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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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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板

一 曾崇文

夜色濃稠,一股突然出現的黑霧將四周的建築吞沒。

曾崇文留著一頭長發,穿著牛仔背心,摟著穿著牛仔熱褲的徐美琴,穿過夏夜大排檔的油煙,停在一家錄像廳門口。

紅綠綠的霓虹燈牌閃爍著“佳佳錄像廳”幾個大字。

“親愛的,我們看《泰坦尼克號》吧,班上同學都說好看死了,就我沒看過。” 徐美琴搖著他的胳膊,聲音又糯又甜,像剛出水的嫩紅菱。

“好呀,可我聽不懂英語,怎麽辦?”

“笨,有中文字幕的呀!”

櫃臺後面,一個穿著吊帶衫、搖著蒲扇的老板娘翻了個白眼,吐出一口瓜子皮,操著一口廣式普通話:“《泰坦尼克號》的帶子壞掉了!今晚《玉蒲團》三集連放,帶勁呀!”

“你騙人的吧!誰要看三級片呀!”徐美琴不幹了,俏臉一沈,“我們就要看《泰坦尼克號》,昨天我來問過老板,他說今天放的。”

“哎,你這小姑娘怎麽說話呢?” 老板娘把蒲扇一摔,站了起來,“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愛看看,不看走人!

“你們說話要算數,今天我就要看《泰坦尼克號》!”

“怎麽,想找茬是不是?”

兩個女人吵吵嚷嚷,聲音尖利。曾崇文覺得有些尷尬,拉扯著徐美琴:“美琴,算了算了,看什麽不是看,要不就看《玉蒲團》吧……”

“不行!”徐美琴猛地甩開他的手,漂亮的眼睛瞪著他,裏面燃燒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執拗, “你去!你去跟她說,必須讓我們看《泰坦尼克號》,不行就找你的兄弟來!看他們怕不怕!”

曾崇文無奈,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試圖跟老板娘理論,話沒說兩句,就被老板娘唾沫橫飛地懟了回來,臊得滿臉通紅地退回到徐美琴身邊,無奈地搖搖頭。

徐美琴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她忽然湊近他,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

“光說沒用。你找人去把錄像廳砸了。要不……你就去...... 總之,這《泰坦尼克號》,我必須看!”

曾崇文猛地一驚,駭然看向徐美琴。她還是那麽漂亮,但眼神裏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就為了一部電影?太荒謬了!

“……美琴,你瘋了?這怎麽行……”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眼前的場景驟然扭曲、碎裂。年輕姑娘的臉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個風情萬種的成熟女人。錄像廳骯臟的墻壁褪去,變成了豪華套房的地毯。耳邊不再是老板娘的叫罵,而是徐美琴決絕的聲音:

“必須離!我們一起帶著女兒出國!”

夢境光怪陸離,二十年前的瘋狂要求和二十年後的逼離婚糾纏在一起,那個讓他去打砸搶的年輕女友和眼前這個逼他拋妻棄子的情人重疊融合,那種不顧一切,帶著毀滅傾向的執拗,卻如出一轍。

曾崇文猛地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窗外天光微熹,他喘著粗氣,下意識地摸向身邊。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妻子早已起床,準備一家人的早餐。

他坐在床上,夢境的餘悸未消。昨晚徐美琴打來電話,氣勢洶洶地說你兒子當眾欺負我女兒,你老婆不但不教育,反倒仗勢欺人。我老公那個窩囊廢不敢反抗,我不得不親自出馬,討回公道。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曾崇文以為對方是來興師問罪,“替我向滿欣道歉,選個好的禮物,我來報銷。”

“誰要你的錢?你沒發現這不正是一個好的借口嗎?你老婆教子無方,刻薄刁鉆,惹是生非,然後你們順理成章地吵起來,提出離婚。”

曾崇文楞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

餐桌上,氣氛安靜得詭異。精致的骨瓷餐具擺放整齊,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烤番茄,配著現榨橙汁。曾太太穿著一身得體的家居服,正小口喝著咖啡,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新聞。兒子曾梓涵已經吃完,跑上樓去拿書包了。

曾崇文放下刀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興師問罪的語氣開口:“昨天下午,在舞蹈班,怎麽回事?我聽說了,涵涵又惹事了?還鬧得很大?人家媽媽都找上門了!供你吃供你喝供你花,你是怎麽管教孩子的?就這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他刻意加重了“一件小事”四個字,試圖激起妻子的反應。

曾太太放下了咖啡杯,擡起眼看他。

“老公,對不起。” 出乎意料,曾太太主動道歉,“是我沒處理好。當時也是急了,怕涵涵吃虧,說話沖了點。後來想想,確實不應該跟那種人一般見識,失了身份。”

曾崇文一楞,準備好的臺詞卡住了。他停頓片刻,繼續挑釁:“怎麽說話呢?你以為你有多高貴?別忘了,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過是一個營業員,沒有我,有你今天的好日子嗎?”

“我從來沒有忘記,老公。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曾太太的聲音愈發溫軟:“老公,我想過了。涵涵長大了,國內的教育環境你也知道,競爭太激烈太卷了,孩子壓力大,也容易學壞。你的決定是對的,把公司賣掉套現,我們一家人去加拿大。”

“你說這些幹嗎?” 曾崇文脫口而出,連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掩飾心虛。

曾太太沒有註意丈夫的異常,繼續說:“那邊的教育環境好,生活也安逸。我們過去好好陪兒子。老公,我一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培養涵涵身上,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將來爭取上個常青藤,開公司,和你一樣優秀。我們一家人,好好開始新生活。”

她的話語溫柔,規劃清晰,全然是一個為家庭著想的賢妻良母模樣,沒有一絲一毫徐美琴口中那種“仗勢欺人”、“刻薄刁鉆”的影子。

曾崇文徹底懵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妻子不僅沒有吵,反而主動道歉,並且一心一意地勾勒著一家三口的未來藍圖,甚至對他結束生意移民海外的想法,也是百分之百支持。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更和徐美琴描述的潑婦形象大相徑庭。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那種夢境帶來的混亂感再次襲來。

曾崇文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早餐,渾渾噩噩地出門。一坐進阿昌的那輛車,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阿昌是曾崇文的同鄉兼發小,黝黑精瘦,留著小平頭,帶著大金鏈,一股彪悍之氣。

曾崇文瞥見阿昌側臉靠近耳朵的地方,赫然多了幾道新鮮的血痕,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紮眼。

“臉怎麽回事?”曾崇文皺了皺眉,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

阿昌發動車子,混不吝地咧嘴一笑,牽動了傷口,又讓他“嘶”地抽了口冷氣:“媽的,昨天去找老秦那王八蛋要賬。錢不給,嘴還臭,沒忍住,扇了他幾巴掌。沒想到他那個瘦得像竹竿的老婆,瘋了似的撲上來就撓……”他下意識用指節蹭了蹭臉上的傷,“跟他媽野貓似的。”

曾崇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帶著告誡:“跟你說了多少回,教訓一下就行了。公司眼看要出手,正是要緊的時候,別在這種小角色身上栽跟頭,因小失大。”

“知道了,大哥。”阿昌有些不耐煩地甩甩頭,“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老秦算個什麽東西?借錢的時候恨不得跪下來叫爹,現在倒好,罵我們放高利貸,還要去告?我呸!”

“人嘛,不都這樣。”曾崇文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語氣淡漠,“用得上你的時候,你是爺;用不上了,你連屁都不是。”

阿昌沈默地開了一段,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他突然側過頭,飛快地掃了曾崇文一眼:

“大哥,老秦他老婆,關鍵時刻沒自己跑,還敢為了男人跟我動手……你說,這算不算有情有義?”

曾崇文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臉色沈了下來:“阿昌,你想說什麽?”

阿昌索性把話挑明:“大哥!我是說嫂子!嫂子她是不如那個姓徐的漂亮,沒她那些花花腸子,可她對你是真心實意的,這麽多年,沒得挑吧?那個徐美琴……”他啐了一口,“她那就是把你當槍使!等用不著你了,你看她怎麽對你?到時候你哭都找不著調兒!”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曾崇文正被早上的事攪得心煩意亂,語氣驟然變得冷硬,“等我這邊安排好,出了國,你也能拿著錢安穩過日子。回老家蓋個房子,你老爹……”

“別提那老東西!”阿昌忍不住打斷他,聲音裏帶著積年的怨氣,“他早當沒我這個兒子了,我也只當他死了!”

話不投機,車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阿昌的警告像一根刺,紮在曾崇文本就紛亂的心上。妻子溫順的笑臉和徐美琴強勢的面容,交替浮現,讓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下班後,曾崇文終於忍不住,撥出一個電話:“如意,你進來一下。”

李如意很快走了進來,一身瑜伽服,身姿挺拔:“曾總,您找我?我正準備去練普拉提呢。”

曾崇文示意她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斟酌著開口:“如意,昨天下午,你是不是見到我太太了?在舞蹈班?”

李如意很快反應過來:“曾總,您是不是問梓涵的事?”

曾崇文點了點頭:“到底發生了什麽,具體是什麽情況,你一五一十告訴我,不要隱瞞。”

李如意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老板會親自過問這種小孩子間的摩擦。她沈吟了片刻,語氣謹慎:“曾總,其實就是小孩子之間起了點沖突,梓涵性子比較直,可能言語和動作上有些過激,推了滿欣同學一下。滿欣媽媽當時情緒比較激動,過來理論了一番……後來雙方說開了,也就沒事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抹去了其中的尖銳沖突和徐美琴那番“精彩”的發揮。

“就這?”曾崇文追問,試圖捕捉她話裏的蛛絲馬跡,“我聽說……鬧得有點不愉快?滿欣的媽媽……沒說什麽過分的話?或者,我太太當時的態度……”

李如意露出了一個略帶為難的笑容:“曾總,家長當時都在氣頭上,說些氣話也是難免的。您太太呢,主要是愛子心切,方式可能稍微急了些,但初衷肯定是維護孩子。至於滿欣媽媽……”

她頓了頓,似有深意地看了曾崇文一眼:“滿欣媽媽嘛……她也是心疼女兒。女人嘛,為了自己的孩子,有時候是會顯得比較……厲害一點的。尤其是像滿欣媽媽那樣,看起來很有主見的。”

她的話什麽都沒肯定,卻也什麽都沒否定。既沒有說徐美琴不對,也沒有說曾太太有錯。但那句“為了自己的孩子”、“比較厲害”、“很有主見”,像幾根輕柔的羽毛,準確地搔刮在曾崇文此刻最混亂的心緒上。

曾崇文不由自主地想起夢裏那個讓他去砸錄像廳的年輕徐美琴,想起現實中那個逼他離婚的中年徐美琴。“厲害”、“有主見”……這些詞在她身上,似乎有了更覆雜的含義。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城市景象,心裏卻像塞了一團亂麻。妻子的溫柔嫻淑,徐美琴的咄咄逼人,李如意模棱兩可卻引人遐想的話語……交織在一起。

他原本堅定的離婚念頭,漸漸動搖了;而對徐美琴那份“厲害”的不安,卻像野草一般,在他心緒紛亂的荒原上悄然蔓延。

“曾總,有個問題,不知該問不該問?”李如意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說。”

“聽說您打算賣掉公司,出國定居——是真的嗎?”

曾崇文第一反應是:誰走漏的風聲?非得查清楚不可!表面上卻斬釘截鐵地答道:

“沒有的事,別聽人瞎傳。我是公司創始人,你們就像我的家人,我怎麽可能說放就放?”

李如意點點頭,嫣然一笑:“那就好。曾總,您是個好老板,待人誠懇、能力又強,我可真舍不得換工作呢。更何況現在工作不好找。您有什麽需要,隨時吩咐我就行。”

曾崇文心中微微一動。情場浮沈多年,豈會聽不出這話中深意。再仔細端詳李如意:一條瑜伽褲勾勒出玲瓏曲線,蓬勃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徐美琴雖仍美艷,終究年近四十,再怎麽保養,又怎比得上眼前這鮮活的年輕軀體?不管離婚與否,出國是必然選擇。等到了異國他鄉,再想讓年輕美貌的女人投懷送抱,可就不容易咯。

想到這裏,曾崇文的內心一陣騷動:

“過幾天有個晚宴,如意,你跟我一塊去,帶你見幾位大佬。”

“好呀,聽您安排。”

二 李如意

深夜,一輛二手的五菱宏光停在路邊,那是劉健的移動燒烤攤。

已經準備打烊,油膩的折疊桌上只剩零星幾只啤酒瓶,炭火爐裏的紅光漸漸暗淡,唯有烤架邊緣還零星蹦跳著幾點火星。

李如意是最後一位客人。她沒坐在塑料凳上,而是站在燒烤架旁,幫燒烤攤老板劉健收拾所剩無幾的食材,將沒賣完的土豆片、韭菜、雞心、茄子分門別類裝進不同的保鮮盒。

劉健用鐵刷清理烤網上的焦垢。鋼絲和鐵網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哥,他真的要跑。”李如意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沈靜的死水。

劉健吃了一驚,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問:“你確定?”

“確定。”李如意的回答斬釘截鐵,“我當面問過他,是不是要出國定居。他一口否定,說得特別堅決。”

“那你怎麽說...” 劉健瞪大了眼睛。

“因為他在說謊。”李如意打斷他,“上周他約了投資人見面。我偷聽到了那個投資人的電話。他說放心,姓曾的急著出手變現出國,只要我們拖得起,他就等不起,肯定能再壓價。所以說,哥,曾崇文越是否認,越是證明他心裏有鬼,動作只會更快,我懷疑出國手續都在辦了。”

劉健沈默地聽著,從口袋裏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支點上,猩紅的火光明滅不定。

“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劉健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聲音有些模糊,“所以才這麽急著走?”

“我不知道。”李如意的眉頭緊鎖,“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他為什麽走,而是怎麽才能讓他走不成。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一旦他出了國,天高皇帝遠,就什麽都完了。”

“你想怎麽辦?”

“絕不能讓他就這樣逃了,過幾天有一場飯局...”

就在這時,兩束車燈由遠及近,一輛略顯陳舊的桑塔納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女警察,大約四十來歲,頭發花白,臉上溝壑叢生,身材保卻持得很好。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許多的幹警。

劉健連忙示意李如意不要再說。

女警名叫金燕鷗,算是燒烤攤的常客。

“小劉!還沒收攤吧?” 金燕鷗笑著打招呼,聲音高亢。

“金警官,”劉健臉上立刻堆起了熟稔的笑容,迎了上去,“您總是趕著末班車來啊。”

“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叫您,把我都說老了。”金燕鷗半開玩笑,自己動手搬了張塑料凳坐下,“剛出完任務,肚子裏饞蟲叫喚,就惦記你這口。老規矩,烤茄子,多加蒜多加辣!再來幾串大油邊,要肥一點的,香!”

又招呼兩個年輕的警察:“哎,你們別站著呀,想吃什麽隨便點,我請客。”

兩個年輕警察也笑著點頭,各自找了凳子坐下。

劉健搓著手,和金燕鷗打招呼:“不好意思啊,金警官,油邊賣完了,茄子還有。”

“還剩什麽?一起全烤了,讓你早點下班。”

“好勒!”

劉健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重新撥亮炭火,拿起準備好的茄子、雞心等食材架上烤架。李如意見狀,悄無聲息地退到陰影裏,仿佛只是深夜光顧的普通食客,自顧自玩起了手機。

烤架上的油脂滴入炭火,發出“滋啦”的聲響,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金燕鷗和兩個同事閑聊起來。話題不知不覺扯到了最近寧海市發生的一起惡性案件——一個失業多年的中年男人,因為求職接二連三地碰壁,情緒失控,持刀在地鐵站傷了好幾人。

“現在這世道,真他媽……”一個年輕警察灌了口啤酒,重重地將杯子頓在桌上,搖了搖頭。

“都警醒著點,”金燕鷗拿起劉健剛端上來的烤茄子,用筷子輕輕攪動著蒜蓉下軟爛的茄肉,“這種事兒,以後保不齊還會遇到。壓力太大,人心裏那根弦繃斷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咱們這行,就是碰上天塌下來,也得第一個頂上去,沒得選。”

她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察便忍不住接口:“金姐,你是總能第一個頂上去,我們都服你。可某人呢?除了會躲在辦公室寫報告、開會時念稿子,還會幹什麽?到頭來,功勞反而全是他的!”。

這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炸開了話題。年輕警察立刻附和:“就是呀!金姐,當年要不是馬哥……馬隊他高風亮節,把支隊長的位置主動讓給某人,咱們隊至於像現在這樣憋屈嗎?哪至於讓一個只會搞表面文章的人騎在頭上!”

兩人一唱一和,借著酒意和疲憊,將積壓已久的怨氣傾瀉出來。

金燕鷗默默聽著,手裏攪動茄肉的動作慢了下來。烤架上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她的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翻湧著覆雜難言的滋味。

他們口中的“某人”,正是她如今的上司、刑偵支隊的隊長馮軍,也是她曾經的師弟。而那個被懷念的“馬哥”,是她的前夫,馬國力。

二十年前,她剛穿上警服,青春熱血,和馮軍一同被分配到市局,由同一個師傅帶著。師傅對她和馮軍傾囊相授,既是嚴師,也如兄長。她和師傅也在繁忙的工作中,漸生情愫,結為伉儷。

她的師傅,就是刑偵支隊的骨幹馬國力。

然而,多年的一線奔波,幾次重大的負傷,讓馬國力的身體留下了難以逆轉的傷病。加上那時他們的兒子還小,需要更多的照顧。在家庭與事業、身體與職責的天平上,這個曾經的硬漢最終做出了一個讓很多人,包括金燕鷗不理解的決定:在競爭刑偵支隊隊長的關鍵時刻,他主動向上級提出,退居二線。

最終,他去了天馬街道派出所,當了一名主管後勤和社區工作的副所長。從此遠離了驚心動魄的大案要案。

而他空出的位置,便落在了當時已是副隊長的馮軍身上。馮軍順理成章地接任了隊長。

起初,馮軍對金燕鷗這位師姐還算客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在金燕鷗屢破案件,在隊內威望越來越高時,馮軍的心態似乎發生了變化。他變得不那麽待見這位資歷深、能力強,並且與前隊長關系特殊的“師姐”。金燕鷗的許多建議被擱置,她主導的案件功勞也常被模糊地歸為“集體努力”,一些容易背鍋的任務卻總是落在她的頭上。

這種微妙而持續的打壓,金燕鷗能清晰地感受到,但她從不在人前抱怨。只是此刻,聽著年輕同事們借著酒意發出的不平之聲,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委屈,悄然浮上心頭。她將一筷子軟爛入味的茄子送入口中,卻感覺有些食不知味。

這時,滿重帶著女兒滿欣走了過來,兩人也算是燒烤攤上的常客。

“劉健叔叔,還有大油邊嗎?” 滿欣跑了過來,開口問道,“我最愛吃大油邊了!”

“喲,是欣欣呀,不好意思,大油邊賣完了,只有雞心、土豆和韭菜。”劉健認出了滿欣,滿臉驚喜,朝著旁邊努努嘴,“不過可惜啊,都被他們三位包圓了。”

“沒事,來的都是客,給他們勻點。”金燕鷗表現得很大氣,“一起算我的。”

“不用不用!” 滿重連忙道謝,“能分我們一點,已經感激不盡。”

“那欣欣,給你五串雞心,五串土豆片,再來五串韭菜,夠吃嗎?”

“夠了夠了。她很少吃宵夜的。” 滿重搶先替女兒回答,找了個離警察那桌稍遠的角落坐下,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跳躍的炭火。

李如意聽著聲音有些熟悉,擡頭一看,認出了滿重父女,面露驚喜:

“欣欣!滿重哥!你們怎麽這麽晚還來?欣欣,我記得你平時十點就睡,今天怎麽這麽晚?呃,你媽媽不準你吃路邊攤吧?”

“李老師!”滿欣也認出了李如意,滿臉欣喜,“我媽還沒回來,我餓得睡不著,我爸就帶我出來吃燒烤。”

“幾點了,媽媽還沒回來?” 李如意脫口而出。

滿欣直接回答:“我媽一直很晚回來的,我就沒在睡覺之前見過她。”

滿重有些尷尬,解釋道:“她媽媽最近很忙,天天加班。我也睡不著,幹脆出來走走,透透氣。”

李如意知道滿重的難處,面臨失業,老婆那麽強勢,等於說在公司受了氣,回了家還得吃癟,裏外不是人啊!

“滿重哥,什麽也別說了,喝酒,今天不醉不歸!”李如意舉起一瓶啤酒。

滿重倒滿一杯,本想一飲而盡,結果“噗嗤”一聲,嗆得滿臉通紅。

劉健一邊烤著烤串,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其實吧,這烤串好不好吃,火候調料雖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呀,還得看你自己手裏這把串,是不是及時翻了面,調料撒得是不是均勻。”

他熟練地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繼續說:“生活也是一樣。外人看你是火烤還是煙熏,日子過成了什麽滋味,還得看你自己怎麽翻轉,怎麽調味。行動和心態,比什麽都重要。”

金燕鷗聽完,嗤笑一聲,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小劉,你這套燒烤哲學,說得很有道理呀。”她抹了抹嘴,“ 但是呢,知易行難!行動?心態?那是沒被逼到絕路上。照我看,現如今這光景,得抑郁癥都比失業強!”

另一個年輕警察不解地問:“金姐,這怎麽說的?”

“傻啊你!”金燕鷗半醉半醒地笑罵一句,“得了抑郁癥,好歹算個病,受勞動法保護,公司不能隨便開除,還能有個病假條緩口氣。你要是直接失業了呢?屁都沒有!房貸、車貸、孩子要讀書,一家老小張嘴要吃飯,那才叫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才真能把一個好人……活活逼瘋!”

她的話音未落,角落裏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啤酒瓶摔在了地上。

是滿重。

三 滿重

“現如今這光景,得抑郁癥都比失業強!”

滿重在燒烤攤上無意中聽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眼前一亮。

“對呀,我怎麽沒想到呢?”

“那晚給葛強送禮,他說曾總最愛臉面.... 那員工得了抑郁癥,公司總不好意思趕人走!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滿重連夜坐在電腦前,屏幕映著一張興奮的臉。他打開搜索引擎,輸入關鍵詞:“抑郁癥診斷的醫學標準”。找到一份付費的 PDF 文檔,微信支付,下載打印,一氣呵成。

打印機嗡嗡作響,像是在為他即將開始的偉大事業鳴鑼開道。他拿起那幾頁還帶著點溫熱的 A4 紙,小心翼翼,神情肅穆,仿佛拿著的不是診斷標準,而是“平安幹到退休”的護身符。

滿重泡了杯咖啡,攤開打印紙,拿出紅藍兩色簽字筆,如同過去十幾年裏他無數次分析項目 KPI 和績效考核表那樣,開始逐條比對。

“心境低落?”他喃喃自語,用藍色筆在邊上標註:“需持續加強。計劃:每晚循環播放悲傷歌曲,包括但不限於《二泉映月》、《夢醒時分》、《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

“興趣減退?” 用紅色筆畫了個圈:“顯著!證據:已經快仨月沒碰過畫筆。”

“嚴重失眠?” 他想了想,最近一個月確實天天失眠,但談不上嚴重,最多失眠兩個小時 - 於是打了個勾,但又補充:“可優化。計劃:今晚通宵,明天白天不準補覺。”

“自我評價過低?” 他苦笑一下,這條簡直超額完成,無需努力。

“反覆出現自殺的念頭?”他頓了頓,慎重地畫了個問號:“暫未達標。需輔助刺激:每日回憶失業恐慌、房貸壓力、女兒學費、被徐美琴無情拋棄……”

滿重像一個最嚴苛的質檢員,審視著自己失敗的人生,努力尋找著可以被貼上“抑郁癥”的標簽。他連夜制定了一份詳盡的“emo 計劃表”,精確到每小時該做什麽來加劇情緒內耗:

第一,每天必須熬夜到淩晨三點 - 以他向來自律的習慣,沒問題。

第二,每天聽指定歌單的悲傷音樂,不少於兩小時 - 簡單,聽歌而已。

第三,把畫筆扔進垃圾桶 - 他的目光落在書房角落那個蒙塵的畫架上。曾經,那是他逃離現實的唯一出口。他走過去,沈默地看了幾分鐘,將幾支畫筆盡數撈起,毫不猶豫地走向廚房的垃圾桶,一松手,畫筆掉了進去。

第四,強迫性回想一生中最痛苦的十件事。

滿重放下手裏的筆,陷入了回憶。

他從小父母離異,七歲前一直在奶奶家生活。

讀小學那年,他從奶奶家回到媽媽家,一個多月沒洗澡,頭上長了虱子,被迫剃了光頭。為了遮醜,帶著帽子上學,被班上的同學看出來,摘了他的帽子,嘲笑他是“瘌痢頭”。回家後,等待他的是鄭金鳳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不講衛生,丟臉!

高中時,他拿到了美院的專業合格證,文化課也過了線。但鄭金鳳當著親戚的面,咆哮著“畫畫的有出息嗎?將來喝西北風嗎?”然後把通知書撕得粉碎,逼他填了一個毫無興趣的工科專業。

大學時,他省吃儉用,勤工儉學,給初戀女友提供了三年的生活費,可女友在一次看似平常的約會後,平靜地提出分手。理由是“要以學業為重,她要專心致志考研”。結果卻是她很快和一個官二代,一起出國。

工作的第三年, 奶奶突發重病,手術費高昂,家裏人拒絕治療。是他拿出僅有的積蓄給奶奶治病。手術做了,奶奶還是沒能搶救回來。臨終前,奶奶安慰他,說她一點也不痛。那種看著愛他的人在面前離去,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痛徹心扉。

成家立業,生了女兒,鄭金鳳過來和他同住。一來就把他珍藏的,初中時得過獎的一幅漫畫,連同舊報紙賣給了收廢品的。他發現後追下樓,冒著大雨,一路追到了廢品回收站,冒著雨找了半天,結果只找到一團骯臟的漿糊。

滿重寫著寫著,忍不住淚流滿面。淚水模糊了視線,砸在紙上。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這些傷痛,但當它們被如此赤裸裸地、一件件重新挖掘出來,才發現它們從未真正愈合,只是在心底潰爛化膿,如今被他親手撕開,鮮血淋漓。

奶奶臨終前枯瘦的手撫摸他臉頰的觸感,仿佛還在;那幅浸泡在骯臟的雨水裏,他視若珍寶的畫作,仿佛就在眼前;初戀女友說出“分手”時那平靜到殘忍的語氣,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還有母親鄭金鳳每一次的斥責和否定,像燒紅的烙鐵,一次次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裏。

他哭得肩膀顫抖,喉嚨裏發出壓抑嗚咽的聲音,淚水劃過嘴角,鹹澀無比。

忽然,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粗暴地擦去臉上的淚水。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滿重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份《抑郁癥診斷標準》,戴上耳機,哀婉淒涼的《二泉映月》在耳邊響起.....

“生而為人太痛苦了,或許死了才是解脫。”

對,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滿重顫抖著手,拿起紅筆,在那條“反覆出現自殺的念頭”後面,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勾,長舒一口氣。

三天後。

一大清早,滿重被一陣急切的手機鈴聲吵醒,看到來電號碼,心猛地一抽 - 來電的是公司的人事經理。

一種本能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氣,接通,語氣盡量平穩。

“餵,王姐?”

“滿重啊,你在公司嗎?”

“啊,還沒,剛準備出發。”

“不急不急。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單獨開個小會,聊聊近期的工作。”人事經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程式化,聽不出喜怒。

但滿重聽懂了,在職場打拼了十幾年,他太熟悉這種措辭背後的寒意。那不是聊聊工作,那是斷頭臺上的劊子手在手起刀落前,往犯人脖頸上噴的一口酒。

掛掉電話,滿重的手心全是冷汗。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顫。完了,一切都完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他手中這份精心打磨的““emo 計劃”。

可計劃才執行了三天,能達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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