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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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錄音
一 滿重
早上九點，是人事約定的會議時間。滿重深吸一口氣，推開人事經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滿重忐忑不安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大約一刻鐘後，人事專員小跑著進來，氣喘籲籲。
"滿經理，那個...九點的會議取消了。"
"取消了？為什麽？"
"領導臨時有事，改期再通知您。"
"具體是什麽事？"滿重追問道，"今天的會議很重要吧？"
"我、我也不太清楚，"人事專員支支吾吾地說，"就是通知您一聲，改期再開。"
滿重心事重重地回到工位，正思忖著，隔壁獨立辦公室的門開了。上司葛強探出半個身子，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滿重，來一下，快點。"
滿重走進葛強的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葛強立刻湊近，壓低聲音問："剛才人事找你？九點那會怎麽回事？說什麽了？"
"會議取消了，也沒說原因。"滿重如實回答，暗自觀察著葛強的反應。
"我就知道！"葛強猛地一拍大腿，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出大事了！公司上頭都快炸開鍋了！你還不知道？"
"什麽事啊？"滿重故作不知。
"李如意！曾總的秘書！她報警了！告曾崇文強奸！就昨晚的事！"葛強激動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滿重臉上，"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出事了！”
“當時？” 滿重大吃一驚，“你也在？”
葛強太過激動，沒註意滿重為什麽要說“也”，繼續說：“這種事怎麽可能有我呢？聽說曾總今天一早剛出家門，就被警察帶走了！現在還扣著呢！"
滿重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讓他頭皮發麻，僵在了原地。
葛強完全沈浸在八卦的興奮中，根本沒註意到滿重的異常，自顧自地嘖嘖感嘆："真沒想到啊！曾崇文平時人模狗樣的，居然能幹出這種事？你說他那種身價，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非得用強的？霸王硬上弓，這不是自毀前程嗎！這些有錢人腦子裏整天想些什麽？真是活該！"
滿重沈默地聽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太清楚昨晚發生了什麽，更清楚自己扮演了多麽怯懦的角色。
……
接到李如意求救電話時，滿重仿佛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一邊是比賽中受傷、正痛苦呻吟的女兒；另一邊，是可能正遭受侵犯、聲音絕望的同事。
去，還是不去？
女兒需要父親陪伴。
不去，李如意怎麽辦？那聲音裏的恐懼如此真實……
巨大的矛盾將他吞噬，到底該怎麽辦？
最終，刻在骨子裏的善良催使他做出了選擇。滿重沖出急診室，找到正在刷短視頻的鄭金鳳。
"媽！"滿重抓住鄭金鳳的胳膊，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您先看著欣欣！檢查都做過了，應該沒大事。我有急事必須去處理！很快回來！"
鄭金鳳被他的急切嚇到，楞楞地點頭："出啥事了啊你這是……"
"別問了！照顧好欣欣！"他來不及解釋，轉身沖出醫院，跳上車猛踩油門，直奔鉑悅酒店。
沖進大堂，滿重氣喘籲籲地四處張望——正好看見電梯門緩緩關閉。縫隙中，一道女人垂落的長發和苗條身影閃過，是李如意！摟著她的男人背影高大魁梧，似乎是曾崇文？
滿重來不及多想，沖過去卻已經遲了。電梯門閉合，數字開始跳動。他死死盯住變化的樓層——十二樓；隨即轉身沖向安全通道，一步兩個臺階狂奔而上。
到了十二樓，滿重來不及喘息，沿著房號一間間找去，心跳如擂鼓，終於停在一扇厚實的房門外。門內傳來男人含糊的笑語，接著是一聲帶著哭腔的哀求：
"不要！曾總！"
果然是曾崇文！
滿重血氣上湧，憤怒瞬間沖昏頭腦。他攥緊拳頭青筋暴起，就要不顧一切地撞門——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尖銳響起！
滿重嚇得一哆嗦，動作驟停。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是"徐美琴"。
電話那頭傳來徐美琴劈頭蓋臉的怒罵："滿重！你死哪兒去了？！你媽說你把欣欣一個人扔在醫院跑了？你還是不是人？！女兒比賽傷得這麽重！你怎麽當爸的？到底什麽事比女兒還重要？！你給我立刻滾回來！"
妻子的怒斥將他拽回冰冷的現實。門裏是他無力掌控的漩渦；門外，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那點因憤怒而生出的勇氣，在責罵聲中漸漸消散。
他生平第一次，沒有解釋，直接掛斷了電話。但破門而入的勇氣也已耗盡。
滿重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渾身無力。門內又傳出一聲痛苦的哀鳴。
"曾總，求你了，不要，不要，啊！"
滿重痛苦地閉上眼睛，作為一個成年男人，他很清楚裏面正在發生什麽。掙紮最終被巨大的恐懼取代，他顫抖著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功能緊貼門縫，錄下十幾秒掙紮聲。
然後，他像個可恥的逃兵，不敢再多看一眼，落荒而逃。
酒店旁邊有一處街心公園。
滿重蜷縮在公園廁所最裏面的隔間，反鎖上門，反覆鍵入“110”，又反覆刪除，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馬拉松。最終，他一咬牙，按下了撥通鍵。
“餵，您好，這裏是 110 報警中心。”
“我舉報！” 他脫口而出，聲音極度緊張，“有人被性侵！在……在……”
“先生，請問事發地點在哪裏？受害人情況如何？”
在對方不停的追問下，滿重崩潰了， 語無倫次地喊了一句：“柏悅酒店！你們去查！”
“什麽酒店？您能再說一遍嗎？”
滿重按下了掛斷鍵。
……
"餵？滿重？發什麽楞呢？"葛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斷了他沈重的回憶，“聽傻了吧？我就說這事夠勁爆！夠他們喝一壺的！”
滿重猛地回神，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發疼："是……太意外了。"
一整天，滿重心神恍惚，如坐針氈。下班後，他憑著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李如意租住的那棟老式居民樓。
開門的李如意面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簡單的家居服下顯得異常單薄，與平日那個精致幹練的秘書判若兩人。
見到滿重，她似乎並不意外，沈默地側身讓他進來。
狹小的客廳裏氣氛壓抑。滿重局促地坐在沙發上，雙手緊張地交握著，這才發現劉健也在，他靠墻站著，雙臂交叉在胸前，死死盯著滿重。
“我……昨晚去了酒店，"滿重艱澀地開口，聲音沙啞，"我看到了，也聽到了。”
李如意擡起頭，原本黯淡的眼神裏驟然閃過一絲光。
"我……當時錄了音。"滿重拿出手機，"錄到你喊'不要'……還有一些動靜……"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女兒重傷在醫院，老母親無措，妻子的責難，他的恐懼顧慮……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開自己的傷口。他不敢看李如意，也不敢看劉健，只能盯著自己不斷摩擦的膝蓋。
李如意靜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開口："我知道你的難處，滿重哥。我不怪你。"
她頓了頓，目光懇切："但現在我需要幫助。需要有人站出來指證他。那份錄音……還有你作為證人……非常重要。滿重哥，你能幫我嗎？"
望著她眼中的懇求，昨夜臨陣脫逃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沒了滿重。他想起曾崇文平日的居高臨下，想起自己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卻仍逃不過被裁的命運……
愧疚、憤怒、不甘，與一絲想要扳倒強權、證明自己並非懦夫的沖動——最終匯成破釜沈舟的勇氣。
他重重點頭："好。我幫你。我會把知道的和錄到的，都告訴警察。"
李如意霎時淚如雨下："謝謝你，滿重哥。我這輩子都會感激你！"
一直沈默的劉健此刻也大步走上前來，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滿重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說："滿重，好樣的！這份情，我和我妹記下了！只要能把那個畜生送進去，你就是我們兄妹倆一輩子的恩人！”
滿重的心頭湧起一股熱流。他此刻還無法理解這聲"恩人"背後究竟意味著多麽沈重的期待，只是為自己終於能鼓起勇氣"亡羊補牢"而感到釋然。
離開李如意家，夜色已深。冷風一吹，激蕩的心情稍稍平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茫然：曾崇文會認罪嗎？會束手就擒嗎？會不會連他一起收拾？他不過是個小人物，而曾崇文傳聞手眼通天，黑白通吃……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上面顯示有一個未接來電。
不止一個。
是十幾個未接來電，和數條未讀短信。
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一個他此刻最恐懼的名字。
曾崇文。
二 曾崇文
曾崇文的腦袋嗡嗡作響，幾乎要炸開。
他本以為是一場你情我願的露水情緣，誰料李如意轉頭就報了警，告他性侵。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心思怎能如此歹毒？
負責詢問他的是位女警，名叫金燕鷗。
曾崇文強壓著翻湧的怒火，聲音竭力維持平穩：“金警官，真的是你情我願。當晚宴會上我們聊的很開心，不少人都能作證。結束後也是她主動約我去的酒吧。”
金燕鷗繼續問：“曾先生，不急，我們慢慢梳理。是什麽晚宴？具體聊了什麽，能讓她在結束後還邀請你去酒吧？”
“就是普通的商務晚宴。她是我的秘書，能喝，會來事，會活躍氣氛。”曾崇文攤了攤手，顯得無奈，“她說自己在外面兼職舞蹈老師，想去酒吧跳舞，表現得非常主動。”
“非常主動。”金燕鷗重覆了一遍，筆尖在記錄本上輕輕一點，“具體指哪些行為？比如，是她主動挽您的手臂，還是……”
“都有！”曾崇文立刻接話，“聊天時身體就靠得很近，敬酒時眼神也熱絡。在酒吧跳舞，她更是主動摟了我的腰……金警官，您也是女性，應該明白，這種暗示已經相當明顯了。”
金燕鷗並未接這個話茬，轉而拋出一個關鍵細節：“但根據李如意陳述，在酒吧時，你曾有讓她不適的言行。你試圖拉她去洗手間，被她明確拒絕。她當時推開了你，但你並未停止。有這回事嗎？”
曾崇文像被針紮般，聲調陡然拔高：“絕對沒有！她那只是半推半就！如果她真不願意，之後怎麽可能還跟我去酒店？”
“‘半推半就’。”金燕鷗記錄下來，擡眼直視他，“曾先生，法律上，‘不’就是‘不’。我們需要確認的是，是否存在任何違背她意願的強迫行為。”
“我沒有強迫！一分一秒都沒有！”曾崇文激動起來，煩躁地扯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警官，你不能只聽她一面之詞！這是誣告！我才是受害者！我的名譽、事業、家庭，都可能被這件事徹底毀掉！”
“我們正在依法調查，會綜合所有證據，包括監控、證人證言以及雙方陳述。”金燕鷗語氣依舊平穩，不帶波瀾，“所以你堅持發生關系是雙方完全自願的，對嗎？”
“千真萬確！我想你們已經檢查過了，李如意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她的身體裏也沒有我的.....我的精液。這足以證明我的清白！”曾崇文斬釘截鐵地說，“我以人格擔保！她要麽是事後反悔，要麽根本就是想訛詐！這種女人，我見得多了！”
金燕鷗合上記錄本，語氣平淡：“好的，曾先生，你的說法我們已經記錄。後續可能還需你配合。今天先到這裏。”
曾崇文急忙追問：“那我可以走了嗎？”
“目前是初步詢問，請你保持通訊暢通。在調查清楚前，不能離開寧海。”金燕鷗似乎想起什麽，隨口問道，“對了，你是廣東人？”
“對，原籍廣東。”曾崇文一楞，“這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例行詢問。”金燕鷗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曾崇文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暗自叫苦。眼下正是籌劃出國的關鍵時期，和妻子的離婚協議書已備好，只等她簽字，便可攜款遠走高飛。說服妻子雖不易，但他自信能辦到，兒子留給她，再多補償些錢財便是。
傍晚，投資人主動約見。曾崇文剛坐進他的豪車，投資人便邀功似地開口：
“放心，老曾。我跟警察說了，晚宴上小李和你確實表現的很親密。大家都是明白人，懂得都懂。”
“多謝張總周旋。”
“你跟我交個底，我好心裏有數。你是不是……真把她灌醉了用強？”
“絕對沒有！張總，她酒量比我還好！清醒得很！”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她圖什麽？為錢？”
“我也納悶，要錢反倒簡單了，可她一個字沒提呀。”
“不為錢……那是有仇？”
“怎麽可能？她什麽年紀，什麽身份，配和我有仇？”
“好了好了，老曾，我信你。不過這事兒鬧得確實難堪，之前談妥的一個億收購價，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現在……五折。這是我拼盡全力能為你爭取的最好條件了。”
“什麽？五折？”曾崇文血往頭上湧，“你這簡直是趁火打劫！之前你說裁員、調整架構，我都一一照辦，一個億已經是割肉價！你出去打聽打聽，同等規模的公司，哪家不是兩三億起步？”
“老曾，此一時彼一時啊。”張總皮笑肉不笑，“就你現在這攤渾水，誰還敢沾？趁還沒被拘留，早點變現落袋為安。真要進去了，可就雞飛蛋打，一場空了。”
“我跟你說了我是被冤枉的！”曾崇文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哎呀，老曾，咱們都是千年的狐貍，就別唱這種聊齋了。”投資人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這種褲襠裏的黃泥巴，不是屎也是屎，說不清的。痛快話，答不答應？”
曾崇文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雙眼赤紅：“老張，我拿你當朋友，你把我當肥羊宰？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威脅我！大不了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話音未落，他猛地解開安全帶，在車輛高速行駛中，一把死死抓住方向盤用力搶奪！豪車瞬間失控，在高架路上瘋狂扭動蛇行，刺耳的喇叭聲從四周驟起！
投資人嚇得魂飛魄散，臉唰地慘白，失聲尖叫：“別別別！老曾！別鬧！好好談！好好談！”
豪車險險地擦著路邊護欄停下，車身劇烈晃動。
曾崇文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驚魂未定的投資人，一字一頓地說：“謝謝你給我作證。九千萬，行，就簽。不行，咱們今天就一塊兒玩完！我活不了，你也別想活！”
投資人渾身哆嗦，看著眼前面目猙獰，完全陌生的曾崇文，顫聲應道：“行……行！九千萬就九千萬！”
回到家。
家門在身後合上，曾崇文還沒來得及換口氣，一股狂風驟雨便迎面撲來。
曾太太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紅著眼沖上來，指甲尖利地往他身上撕撓：“我早就看出來你跟那個小婊子不正常！當著我的面就眉來眼去，打情罵俏，當我瞎了嗎？！”
曾崇文狼狽地格擋，耐著最後的性子低吼：“你鬧什麽鬧！我是清白的！被人擺了一道，你還不消停！”
“清白？”曾太太啐了一口，“你撒謊都不打草稿！清白人家會告你強奸？警察怎麽不找別人單找你？！”
“那是逢場作戲！必要的應酬你懂不懂！”曾崇文被她纏得心煩意亂，脫口而出。
這句話如同火上澆油。曾太太猛地停手，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聲音顫抖：“你承認了？你終於承認了是不是？！”
積壓了一整天的屈辱，在這一刻被老婆的不依不饒徹底點燃。曾崇文殘存的理智崩斷了，他一把推開老婆，臉上猙獰畢露：
“是！我承認了又怎麽樣？！我被那婊子告，被警察盤問，被姓張的王八蛋往死裏宰！我他媽在外面已經快被逼瘋了！回到家，你不但沒一句好話，還要跟我鬧！好！好！這日子不過了！離婚！房子歸你，兒子也歸你，再給你兩千萬，你他媽馬上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這突如其來的攤牌，像一盆冰水澆在曾太太頭上。她瞬間慫了，滿臉的戾氣化為驚慌，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哭腔：“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公，你別生氣……我信你，我信你還不行嗎？你真的跟那個……跟她沒關系？”
“愛信不信！”曾崇文喘著粗氣，別過頭去，“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曾太太立刻順桿爬下，表現出一副患難與共的姿態，上前想拉他的手，被他甩開。她訕訕地說：“我們是一家人，這時候當然要一起度過難關……你好好想想，除了張總，還有沒有其他證人能證明你的清白？”
“其他證人？”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曾崇文混亂的腦海。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一個名字浮現在眼前——滿重。
那晚在酒店大堂，他抱著李如意進入電梯前，似乎看到了滿重的身影。
回憶越來越清晰地定位在那個窩囊的男人身上，沒錯，就是他！
難道是因為滿重要被裁而懷恨在心？所以和李如意合謀設下的這個局？為了報覆？
突然，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徐美琴。
曾崇文的心猛地一沈，真是說曹操，曹操的夫人到！他清楚這電話是來興師問罪，他想掛斷，手指卻懸在紅色按鈕上，猶豫不決。
電話執著地響著，仿佛催命符。最終，他咬牙接起，還沒開口，聽筒裏就傳來徐美琴不容置疑的聲音：
“曾崇文，我現在就要見你。你要是敢不來，我保證，你的下半輩子就在牢房裏過！”
曾崇文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剛才對老婆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幾乎發不出聲音：“……在…在哪見？”
曾太太狐疑地打量著他，試探地問：“誰呀？”
曾崇文心頭一緊，臉上卻立刻堆起不耐煩的慍怒，信口搪塞道：“就是姓張那個王八蛋！媽的，陰魂不散，估計又想出了什麽新花樣來趁火打劫！”
曾太太將信將疑，嘴唇嚅動了一下，還是沒能忍住，小聲嘀咕出來：“可……可剛才那聲音，聽著像個女人，又兇又尖的……”
話還沒說完，曾崇文猛地扭過頭，眼睛狠狠一瞪。曾太太嚇得渾身一縮，趕緊低下頭，不敢再吱聲。
咖啡館最隱蔽的角落，光線昏沈，空氣裏彌漫著壓抑。徐美琴早已端坐其中，機械地攪動著眼前那杯黑咖啡。
曾崇文匆匆趕到，額上還帶著細汗。目光落在徐美琴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那裏紅紫交錯，斑駁可怖。他倒抽一口冷氣，脫口而出：“你怎麽了？被你老公打了？”
徐美琴眼皮都沒擡，聲音冰冷：“借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刮痧，做 Spa 而已。”
“刮痧？”曾崇文皺緊眉頭，下意識追問，“以前從來沒見你刮過……”
“曾崇文！”徐美琴猛地打斷他，攪拌勺“當”一聲撞在杯壁上，“你別跟我在這兒東拉西扯！我們當初怎麽約定的？除了你老婆，不能再有別的女人！你當我的話是耳邊風嗎？”
曾崇文急忙辯解：“美琴，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真的沒有啊，我是清白的！”
“清白你媽個逼！”徐美琴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裏燃著熊熊怒火，忍不住爆了粗口，“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
“你，你怎麽罵人呢？”
“老娘恨不得殺了你！你知道現在外面傳成什麽樣了嗎？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要是跟你出國，全世界都會看我的笑話！”
“夠了！”曾崇文忍無可忍，怒火猛地竄起，“老子殺人都不怕！還怕別人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遠處客人都側目看來。
“你瘋了？！小聲點！”徐美琴臉色一變，急忙厲聲制止，“你不怕死，我還怕呢！想死別拖著我！”
曾崇文喘著粗氣，強壓下聲音，胸腔仍在劇烈起伏。徐美琴見他稍有平息，立刻壓低嗓音，字字誅心：“你個管不住下半身的爛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別光說我！”曾崇文壓抑著發出低吼，“你呢？你跟那個健身教練勾搭在一起，真以為我瞎了？！”
徐美琴攪拌咖啡的手瞬間僵住。
“你說誰？”她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就那個姓胡的私教！還是我介紹給你的！他的課時費，他媽的都是我出的！”
“胡說八道，你有證據嗎？”
曾崇文死死盯著徐美琴：“前天下午，人家朋友圈發了酒店房間的照片！你倒是沒露臉，可那個出鏡的香奈兒包包，我會不認得？那可是我買的！”
徐美琴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曾崇文！”她猛地將勺子砸在碟子上，“香奈兒專櫃是你家開的？背同款包的人多了！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想到你這麽有心機！”曾崇文步步緊逼，“你從來就沒有刮痧的習慣，為什麽偏偏前天跑去刮？是不是在遮掩脖子上的草莓印？跟你的小狼狗玩得很激烈嘛！”
“曾崇文！你血口噴人！”徐美琴猛地站起，身體微微發抖，眼中竟泛起了淚光，“我拿我女兒的性命發誓！我要是做了那種事，讓我女兒不得好死！”
聽到如此惡毒的誓言，曾崇文瞬間退縮了。她敢拿最寶貝的女兒發毒誓……難道，真是自己猜錯了？
徐美琴捕捉到他瞬間的軟弱，語氣立刻轉換：“崇文，我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我會盡全力幫你渡過難關。但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招……”她頓了頓，聲音陰冷，“別忘了，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曾崇文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頹然癱進沙發裏，肩膀垮了下來：“我沒忘……”他聲音沙啞，“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但現在……警察盯著我不放，我怎麽離？案子沒了結，現在離婚，財產、輿論，都是麻煩！”
“哦？”徐美琴挑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你的意思是，只要警察放過你，你馬上就離？”
“是！”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徐美琴沈默了片刻，眼神閃爍，大腦飛速盤算。“好。我會想辦法讓你盡快脫身。”她壓低聲音，“現在對你有利的，是投資人的證詞，證明了你們當晚關系暧昧。不利的是酒店監控，還有前臺可以證實李如意當時醉了。”
“但她只是喝了酒！不代表完全不清醒！”曾崇文急切地辯解，“她很有可能是裝醉！”
“證據呢？”徐美琴冷冰冰地反問，“她身上有沒有傷痕？任何掙紮的痕跡？能指向你強迫的直接證據？”
“絕對沒有！有的話我早就進去了！”
“那……？”徐美琴目光如炬，緊緊盯著他，“有沒有任何第三方……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哪怕一點點間接證據，能證明她當時是自願的？”
曾崇文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唯一的“證人”是滿重——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他清楚地記得，在酒店的混亂中，李如意確實帶著哭腔說過幾次“不要”，那聲音不小，隔音一般的房門……滿重很可能聽見了。這致命的細節，怎能對徐美琴和盤托出？他相信徐美琴為了自身的利益，會毫不猶豫地逼迫老公“大義滅親”。可滿重本人呢？那個看似懦弱的技術男，會為了錢或威脅，就出賣指證李如意，幫自己這個“仇人”脫罪嗎？曾崇文沒有把握。
一股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終於，曾崇文擡起頭，吐出一句話：“我好像看到你老公了。”
“誰？”徐美琴大吃一驚。
“滿重啊！在酒店。”
“他去酒店幹什麽？”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那兒，你可以回去問他，”曾崇文緊緊盯著她，“他能證明，證明我的清白。”
徐美琴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幻，從最初的震驚，到懷疑，最終沈澱為深不見底的恐懼——她敏銳地意識到，滿重之所以放下受傷住院的女兒，就是去找李如意。換句話說，李如意已經預判到要發生什麽，才提前找的滿重。
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電光火石之間，徐美琴迅做出來決斷。“這樣，我們雙管齊下。你馬上找他，就說之前裁員是誤會，可以不裁他，再私下補他一大筆封口費，數目要讓他無法拒絕。”徐美琴頓了頓，強調道，“記住，不要在電話裏說，必須約他單獨見面，當面談。”
曾崇文點了點頭，立刻掏出手機，找到了滿重的號碼撥了出去。
冗長的等待音後，是無人接聽的自動掛斷。他不死心，再撥，依舊無人接聽。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同樣心情劇烈起伏的，還有徐美琴。她滿腦子纏繞著一個念頭：
滿重和李如意，到底是什麽關系？
滿重是不是已經發現了她的計劃？所以才和李如意共同設下了一個局？
三 徐美琴
徐美琴有一套自己的擇偶觀。在她看來，一個活得滋潤的女人，身邊至少得有三個男人。
第一個，得像她老公滿重那樣，是一頭任勞任怨的“牛馬”。賺錢養家，照顧女兒的起居學業，修理家裏大大小小的物件，拖地板、拿快遞，倒垃圾，心甘情願地包攬一切瑣碎。他提供的是安穩的基底，是讓她可以高枕無憂的大後方。對他，徐美琴心裏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種使用工具般的理所當然。
第二個，得是曾崇文那樣的“金主”。有地位，有財富，能帶她出入高檔場所，能讓她毫不眨眼地買下櫃臺裏最新款的香奈兒包包和歐米伽腕表。他提供的是物質的滿足。然而，對著曾崇文那副被酒色財氣浸泡得有些松垮的皮囊，徐美琴同樣提不起生理上的興趣。偶爾的溫存，不過是看他“表現”良好——比如又送來一份貴重禮物時的獎勵。
所以，她還需要第三個，像健身教練那樣的“小狼狗”。年輕帥氣，嘴甜如蜜，一口一個“姐姐”，把情緒價值直接拉滿。更有一身緊繃的腱子肉，精力充沛，懂得用蠻橫的沖撞讓她暫時忘掉所有算計。只有在他的身下，徐美琴才感覺自己是個純粹的女人，被最原始的欲望填滿。
那天傍晚，夕陽透過酒店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迷亂的光帶。徐美琴正和健身教練糾纏得難分難解，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又響。她煩躁地瞥了一眼，是滿重。這個榆木疙瘩，偏偏在這種時候來掃興！她沒好氣地接起，對著話筒就是一通低吼：“幹嗎呀！我在開會”不等滿重多說，便狠狠掐斷，將手機扔到一旁，翻身纏上那具健碩的肉體。
盡興之後，徐美琴走進浴室，鏡子裏映出她脖頸上一處新鮮的鮮紅色印記，像一顆大大的草莓。一股邪火猛地竄起，她沖回房間，揚手就給了癱在床上的健身教練一記清脆的耳光：“跟你說過多少次！不準留痕跡！你聽不懂人話嗎？”
健身教練捂著臉，訕訕地道歉，說再也不敢了。
“再有下次，你給我滾出寧海！”
徐美琴餘怒未消，匆匆收拾好，立刻去了酒店附屬的 SPA 中心，點名要做刮痧。當理療師用牛角板在她背上、頸上刮出大片暗紅的痧痕時，那尖銳的疼痛才壓下了她心中的不安。
用這片刻意制造的“傷”，掩蓋另一處見不得光的“傷”，是她慣用的伎倆。
一直以來，徐美琴都以為滿重是那顆最聽話的棋子，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直到她突然發現，滿重竟然寧願放下躺在醫院的女兒，也要急匆匆地去見那個叫李如意的女人。她這才意識到，滿重，似乎並不像想象的那樣完全在掌控之中。
於是，她決定試探。
徐美琴通過曾崇文的關系，輕易拿到了李如意的聯系方式。電話撥通後，李如意聽到她的身份十分驚訝：“你怎麽會有我的電話？”
徐美琴在電話這頭輕笑一聲：“當然是滿重告訴我的。李小姐，我想我們有必要見一面。”
李如意本能地想拒絕，徐美琴立刻回道：“我老公滿重，為了你的事，前後奔波，甚至耽誤了照顧自己受傷的女兒，已經影響到我們的家庭了。作為他的妻子，我想我有權了解一下情況吧？”
這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擊中了李如意的軟肋。
兩人約在李如意出租房附近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見面時，徐美琴仔細打量著對面的女人——年輕，眉眼間帶著尚未平息的驚惶，但眼神清澈，並非工於心計的模樣。
“李小姐，明人不說暗話。”徐美琴攪動著咖啡，開門見山，“我老公是個老實人，心地軟。我很想知道，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能讓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顧不上，也要來幫你？”
李如意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徐女士，請你不要誤會！我找滿重大哥，只是因為他是公司裏少數可能願意說句公道話的人！具體是什麽，我不想說！但我發誓，滿重大哥只是同情我，他幫我，完全是出於好心！”
“好心不一定有好報啊！”徐美琴挑著眉，語氣帶著審視，“這世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李如意急切地解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從來沒要求滿重大哥為我做什麽冒險的事，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該怎麽辦。他看我可憐，才……徐女士，請你相信我，我和滿重大哥之間清清白白，絕對沒有你想的那種關系！”
徐美琴冷眼觀察著李如意的每一個表情。她的激動、她的羞愧、她的感激，都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一番交鋒下來，徐美琴得出了結論：李如意並不覆雜，滿重幫她，純粹是源於同情心，而非男女私情。既然李如意不構成威脅，而滿重又如此容易被利用，那麽，搞定滿重，讓他徹底成為自己棋盤上的棋子，就更有把握了。
試探完畢，目標明確。徐美琴破天荒地在日落前就回到了家。她支開婆婆鄭金鳳，讓她帶著女兒滿欣去附近的診所做康覆治療。
徐美琴走進廚房，從冰箱裏取出一塊菲力牛排，手忙腳亂地煎好，擺盤，又開了一瓶紅酒。將晚餐布置好，徐美琴走進臥室，換上了一身黑色蕾絲睡裙，睡裙之下空無一物，面料緊貼著凹凸有致的曲線。接著，她只打開了客廳一角那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噴上了香水。
滿重推門進來，習慣性地在玄關處換鞋。當他直起身望向客廳時，整個人忽然楞住了，仿佛走錯了家門。柔和的光線，縈繞的香氣，誘人的食物，還有妻子那身多年未見的性感裝扮，讓他不知所措。
“老公，你回來啦！”徐美琴臉上綻開笑容，裊裊走到他面前。
滿重局促地“嗯”了一聲。
“累了吧？我做了你愛吃的牛排，快來。”徐美琴引著他走到餐桌旁。
兩人面對面坐下，滿重眼神躲閃，不敢在她身上過多停留。
“老公，” 徐美琴的聲音酥麻如電流，滿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將酒杯遞到他手裏，“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滿重茫然地接過酒杯，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笨死了！”徐美琴嗔怪著，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額頭，“2007 年 6 月 20 號。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子呀！你當時請我吃的就是上島咖啡的紅酒牛排呢。”
“噢——！”滿重恍然大悟，“對對對！你看我這記性……你當時還笑話我呢，說上島的牛排硬得能硌掉牙，紅酒喝起來跟葡萄汁似的。”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徐美琴歪著頭，努力做出回憶的樣子，眼神迷離，“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倆有說不完的話，就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靈魂伴侶。”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感傷，“哎，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我們的欣欣都十二歲了。”
滿重的眼神柔軟下來，充滿了愧疚：“是啊……當時追求你的人那麽多，條件都比我好，你卻選了我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美琴，這些年，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說什麽傻話呀！”徐美琴立刻打斷他，語氣堅定，“你當時是沒錢，可是你聰明、善良、學歷高，又有上進心！我看中的是你的潛力！事實證明，我的眼光沒錯呀！”
這番動人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滿重心中積壓已久的委屈。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裁員的風波、女兒的受傷、曾崇文的惡行、李如意的求助，像巨石一樣壓著他，無人可以傾訴。妻子這久違的溫情，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心理防線徹底松動。
“老公。” 徐美琴舉起酒杯，“希望我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滿重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極少喝酒的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瞬間湧起一陣潮紅。
“老公，嘗嘗我的手藝。” 徐美琴切下一塊牛排，遞給滿重，“好久沒下廚了，不知道手藝退步了沒有。
“挺好。”滿重使勁咀嚼，用力咽下，“上次吃你做的飯還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真的嗎？”徐美琴嘗了一口，意識到煎的太老，像木屑，但嘴上還是不認輸，“國內的牛排不比國外，得做成全熟，不然容易鬧肚子。”
兩人邊吃邊聊，徐美琴見時機已到，故意抱怨：“哎，最近的工作好煩呀，有時候真不想幹了。”
滿重隨口回道：“你不是幹得挺好，一直是銷冠嗎？”
“哪有那麽容易呀！”徐美琴長嘆一聲，“那個新提拔的總監，處處看我不順眼，總覺得我對他有威脅。還有那個新來的小姑娘，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巴不得我出點錯好頂上去。最可氣的是那個客戶李總，就因為我上次為了欣欣先走了一會兒，現在抓著合同條款不放，非要我們再讓利十個點，不然就威脅要換供應商……唉，在外面打拼，真是步步艱難，有時候真想什麽都不管了，回家讓你養著算了。”
滿重聽著，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訥訥地安慰道：“工作嘛，總是有煩心事的，你別太往心裏去。”
徐美琴話鋒一轉：“對了，老公，你最近工作怎麽樣？我看新聞上說，現在經濟不景氣，到處都在裁員，你們公司……沒什麽動靜吧？”
似乎是被徐美琴的情緒感染，滿重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本來這次裁員名單上有我。人事已經約好和我談話了。可偏偏這個時候，曾總那邊出了事，裁員就暫時擱置下來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曾崇文？”徐美琴睜大眼睛，露出關切的神情，“我也隱約聽說了點風聲，他是不是……惹上什麽官司了？”
“消息傳得這麽快嗎？”滿重有些驚訝，“是，他被人告了，性侵。告他的……就是李如意。”
“李如意？”徐美琴的聲音裏充滿了震驚，“那不是你的同事？欣欣的舞蹈老師？真的假的？會不會是誤會？”
“是真的。”滿重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就是因為出了這事，曾總今天又私下找我了，他希望我能幫他證明清白。”
“證明清白？”徐美琴心跳得飛快，身體前傾，眼神格外專註，“你能證明什麽？你怎麽會有證據？”
滿重猶豫了，眼神閃爍，內心顯然在進行激烈的鬥爭。但在妻子營造的這片“溫情港灣”裏，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吐露了實情：
“其實那天晚上，李如意找過我。她說了可能會被人性侵，希望我能去救她。我當時看欣欣只是肌肉扭傷，感覺沒什麽大礙，就去了酒店。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曾崇文。”
“酒店！” 徐美琴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但她立刻意識到失態，馬上壓了下去。她伸手握住滿重的手，“老公，你別多想，我怎麽會懷疑你呢？我只是……只是覺得那個李如意，她的話能信嗎？”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滿重的表情，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繼續說道：“要我說，有些女人啊，心思深不可測。男女間的事，要是她自己不半推半就、不故意喝醉，男人哪來的機會？說到底，一個巴掌拍不響嘛。”
這番看似站在男人角度的話，徹底瓦解了滿重最後的戒備。在酒精和情緒的雙重宣洩下，他將那晚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如何在酒店走廊看到曾崇文抱著醉醺醺的李如意進了電梯；如何不放心地在門外停留，卻清晰地聽到房間裏傳來李如意帶著哭腔的拒絕聲——“不要”；以及事後曾崇文如何找到他，先是試圖把責任推給李如意，說是李如意“引誘”他，見滿重不信，又立刻加碼，承諾裁員是“誤會”，不僅不會裁他，還會給他升職加薪發獎金，只求他對此事守口如瓶。
滿重訴說著，臉上充滿了迷茫，渾然不覺身邊妻子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
徐美琴一邊說，一邊輕輕摩挲著滿重的手背，語氣愈發溫柔：“老公，我真的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以前是我不對，花了太多心思在工作上，忽略了你和女兒。我最近想了很多，以後啊，這個家就靠你了，你主外，我主內，我們好好過日子，把欣欣培養成才，比什麽都強。”
這番“肺腑之言”讓滿重楞住了。他看著妻子難得流露出的悔意，內心五味雜陳。
男主外女主內，這可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狀態呀！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連自己的工作都快要保不住了，拿什麽主外？曾崇文那邊的渾水，他一點也不想蹚，可李如意的懇求，又讓他無法硬下心腸。他陷入了兩難，眉頭緊鎖，遲遲沒有回應。
徐美琴將他的猶豫看在眼裏。溫情牌打完了，該亮出底牌了。她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滿重，我給了你機會，也給了我們這個家機會。如果你覺得你沒有能力撐起這個家，做不到‘主外’，那我們就沒必要再勉強在一起了。離婚吧。女兒歸我，你凈身出戶。我不想讓欣欣有一個連家都養不起、還跟不清不楚的女人牽扯不斷的爸爸。”
“離婚”兩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滿重心上。“凈身出戶”、“女兒歸我”，每一個詞都讓他不寒而栗。他無法想象失去女兒的生活，無法面對家庭破碎、一無所有的結局。妻離子散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他心中的猶豫。
滿重擡起頭，目光落在徐美琴那張美艷卻冰冷的臉上，心裏清楚已無路可退。如同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終於放棄掙紮，頹唐地點了點頭，沙啞地吐出幾個字：
“我再考慮一下。”
徐美琴的唇角，浮起一縷難以捕捉的笑意，任他是供養物質的金主，滿足生理欲望的小狼狗，或者牛馬般勞作的老公——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一切盡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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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滿重
早上九點，是人事約定的會議時間。滿重深吸一口氣，推開人事經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滿重忐忑不安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大約一刻鐘後，人事專員小跑著進來，氣喘籲籲。
"滿經理，那個...九點的會議取消了。"
"取消了？為什麽？"
"領導臨時有事，改期再通知您。"
"具體是什麽事？"滿重追問道，"今天的會議很重要吧？"
"我、我也不太清楚，"人事專員支支吾吾地說，"就是通知您一聲，改期再開。"
滿重心事重重地回到工位，正思忖著，隔壁獨立辦公室的門開了。上司葛強探出半個身子，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滿重，來一下，快點。"
滿重走進葛強的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葛強立刻湊近，壓低聲音問："剛才人事找你？九點那會怎麽回事？說什麽了？"
"會議取消了，也沒說原因。"滿重如實回答，暗自觀察著葛強的反應。
"我就知道！"葛強猛地一拍大腿，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出大事了！公司上頭都快炸開鍋了！你還不知道？"
"什麽事啊？"滿重故作不知。
"李如意！曾總的秘書！她報警了！告曾崇文強奸！就昨晚的事！"葛強激動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滿重臉上，"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出事了！”
“當時？” 滿重大吃一驚，“你也在？”
葛強太過激動，沒註意滿重為什麽要說“也”，繼續說：“這種事怎麽可能有我呢？聽說曾總今天一早剛出家門，就被警察帶走了！現在還扣著呢！"
滿重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讓他頭皮發麻，僵在了原地。
葛強完全沈浸在八卦的興奮中，根本沒註意到滿重的異常，自顧自地嘖嘖感嘆："真沒想到啊！曾崇文平時人模狗樣的，居然能幹出這種事？你說他那種身價，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非得用強的？霸王硬上弓，這不是自毀前程嗎！這些有錢人腦子裏整天想些什麽？真是活該！"
滿重沈默地聽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太清楚昨晚發生了什麽，更清楚自己扮演了多麽怯懦的角色。
……
接到李如意求救電話時，滿重仿佛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一邊是比賽中受傷、正痛苦呻吟的女兒；另一邊，是可能正遭受侵犯、聲音絕望的同事。
去，還是不去？
女兒需要父親陪伴。
不去，李如意怎麽辦？那聲音裏的恐懼如此真實……
巨大的矛盾將他吞噬，到底該怎麽辦？
最終，刻在骨子裏的善良催使他做出了選擇。滿重沖出急診室，找到正在刷短視頻的鄭金鳳。
"媽！"滿重抓住鄭金鳳的胳膊，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您先看著欣欣！檢查都做過了，應該沒大事。我有急事必須去處理！很快回來！"
鄭金鳳被他的急切嚇到，楞楞地點頭："出啥事了啊你這是……"
"別問了！照顧好欣欣！"他來不及解釋，轉身沖出醫院，跳上車猛踩油門，直奔鉑悅酒店。
沖進大堂，滿重氣喘籲籲地四處張望——正好看見電梯門緩緩關閉。縫隙中，一道女人垂落的長發和苗條身影閃過，是李如意！摟著她的男人背影高大魁梧，似乎是曾崇文？
滿重來不及多想，沖過去卻已經遲了。電梯門閉合，數字開始跳動。他死死盯住變化的樓層——十二樓；隨即轉身沖向安全通道，一步兩個臺階狂奔而上。
到了十二樓，滿重來不及喘息，沿著房號一間間找去，心跳如擂鼓，終於停在一扇厚實的房門外。門內傳來男人含糊的笑語，接著是一聲帶著哭腔的哀求：
"不要！曾總！"
果然是曾崇文！
滿重血氣上湧，憤怒瞬間沖昏頭腦。他攥緊拳頭青筋暴起，就要不顧一切地撞門——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尖銳響起！
滿重嚇得一哆嗦，動作驟停。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是"徐美琴"。
電話那頭傳來徐美琴劈頭蓋臉的怒罵："滿重！你死哪兒去了？！你媽說你把欣欣一個人扔在醫院跑了？你還是不是人？！女兒比賽傷得這麽重！你怎麽當爸的？到底什麽事比女兒還重要？！你給我立刻滾回來！"
妻子的怒斥將他拽回冰冷的現實。門裏是他無力掌控的漩渦；門外，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那點因憤怒而生出的勇氣，在責罵聲中漸漸消散。
他生平第一次，沒有解釋，直接掛斷了電話。但破門而入的勇氣也已耗盡。
滿重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渾身無力。門內又傳出一聲痛苦的哀鳴。
"曾總，求你了，不要，不要，啊！"
滿重痛苦地閉上眼睛，作為一個成年男人，他很清楚裏面正在發生什麽。掙紮最終被巨大的恐懼取代，他顫抖著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功能緊貼門縫，錄下十幾秒掙紮聲。
然後，他像個可恥的逃兵，不敢再多看一眼，落荒而逃。
酒店旁邊有一處街心公園。
滿重蜷縮在公園廁所最裏面的隔間，反鎖上門，反覆鍵入“110”，又反覆刪除，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馬拉松。最終，他一咬牙，按下了撥通鍵。
“餵，您好，這裏是 110 報警中心。”
“我舉報！” 他脫口而出，聲音極度緊張，“有人被性侵！在……在……”
“先生，請問事發地點在哪裏？受害人情況如何？”
在對方不停的追問下，滿重崩潰了， 語無倫次地喊了一句：“柏悅酒店！你們去查！”
“什麽酒店？您能再說一遍嗎？”
滿重按下了掛斷鍵。
……
"餵？滿重？發什麽楞呢？"葛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斷了他沈重的回憶，“聽傻了吧？我就說這事夠勁爆！夠他們喝一壺的！”
滿重猛地回神，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發疼："是……太意外了。"
一整天，滿重心神恍惚，如坐針氈。下班後，他憑著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李如意租住的那棟老式居民樓。
開門的李如意面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簡單的家居服下顯得異常單薄，與平日那個精致幹練的秘書判若兩人。
見到滿重，她似乎並不意外，沈默地側身讓他進來。
狹小的客廳裏氣氛壓抑。滿重局促地坐在沙發上，雙手緊張地交握著，這才發現劉健也在，他靠墻站著，雙臂交叉在胸前，死死盯著滿重。
“我……昨晚去了酒店，"滿重艱澀地開口，聲音沙啞，"我看到了，也聽到了。”
李如意擡起頭，原本黯淡的眼神裏驟然閃過一絲光。
"我……當時錄了音。"滿重拿出手機，"錄到你喊'不要'……還有一些動靜……"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女兒重傷在醫院，老母親無措，妻子的責難，他的恐懼顧慮……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開自己的傷口。他不敢看李如意，也不敢看劉健，只能盯著自己不斷摩擦的膝蓋。
李如意靜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開口："我知道你的難處，滿重哥。我不怪你。"
她頓了頓，目光懇切："但現在我需要幫助。需要有人站出來指證他。那份錄音……還有你作為證人……非常重要。滿重哥，你能幫我嗎？"
望著她眼中的懇求，昨夜臨陣脫逃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沒了滿重。他想起曾崇文平日的居高臨下，想起自己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卻仍逃不過被裁的命運……
愧疚、憤怒、不甘，與一絲想要扳倒強權、證明自己並非懦夫的沖動——最終匯成破釜沈舟的勇氣。
他重重點頭："好。我幫你。我會把知道的和錄到的，都告訴警察。"
李如意霎時淚如雨下："謝謝你，滿重哥。我這輩子都會感激你！"
一直沈默的劉健此刻也大步走上前來，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滿重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說："滿重，好樣的！這份情，我和我妹記下了！只要能把那個畜生送進去，你就是我們兄妹倆一輩子的恩人！”
滿重的心頭湧起一股熱流。他此刻還無法理解這聲"恩人"背後究竟意味著多麽沈重的期待，只是為自己終於能鼓起勇氣"亡羊補牢"而感到釋然。
離開李如意家，夜色已深。冷風一吹，激蕩的心情稍稍平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茫然：曾崇文會認罪嗎？會束手就擒嗎？會不會連他一起收拾？他不過是個小人物，而曾崇文傳聞手眼通天，黑白通吃……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上面顯示有一個未接來電。
不止一個。
是十幾個未接來電，和數條未讀短信。
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一個他此刻最恐懼的名字。
曾崇文。
二 曾崇文
曾崇文的腦袋嗡嗡作響，幾乎要炸開。
他本以為是一場你情我願的露水情緣，誰料李如意轉頭就報了警，告他性侵。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心思怎能如此歹毒？
負責詢問他的是位女警，名叫金燕鷗。
曾崇文強壓著翻湧的怒火，聲音竭力維持平穩：“金警官，真的是你情我願。當晚宴會上我們聊的很開心，不少人都能作證。結束後也是她主動約我去的酒吧。”
金燕鷗繼續問：“曾先生，不急，我們慢慢梳理。是什麽晚宴？具體聊了什麽，能讓她在結束後還邀請你去酒吧？”
“就是普通的商務晚宴。她是我的秘書，能喝，會來事，會活躍氣氛。”曾崇文攤了攤手，顯得無奈，“她說自己在外面兼職舞蹈老師，想去酒吧跳舞，表現得非常主動。”
“非常主動。”金燕鷗重覆了一遍，筆尖在記錄本上輕輕一點，“具體指哪些行為？比如，是她主動挽您的手臂，還是……”
“都有！”曾崇文立刻接話，“聊天時身體就靠得很近，敬酒時眼神也熱絡。在酒吧跳舞，她更是主動摟了我的腰……金警官，您也是女性，應該明白，這種暗示已經相當明顯了。”
金燕鷗並未接這個話茬，轉而拋出一個關鍵細節：“但根據李如意陳述，在酒吧時，你曾有讓她不適的言行。你試圖拉她去洗手間，被她明確拒絕。她當時推開了你，但你並未停止。有這回事嗎？”
曾崇文像被針紮般，聲調陡然拔高：“絕對沒有！她那只是半推半就！如果她真不願意，之後怎麽可能還跟我去酒店？”
“‘半推半就’。”金燕鷗記錄下來，擡眼直視他，“曾先生，法律上，‘不’就是‘不’。我們需要確認的是，是否存在任何違背她意願的強迫行為。”
“我沒有強迫！一分一秒都沒有！”曾崇文激動起來，煩躁地扯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警官，你不能只聽她一面之詞！這是誣告！我才是受害者！我的名譽、事業、家庭，都可能被這件事徹底毀掉！”
“我們正在依法調查，會綜合所有證據，包括監控、證人證言以及雙方陳述。”金燕鷗語氣依舊平穩，不帶波瀾，“所以你堅持發生關系是雙方完全自願的，對嗎？”
“千真萬確！我想你們已經檢查過了，李如意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她的身體裏也沒有我的.....我的精液。這足以證明我的清白！”曾崇文斬釘截鐵地說，“我以人格擔保！她要麽是事後反悔，要麽根本就是想訛詐！這種女人，我見得多了！”
金燕鷗合上記錄本，語氣平淡：“好的，曾先生，你的說法我們已經記錄。後續可能還需你配合。今天先到這裏。”
曾崇文急忙追問：“那我可以走了嗎？”
“目前是初步詢問，請你保持通訊暢通。在調查清楚前，不能離開寧海。”金燕鷗似乎想起什麽，隨口問道，“對了，你是廣東人？”
“對，原籍廣東。”曾崇文一楞，“這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例行詢問。”金燕鷗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曾崇文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暗自叫苦。眼下正是籌劃出國的關鍵時期，和妻子的離婚協議書已備好，只等她簽字，便可攜款遠走高飛。說服妻子雖不易，但他自信能辦到，兒子留給她，再多補償些錢財便是。
傍晚，投資人主動約見。曾崇文剛坐進他的豪車，投資人便邀功似地開口：
“放心，老曾。我跟警察說了，晚宴上小李和你確實表現的很親密。大家都是明白人，懂得都懂。”
“多謝張總周旋。”
“你跟我交個底，我好心裏有數。你是不是……真把她灌醉了用強？”
“絕對沒有！張總，她酒量比我還好！清醒得很！”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她圖什麽？為錢？”
“我也納悶，要錢反倒簡單了，可她一個字沒提呀。”
“不為錢……那是有仇？”
“怎麽可能？她什麽年紀，什麽身份，配和我有仇？”
“好了好了，老曾，我信你。不過這事兒鬧得確實難堪，之前談妥的一個億收購價，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現在……五折。這是我拼盡全力能為你爭取的最好條件了。”
“什麽？五折？”曾崇文血往頭上湧，“你這簡直是趁火打劫！之前你說裁員、調整架構，我都一一照辦，一個億已經是割肉價！你出去打聽打聽，同等規模的公司，哪家不是兩三億起步？”
“老曾，此一時彼一時啊。”張總皮笑肉不笑，“就你現在這攤渾水，誰還敢沾？趁還沒被拘留，早點變現落袋為安。真要進去了，可就雞飛蛋打，一場空了。”
“我跟你說了我是被冤枉的！”曾崇文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哎呀，老曾，咱們都是千年的狐貍，就別唱這種聊齋了。”投資人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這種褲襠裏的黃泥巴，不是屎也是屎，說不清的。痛快話，答不答應？”
曾崇文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雙眼赤紅：“老張，我拿你當朋友，你把我當肥羊宰？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威脅我！大不了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話音未落，他猛地解開安全帶，在車輛高速行駛中，一把死死抓住方向盤用力搶奪！豪車瞬間失控，在高架路上瘋狂扭動蛇行，刺耳的喇叭聲從四周驟起！
投資人嚇得魂飛魄散，臉唰地慘白，失聲尖叫：“別別別！老曾！別鬧！好好談！好好談！”
豪車險險地擦著路邊護欄停下，車身劇烈晃動。
曾崇文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驚魂未定的投資人，一字一頓地說：“謝謝你給我作證。九千萬，行，就簽。不行，咱們今天就一塊兒玩完！我活不了，你也別想活！”
投資人渾身哆嗦，看著眼前面目猙獰，完全陌生的曾崇文，顫聲應道：“行……行！九千萬就九千萬！”
回到家。
家門在身後合上，曾崇文還沒來得及換口氣，一股狂風驟雨便迎面撲來。
曾太太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紅著眼沖上來，指甲尖利地往他身上撕撓：“我早就看出來你跟那個小婊子不正常！當著我的面就眉來眼去，打情罵俏，當我瞎了嗎？！”
曾崇文狼狽地格擋，耐著最後的性子低吼：“你鬧什麽鬧！我是清白的！被人擺了一道，你還不消停！”
“清白？”曾太太啐了一口，“你撒謊都不打草稿！清白人家會告你強奸？警察怎麽不找別人單找你？！”
“那是逢場作戲！必要的應酬你懂不懂！”曾崇文被她纏得心煩意亂，脫口而出。
這句話如同火上澆油。曾太太猛地停手，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聲音顫抖：“你承認了？你終於承認了是不是？！”
積壓了一整天的屈辱，在這一刻被老婆的不依不饒徹底點燃。曾崇文殘存的理智崩斷了，他一把推開老婆，臉上猙獰畢露：
“是！我承認了又怎麽樣？！我被那婊子告，被警察盤問，被姓張的王八蛋往死裏宰！我他媽在外面已經快被逼瘋了！回到家，你不但沒一句好話，還要跟我鬧！好！好！這日子不過了！離婚！房子歸你，兒子也歸你，再給你兩千萬，你他媽馬上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這突如其來的攤牌，像一盆冰水澆在曾太太頭上。她瞬間慫了，滿臉的戾氣化為驚慌，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哭腔：“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公，你別生氣……我信你，我信你還不行嗎？你真的跟那個……跟她沒關系？”
“愛信不信！”曾崇文喘著粗氣，別過頭去，“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曾太太立刻順桿爬下，表現出一副患難與共的姿態，上前想拉他的手，被他甩開。她訕訕地說：“我們是一家人，這時候當然要一起度過難關……你好好想想，除了張總，還有沒有其他證人能證明你的清白？”
“其他證人？”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曾崇文混亂的腦海。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一個名字浮現在眼前——滿重。
那晚在酒店大堂，他抱著李如意進入電梯前，似乎看到了滿重的身影。
回憶越來越清晰地定位在那個窩囊的男人身上，沒錯，就是他！
難道是因為滿重要被裁而懷恨在心？所以和李如意合謀設下的這個局？為了報覆？
突然，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徐美琴。
曾崇文的心猛地一沈，真是說曹操，曹操的夫人到！他清楚這電話是來興師問罪，他想掛斷，手指卻懸在紅色按鈕上，猶豫不決。
電話執著地響著，仿佛催命符。最終，他咬牙接起，還沒開口，聽筒裏就傳來徐美琴不容置疑的聲音：
“曾崇文，我現在就要見你。你要是敢不來，我保證，你的下半輩子就在牢房裏過！”
曾崇文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剛才對老婆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幾乎發不出聲音：“……在…在哪見？”
曾太太狐疑地打量著他，試探地問：“誰呀？”
曾崇文心頭一緊，臉上卻立刻堆起不耐煩的慍怒，信口搪塞道：“就是姓張那個王八蛋！媽的，陰魂不散，估計又想出了什麽新花樣來趁火打劫！”
曾太太將信將疑，嘴唇嚅動了一下，還是沒能忍住，小聲嘀咕出來：“可……可剛才那聲音，聽著像個女人，又兇又尖的……”
話還沒說完，曾崇文猛地扭過頭，眼睛狠狠一瞪。曾太太嚇得渾身一縮，趕緊低下頭，不敢再吱聲。
咖啡館最隱蔽的角落，光線昏沈，空氣裏彌漫著壓抑。徐美琴早已端坐其中，機械地攪動著眼前那杯黑咖啡。
曾崇文匆匆趕到，額上還帶著細汗。目光落在徐美琴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那裏紅紫交錯，斑駁可怖。他倒抽一口冷氣，脫口而出：“你怎麽了？被你老公打了？”
徐美琴眼皮都沒擡，聲音冰冷：“借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刮痧，做 Spa 而已。”
“刮痧？”曾崇文皺緊眉頭，下意識追問，“以前從來沒見你刮過……”
“曾崇文！”徐美琴猛地打斷他，攪拌勺“當”一聲撞在杯壁上，“你別跟我在這兒東拉西扯！我們當初怎麽約定的？除了你老婆，不能再有別的女人！你當我的話是耳邊風嗎？”
曾崇文急忙辯解：“美琴，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真的沒有啊，我是清白的！”
“清白你媽個逼！”徐美琴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裏燃著熊熊怒火，忍不住爆了粗口，“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
“你，你怎麽罵人呢？”
“老娘恨不得殺了你！你知道現在外面傳成什麽樣了嗎？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要是跟你出國，全世界都會看我的笑話！”
“夠了！”曾崇文忍無可忍，怒火猛地竄起，“老子殺人都不怕！還怕別人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遠處客人都側目看來。
“你瘋了？！小聲點！”徐美琴臉色一變，急忙厲聲制止，“你不怕死，我還怕呢！想死別拖著我！”
曾崇文喘著粗氣，強壓下聲音，胸腔仍在劇烈起伏。徐美琴見他稍有平息，立刻壓低嗓音，字字誅心：“你個管不住下半身的爛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別光說我！”曾崇文壓抑著發出低吼，“你呢？你跟那個健身教練勾搭在一起，真以為我瞎了？！”
徐美琴攪拌咖啡的手瞬間僵住。
“你說誰？”她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就那個姓胡的私教！還是我介紹給你的！他的課時費，他媽的都是我出的！”
“胡說八道，你有證據嗎？”
曾崇文死死盯著徐美琴：“前天下午，人家朋友圈發了酒店房間的照片！你倒是沒露臉，可那個出鏡的香奈兒包包，我會不認得？那可是我買的！”
徐美琴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曾崇文！”她猛地將勺子砸在碟子上，“香奈兒專櫃是你家開的？背同款包的人多了！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想到你這麽有心機！”曾崇文步步緊逼，“你從來就沒有刮痧的習慣，為什麽偏偏前天跑去刮？是不是在遮掩脖子上的草莓印？跟你的小狼狗玩得很激烈嘛！”
“曾崇文！你血口噴人！”徐美琴猛地站起，身體微微發抖，眼中竟泛起了淚光，“我拿我女兒的性命發誓！我要是做了那種事，讓我女兒不得好死！”
聽到如此惡毒的誓言，曾崇文瞬間退縮了。她敢拿最寶貝的女兒發毒誓……難道，真是自己猜錯了？
徐美琴捕捉到他瞬間的軟弱，語氣立刻轉換：“崇文，我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我會盡全力幫你渡過難關。但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招……”她頓了頓，聲音陰冷，“別忘了，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曾崇文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頹然癱進沙發裏，肩膀垮了下來：“我沒忘……”他聲音沙啞，“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但現在……警察盯著我不放，我怎麽離？案子沒了結，現在離婚，財產、輿論，都是麻煩！”
“哦？”徐美琴挑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你的意思是，只要警察放過你，你馬上就離？”
“是！”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徐美琴沈默了片刻，眼神閃爍，大腦飛速盤算。“好。我會想辦法讓你盡快脫身。”她壓低聲音，“現在對你有利的，是投資人的證詞，證明了你們當晚關系暧昧。不利的是酒店監控，還有前臺可以證實李如意當時醉了。”
“但她只是喝了酒！不代表完全不清醒！”曾崇文急切地辯解，“她很有可能是裝醉！”
“證據呢？”徐美琴冷冰冰地反問，“她身上有沒有傷痕？任何掙紮的痕跡？能指向你強迫的直接證據？”
“絕對沒有！有的話我早就進去了！”
“那……？”徐美琴目光如炬，緊緊盯著他，“有沒有任何第三方……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哪怕一點點間接證據，能證明她當時是自願的？”
曾崇文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唯一的“證人”是滿重——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他清楚地記得，在酒店的混亂中，李如意確實帶著哭腔說過幾次“不要”，那聲音不小，隔音一般的房門……滿重很可能聽見了。這致命的細節，怎能對徐美琴和盤托出？他相信徐美琴為了自身的利益，會毫不猶豫地逼迫老公“大義滅親”。可滿重本人呢？那個看似懦弱的技術男，會為了錢或威脅，就出賣指證李如意，幫自己這個“仇人”脫罪嗎？曾崇文沒有把握。
一股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終於，曾崇文擡起頭，吐出一句話：“我好像看到你老公了。”
“誰？”徐美琴大吃一驚。
“滿重啊！在酒店。”
“他去酒店幹什麽？”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那兒，你可以回去問他，”曾崇文緊緊盯著她，“他能證明，證明我的清白。”
徐美琴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幻，從最初的震驚，到懷疑，最終沈澱為深不見底的恐懼——她敏銳地意識到，滿重之所以放下受傷住院的女兒，就是去找李如意。換句話說，李如意已經預判到要發生什麽，才提前找的滿重。
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電光火石之間，徐美琴迅做出來決斷。“這樣，我們雙管齊下。你馬上找他，就說之前裁員是誤會，可以不裁他，再私下補他一大筆封口費，數目要讓他無法拒絕。”徐美琴頓了頓，強調道，“記住，不要在電話裏說，必須約他單獨見面，當面談。”
曾崇文點了點頭，立刻掏出手機，找到了滿重的號碼撥了出去。
冗長的等待音後，是無人接聽的自動掛斷。他不死心，再撥，依舊無人接聽。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同樣心情劇烈起伏的，還有徐美琴。她滿腦子纏繞著一個念頭：
滿重和李如意，到底是什麽關系？
滿重是不是已經發現了她的計劃？所以才和李如意共同設下了一個局？
三 徐美琴
徐美琴有一套自己的擇偶觀。在她看來，一個活得滋潤的女人，身邊至少得有三個男人。
第一個，得像她老公滿重那樣，是一頭任勞任怨的“牛馬”。賺錢養家，照顧女兒的起居學業，修理家裏大大小小的物件，拖地板、拿快遞，倒垃圾，心甘情願地包攬一切瑣碎。他提供的是安穩的基底，是讓她可以高枕無憂的大後方。對他，徐美琴心裏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種使用工具般的理所當然。
第二個，得是曾崇文那樣的“金主”。有地位，有財富，能帶她出入高檔場所，能讓她毫不眨眼地買下櫃臺裏最新款的香奈兒包包和歐米伽腕表。他提供的是物質的滿足。然而，對著曾崇文那副被酒色財氣浸泡得有些松垮的皮囊，徐美琴同樣提不起生理上的興趣。偶爾的溫存，不過是看他“表現”良好——比如又送來一份貴重禮物時的獎勵。
所以，她還需要第三個，像健身教練那樣的“小狼狗”。年輕帥氣，嘴甜如蜜，一口一個“姐姐”，把情緒價值直接拉滿。更有一身緊繃的腱子肉，精力充沛，懂得用蠻橫的沖撞讓她暫時忘掉所有算計。只有在他的身下，徐美琴才感覺自己是個純粹的女人，被最原始的欲望填滿。
那天傍晚，夕陽透過酒店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迷亂的光帶。徐美琴正和健身教練糾纏得難分難解，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又響。她煩躁地瞥了一眼，是滿重。這個榆木疙瘩，偏偏在這種時候來掃興！她沒好氣地接起，對著話筒就是一通低吼：“幹嗎呀！我在開會”不等滿重多說，便狠狠掐斷，將手機扔到一旁，翻身纏上那具健碩的肉體。
盡興之後，徐美琴走進浴室，鏡子裏映出她脖頸上一處新鮮的鮮紅色印記，像一顆大大的草莓。一股邪火猛地竄起，她沖回房間，揚手就給了癱在床上的健身教練一記清脆的耳光：“跟你說過多少次！不準留痕跡！你聽不懂人話嗎？”
健身教練捂著臉，訕訕地道歉，說再也不敢了。
“再有下次，你給我滾出寧海！”
徐美琴餘怒未消，匆匆收拾好，立刻去了酒店附屬的 SPA 中心，點名要做刮痧。當理療師用牛角板在她背上、頸上刮出大片暗紅的痧痕時，那尖銳的疼痛才壓下了她心中的不安。
用這片刻意制造的“傷”，掩蓋另一處見不得光的“傷”，是她慣用的伎倆。
一直以來，徐美琴都以為滿重是那顆最聽話的棋子，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直到她突然發現，滿重竟然寧願放下躺在醫院的女兒，也要急匆匆地去見那個叫李如意的女人。她這才意識到，滿重，似乎並不像想象的那樣完全在掌控之中。
於是，她決定試探。
徐美琴通過曾崇文的關系，輕易拿到了李如意的聯系方式。電話撥通後，李如意聽到她的身份十分驚訝：“你怎麽會有我的電話？”
徐美琴在電話這頭輕笑一聲：“當然是滿重告訴我的。李小姐，我想我們有必要見一面。”
李如意本能地想拒絕，徐美琴立刻回道：“我老公滿重，為了你的事，前後奔波，甚至耽誤了照顧自己受傷的女兒，已經影響到我們的家庭了。作為他的妻子，我想我有權了解一下情況吧？”
這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擊中了李如意的軟肋。
兩人約在李如意出租房附近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見面時，徐美琴仔細打量著對面的女人——年輕，眉眼間帶著尚未平息的驚惶，但眼神清澈，並非工於心計的模樣。
“李小姐，明人不說暗話。”徐美琴攪動著咖啡，開門見山，“我老公是個老實人，心地軟。我很想知道，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能讓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顧不上，也要來幫你？”
李如意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徐女士，請你不要誤會！我找滿重大哥，只是因為他是公司裏少數可能願意說句公道話的人！具體是什麽，我不想說！但我發誓，滿重大哥只是同情我，他幫我，完全是出於好心！”
“好心不一定有好報啊！”徐美琴挑著眉，語氣帶著審視，“這世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李如意急切地解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從來沒要求滿重大哥為我做什麽冒險的事，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該怎麽辦。他看我可憐，才……徐女士，請你相信我，我和滿重大哥之間清清白白，絕對沒有你想的那種關系！”
徐美琴冷眼觀察著李如意的每一個表情。她的激動、她的羞愧、她的感激，都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一番交鋒下來，徐美琴得出了結論：李如意並不覆雜，滿重幫她，純粹是源於同情心，而非男女私情。既然李如意不構成威脅，而滿重又如此容易被利用，那麽，搞定滿重，讓他徹底成為自己棋盤上的棋子，就更有把握了。
試探完畢，目標明確。徐美琴破天荒地在日落前就回到了家。她支開婆婆鄭金鳳，讓她帶著女兒滿欣去附近的診所做康覆治療。
徐美琴走進廚房，從冰箱裏取出一塊菲力牛排，手忙腳亂地煎好，擺盤，又開了一瓶紅酒。將晚餐布置好，徐美琴走進臥室，換上了一身黑色蕾絲睡裙，睡裙之下空無一物，面料緊貼著凹凸有致的曲線。接著，她只打開了客廳一角那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噴上了香水。
滿重推門進來，習慣性地在玄關處換鞋。當他直起身望向客廳時，整個人忽然楞住了，仿佛走錯了家門。柔和的光線，縈繞的香氣，誘人的食物，還有妻子那身多年未見的性感裝扮，讓他不知所措。
“老公，你回來啦！”徐美琴臉上綻開笑容，裊裊走到他面前。
滿重局促地“嗯”了一聲。
“累了吧？我做了你愛吃的牛排，快來。”徐美琴引著他走到餐桌旁。
兩人面對面坐下，滿重眼神躲閃，不敢在她身上過多停留。
“老公，” 徐美琴的聲音酥麻如電流，滿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將酒杯遞到他手裏，“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滿重茫然地接過酒杯，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笨死了！”徐美琴嗔怪著，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額頭，“2007 年 6 月 20 號。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子呀！你當時請我吃的就是上島咖啡的紅酒牛排呢。”
“噢——！”滿重恍然大悟，“對對對！你看我這記性……你當時還笑話我呢，說上島的牛排硬得能硌掉牙，紅酒喝起來跟葡萄汁似的。”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徐美琴歪著頭，努力做出回憶的樣子，眼神迷離，“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倆有說不完的話，就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靈魂伴侶。”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感傷，“哎，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我們的欣欣都十二歲了。”
滿重的眼神柔軟下來，充滿了愧疚：“是啊……當時追求你的人那麽多，條件都比我好，你卻選了我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美琴，這些年，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說什麽傻話呀！”徐美琴立刻打斷他，語氣堅定，“你當時是沒錢，可是你聰明、善良、學歷高，又有上進心！我看中的是你的潛力！事實證明，我的眼光沒錯呀！”
這番動人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滿重心中積壓已久的委屈。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裁員的風波、女兒的受傷、曾崇文的惡行、李如意的求助，像巨石一樣壓著他，無人可以傾訴。妻子這久違的溫情，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心理防線徹底松動。
“老公。” 徐美琴舉起酒杯，“希望我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滿重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極少喝酒的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瞬間湧起一陣潮紅。
“老公，嘗嘗我的手藝。” 徐美琴切下一塊牛排，遞給滿重，“好久沒下廚了，不知道手藝退步了沒有。
“挺好。”滿重使勁咀嚼，用力咽下，“上次吃你做的飯還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真的嗎？”徐美琴嘗了一口，意識到煎的太老，像木屑，但嘴上還是不認輸，“國內的牛排不比國外，得做成全熟，不然容易鬧肚子。”
兩人邊吃邊聊，徐美琴見時機已到，故意抱怨：“哎，最近的工作好煩呀，有時候真不想幹了。”
滿重隨口回道：“你不是幹得挺好，一直是銷冠嗎？”
“哪有那麽容易呀！”徐美琴長嘆一聲，“那個新提拔的總監，處處看我不順眼，總覺得我對他有威脅。還有那個新來的小姑娘，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巴不得我出點錯好頂上去。最可氣的是那個客戶李總，就因為我上次為了欣欣先走了一會兒，現在抓著合同條款不放，非要我們再讓利十個點，不然就威脅要換供應商……唉，在外面打拼，真是步步艱難，有時候真想什麽都不管了，回家讓你養著算了。”
滿重聽著，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訥訥地安慰道：“工作嘛，總是有煩心事的，你別太往心裏去。”
徐美琴話鋒一轉：“對了，老公，你最近工作怎麽樣？我看新聞上說，現在經濟不景氣，到處都在裁員，你們公司……沒什麽動靜吧？”
似乎是被徐美琴的情緒感染，滿重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本來這次裁員名單上有我。人事已經約好和我談話了。可偏偏這個時候，曾總那邊出了事，裁員就暫時擱置下來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曾崇文？”徐美琴睜大眼睛，露出關切的神情，“我也隱約聽說了點風聲，他是不是……惹上什麽官司了？”
“消息傳得這麽快嗎？”滿重有些驚訝，“是，他被人告了，性侵。告他的……就是李如意。”
“李如意？”徐美琴的聲音裏充滿了震驚，“那不是你的同事？欣欣的舞蹈老師？真的假的？會不會是誤會？”
“是真的。”滿重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就是因為出了這事，曾總今天又私下找我了，他希望我能幫他證明清白。”
“證明清白？”徐美琴心跳得飛快，身體前傾，眼神格外專註，“你能證明什麽？你怎麽會有證據？”
滿重猶豫了，眼神閃爍，內心顯然在進行激烈的鬥爭。但在妻子營造的這片“溫情港灣”裏，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吐露了實情：
“其實那天晚上，李如意找過我。她說了可能會被人性侵，希望我能去救她。我當時看欣欣只是肌肉扭傷，感覺沒什麽大礙，就去了酒店。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曾崇文。”
“酒店！” 徐美琴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但她立刻意識到失態，馬上壓了下去。她伸手握住滿重的手，“老公，你別多想，我怎麽會懷疑你呢？我只是……只是覺得那個李如意，她的話能信嗎？”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滿重的表情，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繼續說道：“要我說，有些女人啊，心思深不可測。男女間的事，要是她自己不半推半就、不故意喝醉，男人哪來的機會？說到底，一個巴掌拍不響嘛。”
這番看似站在男人角度的話，徹底瓦解了滿重最後的戒備。在酒精和情緒的雙重宣洩下，他將那晚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如何在酒店走廊看到曾崇文抱著醉醺醺的李如意進了電梯；如何不放心地在門外停留，卻清晰地聽到房間裏傳來李如意帶著哭腔的拒絕聲——“不要”；以及事後曾崇文如何找到他，先是試圖把責任推給李如意，說是李如意“引誘”他，見滿重不信，又立刻加碼，承諾裁員是“誤會”，不僅不會裁他，還會給他升職加薪發獎金，只求他對此事守口如瓶。
滿重訴說著，臉上充滿了迷茫，渾然不覺身邊妻子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
徐美琴一邊說，一邊輕輕摩挲著滿重的手背，語氣愈發溫柔：“老公，我真的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以前是我不對，花了太多心思在工作上，忽略了你和女兒。我最近想了很多，以後啊，這個家就靠你了，你主外，我主內，我們好好過日子，把欣欣培養成才，比什麽都強。”
這番“肺腑之言”讓滿重楞住了。他看著妻子難得流露出的悔意，內心五味雜陳。
男主外女主內，這可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狀態呀！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連自己的工作都快要保不住了，拿什麽主外？曾崇文那邊的渾水，他一點也不想蹚，可李如意的懇求，又讓他無法硬下心腸。他陷入了兩難，眉頭緊鎖，遲遲沒有回應。
徐美琴將他的猶豫看在眼裏。溫情牌打完了，該亮出底牌了。她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滿重，我給了你機會，也給了我們這個家機會。如果你覺得你沒有能力撐起這個家，做不到‘主外’，那我們就沒必要再勉強在一起了。離婚吧。女兒歸我，你凈身出戶。我不想讓欣欣有一個連家都養不起、還跟不清不楚的女人牽扯不斷的爸爸。”
“離婚”兩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滿重心上。“凈身出戶”、“女兒歸我”，每一個詞都讓他不寒而栗。他無法想象失去女兒的生活，無法面對家庭破碎、一無所有的結局。妻離子散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他心中的猶豫。
滿重擡起頭，目光落在徐美琴那張美艷卻冰冷的臉上，心裏清楚已無路可退。如同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終於放棄掙紮，頹唐地點了點頭，沙啞地吐出幾個字：
“我再考慮一下。”
徐美琴的唇角，浮起一縷難以捕捉的笑意，任他是供養物質的金主，滿足生理欲望的小狼狗，或者牛馬般勞作的老公——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一切盡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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