話。
那句“欣欣在醫院”硬生生地卡在滿重的喉嚨裏。背景音裏那奇怪的聲響紮得他陣陣發慌。可長期以來的習慣性怯懦，讓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深究。他甚至下意識地開始為徐美琴尋找借口——也許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會議？那個聲音……或許是同事的玩笑？也許是音響裏的雜音？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握著手機不知所措，另一個電話切了進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李如意。
他木然地地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平日那個總是帶著得體微笑、聲音幹練清晰的老板秘書。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醉意。
在震耳欲聾的嘈雜電音音樂聲中，滿重聽到了帶著哭腔的求救：
“滿重哥，我…我喝醉了……我好像……可能要被……侵犯……求求你……幫幫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三 李如意
三小時前。
包廂內燈火璀璨，水晶吊燈映照著光潔如鏡的紅木圓桌。空氣中交織著清蒸野生大黃魚的鮮香與羅曼尼·康帝的醇郁。
今晚宴請的是投資人張總及其幾位重要夥伴，事關公司未來。曾崇文談笑自如，主導著全場的氣氛。李如意和財務總監葛強坐在曾崇文稍後一側。
李如意穿著一身香檳色及膝裙，妝容精致，唇邊始終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斟茶、布菜、接話，將每一位客人都照顧得周全體貼。
倒是把一貫活躍的葛強襯托得像個生疏的新兵蛋子。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活躍。主位上的投資人張總面泛紅光，目光毫不避諱地在李如意身上流轉：“老曾，小李真是難得！模樣好、氣質佳，做事還這麽伶俐周到！這麽出色的姑娘，你怎麽不早點帶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曾崇文舉杯笑答，語氣輕松：“張總您過獎了。不瞞您說，我也是今天才見識到她原來這麽能喝。”
李如意剛替曾崇文擋下兩杯高度白酒，面頰微熱，聞言只是笑笑，溫聲道：“張總、曾總，您們過獎了。我只是盡力做好分內事，不讓曾總失望罷了。”
“哎喲餵！”張總旁邊一位姓趙的老板立刻起哄，指著曾崇文，嗓門洪亮帶著戲謔，“曾總，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啊！騙誰呢？你的貼身秘書，你能不知道她酒量深淺？怕是……”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曾崇文和李如意之間來回逡巡，“怕是從頭到腳，裏裏外外，早就摸得門兒清了吧？啊？哈哈哈哈哈！”
一桌人頓時跟著哄笑。
曾崇文臉上笑容不變，似乎對這種帶顏色的玩笑早已習以為常，他搖了搖頭，語氣頗為誠懇：“趙總，你這可真是冤枉我了。真沒有的事。小李工作能力出色，我一直很欣賞，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對方顯然不信，擠眉弄眼地追問，“真就這麽簡單？曾總，都是男人，裝什麽正經啊！你就當著大家的面說說，面對這麽得力的‘助手’，你到底想不想吧？”
席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玩味，等著曾崇文的回答。
曾崇文端著酒杯，笑而不語，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應。
李如意忽然擡起頭，臉上依舊掛著微笑，眼神卻直視著那位趙總：“趙總，您這話說的。想，也要我喜歡才行啊。”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曾崇文，“不喜歡的，再想，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這話接得極為巧妙，既回應了對方的刁難，保全了曾崇文的面子，還不卑不亢地劃清了界限。
席間突然安靜，隨即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
“說得好！”
“李小姐真有個性！佩服！”
“曾總，你這秘書了不得啊！哈哈哈！”
投資人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曾崇文：“老曾啊老曾，看來你真的是有賊心沒賊膽，還沒得手啊！快說說，你到底從哪兒挖來這麽個妙人兒？這眼光，可真毒啊！”
曾崇文被眾人打趣，也不惱，幹脆順著話頭，悠悠說道：“說起來，可能真是有點緣分。當時面試這個崗位的女孩不少，年輕漂亮的很多，學歷能力出色的海歸也不少。”他晃動著杯裏的紅酒，望向李如意，“但看到小李的時候，不知怎麽的，就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似的，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好像認識了很久。對，就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當時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定下了她。”
“似曾相識？”投資人捕捉到這個詞，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呦！這不就是老話說的那個……前世姻緣嘛！哈哈哈！老曾，看來你和小李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啊！逃都逃不掉！”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曾崇文是廣東人，說話帶點不易察覺的粵語口音，似乎被這個“前世姻緣”的說法逗樂了，笑著轉向李如意，隨口問道：“對了，小李，聽你口音，也是南方人？老家哪裏的？”
李如意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微笑。聽到曾崇文問起，她擡起眼，直勾勾看向他。
“小李！”一直沒插上話的葛強趕緊提醒：“發什麽楞呢，曾總問你話呢，你是哪裏人？”
“呃。” 李如意反應過來：“曾總，這麽巧，我也是廣東人。”
曾崇文明顯楞了一下：“是嗎？那真是挺巧的。廣東哪裏？”
“一個小地方，偏僻得很，說了曾總您可能也不知道。”李如意微微一笑，輕巧地將話題帶過，轉而端起茶壺，自然地起身為各位客戶斟茶，“各位老總嘗嘗這普洱，年份不錯，解酒最好了。”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將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重新引回到宴飲的主題上。
酒桌再次熱鬧起來。推杯換盞，笑語喧嘩。
曾崇文繼續與眾人談笑風生，只是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李如意。燈光下，她低眉順眼的側臉，線條柔和，那聲“我也是廣東人”帶來的熟悉感，混合著酒意，在他心裏撩起一絲漣漪。
他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同鄉女秘書，與二十年前花都錄像廳的老板娘，存在著怎樣的聯系。
李如意主動為曾崇文舀了一碗湯，手包裏的手機輕輕震動。趁著曾崇文喝湯的功夫，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劉健的微信：“你在哪啊？別一個人硬扛，告訴我位置，我們一起想辦法。”
李如意快速回覆：“不用了，哥。你已經為我付出太多了。這次，我自己想辦法。”
按下發送鍵，她將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包內最深處。
宴席還在繼續，表面的熱鬧之下，暗流已經悄然湧動。
晚宴終於結束，曾崇文目送葛強將客人一一送上商務車，揮手告別。轉過身，夜風一吹，酒意上湧，看著身旁臉頰緋紅、眼波流轉的李如意，笑著說：“小李，今天真是沒看出來呀，你這麽能喝，深藏不露啊。”
李如意帶著七八分醉意，行為也比平時大膽許多。她咯咯地笑起來，腳步有些虛浮，順勢靠近了些：“曾總，這算什麽呀……您還沒看過我跳舞呢……我可是正兒八經考過證的爵士舞老師，跳得可好了……”
“哦？”曾崇文挑眉，來了興趣，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真的？我以為你只會教小朋友跳舞呢？”
“小看人了不是？今晚就讓您見識一下！”李如意借著酒意，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曾崇文的胳膊，“附近有家不錯的酒吧，氛圍特別好，一起去嘛，保證讓您大開眼界。”
曾崇文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溫熱，順水推舟地說：“好啊，那就去欣賞一下李老師的舞姿。”
葛強站在一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露尷尬。
曾崇文這才發現他的存在，笑道：“老葛，一起去嘛，欣賞一下？”
葛強連連擺手：“曾總，您和李老師去玩得盡興！我就不去湊熱鬧了。明天早上我不還得和人事碰碰嗎？先回去把人員資料再核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曾崇文反應過來，明早要裁掉一批人，主要來自葛強負責的部門。確實要小心，避免有人鬧事。
他點點頭，拍了拍葛強的肩膀：“好，老葛，還是你考慮得周到！那行，你自己回去小心點，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放心吧曾總！不會有問題的！”葛強如蒙大赦，趕緊點頭哈腰，轉身走向停車場。
酒吧裏音樂震耳欲聾，鼓點強勁，燈光暧昧迷離。李如意一進入這種環境，瞬間就脫去了辦公室裏的束縛，專業舞者的功底讓她輕易成為全場焦點。她擠入舞池中央，隨著節奏盡情搖擺腰肢，動作熱情奔放，充滿了不經意的誘惑。周圍的口哨聲讓她更加興奮，笑得肆意張揚。
曾崇文坐在角落的卡座裏，端著酒杯，目光追隨著那個在光影交錯中的魅惑身影，眼神覆雜。
一曲終了，李如意香汗淋漓地回到卡座，氣息微喘，直接端起曾崇文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笑著向他伸出手：“曾總，一個人坐著多沒意思，一起來跳嘛？”
曾崇文搖了搖頭，保持著些許矜持：“我不會跳舞。你跳得很好，非常吸引人，我看你跳就行。”
李如意撇撇嘴，帶著醉態的嬌憨，也不堅持，轉身又像一尾魚般滑入了舞池。很快，便有被吸引的陌生男子湊上來與她共舞。那男人貼得極近，手看似不經意地搭在她腰側，很快貼在了她的臀部。曾崇文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緊緊的。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闖入舞池，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地攬過李如意的腰肢，隨著音樂扭動起來，像是在宣告所有權。李如意先是一驚，隨即仰頭笑得更加開心。
音樂變得愈發激烈躁動，鼓點敲在人心上。兩人的身體在狹小擁擠的空間裏頻繁接觸、摩擦，體溫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溫度急劇升高。不知是誰先主動，他們的唇猛地貼在了一起，如同幹柴遇上烈火，吻得激烈而忘我，貪婪地吞噬著彼此。
曾崇文呼吸粗重，欲火灼燒，緊緊箍著李如意的腰，嘴唇貼著她發燙的耳朵，喘著粗氣低語：“寶貝……我受不了了……去廁所……”
“不要……”李如意撅起紅唇，“太臟了，不喜歡。”
“那……”曾崇文環顧四周，目光掃向酒吧出口，“隔壁……隔壁就是酒店，我們去開個房間……好好休息一下……”
李如意伏在他懷裏，身體綿軟：“嗯……好呀……都聽你的……”
離開酒吧前，李如意借口補妝，踉蹌著躲進了洗手間。門一關上，反鎖，她臉上所有的醉意瞬間消散大半。她快速拿出手機，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邊傳來一個沈悶的男聲：“餵？”
“滿重哥……”李如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我…我喝醉了……好像……可能要被……侵犯……求求你……幫幫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什麽？你在哪兒？” 滿重的聲音立刻緊張。
“鉑悅酒店……”
掛斷了電話，李如意深吸一口氣，看著鏡中那個冷靜決絕的女人，迅速調整表情，重新堆起醉意朦朧的神態，拉開門走了出去。
曾崇文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見她出來，立刻上前摟住她，幾乎是半抱著她，迫不及待地走向隔壁酒店。
鉑悅酒店大堂，燈火通明。李如意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曾崇文身上，頭顱低垂，濃密的長發散落下來，遮掩住大半張臉孔；她的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引得前臺投來短暫一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垂落的發絲之後，是怎樣一雙清醒的眼睛。
曾崇文即將出國，遠走高飛——她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將他留下。眼前這借醉設下的陷阱，是她兵行險著的最後一搏。
然而這個計劃若要成功，單憑她一人遠遠不夠。她需要一個能將今晚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提供關鍵證詞的人。李如意思前想後，唯有滿重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的位置不近不遠：太近，如劉健，容易惹人懷疑，顯得刻意；太遠，旁人未必肯蹚這渾水。唯有滿重，關系恰到好處。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滿重骨子裏存著善良，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受辱”而置之不理。
唯一讓她心下忐忑的，是滿重是否有那份對抗曾崇文的勇氣。為此她在電話裏故意隱去了曾崇文的名字。
事到如今，只能賭一把了！
從她在酒吧洗手間打出求救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手機屏幕始終死寂，沒有一條回覆，沒有一個電話。
他……究竟會不會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她的思緒，越收越緊，幾乎令她窒息。
萬一他沒來……那麽今晚，她將被帶入那個豪華的套房，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心知肚明。所有的掙紮與反抗，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既成事實面前，都會變得蒼白可笑。即使事後報警，她又有什麽有力的證據？她主動陪酒，主動提議去酒吧，半推半就地來到酒店——這一切在旁人看來，難道不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權色交易，或是事後反悔的敲詐勒索？
“電梯來了。”曾崇文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迫不及待的欲望。
李如意的心猛地一縮。
她被半扶半抱著，踉蹌地轉向電梯方向。眼角的餘光瞥向旋轉大門入口——
門外空無一人。
要不要反悔？此刻若與曾崇文撕破臉，應當還來得及。只要她表現出強烈的抗拒，在這公共場合，曾崇文也不敢用強。可這樣一來，她煞費苦心的布局便將頃刻崩塌，而那唯一能逼近真相的機會，也將永遠離她而去。
退，還是進？
這一步踏出，是解脫還是深淵？
曾崇文的手臂加重力道，將她更緊地攬向身前。就在她的腳尖即將踏入電梯的那一剎那——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那旋轉門那頭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是滿重！
他真的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 滿重
滿重懷著滿腹焦慮踏進公司，低著頭，溜進了葛強的辦公室。
葛強正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開浮在水面的幾顆枸杞。他聽滿重說完，眼皮都沒擡一下，只從喉嚨裏滾出一個：“嗯？”
“人事明天上午九點，約我談話。”滿重又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緊張。
葛強這才擡起頭，眉頭一擰：“人事找你？什麽事啊？”
“說是聊聊工作情況，我猜……會不會是談裁員？”
“哎，想多了，不會的。”葛強放下杯子，雙手一攤，整個人朝椅背靠去，“估計就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員工的狀況。”
滿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葛強在裝傻。自從上次送禮之後，葛強偶爾流露出的那種“事情難辦”而“我已盡力”的微妙表情，早就說明了一切。這人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撇清自己。滿重沒再多說，只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後頸發麻，仿佛能感覺到葛強那幸災樂禍的目光，正掃過他的背影。
下午，滿重跟葛強請假，編了個理由，說家裏老人不太舒服，得去醫院看看。按照葛強的習慣，必然會借題發揮，盤問幾句，或者暗示一番工作進度，總之不會那麽爽快批準。然而這一回，葛強一聽，幾乎沒猶豫，甚至擠出關切的表情：“哦哦，老人身體要緊，快去快去！工作上的事不用擔心，我給你盯著。”那語氣爽快得近乎殷勤，與平日裏的斤斤計較判若兩人。這反常的痛快，刺破了滿重心頭最後一點僥幸。他可以肯定，葛強知道明天那場約談意味著什麽，這半天的假，像是某種默許的體面。
滿重去了一家以精神科聞名的三甲醫院。醫院裏人滿為患，掛號廳像喧鬧的馬蜂窩，各個科室門口的走廊都擠滿了愁容滿面的人。他沒想到，連精神科候診區也坐滿了人，男女老少，有的眼神呆滯，有的坐立不安，有的低聲啜泣。他坐在塑料連排椅上，看著電子屏上緩慢跳動的號碼。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轉為灰暗。
醫院走廊的燈陸續亮起，預示著下班時間快到了。滿重盯著叫號屏幕，心頭越來越沈——距離他的號碼，還差了二十多位。滿重坐立不安，手心滲出薄汗。如果今天拿不到診斷報告，明天的約談就將失去最後一道“護身符”，所有的謀劃和堅持，便會前功盡棄。
就在幾乎絕望之時，滿重看到那位女醫生推開診室門走向洗手間。滿重迅速起身，跟了過去，在她轉身要進門的一刻，鼓起勇氣上前：“醫生，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滿重語無倫次，盡量用最快的速度，解釋著自己的難處，“排了很久的隊”、“工作可能不保”、“家裏實在困難”。女醫生眉頭微蹙，似乎見怪不怪，顯得有些不耐煩。可當聽到滿重說“要是得不了病，我就完了。”
女醫生眼神一動：“你是說得不了病就完了？”
“是啊！” 滿重點頭如搗蒜，“得了抑郁癥，我就不會被裁了。”
女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唉，如今什麽世道，竟然有人盼著得病。你們這些中年男人，拖家帶口，真不容易。” 她沒再多說，低聲告訴滿重，“你先去抽血，我把化驗單給你開了，這樣能省點時間。”
話音未落，女醫生快步返回診室，開具化驗單遞給滿重：“快去吧，盡量趕在下班前做完。”
滿重連聲感謝，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終於，在醫院即將下班之前，輪到了他。滿重將手機設成飛行模式，心懷忐忑，走進了精神科診室。
女醫生仔細地詢問，問題細致入微，從情緒狀態到睡眠飲食，從過往經歷到家庭關系，甚至包括一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念頭。滿重按照自己精心準備的“劇本”，努力演繹著一個重度抑郁癥患者該有的樣子：語氣低沈、回避目光、強調無望感和無價值感……甚至主動提到了那些夜夜的失眠和強迫性的負面回憶。接著是冗長的量表測試，列著上百道問題。
抽血化驗的結果出來了，滿重像個等待法庭宣判的犯人，忐忑不安地等待最後的判決。
診斷結果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女醫生看著手裏的報告單和化驗結果，推了推眼鏡，語氣不容置疑：“從量表得分和化驗結果的情況看，確實存在一定的焦慮和抑郁情緒，但未達到中度抑郁癥的臨床診斷標準。”
滿重的心猛地一沈，急忙辯解：“醫生，我真的很難受，睡不著覺，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覺得活著沒意思……”
“我理解你的難處，可是醫學來不得半點虛假。”女醫生擡眼看他，眼神覆雜：“你的病情描述聽起來很符合抑郁癥的標準，但你的生理指標和某些細微的反應，並不支持這種極端的情緒狀態。更像是一種長期壓抑下的應激反應。你可能是太想保住工作了，所以摻雜了表演的成分。”
“表演”兩個字像耳光一樣扇在滿重臉上，火辣辣的。
“醫生，能不能再查一遍？可能我今天狀態不好，沒表達清楚……”滿重厚著臉皮，幾乎是在哀求。
女醫生搖搖頭，語氣緩和了些：“診斷是基於綜合評估的，不是兒戲。你的情況，建議可以先進行心理疏導，緩解壓力，暫時不需要藥物治療。如果後續感覺更糟，可以再來覆查。” 她頓了頓，補充道，“有時候，人太想‘生病’，反而是一種逃避。或許你該直面真正讓你焦慮的根源。”
滿重承認女醫生說得有道理，可對於一個瀕臨淹死的人來說，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可以救命的稻草。
眼看最後的稻草灰飛煙滅。滿重垂頭喪氣地走出診室，醫院的走廊燈光慘白，照得他臉色發青。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拿不到抑郁癥診斷書，明天人事部的約談，等待他的必然是冰冷的辭退通知。房貸、車貸、女兒的學費、妻子的鄙視、母親的嘮叨……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靈魂似乎出竅，飄在半空，嘲笑這具虛弱的肉體。
滿重扶著座椅扶手，緩緩坐下，掏出手機，剛關掉飛行模式，鄭金鳳的電話就撥了進來 - 一改往日的尖銳高亢，只剩下驚慌失措的哭腔：
“滿重！你怎麽關機了啊！欣欣出事了！”
二 滿欣
這天下午，滿欣在東方綠洲參加少年斯巴達對抗賽。
初夏的東方綠洲公園，草木蔥蘢，陽光被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過濾，在蜿蜒的賽道上投下搖曳的光斑。一年一度的市級少年斯巴達對抗賽正在舉行。
滿欣站在起跑線前，紮著利落的馬尾，額頭上戴著吸汗帶，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印著“宋慶齡國際學校”徽標的白色隊服袖子往上捋了捋，眼神專註，嘴角微微抿著。
這是她代表學校參加的重要賽事，滿欣答應過媽媽，一定要贏！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隔壁賽道的隊伍，瞬間，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定住了。
那邊，被一群隊員簇擁著的，是曾梓涵。他穿著另一所私立學校的藍色隊服，身材在同齡人中顯得頗為高壯。
曾梓涵似乎也感應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來。四目相對，沒有半分同齡人該有的友善，只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像兩把無形小劍，在空中短兵相接，錚然作響，濺出火星。
那天在徐美琴的逼迫下，曾梓涵向她道歉。但滿欣心裏清楚，道歉是被迫的，根本不是曾梓涵發自內心。
她的判斷沒錯，自從曾梓涵發現了她，眼神裏立刻充滿了敵意的殺氣。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即使他們只是十二三歲的少男少女，那目光交鋒的激烈程度，卻絲毫不亞於戰場上的生死相搏。
“各就各位——”裁判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充滿硝煙味的僵持。
發令槍響。
在觀眾此起彼伏的吶喊聲中，參賽隊員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斯巴達對抗賽考驗的不僅是速度，更是力量、耐力與技巧的綜合。攀越高網、拖行重物、負重穿越泥潭、平衡木、投擲長矛……一個個項目依次展開。
滿欣的身高體重不占優勢，但勝在身形靈巧，核心力量經過長期的舞蹈訓練十分穩定，意志更是頑強。全然不顧泥水濺臟了衣褲，汗水糊住了睫毛，一心一意，奮勇向前。
曾梓涵同樣表現搶眼，他的爆發力很強，在力量上占據優勢。兩人如同兩道顏色的旋風，在賽道上你追我趕，比分死死咬住，交替上升。
攀越近三米高的繩網時，滿欣指尖磨得生疼，卻憑借出色的協調性，如靈貓般率先登頂，她看了一眼正奮力攀爬的曾梓涵，飛速滑下，再得一分。到了拖行輪胎的環節，曾梓涵力量賁張，吼叫著，以絕對的力量優勢後來居上，他甚至故意將輪胎拖過滿欣即將通過的路線，留下深深的泥濘轍痕，挑釁地瞥了她一眼。
他們從不直接對話，卻又無比清晰地感知著對方的存在，每一次領先，每一次被反超，每一次眼神的碰撞，都像是在無聲的戰場上多了一次兇狠的拼殺。那不僅僅是兩個隊伍之間的競爭，更是兩個孩子之間的拼死對抗。
六個高強度項目戰罷，計分牌顯示，滿欣代表的宋慶齡國際學校和曾梓涵代表的惠靈頓國際小學，總分並列第一。最終的王冠歸屬，落在了最後一環，也是最考驗勇氣的項目——高空滑索。
那是一條橫跨在寬闊人工湖上方的滑索，距離湖面約有兩層樓高。選手需要自己攀爬上出發點塔臺，在高速滑行中憑借身體控制保持平衡並精準降落在對岸平臺，用時短且動作規範者勝。
滿欣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始攀爬塔臺的垂直梯架。高處的風明顯更大，吹得她馬尾飛揚。她望了一眼下方湛藍的湖面，湖水反射著陽光，有些眩目。她穩定心神，仔細檢查了一遍身上的安全裝備——主鎖、安全帶、滑輪。
工作人員示意可以開始。她雙手緊緊抓住滑索上的握把，屈膝，蹬腿——身體驟然懸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緊隨其後爬上平臺的曾梓涵，嘴裏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腳下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失控般向一側歪倒，他的手肘“無意”地、重重地撞在滿欣毫無防備的後腰上！
“呃！”
滿欣的重心瞬間被打破。她只覺得腰間一股劇痛傳來，抓著握把的手猛地脫開，身體像一只被突然擊中的鳥兒，完全失控，猛地向下墜去！
“啊——！”
驚呼聲從看臺四面八方恐怖地炸響，其中一聲女性的尖叫格外尖銳——那是她的奶奶鄭金鳳。
安全繩索猛地繃直，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並沒有直接砸向湖面，而是在離湖面約一米處被安全帶死死勒住，劇烈地搖晃著。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眼前一黑，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隨即整個人蜷縮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腰部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再也動彈不得。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工作人員慌忙操作緩降設備。校醫提著藥箱飛奔而至。
滿欣被小心翼翼放下來，躺在擔架上，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水，眼淚因為劇烈的疼痛在眼眶裏瘋狂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已經發白的下唇，硬是一聲沒哭出來。她的目光越過慌亂的人群，精準地找到了站在高臺上、正被工作人員圍住詢問的曾梓涵。
曾梓涵臉上帶著驚慌失措，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呆了，正努力地解釋著什麽。但在與滿欣的視線相接的一剎那，那驚慌失措的面具底下，極快地掠過一絲得意。
滿欣讀懂了。那不是意外，曾梓涵是故意的！她猛地扭過頭，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一種比疼痛更刺骨的憤怒，狠狠地攫住了她。
經過緊急救治，滿欣被送往附近的醫院。
爸爸滿重聞訊趕來。
“欣欣！”滿重撲過去，聲音顫抖得厲害，想碰碰女兒，又怕弄疼她，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爸爸……”看到爸爸，滿欣一直強忍的委屈終於決堤，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疼……好疼……”
這一聲“疼”，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滿重的心臟。他努力站穩，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聲音哽咽：“沒事了，爸爸在，爸爸在這兒。醫生檢查過了，是肌肉扭傷，骨頭沒事，不幸中的萬幸啊！”
滿欣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爸爸，曾梓涵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
滿重的心猛地一縮，在滿欣去做進一步檢查時，他聽了鄭金鳳和老師的描述，當即反應過來，這就是曾梓涵的蓄意報覆！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個念頭忽閃而過，曾崇文會不會因為兒子傷害了他的女兒，感到內疚，選擇放他一馬？女兒沒有大礙，自己也能保住工作，似乎這是最完美的選擇。
這個念頭迅速占據腦海。滿重輕輕抹去女兒的淚水，勸道：“欣欣，爸爸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沒有證據，我們不能瞎說。賽場上意外很多……”
“你不相信我嗎？”滿欣猛地打斷他，眼眶通紅，“要是媽媽，她肯定會信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滿重最敏感的神經。“欣欣，爸爸不是不相信你，”他急忙解釋，聲音幹澀，“爸爸比任何人都相信你。只是……這件事需要慎重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選擇著措辭，目光躲閃著女兒直視的眼神：
“還有，你能不能先別跟媽媽說？讓爸爸來處理，好嗎？”
“為什麽？”滿欣追問。
“因為……媽媽她性子急，容易沖動。爸爸是怕她……”
“你是怕得罪曾梓涵的爸爸嗎？因為得罪了他爸爸，你會失業！”
滿重的臉色倏地變了，像是被馬蜂狠狠蜇了一下，被親生女兒戳破不堪真相的羞恥，猛然湧上他的臉。“不是啊！”滿重脫口而出，聲音因急切而變形，“你怎麽能這麽想爸爸呢？爸爸怎麽會怕他？失業怕什麽，工作丟了可以再找呀！”
但他的否認顯得如此蒼白，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虛。那瞬間的失態，早已被敏感的滿欣看在了眼裏。
父女倆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直到滿欣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爸爸，我看不起你。”
女兒的聲音很平靜，滿重卻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一股難以言喻的的羞憤情緒，像海嘯般席卷了他，將他徹底吞沒。
滿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解釋、所有的苦衷、所有成年世界裏那些委曲求全的算計，在女兒這簡單直接的審判面前，都顯得那麽可笑，毫無意義。
是啊，他在做什麽？他竟然在利用女兒的傷痛，去賭那個男人可能產生的一絲“內疚”？他竟然覺得用女兒的委屈，去換取一份工作的安穩，是一個“完美”的選擇？他甚至在那一刻，優先考慮的是如何息事寧人，如何不得罪人，而不是堅定地站在女兒身邊，去捍衛她應得的公正。
這一刻，滿重清楚地看到了女兒眼中那個令人失望的父親形象。那比起失去的工作，比起母親的嘮叨，比起妻子的羞辱，都更讓他感到痛苦。女兒的“看不起”，抽掉了他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支撐。
“欣欣，我現在當著你的面，打給媽媽。”
滿重拿出手機，撥通了徐美琴的電話。
無人接聽。
放在平時，滿重會就此罷休，徐美琴最煩別人打個沒完。
一次，兩次，三次……滿重固執地一遍遍重撥。女兒受傷了，在醫院，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麽可以聯系不上？被壓抑許久的怨氣，在他心頭瘋狂地堆積。
終於，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重撥後，電話接通了。
“幹嗎呀！我在開會！”徐美琴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卻有些奇怪，隱約夾雜著一種壓抑著的細微喘息聲，還有一個低沈的男聲模糊地笑了一句，聽不真切，但絕不是會議室的氛圍。
滿重的心猛地一咯噔，驟然下沈。
“美琴，你在哪兒？……”他急急地開口，“欣欣在...”
“嘟…嘟…嘟…”
徐美琴掛掉了電話。
那句“欣欣在醫院”硬生生地卡在滿重的喉嚨裏。背景音裏那奇怪的聲響紮得他陣陣發慌。可長期以來的習慣性怯懦，讓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深究。他甚至下意識地開始為徐美琴尋找借口——也許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會議？那個聲音……或許是同事的玩笑？也許是音響裏的雜音？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握著手機不知所措，另一個電話切了進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李如意。
他木然地地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平日那個總是帶著得體微笑、聲音幹練清晰的老板秘書。她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醉意。
在震耳欲聾的嘈雜電音音樂聲中，滿重聽到了帶著哭腔的求救：
“滿重哥，我…我喝醉了……我好像……可能要被……侵犯……求求你……幫幫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三 李如意
三小時前。
包廂內燈火璀璨，水晶吊燈映照著光潔如鏡的紅木圓桌。空氣中交織著清蒸野生大黃魚的鮮香與羅曼尼·康帝的醇郁。
今晚宴請的是投資人張總及其幾位重要夥伴，事關公司未來。曾崇文談笑自如，主導著全場的氣氛。李如意和財務總監葛強坐在曾崇文稍後一側。
李如意穿著一身香檳色及膝裙，妝容精致，唇邊始終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斟茶、布菜、接話，將每一位客人都照顧得周全體貼。
倒是把一貫活躍的葛強襯托得像個生疏的新兵蛋子。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活躍。主位上的投資人張總面泛紅光，目光毫不避諱地在李如意身上流轉：“老曾，小李真是難得！模樣好、氣質佳，做事還這麽伶俐周到！這麽出色的姑娘，你怎麽不早點帶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曾崇文舉杯笑答，語氣輕松：“張總您過獎了。不瞞您說，我也是今天才見識到她原來這麽能喝。”
李如意剛替曾崇文擋下兩杯高度白酒，面頰微熱，聞言只是笑笑，溫聲道：“張總、曾總，您們過獎了。我只是盡力做好分內事，不讓曾總失望罷了。”
“哎喲餵！”張總旁邊一位姓趙的老板立刻起哄，指著曾崇文，嗓門洪亮帶著戲謔，“曾總，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啊！騙誰呢？你的貼身秘書，你能不知道她酒量深淺？怕是……”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曾崇文和李如意之間來回逡巡，“怕是從頭到腳，裏裏外外，早就摸得門兒清了吧？啊？哈哈哈哈哈！”
一桌人頓時跟著哄笑。
曾崇文臉上笑容不變，似乎對這種帶顏色的玩笑早已習以為常，他搖了搖頭，語氣頗為誠懇：“趙總，你這可真是冤枉我了。真沒有的事。小李工作能力出色，我一直很欣賞，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對方顯然不信，擠眉弄眼地追問，“真就這麽簡單？曾總，都是男人，裝什麽正經啊！你就當著大家的面說說，面對這麽得力的‘助手’，你到底想不想吧？”
席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玩味，等著曾崇文的回答。
曾崇文端著酒杯，笑而不語，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應。
李如意忽然擡起頭，臉上依舊掛著微笑，眼神卻直視著那位趙總：“趙總，您這話說的。想，也要我喜歡才行啊。”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曾崇文，“不喜歡的，再想，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這話接得極為巧妙，既回應了對方的刁難，保全了曾崇文的面子，還不卑不亢地劃清了界限。
席間突然安靜，隨即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
“說得好！”
“李小姐真有個性！佩服！”
“曾總，你這秘書了不得啊！哈哈哈！”
投資人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曾崇文：“老曾啊老曾，看來你真的是有賊心沒賊膽，還沒得手啊！快說說，你到底從哪兒挖來這麽個妙人兒？這眼光，可真毒啊！”
曾崇文被眾人打趣，也不惱，幹脆順著話頭，悠悠說道：“說起來，可能真是有點緣分。當時面試這個崗位的女孩不少，年輕漂亮的很多，學歷能力出色的海歸也不少。”他晃動著杯裏的紅酒，望向李如意，“但看到小李的時候，不知怎麽的，就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似的，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好像認識了很久。對，就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當時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定下了她。”
“似曾相識？”投資人捕捉到這個詞，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呦！這不就是老話說的那個……前世姻緣嘛！哈哈哈！老曾，看來你和小李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啊！逃都逃不掉！”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曾崇文是廣東人，說話帶點不易察覺的粵語口音，似乎被這個“前世姻緣”的說法逗樂了，笑著轉向李如意，隨口問道：“對了，小李，聽你口音，也是南方人？老家哪裏的？”
李如意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微笑。聽到曾崇文問起，她擡起眼，直勾勾看向他。
“小李！”一直沒插上話的葛強趕緊提醒：“發什麽楞呢，曾總問你話呢，你是哪裏人？”
“呃。” 李如意反應過來：“曾總，這麽巧，我也是廣東人。”
曾崇文明顯楞了一下：“是嗎？那真是挺巧的。廣東哪裏？”
“一個小地方，偏僻得很，說了曾總您可能也不知道。”李如意微微一笑，輕巧地將話題帶過，轉而端起茶壺，自然地起身為各位客戶斟茶，“各位老總嘗嘗這普洱，年份不錯，解酒最好了。”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將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重新引回到宴飲的主題上。
酒桌再次熱鬧起來。推杯換盞，笑語喧嘩。
曾崇文繼續與眾人談笑風生，只是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李如意。燈光下，她低眉順眼的側臉，線條柔和，那聲“我也是廣東人”帶來的熟悉感，混合著酒意，在他心裏撩起一絲漣漪。
他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同鄉女秘書，與二十年前花都錄像廳的老板娘，存在著怎樣的聯系。
李如意主動為曾崇文舀了一碗湯，手包裏的手機輕輕震動。趁著曾崇文喝湯的功夫，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劉健的微信：“你在哪啊？別一個人硬扛，告訴我位置，我們一起想辦法。”
李如意快速回覆：“不用了，哥。你已經為我付出太多了。這次，我自己想辦法。”
按下發送鍵，她將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包內最深處。
宴席還在繼續，表面的熱鬧之下，暗流已經悄然湧動。
晚宴終於結束，曾崇文目送葛強將客人一一送上商務車，揮手告別。轉過身，夜風一吹，酒意上湧，看著身旁臉頰緋紅、眼波流轉的李如意，笑著說：“小李，今天真是沒看出來呀，你這麽能喝，深藏不露啊。”
李如意帶著七八分醉意，行為也比平時大膽許多。她咯咯地笑起來，腳步有些虛浮，順勢靠近了些：“曾總，這算什麽呀……您還沒看過我跳舞呢……我可是正兒八經考過證的爵士舞老師，跳得可好了……”
“哦？”曾崇文挑眉，來了興趣，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真的？我以為你只會教小朋友跳舞呢？”
“小看人了不是？今晚就讓您見識一下！”李如意借著酒意，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曾崇文的胳膊，“附近有家不錯的酒吧，氛圍特別好，一起去嘛，保證讓您大開眼界。”
曾崇文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溫熱，順水推舟地說：“好啊，那就去欣賞一下李老師的舞姿。”
葛強站在一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露尷尬。
曾崇文這才發現他的存在，笑道：“老葛，一起去嘛，欣賞一下？”
葛強連連擺手：“曾總，您和李老師去玩得盡興！我就不去湊熱鬧了。明天早上我不還得和人事碰碰嗎？先回去把人員資料再核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曾崇文反應過來，明早要裁掉一批人，主要來自葛強負責的部門。確實要小心，避免有人鬧事。
他點點頭，拍了拍葛強的肩膀：“好，老葛，還是你考慮得周到！那行，你自己回去小心點，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放心吧曾總！不會有問題的！”葛強如蒙大赦，趕緊點頭哈腰，轉身走向停車場。
酒吧裏音樂震耳欲聾，鼓點強勁，燈光暧昧迷離。李如意一進入這種環境，瞬間就脫去了辦公室裏的束縛，專業舞者的功底讓她輕易成為全場焦點。她擠入舞池中央，隨著節奏盡情搖擺腰肢，動作熱情奔放，充滿了不經意的誘惑。周圍的口哨聲讓她更加興奮，笑得肆意張揚。
曾崇文坐在角落的卡座裏，端著酒杯，目光追隨著那個在光影交錯中的魅惑身影，眼神覆雜。
一曲終了，李如意香汗淋漓地回到卡座，氣息微喘，直接端起曾崇文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笑著向他伸出手：“曾總，一個人坐著多沒意思，一起來跳嘛？”
曾崇文搖了搖頭，保持著些許矜持：“我不會跳舞。你跳得很好，非常吸引人，我看你跳就行。”
李如意撇撇嘴，帶著醉態的嬌憨，也不堅持，轉身又像一尾魚般滑入了舞池。很快，便有被吸引的陌生男子湊上來與她共舞。那男人貼得極近，手看似不經意地搭在她腰側，很快貼在了她的臀部。曾崇文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緊緊的。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闖入舞池，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地攬過李如意的腰肢，隨著音樂扭動起來，像是在宣告所有權。李如意先是一驚，隨即仰頭笑得更加開心。
音樂變得愈發激烈躁動，鼓點敲在人心上。兩人的身體在狹小擁擠的空間裏頻繁接觸、摩擦，體溫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溫度急劇升高。不知是誰先主動，他們的唇猛地貼在了一起，如同幹柴遇上烈火，吻得激烈而忘我，貪婪地吞噬著彼此。
曾崇文呼吸粗重，欲火灼燒，緊緊箍著李如意的腰，嘴唇貼著她發燙的耳朵，喘著粗氣低語：“寶貝……我受不了了……去廁所……”
“不要……”李如意撅起紅唇，“太臟了，不喜歡。”
“那……”曾崇文環顧四周，目光掃向酒吧出口，“隔壁……隔壁就是酒店，我們去開個房間……好好休息一下……”
李如意伏在他懷裏，身體綿軟：“嗯……好呀……都聽你的……”
離開酒吧前，李如意借口補妝，踉蹌著躲進了洗手間。門一關上，反鎖，她臉上所有的醉意瞬間消散大半。她快速拿出手機，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邊傳來一個沈悶的男聲：“餵？”
“滿重哥……”李如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我…我喝醉了……好像……可能要被……侵犯……求求你……幫幫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什麽？你在哪兒？” 滿重的聲音立刻緊張。
“鉑悅酒店……”
掛斷了電話，李如意深吸一口氣，看著鏡中那個冷靜決絕的女人，迅速調整表情，重新堆起醉意朦朧的神態，拉開門走了出去。
曾崇文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見她出來，立刻上前摟住她，幾乎是半抱著她，迫不及待地走向隔壁酒店。
鉑悅酒店大堂，燈火通明。李如意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曾崇文身上，頭顱低垂，濃密的長發散落下來，遮掩住大半張臉孔；她的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引得前臺投來短暫一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垂落的發絲之後，是怎樣一雙清醒的眼睛。
曾崇文即將出國，遠走高飛——她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將他留下。眼前這借醉設下的陷阱，是她兵行險著的最後一搏。
然而這個計劃若要成功，單憑她一人遠遠不夠。她需要一個能將今晚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提供關鍵證詞的人。李如意思前想後，唯有滿重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的位置不近不遠：太近，如劉健，容易惹人懷疑，顯得刻意；太遠，旁人未必肯蹚這渾水。唯有滿重，關系恰到好處。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滿重骨子裏存著善良，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受辱”而置之不理。
唯一讓她心下忐忑的，是滿重是否有那份對抗曾崇文的勇氣。為此她在電話裏故意隱去了曾崇文的名字。
事到如今，只能賭一把了！
從她在酒吧洗手間打出求救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手機屏幕始終死寂，沒有一條回覆，沒有一個電話。
他……究竟會不會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她的思緒，越收越緊，幾乎令她窒息。
萬一他沒來……那麽今晚，她將被帶入那個豪華的套房，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心知肚明。所有的掙紮與反抗，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既成事實面前，都會變得蒼白可笑。即使事後報警，她又有什麽有力的證據？她主動陪酒，主動提議去酒吧，半推半就地來到酒店——這一切在旁人看來，難道不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權色交易，或是事後反悔的敲詐勒索？
“電梯來了。”曾崇文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迫不及待的欲望。
李如意的心猛地一縮。
她被半扶半抱著，踉蹌地轉向電梯方向。眼角的餘光瞥向旋轉大門入口——
門外空無一人。
要不要反悔？此刻若與曾崇文撕破臉，應當還來得及。只要她表現出強烈的抗拒，在這公共場合，曾崇文也不敢用強。可這樣一來，她煞費苦心的布局便將頃刻崩塌，而那唯一能逼近真相的機會，也將永遠離她而去。
退，還是進？
這一步踏出，是解脫還是深淵？
曾崇文的手臂加重力道，將她更緊地攬向身前。就在她的腳尖即將踏入電梯的那一剎那——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那旋轉門那頭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是滿重！
他真的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