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舞蹈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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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舞蹈班
一 滿欣
周六下午，鄭金鳳騎著她那輛老舊的電瓶三輪車，一路哐啷哐啷，往印象城方向駛去 - 那是滿欣家附近最大的商場，她學舞的機構就在印象城五樓。
滿欣抱著舞蹈包，縮在車鬥一角。她不太喜歡坐奶奶這輛三輪車，尤其是在同學可能會看到的情況下，但今天爸爸沒空，奶奶說爸爸去公司加班了。
至於媽媽，她從來沒送過，哪怕一回。
紅燈亮起，鄭金鳳卻絲毫沒有減速，三輪車徑直沖過路口。就在此時，一輛左拐的瑪莎拉蒂疾馳而來，猛地急剎，發出刺耳的聲響，車頭幾乎蹭到了三輪車的邊緣。
車窗迅速降下，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探出頭來，怒氣沖沖地喊道：“你沒長眼睛啊？紅燈也敢闖！不要命了是吧！”
鄭金鳳自知理虧，嘴唇動了動卻沒敢回話，只是握緊車把，悶頭繼續往前開。
這一番急剎猛沖，滿欣在車鬥裏差點被甩出去，幸好及時抓住欄桿才穩住身子。她心有餘悸，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奶奶，你怎麽能闖紅燈呢？剛才多危險啊！”
鄭金鳳卻並不在意，頭也不回地嘟囔道：“剛才明明一輛車都沒有，誰知道她會突然拐過來……”
滿欣驚魂未定，回過頭望了一眼。瑪莎拉蒂的後車窗裏，一個男孩正在低頭打游戲，側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
“快點兒！要遲到了！”鄭金鳳拉著滿欣，一路小跑地沖向直梯。她的大嗓門顯得格外突兀，引起路人紛紛側目。滿欣跌跌撞撞地跟著，臉上有些難為情，心裏盼著千萬別遇到同學。
電梯直達五樓。這一層多是兒童培訓和教育機構。比起樓下餐飲區的摩肩接踵，顯得稍微清靜些，但走廊裏同樣擠滿了等待的家長和孩子。“麒麟”舞蹈工作室的 logo 在燈光下閃著跳躍的光。門口擺放著幾張長條休息沙發，已經坐了不少人。
剛出電梯，一個清脆的聲音就叫住了滿欣：“滿欣？今天爸爸沒來呀？”
是李如意，工作室的爵士舞老師。對了，李老師還是爸爸的同事呢。
“爸爸加班去了，李老師。” 見到最喜歡的舞蹈老師，滿欣情不自禁地笑了。滿欣學了六年鋼琴，媽媽請了最好的老師 - 可還沒考過四級，她一直覺得是自己缺乏文藝細胞，直到遇到了李如意。李如意一眼就看出這個四肢修長的女孩具備舞蹈天賦，說服滿重讓她去參加試聽課。果然，天賦加上熱愛，滿欣很快脫穎而出，進步神速，成為班上的佼佼者。
李如意還沒反應，鄭金鳳像是發現了什麽重要目標，立刻擠上前，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哎喲！李老師，你是……滿重的同事對不對？我認得你！滿重提過的，你是大老板的秘書！”
李如意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保持著禮貌：“阿姨您好，是我，李如意。”
“好好好！”鄭金鳳一把抓住李如意的手，力道之大，讓李如意微微蹙了下眉。她完全無視了周圍投來的目光，自顧自地大聲說道：“李老師啊，一看你就很厲害，又漂亮又能幹！我們家滿重啊，太老實！在公司裏，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就知道悶頭死幹活！你這當同事的，可得幫阿姨多照顧照顧他！多提點著點！別讓他吃虧！”
這突如其來的托付，讓李如意瞬間陷入了尷尬。她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手被攥著，抽回來不是，不抽也不是，只能勉強維持著笑容：“阿姨，您太客氣了……滿重的技術很好的，級別比我高……”
“技術好頂啥用啊？還不是老板的一句話！”鄭金鳳打斷她，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出來，“人情世故他懂個啥？就得你這樣的明白人多幫襯！阿姨先謝謝你了啊！”
就在這時，一個稚氣的男聲插了進來，異常刺耳：
“照顧？她拿什麽照顧？她就是我爸的一個小秘書，專門伺候我爸的。”
空氣瞬間凝固。
說話的竟然是個小男孩，剛從旁邊一間樂高教室裏出來，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潮牌運動服，手裏還拿著個炫酷的機器人模型。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倨傲，斜睨著李如意，又掃過鄭金鳳和滿欣，眼神裏的輕蔑濃得化不開。
鄭金鳳一楞，被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弄懵了，隨即一股怒火直沖頭頂。她松開李如意，眉毛豎起來，指著那男孩，洪亮的聲音炸響在走廊：“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誰家的娃這麽沒規矩！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我……”
一番斥罵還沒完全展開，旁邊樂高教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妝容精致，穿著修身連衣裙，手裏拎著名牌手袋。她甚至沒正眼看鄭金鳳，只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男孩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涵涵，東西拿好了嗎？別磨蹭。”
那語氣裏的漠視，比尖叫聲更具威力。鄭金鳳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她看清了那女人就是瑪莎拉蒂的司機，那股撒潑的氣勢像被針紮破，瞬間洩了下去。臉上的憤怒甚至沒來得及撫平，就下意識地擠出一個諂媚的訕笑。
李如意輕輕拉了一下鄭金鳳，聲音壓得極低：“阿姨，別說了……那孩子是我們公司曾總的兒子，曾梓涵。那位是曾太太。”
曾梓涵得意地撇撇嘴，抱著他的機器人模型，昂著頭走到媽媽身邊。
鄭金鳳臉上的怒意和訕笑徹底凝固，然後像川劇變臉一樣，迅速被惶恐和慌亂所取代，目光黏在那對母子身上，嘴唇囁嚅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滿欣認出曾梓涵就是瑪莎拉蒂後座的男孩，覺得臉上像著了火，用力拽了拽奶奶的衣角：“奶奶，要上課了！”
鄭金鳳這才如夢初醒，幾乎是推著滿欣往舞蹈室門口擠，經過李如意時，只是含糊地點了下頭，眼神卻飄向曾太太離開的方向。甚至等滿欣進了教室，她還忍不住抻著脖子往那邊看。
今晚滿欣上的是街舞課。明亮的練功鏡映照著孩子們的身影。壓腿、開胯、下腰……一系列基本功後，是短暫的休息和自由展示環節。曾梓涵似乎是故意挑這個時間晃悠過來。他顯然有備而來，自覺比這些女孩更酷炫，故意在做著大幅度的街舞動作，旋轉、震感、wave，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目光時不時瞟向滿欣。
年輕的街舞老師不明所以，笑著鼓勵：“小朋友，你也學過街舞呀，可以來交流一下呀，互相學習。”
曾梓涵立刻停下，直接指著滿欣，聲音響亮，帶著刻意營造的“酷勁”：“餵！你敢不敢 battle 一下？你跳你的，我跳我的，看誰更炸？”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竊竊私語聲響起。滿欣抿著嘴，看著鏡子裏那個囂張的男孩，又看看周圍。她想起爸爸的忍耐，奶奶的畏縮，還有媽媽.... 要是媽媽在，她會是什麽態度…… 心底一股火苗猛地竄起。
“比就比。”滿欣站直身體，大聲回答，“誰怕你呀！”
老師播放起一首節奏感較強的通用練習曲。曾梓涵率先動作，Breaking 的地板動作眼花繚亂，力量感十足，引來幾個圍觀小男孩的驚呼。但他求勝心切，動作過於急促猛烈，甚至有些浮誇變形，缺乏真正的控制。
滿欣深吸一口氣，起範，沈肩，擡腕，一個幹凈利落的串翻身開始，接點步翻身，紫金冠跳雖還稚嫩但框架標準，緊接著是一串流暢的平轉。她的動作不像曾梓涵那樣爆裂，卻極具韻律和美感，身韻十足，每一個眼神都跟著手位走，柔中帶剛，一氣呵成。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舞蹈世界裏，那種專註和紮實的功底，反而形成了一種強大而安靜的氣場。
高下，已見分曉。
連老師都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睛，帶頭鼓起掌來。孩子們也跟著鼓掌。曾梓涵的動作慢了下來，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最後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定格因為心神不寧而沒站穩，“啪”地摔在地上，惹來一片哄笑。
音樂停止。滿欣收勢，微微喘息，小胸脯起伏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如意不知何時站在教室玻璃門外，她看著滿欣，眼中滿是讚賞，豎起大拇指，隔著玻璃對她做了個“棒極了”的口型。
曾梓涵的臉徹底黑了，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滿欣，扭頭就走。
下課鈴響。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湧出來。鄭金鳳早已守在門口，她竟然第一時間不是找滿欣，而是目光逡巡著，迅速鎖定正從扶手電梯上來的曾太太。她臉上堆滿笑容，擠了過去：“曾太太，接公子下課啊？您家公子真是聰明，一看就了不起！玩機器人都玩得這麽高級！”
曾太太仿佛沒聽見，目光掠過她，像是在看空氣，徑直對兒子說：“走了，涵涵。”
鄭金鳳碰了一鼻子灰，笑容僵在臉上，這才悻悻地回過身，找到換好衣服出來的滿欣。她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一邊粗暴地拉過滿欣的書包，一邊低聲咬牙切齒地數落：“就你能！出什麽風頭？顯著你了？人家是什麽身份，你是什麽身份？你爸在人手底下吃飯呢！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跳得好能當飯吃？”
滿欣憋著氣，咬著嘴唇不說話。
曾梓涵突然掙脫他媽媽的手，沖回來，堵在滿欣面前，指著她鼻子吼叫：“你神氣什麽！跳得醜死了！僵硬得像木頭！我告訴你，你爸爸馬上就要失業了！我爸說的！公司要開除他！窮鬼！以後看誰還送你來這種地方跳舞！”
滿欣猛地擡頭，突然想起去年爸爸公司家庭日，在酒店宴會廳裏，曾梓涵也表演了街舞，結果中途忘了動作，竟當場摔了帽子踢音響，發起脾氣。而她的舞蹈獲得了熱烈的掌聲。原來從那時起，他就記恨了。
“你胡說！”滿欣氣得聲音發抖，“你才是輸不起！你上次表演失誤還發脾氣！”
“誰輸不起！你爸就是沒用了！要滾蛋了！”曾梓涵尖叫著，被他媽媽極其不耐煩地拽走了。曾太太自始至終，沒給滿欣祖孫倆一個正眼，仿佛她們是腳邊的螞蟻，不值一提。
回家的三輪車上，哐啷聲顯得格外刺耳。駛出停車場，城市的夜風裹著喧囂撲面而來。鄭金鳳的埋怨也像這風一樣，一路沒停。
“……說你還不服氣？女孩子家，爭強好勝有什麽用？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你看你叔滿磊，給老滿家生了兩個大孫子，那才是根！傳宗接代！你回山東老家連頭都不肯磕，一點規矩都不懂，像什麽樣子……”
滿欣忍無可忍，迎著風大聲喊：“因為你們山東人就是重男輕女！封建！我才不要磕頭！”
“你這死丫頭！胡說什麽！老家的規矩就是規矩！由得你挑三揀四？”鄭金鳳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爸爸也說磕頭不對，是封建陋習！”
“行行，回家找你爸說理去，看他怎麽幫你！”
爸爸疲憊的樣子突然浮現在滿欣眼前，曾梓涵那句"你爸要失業了"，會是真的嗎？
滿欣越想越擔心，任憑鄭金鳳嘮嘮叨叨，再沒說過一句。
她拿出手機，發微信給滿重：
“爸爸，你在哪兒？”
二 滿重
晚上，滿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徐美琴不在，鄭金鳳在自己房間，跟老家的孫子打著視頻電話。
“哎呦，我的寶貝大孫子，奶奶想死你了！”
滿欣找到他，眼睛紅紅的。
滿重想起女兒之前發的微信，連忙問：“欣欣，你怎麽了？怎麽眼睛紅得像小兔子一樣？”
“爸爸，曾梓涵說……說你要失業了，是真的嗎？”
滿重先是吃了一驚：“曾梓涵是誰？” 待反應過來，更加吃驚。
“他說什麽了？”
“他說你要失業了，我們家會變得很窮，再也上不起舞蹈課。”
滿重楞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酸，原來女兒擔心的不是自己，是他這個爸爸。滿重沈默了幾秒，沒有否認，只是蹲下來，輕輕擦掉女兒眼角掛著的淚珠，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別聽別人瞎說。沒事的，爸爸會處理好的。放心，你的舞蹈課，爸爸一定供得起。”
滿欣小聲說，明天不想去跳舞了，感覺肚子疼。
滿重看著女兒躲閃的眼神，心裏明白了七八分。他找借口出門丟垃圾，打電話給李如意，婉轉地問了問晚上的情況。李如意在電話那頭沈默片刻，簡單說了經過，略去了鄭金鳳那令人難堪的插曲，只重點提了曾梓涵的挑釁、滿欣的出色應對，以及課後曾梓涵那些惡毒的話和曾太太冷眼旁觀的態度。
滿重握著電話，手指攥得發白，指節咯吱作響，自己被老板欺負就算了，怎麽連女兒都被那小崽子欺負！電話那頭李如意輕輕補了一句：“滿欣跳得真好，真的，特別棒。”這句讚揚，此刻聽來卻像一根針，紮得他心臟細細密密地疼。
掛了電話，滿重心裏像塞了一團浸透水的爛棉絮，又沈又悶，一股火辣辣的羞恥感灼燒著臉頰。他站在原地，粗重地喘著氣，夜裏的涼風似乎也無法降低他血液的溫度。垃圾袋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腳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好拖著清運車過來。滿重撿起垃圾袋，按照幹濕分類，分開丟進了垃圾桶。
就在這時，旁邊單元門裏搖搖晃晃走出來一個男人，滿身酒氣，手裏拎著一個外賣餐盒。走到垃圾桶邊，隨手一拋——餐盒沒扔進去，“啪”地一聲掉在垃圾桶旁邊，殘湯剩飯灑了一地。
老清潔工看到這一幕，小聲嘟囔了一句：“同志，麻煩扔進去嘛，這不好清理……”
那醉醺醺的男人聞言，非但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眼睛一瞪，沖著老清潔工就吼：“老子就扔這兒怎麽了？你個撿垃圾的廢話那麽多！你不就幹這個的嗎？不然養你們吃幹飯啊？！”
老清潔工被他吼得一楞，嘴唇囁嚅了幾下，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拿出掃帚和簸箕，準備清理。
滿重看著這一切，怒火中燒。妻子的蔑視，女兒的委屈，失業的憤懣，被迫給上司送禮的恥辱...... 此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憑什麽？憑什麽老實人就要被欺負？憑什麽幹活的人就要挨罵？憑什麽！
那醉漢還在不幹不凈地罵罵咧咧。
滿重突然幾步跨過去，擋在老清潔工身前，盯著那個醉漢，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你，把垃圾撿起來，扔進去。”
醉漢楞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有人會出頭，他上下打量著滿重——一個穿著襯衫，頭發耷拉，身形不算魁梧的中年男人。他嗤笑一聲：“你他媽誰啊？多管閑事！滾開！”
“我讓你撿起來！”滿重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因為憤怒而泛紅，“你爹媽沒教過你不能亂丟垃圾？沒教過你要尊重人嗎！給老人家道歉！”
或許是被滿重突然爆發的兇悍嚇到了，或許是看他真敢動手，那醉漢的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他嘟囔著“神經病”、“多管閑事”，眼神閃爍，不敢再看滿重，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竟真的彎腰，胡亂地把散落的垃圾扒拉進餐盒，塞進了垃圾桶，嘴裏含混地罵著什麽，腳步虛浮地溜走了。
老清潔工連聲道謝。滿重擺擺手，什麽都沒說。
他站在原地，心臟還在砰砰狂跳，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奇怪的是，那股積壓在心口的惡氣，似乎隨著剛才那一聲怒吼，宣洩出去了一些。
看著那個狼狽溜走的背影，滿重忽然覺得，有些人看似強大，其實不過是紙老虎。你弱，他就強；你硬，他就軟。
一種久違的的信心，像火星一樣，在他沈寂灰暗的心底閃了一下。
滿重想起女兒那雙受傷的眼睛。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他不能讓曾梓涵那小崽子以為女兒好欺負，更不能讓女兒覺得爸爸保護不了她。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明天，他要去送滿欣去舞蹈班！他要去會會那個曾太太，跟她講講道理，讓她管好自己的兒子！徐美琴說的沒錯，他就是把這些人看的太高，位置高不代表本事大！
對，就這麽辦！他得讓女兒知道，爸爸不是窩囊廢。
第二天是周日，舞蹈班照常上課。滿重起得很早，梳好頭發，換了一身新衣服。
徐美琴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見滿重在頭上抹發膠，睡眼惺忪地問了一句：“你幹嘛呀，搞這麽隆重？”
滿重回道：“人靠衣裝，不能給別人看不起。”
徐美琴沒想太多，她平時睡得晚，周末正好用來補覺，不到中午吃飯不會起床。
一路上，滿重一邊開車，一邊和女兒聊天，講些輕松的話題，鼓勵她不要受外界影響，堅持自己的愛好。滿欣只是低著頭，嗯嗯地應著，手指一直摳著安全帶，情緒明顯低落。
到了“麒麟”舞蹈工作室所在的樓層，走廊裏依舊是人。他果然看到了曾太太，正坐在那張休息沙發上刷著手機。滿重鼓足勇氣，讓滿欣先進去，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臉上盡可能擠出自信的笑容，走上前打招呼：“曾太太，你好。我是滿重，公司聚餐時我們見過。”
曾太太聞聲擡了下眼，認出是他，從鼻腔裏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又落回手機上。
“關於……關於小朋友之間的事……”滿重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昨晚我家滿欣回家說……她和曾梓涵之間有些誤會。小朋友之間玩鬧，有時候沒輕沒重……希望您能跟梓涵說說……”
“滿重。”曾太太打斷他，視線卻未離開手機屏幕，“小孩子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處理就好了。我們做大人的，插手太多，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你說是不是？涵涵性子是直率了點，但沒什麽壞心眼。倒是你們家的女兒，心思重，容易敏感多想。”
“話不能這麽說，曾太太。” 滿重不禁有些生氣，明明是你兒子做錯了，還倒打一耙？
他壯起膽子繼續：“不管怎麽說，罵人是不對的。”
曾太太終於擡起眼皮，目光在滿重身上下打量：“你現在還是多花點心思在工作上。聽我們家先生說，公司會有很大的變動。”
幾句話，輕飄飄的，卻像無形的重錘，把滿重準備好的道理砸得粉碎。滿重的臉瞬間漲紅，不敢再爭辯下去，只能訥訥地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您說的是……不好意思，打擾了……”
曾太太滿意地收回目光，繼續刷她的手機。
滿重灰溜溜地轉身，感覺後背像被無數目光刺穿著。他走到教室門口，看著玻璃門內女兒帶著期盼的眼睛，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羞愧。他只能幹巴巴地對著出來的女兒安慰：“欣欣……沒事了，就是小朋友之間鬧著玩，別往心裏去……好好跳舞……”
滿欣眼裏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在他這些話說完之後，徹底熄滅了。她什麽也沒說，低下頭，默默轉身，像一個被抽去引線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向喧囂的舞蹈室。
面對女兒的失望，滿重的喉嚨發緊，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嘆息。他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將自己鎖進最裏面的隔間，金屬插銷“哢噠”一聲，隔絕出一個狹小的空間。滿重頹然坐下，雙手死死抱住仿佛要炸開的頭，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整個世界只剩下壓抑的喘息。
而另一邊的舞蹈室裏，音樂尚未響起，孩子們的嬉鬧聲充斥著整個空間。曾梓涵正被幾個小夥伴圍著，眉飛色舞地炫耀著最新款的蘋果手表，眼角的餘光瞥見滿欣低著頭走進來，嘴角立刻撇出一絲譏誚，裝作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站姿，極其“自然”地伸出了一只腳。
滿欣沈浸在巨大的委屈中，毫無防備，“嘭”地一聲悶響，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木地板上，膝蓋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哎喲！”曾梓涵發出一陣誇張的驚呼，引得全班同學都望過來，“走路都走不穩，眼睛長在屁股上了呀？就你這樣，還跳什麽舞呀？”他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掙紮著想爬起來的滿欣，“我看你平衡感這麽差，不如開著你們家的三輪車，去街上賣烤紅薯算了！哈哈哈！”
周圍的幾個孩子跟著哄笑起來。
滿欣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心疼爸爸的不易，從小到大，無論生病去醫院，接送上學，還是去課外輔導班，一直都是爸爸親力親為，實在沒空才會輪到奶奶。她理解爸爸是想用忍讓換來和平，可結果呢？
她趴在地上，膝蓋火辣辣地疼，比身體更痛的，是那刺耳的嘲笑。滿欣擡起頭，視線因為屈辱的淚水而模糊，曾梓涵那張寫滿得意的臉，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委屈、奶奶那厚顏無恥地吹捧，爸爸那唯唯諾諾的退讓，這一切混雜在一起，轟地點燃了一簇從未有過的的火焰。
滿欣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伸手從衣兜裏掏出了手機，在屏幕上快速點擊了幾下，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手機被舉到耳邊，屏幕上兩個漢字，清晰地亮著——
媽媽。
三 徐美琴
接到女兒的電話時，徐美琴正在“雲霧山莊”和客戶談事。
“雲霧山莊”坐落於寧海市郊，白墻黛瓦，檐角飛翹，院內假山流水、翠竹掩映，頗有幾分蘇州園林的雅致。徐美琴特意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到，精心選了一間臨水的包廂。既私密，推窗又能見景。
昨晚她就熨燙好了今天要穿的香雲紗連衣裙，現在又從手袋裏掏出小巧的梳妝鏡，對著鏡子仔細檢查妝容。粉餅輕輕壓過鼻翼兩側，補上一點提氣色的口紅，抿緊雙唇，輕輕暈開。鏡中的女人眼波流轉，風韻十足。
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徐美琴的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篤定的笑：
“就憑老娘的顏值，天下什麽男人搞不定？”
客戶如約而至。寒暄落座，徐美琴便將那杯特調的“碧螺春拿鐵”推薦過去，笑意盈盈：“李總，這是他們家的招牌，別處可喝不到。碧螺春的清新遇上拿鐵的醇厚，就像我們的合作，總能碰撞出驚喜。”
客戶品了一口，稱讚不已：“徐小姐真是慧眼獨具，會挑地方，有品味。”
徐美琴順勢將話題引向正題，給客戶的利益分配。合同總金額八百萬，百分之十的提成，就是八十萬。
客戶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沒問題，按行規，提成就是這些。不過。”他頓了頓，手指不經意般在桌上敲了敲。
“李總，其他家可能會許諾給的多一點，但他們的手續費也高，現在管的嚴，買空白發票，做二手合同，比以前貴很多，拿到手的反而更少。” 徐美琴以為客戶想坐地起價，強調說，“資金一到賬，八十萬現金，我親自交到您手上，一分不少。”
“徐小姐，你誤會了。” 客戶擺擺手，“嘿嘿”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和徐小姐很投緣，這筆單子做成，我個人這邊，再分你十萬。”
“哎呀，那多謝李總了！”
“一片心意，你懂就好。”
徐美琴久經沙場，當然懂得這片“心意”的潛臺詞 - 人財都要。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既未明確接受也未拒絕，只是巧笑著端起茶杯：“李總您真是太照顧我了，以茶代酒，這杯我敬您，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既然和李小姐這麽投緣，我們以茶代酒，來杯交杯茶，如何？”客戶瞇起眼睛，盯著徐美琴。
“可以呀！” 徐美琴沒有絲毫猶豫，大方挽起客戶的胳膊，一飲而盡。
“好，爽快！” 客戶放下茶杯，肥頭大耳笑成了一朵花。
“李總，還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發往北美的物流費用很高，我想換掉原來的供應商，價格會便宜至少三分之一。”
“換哪家？”
“崇文科技，老板是我的一個朋友，做貨運物流起家，現在倉儲和物流都做，還開發軟件系統。他們開發的那個智慧物流項目，在市裏拿過科技進步一等獎呢。”
“很有實力嘛，既然是徐小姐的朋友，什麽時候約出來聊聊。”
“好的呀，謝謝李總，待會我就約他和您見面聊。”
“徐小姐發話了，一切好說....”
客戶一邊說著，一邊嬉皮笑臉地去拉徐美琴的手。忽然，徐美琴放在桌上的手機尖銳地響起，屏幕上跳躍著“女兒”兩個字。
“不好意思李總，我女兒的電話，可能家裏有事，我接一下馬上。”徐美琴帶著歉意笑笑，當著客戶的面，接起了電話。
聽筒裏瞬間傳來女兒滿欣壓抑不住的抽泣：“媽媽……媽媽……嗚嗚……”
徐美琴臉色驟變，聲音不自覺地繃緊：“欣欣？怎麽了？別哭，發生了什麽事，告訴媽媽！”
女兒的陳述被巨大的委屈淹沒，斷斷續續。
徐美琴的心猛地一揪，聲音急切起來：“你爸爸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讓他聽電話！”
“爸爸就在旁邊……他不敢說曾梓涵，那是他老板的兒子。 讓我算了……媽媽……”滿欣的抽泣像針一樣紮進徐美琴的耳朵。
曾梓涵！曾崇文的兒子！
這個名字瞬間點燃了徐美琴的怒火。那個男人，明明答應要離婚，到現在沒見行動。我在這裏盡心盡力幫他拉生意，他的兒子竟敢在那頭欺負我的女兒！更可氣的是滿重竟然就在旁邊，袖手旁觀，如此懦弱，連保護女兒都做不到！
男人真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徐美琴猛地站起身，臉色冷得嚇人：“欣欣別怕！就在那等媽媽！我馬上到！”
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客戶一楞。眼看氣氛正好，暧昧正酣，誘惑就在眼前，這女人居然要為一個電話走人？
“徐小姐！” 客戶急忙起身，肥胖的身體有意無意擋住去路，臉上笑意蕩然無存，“我們正事沒談完呢！什麽了不得的事，比我們這幾百萬的合同還重要？”
徐美琴伸手去拿包：“李總，抱歉，女兒有事，下次再約。”
“哎，別下次呀！我都聽到了，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客戶有點急了，伸手去拉徐美琴的手：“你可想清楚，你現在要是走了，剛才答應你的那些……可都不作數了！”
徐美琴猛地甩開，眼神銳利如刀，直視對方，語氣斬釘截鐵：
“李總！話我說清楚：別說區區提成，就算今天這合同黃了！也沒我女兒一根頭發重要！失陪！”
她說完抓起包，推開包間門，高跟鞋敲著急促而冰冷的節奏，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客戶僵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
徐美琴幾乎是飛車趕到了印象城，飛奔上了五樓。她一眼就看到了門口角落裏像霜打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的老公，和旁邊眼睛腫得像核桃，可憐兮兮的女兒。
滿重看到她來了，臉上閃過一陣慌亂，囁嚅著上前：“美琴，你……你怎麽來了？其實……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小朋友之間鬧別扭……”
徐美琴根本懶得聽他辯解，一個冰冷的眼神甩過去讓他閉嘴，直接蹲下抱住女兒，聲音瞬間柔和卻帶著急切：“欣欣，告訴媽媽，曾梓涵和他媽在哪？”
“在……在裏面的休息室……”滿欣抽噎著，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
“好！”徐美琴拉起女兒，冷眼掃向旁邊手足無措的滿重，“你跟我過來！”
她像一陣帶著雷霆的風，徑直刮向休息室。工作人員想攔，被她周身那“擋我者死”的氣場逼得不敢上前。
休息室裏，曾太太正拿著濕巾給兒子擦手，語氣寵溺：“寶貝跳累了沒？媽媽給你帶了瑞士巧克力……”
曾梓涵一臉得意地晃著腿。
“砰！”門被大力推開。
曾梓涵母子嚇了一跳，愕然擡頭。
徐美琴站在門口，目光直刺曾梓涵：“曾梓涵！你出來！為什麽要欺負滿欣？誰教你的規矩！”
曾梓涵被嚇得一哆嗦，趕緊往媽媽身後躲。
“你誰呀你？”曾太太見來人氣勢洶洶，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曾太太，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在公司的家庭日見過，我叫徐美琴。”
曾太太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滿了一貫的傲慢：“喲，我當是誰呢？滿重的老婆呀！小孩子打打鬧鬧不是很正常嗎？你老公都沒問題，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她特意加重了“滿重的老婆”五個字。
徐美琴的心臟因這五個字微微一刺，怒火燃燒得更旺。她根本不接對方的招，直接提高音量，確保走廊內外都能聽見：
“打鬧？你兒子故意絆倒我女兒，進行人身攻擊，當著所有人的面嘲笑她的父親！這是赤裸裸的霸淩！曾太太，如果你管不了，我不介意立刻打電話給教育局和我的媒體朋友，讓他們來看看知名企業家曾崇文先生的兒子在課外班是如何仗勢欺人、霸淩同學的！也好讓曾總在下次家庭日活動時聊聊孩子的教育心得！”
曾太太的臉瞬間白了，意識到面前的女人不好惹，她句句不提私情，卻字字精準打擊在自己最在乎的地方——家族聲譽、社會影響、丈夫的公眾形象。 她可以看不起“滿重的老婆”，但絕不敢拿丈夫的名譽冒險，尤其對方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你……你胡說！你少血口噴人！”曾太太氣勢陡降，色厲內荏。
“我是不是胡說，這裏這麽多人都看著！要不要現在就調監控？讓大家都來看看評評理？”徐美琴步步緊逼，拿出手機作勢要拍，“或者，我現在就聯系媒體記者，想必他們對企業家的八卦會很感興趣？”
“別！”曾太太徹底慌了，趕緊攔住她，臉色青白交錯，用力推了兒子一把，聲音尖利，“涵涵！快！跟滿欣道歉！馬上！”
曾梓涵顯然是被嚇住了，哇地一聲哭出來：“對不起……阿姨，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是對我道歉，是對滿欣！”徐美琴將女兒推到身前，“曾梓涵，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大點聲！”
曾梓涵驚恐地望向他媽，他媽一臉的無奈。
“對不起……滿欣，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徐美琴冷眼看著他哭完，才冷冷開口：“保證呢？對著手機說！”她晃了晃手機。
曾太太趕緊掐了兒子一下。曾梓涵對著手機鏡頭，抽噎著：“我保證……保證再也不欺負滿欣了……”
徐美琴這才收起手機，目光掃過曾太太慘白的臉：“曾太太，以後請務必管好你兒子，否則就不是道歉這麽簡單了！” 說完，拉著滿欣，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快、準、狠，看得吃瓜群眾目瞪口呆。
滿重全程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後面。他看著妻子雷厲風行，幾句話就掐準要害，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逼得那對囂張母子低頭認錯，心裏油然湧起一股巨大的佩服感。
看，還得是老婆大人出馬！
但緊接著，那佩服就變成了更深的自慚形穢。同樣的場景，他只能懦弱地退縮，而徐美琴卻能幹凈利落地解決。自己作為父親的失敗，被對比得淋漓盡致。
走出大門，陽光刺眼。滿欣緊緊拉著媽媽的手，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感，她仰頭看著媽媽，由衷地說：“媽媽！你可真厲害！太厲害了！”
徐美琴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
“欣欣，下周你是不是要代表學校去參加少年斯巴達對抗賽？”
“是呀，去東方綠洲。”
“曾梓涵也會參加，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啊，他也去啊？”
“怎麽？你怕了？”
“不怕！媽媽，你那麽厲害，我要向你學習，一定要贏！”
這句話，像最甜的蜜糖灌入徐美琴耳中。卻像最苦的黃連塞滿了滿重的胸腔。
女兒對妻子毫無保留的崇拜，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無用。是啊，媽媽真厲害，爸爸真窩囊。
滿重跟著老婆的身後，亦步亦趨。妻子強勢利落的背影和他沈重壓抑的腳步，交織成了一張網，將他牢牢困在自卑的陰影裏。他依舊是徐美琴的丈夫，卻在這一刻，感覺離她的世界無比遙遠。
她的世界，總感覺像隔著一層黑霧，看不清。
我支持女人離婚，男人的確配不上她的潑辣，精明，
謝謝評論，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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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滿欣
周六下午，鄭金鳳騎著她那輛老舊的電瓶三輪車，一路哐啷哐啷，往印象城方向駛去 - 那是滿欣家附近最大的商場，她學舞的機構就在印象城五樓。
滿欣抱著舞蹈包，縮在車鬥一角。她不太喜歡坐奶奶這輛三輪車，尤其是在同學可能會看到的情況下，但今天爸爸沒空，奶奶說爸爸去公司加班了。
至於媽媽，她從來沒送過，哪怕一回。
紅燈亮起，鄭金鳳卻絲毫沒有減速，三輪車徑直沖過路口。就在此時，一輛左拐的瑪莎拉蒂疾馳而來，猛地急剎，發出刺耳的聲響，車頭幾乎蹭到了三輪車的邊緣。
車窗迅速降下，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探出頭來，怒氣沖沖地喊道：“你沒長眼睛啊？紅燈也敢闖！不要命了是吧！”
鄭金鳳自知理虧，嘴唇動了動卻沒敢回話，只是握緊車把，悶頭繼續往前開。
這一番急剎猛沖，滿欣在車鬥裏差點被甩出去，幸好及時抓住欄桿才穩住身子。她心有餘悸，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奶奶，你怎麽能闖紅燈呢？剛才多危險啊！”
鄭金鳳卻並不在意，頭也不回地嘟囔道：“剛才明明一輛車都沒有，誰知道她會突然拐過來……”
滿欣驚魂未定，回過頭望了一眼。瑪莎拉蒂的後車窗裏，一個男孩正在低頭打游戲，側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
“快點兒！要遲到了！”鄭金鳳拉著滿欣，一路小跑地沖向直梯。她的大嗓門顯得格外突兀，引起路人紛紛側目。滿欣跌跌撞撞地跟著，臉上有些難為情，心裏盼著千萬別遇到同學。
電梯直達五樓。這一層多是兒童培訓和教育機構。比起樓下餐飲區的摩肩接踵，顯得稍微清靜些，但走廊裏同樣擠滿了等待的家長和孩子。“麒麟”舞蹈工作室的 logo 在燈光下閃著跳躍的光。門口擺放著幾張長條休息沙發，已經坐了不少人。
剛出電梯，一個清脆的聲音就叫住了滿欣：“滿欣？今天爸爸沒來呀？”
是李如意，工作室的爵士舞老師。對了，李老師還是爸爸的同事呢。
“爸爸加班去了，李老師。” 見到最喜歡的舞蹈老師，滿欣情不自禁地笑了。滿欣學了六年鋼琴，媽媽請了最好的老師 - 可還沒考過四級，她一直覺得是自己缺乏文藝細胞，直到遇到了李如意。李如意一眼就看出這個四肢修長的女孩具備舞蹈天賦，說服滿重讓她去參加試聽課。果然，天賦加上熱愛，滿欣很快脫穎而出，進步神速，成為班上的佼佼者。
李如意還沒反應，鄭金鳳像是發現了什麽重要目標，立刻擠上前，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哎喲！李老師，你是……滿重的同事對不對？我認得你！滿重提過的，你是大老板的秘書！”
李如意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保持著禮貌：“阿姨您好，是我，李如意。”
“好好好！”鄭金鳳一把抓住李如意的手，力道之大，讓李如意微微蹙了下眉。她完全無視了周圍投來的目光，自顧自地大聲說道：“李老師啊，一看你就很厲害，又漂亮又能幹！我們家滿重啊，太老實！在公司裏，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就知道悶頭死幹活！你這當同事的，可得幫阿姨多照顧照顧他！多提點著點！別讓他吃虧！”
這突如其來的托付，讓李如意瞬間陷入了尷尬。她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手被攥著，抽回來不是，不抽也不是，只能勉強維持著笑容：“阿姨，您太客氣了……滿重的技術很好的，級別比我高……”
“技術好頂啥用啊？還不是老板的一句話！”鄭金鳳打斷她，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出來，“人情世故他懂個啥？就得你這樣的明白人多幫襯！阿姨先謝謝你了啊！”
就在這時，一個稚氣的男聲插了進來，異常刺耳：
“照顧？她拿什麽照顧？她就是我爸的一個小秘書，專門伺候我爸的。”
空氣瞬間凝固。
說話的竟然是個小男孩，剛從旁邊一間樂高教室裏出來，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潮牌運動服，手裏還拿著個炫酷的機器人模型。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倨傲，斜睨著李如意，又掃過鄭金鳳和滿欣，眼神裏的輕蔑濃得化不開。
鄭金鳳一楞，被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弄懵了，隨即一股怒火直沖頭頂。她松開李如意，眉毛豎起來，指著那男孩，洪亮的聲音炸響在走廊：“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誰家的娃這麽沒規矩！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我……”
一番斥罵還沒完全展開，旁邊樂高教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妝容精致，穿著修身連衣裙，手裏拎著名牌手袋。她甚至沒正眼看鄭金鳳，只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男孩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涵涵，東西拿好了嗎？別磨蹭。”
那語氣裏的漠視，比尖叫聲更具威力。鄭金鳳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她看清了那女人就是瑪莎拉蒂的司機，那股撒潑的氣勢像被針紮破，瞬間洩了下去。臉上的憤怒甚至沒來得及撫平，就下意識地擠出一個諂媚的訕笑。
李如意輕輕拉了一下鄭金鳳，聲音壓得極低：“阿姨，別說了……那孩子是我們公司曾總的兒子，曾梓涵。那位是曾太太。”
曾梓涵得意地撇撇嘴，抱著他的機器人模型，昂著頭走到媽媽身邊。
鄭金鳳臉上的怒意和訕笑徹底凝固，然後像川劇變臉一樣，迅速被惶恐和慌亂所取代，目光黏在那對母子身上，嘴唇囁嚅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滿欣認出曾梓涵就是瑪莎拉蒂後座的男孩，覺得臉上像著了火，用力拽了拽奶奶的衣角：“奶奶，要上課了！”
鄭金鳳這才如夢初醒，幾乎是推著滿欣往舞蹈室門口擠，經過李如意時，只是含糊地點了下頭，眼神卻飄向曾太太離開的方向。甚至等滿欣進了教室，她還忍不住抻著脖子往那邊看。
今晚滿欣上的是街舞課。明亮的練功鏡映照著孩子們的身影。壓腿、開胯、下腰……一系列基本功後，是短暫的休息和自由展示環節。曾梓涵似乎是故意挑這個時間晃悠過來。他顯然有備而來，自覺比這些女孩更酷炫，故意在做著大幅度的街舞動作，旋轉、震感、wave，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目光時不時瞟向滿欣。
年輕的街舞老師不明所以，笑著鼓勵：“小朋友，你也學過街舞呀，可以來交流一下呀，互相學習。”
曾梓涵立刻停下，直接指著滿欣，聲音響亮，帶著刻意營造的“酷勁”：“餵！你敢不敢 battle 一下？你跳你的，我跳我的，看誰更炸？”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竊竊私語聲響起。滿欣抿著嘴，看著鏡子裏那個囂張的男孩，又看看周圍。她想起爸爸的忍耐，奶奶的畏縮，還有媽媽.... 要是媽媽在，她會是什麽態度…… 心底一股火苗猛地竄起。
“比就比。”滿欣站直身體，大聲回答，“誰怕你呀！”
老師播放起一首節奏感較強的通用練習曲。曾梓涵率先動作，Breaking 的地板動作眼花繚亂，力量感十足，引來幾個圍觀小男孩的驚呼。但他求勝心切，動作過於急促猛烈，甚至有些浮誇變形，缺乏真正的控制。
滿欣深吸一口氣，起範，沈肩，擡腕，一個幹凈利落的串翻身開始，接點步翻身，紫金冠跳雖還稚嫩但框架標準，緊接著是一串流暢的平轉。她的動作不像曾梓涵那樣爆裂，卻極具韻律和美感，身韻十足，每一個眼神都跟著手位走，柔中帶剛，一氣呵成。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舞蹈世界裏，那種專註和紮實的功底，反而形成了一種強大而安靜的氣場。
高下，已見分曉。
連老師都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睛，帶頭鼓起掌來。孩子們也跟著鼓掌。曾梓涵的動作慢了下來，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最後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定格因為心神不寧而沒站穩，“啪”地摔在地上，惹來一片哄笑。
音樂停止。滿欣收勢，微微喘息，小胸脯起伏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如意不知何時站在教室玻璃門外，她看著滿欣，眼中滿是讚賞，豎起大拇指，隔著玻璃對她做了個“棒極了”的口型。
曾梓涵的臉徹底黑了，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滿欣，扭頭就走。
下課鈴響。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湧出來。鄭金鳳早已守在門口，她竟然第一時間不是找滿欣，而是目光逡巡著，迅速鎖定正從扶手電梯上來的曾太太。她臉上堆滿笑容，擠了過去：“曾太太，接公子下課啊？您家公子真是聰明，一看就了不起！玩機器人都玩得這麽高級！”
曾太太仿佛沒聽見，目光掠過她，像是在看空氣，徑直對兒子說：“走了，涵涵。”
鄭金鳳碰了一鼻子灰，笑容僵在臉上，這才悻悻地回過身，找到換好衣服出來的滿欣。她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一邊粗暴地拉過滿欣的書包，一邊低聲咬牙切齒地數落：“就你能！出什麽風頭？顯著你了？人家是什麽身份，你是什麽身份？你爸在人手底下吃飯呢！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跳得好能當飯吃？”
滿欣憋著氣，咬著嘴唇不說話。
曾梓涵突然掙脫他媽媽的手，沖回來，堵在滿欣面前，指著她鼻子吼叫：“你神氣什麽！跳得醜死了！僵硬得像木頭！我告訴你，你爸爸馬上就要失業了！我爸說的！公司要開除他！窮鬼！以後看誰還送你來這種地方跳舞！”
滿欣猛地擡頭，突然想起去年爸爸公司家庭日，在酒店宴會廳裏，曾梓涵也表演了街舞，結果中途忘了動作，竟當場摔了帽子踢音響，發起脾氣。而她的舞蹈獲得了熱烈的掌聲。原來從那時起，他就記恨了。
“你胡說！”滿欣氣得聲音發抖，“你才是輸不起！你上次表演失誤還發脾氣！”
“誰輸不起！你爸就是沒用了！要滾蛋了！”曾梓涵尖叫著，被他媽媽極其不耐煩地拽走了。曾太太自始至終，沒給滿欣祖孫倆一個正眼，仿佛她們是腳邊的螞蟻，不值一提。
回家的三輪車上，哐啷聲顯得格外刺耳。駛出停車場，城市的夜風裹著喧囂撲面而來。鄭金鳳的埋怨也像這風一樣，一路沒停。
“……說你還不服氣？女孩子家，爭強好勝有什麽用？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你看你叔滿磊，給老滿家生了兩個大孫子，那才是根！傳宗接代！你回山東老家連頭都不肯磕，一點規矩都不懂，像什麽樣子……”
滿欣忍無可忍，迎著風大聲喊：“因為你們山東人就是重男輕女！封建！我才不要磕頭！”
“你這死丫頭！胡說什麽！老家的規矩就是規矩！由得你挑三揀四？”鄭金鳳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爸爸也說磕頭不對，是封建陋習！”
“行行，回家找你爸說理去，看他怎麽幫你！”
爸爸疲憊的樣子突然浮現在滿欣眼前，曾梓涵那句"你爸要失業了"，會是真的嗎？
滿欣越想越擔心，任憑鄭金鳳嘮嘮叨叨，再沒說過一句。
她拿出手機，發微信給滿重：
“爸爸，你在哪兒？”
二 滿重
晚上，滿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徐美琴不在，鄭金鳳在自己房間，跟老家的孫子打著視頻電話。
“哎呦，我的寶貝大孫子，奶奶想死你了！”
滿欣找到他，眼睛紅紅的。
滿重想起女兒之前發的微信，連忙問：“欣欣，你怎麽了？怎麽眼睛紅得像小兔子一樣？”
“爸爸，曾梓涵說……說你要失業了，是真的嗎？”
滿重先是吃了一驚：“曾梓涵是誰？” 待反應過來，更加吃驚。
“他說什麽了？”
“他說你要失業了，我們家會變得很窮，再也上不起舞蹈課。”
滿重楞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酸，原來女兒擔心的不是自己，是他這個爸爸。滿重沈默了幾秒，沒有否認，只是蹲下來，輕輕擦掉女兒眼角掛著的淚珠，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別聽別人瞎說。沒事的，爸爸會處理好的。放心，你的舞蹈課，爸爸一定供得起。”
滿欣小聲說，明天不想去跳舞了，感覺肚子疼。
滿重看著女兒躲閃的眼神，心裏明白了七八分。他找借口出門丟垃圾，打電話給李如意，婉轉地問了問晚上的情況。李如意在電話那頭沈默片刻，簡單說了經過，略去了鄭金鳳那令人難堪的插曲，只重點提了曾梓涵的挑釁、滿欣的出色應對，以及課後曾梓涵那些惡毒的話和曾太太冷眼旁觀的態度。
滿重握著電話，手指攥得發白，指節咯吱作響，自己被老板欺負就算了，怎麽連女兒都被那小崽子欺負！電話那頭李如意輕輕補了一句：“滿欣跳得真好，真的，特別棒。”這句讚揚，此刻聽來卻像一根針，紮得他心臟細細密密地疼。
掛了電話，滿重心裏像塞了一團浸透水的爛棉絮，又沈又悶，一股火辣辣的羞恥感灼燒著臉頰。他站在原地，粗重地喘著氣，夜裏的涼風似乎也無法降低他血液的溫度。垃圾袋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腳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好拖著清運車過來。滿重撿起垃圾袋，按照幹濕分類，分開丟進了垃圾桶。
就在這時，旁邊單元門裏搖搖晃晃走出來一個男人，滿身酒氣，手裏拎著一個外賣餐盒。走到垃圾桶邊，隨手一拋——餐盒沒扔進去，“啪”地一聲掉在垃圾桶旁邊，殘湯剩飯灑了一地。
老清潔工看到這一幕，小聲嘟囔了一句：“同志，麻煩扔進去嘛，這不好清理……”
那醉醺醺的男人聞言，非但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眼睛一瞪，沖著老清潔工就吼：“老子就扔這兒怎麽了？你個撿垃圾的廢話那麽多！你不就幹這個的嗎？不然養你們吃幹飯啊？！”
老清潔工被他吼得一楞，嘴唇囁嚅了幾下，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拿出掃帚和簸箕，準備清理。
滿重看著這一切，怒火中燒。妻子的蔑視，女兒的委屈，失業的憤懣，被迫給上司送禮的恥辱...... 此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憑什麽？憑什麽老實人就要被欺負？憑什麽幹活的人就要挨罵？憑什麽！
那醉漢還在不幹不凈地罵罵咧咧。
滿重突然幾步跨過去，擋在老清潔工身前，盯著那個醉漢，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你，把垃圾撿起來，扔進去。”
醉漢楞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有人會出頭，他上下打量著滿重——一個穿著襯衫，頭發耷拉，身形不算魁梧的中年男人。他嗤笑一聲：“你他媽誰啊？多管閑事！滾開！”
“我讓你撿起來！”滿重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因為憤怒而泛紅，“你爹媽沒教過你不能亂丟垃圾？沒教過你要尊重人嗎！給老人家道歉！”
或許是被滿重突然爆發的兇悍嚇到了，或許是看他真敢動手，那醉漢的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他嘟囔著“神經病”、“多管閑事”，眼神閃爍，不敢再看滿重，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竟真的彎腰，胡亂地把散落的垃圾扒拉進餐盒，塞進了垃圾桶，嘴裏含混地罵著什麽，腳步虛浮地溜走了。
老清潔工連聲道謝。滿重擺擺手，什麽都沒說。
他站在原地，心臟還在砰砰狂跳，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奇怪的是，那股積壓在心口的惡氣，似乎隨著剛才那一聲怒吼，宣洩出去了一些。
看著那個狼狽溜走的背影，滿重忽然覺得，有些人看似強大，其實不過是紙老虎。你弱，他就強；你硬，他就軟。
一種久違的的信心，像火星一樣，在他沈寂灰暗的心底閃了一下。
滿重想起女兒那雙受傷的眼睛。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他不能讓曾梓涵那小崽子以為女兒好欺負，更不能讓女兒覺得爸爸保護不了她。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明天，他要去送滿欣去舞蹈班！他要去會會那個曾太太，跟她講講道理，讓她管好自己的兒子！徐美琴說的沒錯，他就是把這些人看的太高，位置高不代表本事大！
對，就這麽辦！他得讓女兒知道，爸爸不是窩囊廢。
第二天是周日，舞蹈班照常上課。滿重起得很早，梳好頭發，換了一身新衣服。
徐美琴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見滿重在頭上抹發膠，睡眼惺忪地問了一句：“你幹嘛呀，搞這麽隆重？”
滿重回道：“人靠衣裝，不能給別人看不起。”
徐美琴沒想太多，她平時睡得晚，周末正好用來補覺，不到中午吃飯不會起床。
一路上，滿重一邊開車，一邊和女兒聊天，講些輕松的話題，鼓勵她不要受外界影響，堅持自己的愛好。滿欣只是低著頭，嗯嗯地應著，手指一直摳著安全帶，情緒明顯低落。
到了“麒麟”舞蹈工作室所在的樓層，走廊裏依舊是人。他果然看到了曾太太，正坐在那張休息沙發上刷著手機。滿重鼓足勇氣，讓滿欣先進去，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臉上盡可能擠出自信的笑容，走上前打招呼：“曾太太，你好。我是滿重，公司聚餐時我們見過。”
曾太太聞聲擡了下眼，認出是他，從鼻腔裏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又落回手機上。
“關於……關於小朋友之間的事……”滿重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昨晚我家滿欣回家說……她和曾梓涵之間有些誤會。小朋友之間玩鬧，有時候沒輕沒重……希望您能跟梓涵說說……”
“滿重。”曾太太打斷他，視線卻未離開手機屏幕，“小孩子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處理就好了。我們做大人的，插手太多，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你說是不是？涵涵性子是直率了點，但沒什麽壞心眼。倒是你們家的女兒，心思重，容易敏感多想。”
“話不能這麽說，曾太太。” 滿重不禁有些生氣，明明是你兒子做錯了，還倒打一耙？
他壯起膽子繼續：“不管怎麽說，罵人是不對的。”
曾太太終於擡起眼皮，目光在滿重身上下打量：“你現在還是多花點心思在工作上。聽我們家先生說，公司會有很大的變動。”
幾句話，輕飄飄的，卻像無形的重錘，把滿重準備好的道理砸得粉碎。滿重的臉瞬間漲紅，不敢再爭辯下去，只能訥訥地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您說的是……不好意思，打擾了……”
曾太太滿意地收回目光，繼續刷她的手機。
滿重灰溜溜地轉身，感覺後背像被無數目光刺穿著。他走到教室門口，看著玻璃門內女兒帶著期盼的眼睛，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羞愧。他只能幹巴巴地對著出來的女兒安慰：“欣欣……沒事了，就是小朋友之間鬧著玩，別往心裏去……好好跳舞……”
滿欣眼裏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在他這些話說完之後，徹底熄滅了。她什麽也沒說，低下頭，默默轉身，像一個被抽去引線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向喧囂的舞蹈室。
面對女兒的失望，滿重的喉嚨發緊，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嘆息。他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將自己鎖進最裏面的隔間，金屬插銷“哢噠”一聲，隔絕出一個狹小的空間。滿重頹然坐下，雙手死死抱住仿佛要炸開的頭，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整個世界只剩下壓抑的喘息。
而另一邊的舞蹈室裏，音樂尚未響起，孩子們的嬉鬧聲充斥著整個空間。曾梓涵正被幾個小夥伴圍著，眉飛色舞地炫耀著最新款的蘋果手表，眼角的餘光瞥見滿欣低著頭走進來，嘴角立刻撇出一絲譏誚，裝作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站姿，極其“自然”地伸出了一只腳。
滿欣沈浸在巨大的委屈中，毫無防備，“嘭”地一聲悶響，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木地板上，膝蓋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哎喲！”曾梓涵發出一陣誇張的驚呼，引得全班同學都望過來，“走路都走不穩，眼睛長在屁股上了呀？就你這樣，還跳什麽舞呀？”他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掙紮著想爬起來的滿欣，“我看你平衡感這麽差，不如開著你們家的三輪車，去街上賣烤紅薯算了！哈哈哈！”
周圍的幾個孩子跟著哄笑起來。
滿欣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心疼爸爸的不易，從小到大，無論生病去醫院，接送上學，還是去課外輔導班，一直都是爸爸親力親為，實在沒空才會輪到奶奶。她理解爸爸是想用忍讓換來和平，可結果呢？
她趴在地上，膝蓋火辣辣地疼，比身體更痛的，是那刺耳的嘲笑。滿欣擡起頭，視線因為屈辱的淚水而模糊，曾梓涵那張寫滿得意的臉，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委屈、奶奶那厚顏無恥地吹捧，爸爸那唯唯諾諾的退讓，這一切混雜在一起，轟地點燃了一簇從未有過的的火焰。
滿欣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伸手從衣兜裏掏出了手機，在屏幕上快速點擊了幾下，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手機被舉到耳邊，屏幕上兩個漢字，清晰地亮著——
媽媽。
三 徐美琴
接到女兒的電話時，徐美琴正在“雲霧山莊”和客戶談事。
“雲霧山莊”坐落於寧海市郊，白墻黛瓦，檐角飛翹，院內假山流水、翠竹掩映，頗有幾分蘇州園林的雅致。徐美琴特意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到，精心選了一間臨水的包廂。既私密，推窗又能見景。
昨晚她就熨燙好了今天要穿的香雲紗連衣裙，現在又從手袋裏掏出小巧的梳妝鏡，對著鏡子仔細檢查妝容。粉餅輕輕壓過鼻翼兩側，補上一點提氣色的口紅，抿緊雙唇，輕輕暈開。鏡中的女人眼波流轉，風韻十足。
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徐美琴的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篤定的笑：
“就憑老娘的顏值，天下什麽男人搞不定？”
客戶如約而至。寒暄落座，徐美琴便將那杯特調的“碧螺春拿鐵”推薦過去，笑意盈盈：“李總，這是他們家的招牌，別處可喝不到。碧螺春的清新遇上拿鐵的醇厚，就像我們的合作，總能碰撞出驚喜。”
客戶品了一口，稱讚不已：“徐小姐真是慧眼獨具，會挑地方，有品味。”
徐美琴順勢將話題引向正題，給客戶的利益分配。合同總金額八百萬，百分之十的提成，就是八十萬。
客戶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沒問題，按行規，提成就是這些。不過。”他頓了頓，手指不經意般在桌上敲了敲。
“李總，其他家可能會許諾給的多一點，但他們的手續費也高，現在管的嚴，買空白發票，做二手合同，比以前貴很多，拿到手的反而更少。” 徐美琴以為客戶想坐地起價，強調說，“資金一到賬，八十萬現金，我親自交到您手上，一分不少。”
“徐小姐，你誤會了。” 客戶擺擺手，“嘿嘿”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和徐小姐很投緣，這筆單子做成，我個人這邊，再分你十萬。”
“哎呀，那多謝李總了！”
“一片心意，你懂就好。”
徐美琴久經沙場，當然懂得這片“心意”的潛臺詞 - 人財都要。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既未明確接受也未拒絕，只是巧笑著端起茶杯：“李總您真是太照顧我了，以茶代酒，這杯我敬您，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既然和李小姐這麽投緣，我們以茶代酒，來杯交杯茶，如何？”客戶瞇起眼睛，盯著徐美琴。
“可以呀！” 徐美琴沒有絲毫猶豫，大方挽起客戶的胳膊，一飲而盡。
“好，爽快！” 客戶放下茶杯，肥頭大耳笑成了一朵花。
“李總，還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發往北美的物流費用很高，我想換掉原來的供應商，價格會便宜至少三分之一。”
“換哪家？”
“崇文科技，老板是我的一個朋友，做貨運物流起家，現在倉儲和物流都做，還開發軟件系統。他們開發的那個智慧物流項目，在市裏拿過科技進步一等獎呢。”
“很有實力嘛，既然是徐小姐的朋友，什麽時候約出來聊聊。”
“好的呀，謝謝李總，待會我就約他和您見面聊。”
“徐小姐發話了，一切好說....”
客戶一邊說著，一邊嬉皮笑臉地去拉徐美琴的手。忽然，徐美琴放在桌上的手機尖銳地響起，屏幕上跳躍著“女兒”兩個字。
“不好意思李總，我女兒的電話，可能家裏有事，我接一下馬上。”徐美琴帶著歉意笑笑，當著客戶的面，接起了電話。
聽筒裏瞬間傳來女兒滿欣壓抑不住的抽泣：“媽媽……媽媽……嗚嗚……”
徐美琴臉色驟變，聲音不自覺地繃緊：“欣欣？怎麽了？別哭，發生了什麽事，告訴媽媽！”
女兒的陳述被巨大的委屈淹沒，斷斷續續。
徐美琴的心猛地一揪，聲音急切起來：“你爸爸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讓他聽電話！”
“爸爸就在旁邊……他不敢說曾梓涵，那是他老板的兒子。 讓我算了……媽媽……”滿欣的抽泣像針一樣紮進徐美琴的耳朵。
曾梓涵！曾崇文的兒子！
這個名字瞬間點燃了徐美琴的怒火。那個男人，明明答應要離婚，到現在沒見行動。我在這裏盡心盡力幫他拉生意，他的兒子竟敢在那頭欺負我的女兒！更可氣的是滿重竟然就在旁邊，袖手旁觀，如此懦弱，連保護女兒都做不到！
男人真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徐美琴猛地站起身，臉色冷得嚇人：“欣欣別怕！就在那等媽媽！我馬上到！”
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客戶一楞。眼看氣氛正好，暧昧正酣，誘惑就在眼前，這女人居然要為一個電話走人？
“徐小姐！” 客戶急忙起身，肥胖的身體有意無意擋住去路，臉上笑意蕩然無存，“我們正事沒談完呢！什麽了不得的事，比我們這幾百萬的合同還重要？”
徐美琴伸手去拿包：“李總，抱歉，女兒有事，下次再約。”
“哎，別下次呀！我都聽到了，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客戶有點急了，伸手去拉徐美琴的手：“你可想清楚，你現在要是走了，剛才答應你的那些……可都不作數了！”
徐美琴猛地甩開，眼神銳利如刀，直視對方，語氣斬釘截鐵：
“李總！話我說清楚：別說區區提成，就算今天這合同黃了！也沒我女兒一根頭發重要！失陪！”
她說完抓起包，推開包間門，高跟鞋敲著急促而冰冷的節奏，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客戶僵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
徐美琴幾乎是飛車趕到了印象城，飛奔上了五樓。她一眼就看到了門口角落裏像霜打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的老公，和旁邊眼睛腫得像核桃，可憐兮兮的女兒。
滿重看到她來了，臉上閃過一陣慌亂，囁嚅著上前：“美琴，你……你怎麽來了？其實……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小朋友之間鬧別扭……”
徐美琴根本懶得聽他辯解，一個冰冷的眼神甩過去讓他閉嘴，直接蹲下抱住女兒，聲音瞬間柔和卻帶著急切：“欣欣，告訴媽媽，曾梓涵和他媽在哪？”
“在……在裏面的休息室……”滿欣抽噎著，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
“好！”徐美琴拉起女兒，冷眼掃向旁邊手足無措的滿重，“你跟我過來！”
她像一陣帶著雷霆的風，徑直刮向休息室。工作人員想攔，被她周身那“擋我者死”的氣場逼得不敢上前。
休息室裏，曾太太正拿著濕巾給兒子擦手，語氣寵溺：“寶貝跳累了沒？媽媽給你帶了瑞士巧克力……”
曾梓涵一臉得意地晃著腿。
“砰！”門被大力推開。
曾梓涵母子嚇了一跳，愕然擡頭。
徐美琴站在門口，目光直刺曾梓涵：“曾梓涵！你出來！為什麽要欺負滿欣？誰教你的規矩！”
曾梓涵被嚇得一哆嗦，趕緊往媽媽身後躲。
“你誰呀你？”曾太太見來人氣勢洶洶，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曾太太，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在公司的家庭日見過，我叫徐美琴。”
曾太太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滿了一貫的傲慢：“喲，我當是誰呢？滿重的老婆呀！小孩子打打鬧鬧不是很正常嗎？你老公都沒問題，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她特意加重了“滿重的老婆”五個字。
徐美琴的心臟因這五個字微微一刺，怒火燃燒得更旺。她根本不接對方的招，直接提高音量，確保走廊內外都能聽見：
“打鬧？你兒子故意絆倒我女兒，進行人身攻擊，當著所有人的面嘲笑她的父親！這是赤裸裸的霸淩！曾太太，如果你管不了，我不介意立刻打電話給教育局和我的媒體朋友，讓他們來看看知名企業家曾崇文先生的兒子在課外班是如何仗勢欺人、霸淩同學的！也好讓曾總在下次家庭日活動時聊聊孩子的教育心得！”
曾太太的臉瞬間白了，意識到面前的女人不好惹，她句句不提私情，卻字字精準打擊在自己最在乎的地方——家族聲譽、社會影響、丈夫的公眾形象。 她可以看不起“滿重的老婆”，但絕不敢拿丈夫的名譽冒險，尤其對方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你……你胡說！你少血口噴人！”曾太太氣勢陡降，色厲內荏。
“我是不是胡說，這裏這麽多人都看著！要不要現在就調監控？讓大家都來看看評評理？”徐美琴步步緊逼，拿出手機作勢要拍，“或者，我現在就聯系媒體記者，想必他們對企業家的八卦會很感興趣？”
“別！”曾太太徹底慌了，趕緊攔住她，臉色青白交錯，用力推了兒子一把，聲音尖利，“涵涵！快！跟滿欣道歉！馬上！”
曾梓涵顯然是被嚇住了，哇地一聲哭出來：“對不起……阿姨，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是對我道歉，是對滿欣！”徐美琴將女兒推到身前，“曾梓涵，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大點聲！”
曾梓涵驚恐地望向他媽，他媽一臉的無奈。
“對不起……滿欣，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徐美琴冷眼看著他哭完，才冷冷開口：“保證呢？對著手機說！”她晃了晃手機。
曾太太趕緊掐了兒子一下。曾梓涵對著手機鏡頭，抽噎著：“我保證……保證再也不欺負滿欣了……”
徐美琴這才收起手機，目光掃過曾太太慘白的臉：“曾太太，以後請務必管好你兒子，否則就不是道歉這麽簡單了！” 說完，拉著滿欣，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快、準、狠，看得吃瓜群眾目瞪口呆。
滿重全程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後面。他看著妻子雷厲風行，幾句話就掐準要害，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逼得那對囂張母子低頭認錯，心裏油然湧起一股巨大的佩服感。
看，還得是老婆大人出馬！
但緊接著，那佩服就變成了更深的自慚形穢。同樣的場景，他只能懦弱地退縮，而徐美琴卻能幹凈利落地解決。自己作為父親的失敗，被對比得淋漓盡致。
走出大門，陽光刺眼。滿欣緊緊拉著媽媽的手，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感，她仰頭看著媽媽，由衷地說：“媽媽！你可真厲害！太厲害了！”
徐美琴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
“欣欣，下周你是不是要代表學校去參加少年斯巴達對抗賽？”
“是呀，去東方綠洲。”
“曾梓涵也會參加，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啊，他也去啊？”
“怎麽？你怕了？”
“不怕！媽媽，你那麽厲害，我要向你學習，一定要贏！”
這句話，像最甜的蜜糖灌入徐美琴耳中。卻像最苦的黃連塞滿了滿重的胸腔。
女兒對妻子毫無保留的崇拜，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無用。是啊，媽媽真厲害，爸爸真窩囊。
滿重跟著老婆的身後，亦步亦趨。妻子強勢利落的背影和他沈重壓抑的腳步，交織成了一張網，將他牢牢困在自卑的陰影裏。他依舊是徐美琴的丈夫，卻在這一刻，感覺離她的世界無比遙遠。
她的世界，總感覺像隔著一層黑霧，看不清。
我支持女人離婚，男人的確配不上她的潑辣，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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