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裁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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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裁員
一 滿重
六月天，寧海市的空氣開始悶熱黏膩，蟬鳴尚未抵達沸點，一種無聲的寒意卻席卷了滿重所在的“崇文科技”。裁員的風聲，起初如臺風過境的嗡鳴，隱約可聞，卻無人確信。直到第一封感謝貢獻的離職協議郵件，精準地投遞到某個同事的郵箱，恐慌才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倏地擴散開來。
滿重的工位在開放辦公區的盡頭，靠窗，能望見樓下街道川流不息的車輛。他覺得這個位置寓意不錯，視野開闊，前途光明。身為技術部的經理，手下管著十幾號人，滿重是同事眼中不折不扣的“六邊形戰士”——技術難題到他手裏總能迎刃而解，對上對下溝通順暢得體，擅長打羽毛球，還時不時在朋友圈發一副漫畫 - 滿重是井上雄彥的忠實粉絲，筆下的人物，頗有幾分流川楓的風采。
更羨煞旁人的，是他的家庭。妻子徐美琴年近四旬，在一家咨詢公司當銷售。去年滿重帶著妻女參加公司的家庭日活動，已是十二歲女孩媽媽的徐美琴艷冠群芳，一襲紅裙，將其他人的老婆襯托得灰頭土臉，甚至連精心打扮的曾太太，也落入下風。看著同事們羨慕的眼神，滿重心裏像吃了蜜糖。女兒滿欣十二歲，不僅繼承了媽媽的美貌，成績在競爭激烈的私立學校裏名列前茅，更有舞蹈天賦，什麽街舞、爵士舞、機械舞、拉丁舞，信手拈來，拿過市裏的大獎呢。那天滿欣毫不怯場，來了一段高難度街舞，技驚四座，掌聲像雷鳴一般。
和老板曾崇文那頑劣不堪的兒子相比，可謂是土狗比鳳凰，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滿重暗自得意，老板又如何，你的太太不如我的太太，你的孩子不如我的孩子，那你怎麽比得過我呢？
不過只有滿重自己知道，那幅光鮮亮麗的二維圖景之下，是怎樣一個岌岌可危的三維現實。就拿滿欣就讀的私立國際學校來說，一年光學費要十幾萬，還有輔導費，夥食費、校車費、游歷費，一年下來，二十萬打不住 - 是他大半年的薪水。滿重試過和徐美琴商量，光房貸一個月就要一萬，再加上女兒的學費、補課費、課外興趣班...... 一個月的薪水所剩無幾，能不能稍微降降？
徐美琴一口回絕：“錢重要還是女兒的未來重要？給女兒的投資一分不能少，我的女兒，絕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又強調：“你一個當爹的，不想方設法多掙錢，天天想著怎麽省，錢是靠省出來的嗎！”
滿重啞口無言，只剩愧疚。
至於徐美琴的朋友圈，則是另一個維度的消費清單。最新款的奢侈品手袋，單價抵得上他一個月的工資；定期保養的醫美項目，熱瑪吉、超聲炮、水光針、線雕，名目繁多；還有那些看似隨意分享的下午茶、高檔餐廳，每一張濾鏡精美的照片背後，都是流走的真金白銀。他提醒過，委婉地；甚至爭吵過，激烈地。徐美琴總是先瞪起那雙精心描畫過的眼睛：“我不打扮，不保養，人老珠黃，你就開心了？”
繼而浮起一層鄙夷：“我自己掙的錢，愛怎麽花就怎麽花，投資在自己身上，礙著誰了？”
哎，話題總會滑向無解的深淵。他累了，只能沈默。沈默的成本，是下一次更洶湧的賬單。
母親鄭金鳳的嘮叨，如同銀行的還貸通知一樣，總在月底響起，內容萬變不離其宗：弟弟滿磊做生意又周轉不靈了，弟媳的身體總是不好，小侄子上輔導班需要交費了……“滿重啊，你是大哥，有出息，在大城市站穩了腳跟，得多幫襯老家的弟弟啊……”母親說的理所當然，像一道他無法抗拒的旨意。他賬戶上剛剛收到的工資，還沒來得及焐熱，就得分成好幾股，流向不同的缺口。
這些房貸、學費、賬單、匯款，不再是簡單的阿拉伯數字，它們活了，變成了一條條冰冷的毒蛇，晝夜不息地纏繞著他的神經，讓他時常在深夜驚醒，感到一陣陣心悸般的窒息。
而公司裏日益濃重的緊張氣氛，則是壓下來的最後一塊巨石。
上周還和他勾肩搭背、在吸煙區吐槽客戶的項目組長老趙，周一就沒再來。他的工位迅速被清理幹凈，速度快得像從未存在過。人力資源部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開合的頻率前所未有地高。每一次打開，都會探出一個面無表情的頭，叫出一個名字。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無論之前多麽鎮定，從裏面出來時，臉色無一例外是灰白的，手裏通常捏著一個印有公司 Logo 的信封，神情沮喪，匆匆收拾個人物品，然後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樣，迅速消失。
滿重試圖維持表面的平靜，依舊指導下屬寫需求文檔，參加冗長的項目會議，在微信快速回覆各種群。他甚至還在下午茶時，和組裏年輕人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無所謂啦，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
可他是金子嗎？滿重很清楚自己說了不算，得靠老板、老媽、老婆、上司、客戶給出答案。
他需要答案。他必須知道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是否懸在了自己頭上。
他找了一個借口，敲開了上司葛強辦公室的門。葛強是財務總監，比他高兩級，平時和他關系還算不錯，偶爾會一起喝酒、打羽毛球。
葛強正在看電腦屏幕，見他進來，擡了擡眼皮，示意他坐。
“強哥，忙呢？”滿重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關於下個季度的項目預算……葛強揮揮手打斷他，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上，手指交叉放在凸起的腹部上。
“滿重啊，”葛強沈吟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分，“預算的事先放放。現在這形勢，你也看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緊閉的辦公室門，生怕隔墻有耳。
“公司這次是動真格的，曾總下了死命令，要優化結構，削減成本。”葛強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指標壓得狠吶。各個部門，無一幸免。”
“曾總不是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裁員嗎？” 兩人口裏的曾總，名叫曾崇文，“崇文科技”的董事長。“今年公司的業績還可以呀，部門天天加班呢。”
“哎，你這個人呀，就是太天真！” 葛強向前傾了傾身體，聲音更低了：“什麽叫做萬不得已，誰說了算？是你還是我？這麽說吧，就算是核心骨幹，也未必高枕無憂。你好自為之。”
“核心骨幹，也未必高枕無憂。”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紮進滿重的心臟，持續釋放著寒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葛強辦公室的，只記得走廊的空調冷氣開得十足，吹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回到工位，滿重對著電腦屏幕發呆了很久，代碼一行都看不進去。郵箱裏忽然彈出一封新郵件，來自人力資源部。他的心跳驟停了一拍，手指冰涼地點開。
是例行的會議紀要。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到後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下午，滿重去茶水間沖咖啡，遇見了老板秘書李如意。李如意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姑娘，消息靈通，和滿重關系不錯，滿重親自幫她解決過好幾次電腦的疑難雜癥。同時李如意在外面兼職舞蹈老師，正是她發掘了女兒滿欣的舞蹈天賦。
茶水間沒有別人。李如意接過滿重遞來的糖包，低聲說：“滿重哥，剛才送文件，聽到裏面又在最終確認名單。”她頓了頓，“最多還有半個月。早做打算，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多還有半個月。”
“做好最壞的準備。”
李如意的話，像最後的判決，敲碎了滿重心底僅存的一絲僥幸。
下班時間到了，辦公室裏卻沒人動。一種詭異的加班文化正在蔓延，仿佛誰先離開，誰就顯得不夠忠誠，就更可能成為下一個被“優化”的對象。滿重木然地坐了一會兒，也打開一個無關緊要的文件，假裝忙碌。
老媽鄭金鳳的電話打過來，說她身體不舒服，讓滿重去校車點接滿欣放學。
滿重壓低聲音說：“媽，我在加班呢。為什麽不找美琴啊？我記得她今天不出差。”
鄭金鳳沒好氣地回答：“你說呢？就你那個媳婦，我敢嗎？我這婆婆當的真憋屈！”
“行行，我去！”滿重深知再說下去會掉進無底洞，抓起背包，走了出去。
地鐵裏擁擠不堪，混雜著難聞的汗酸味。人們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麻木地盯著手機屏幕。滿重靠在角落，閉上眼，葛強和李如意的話交替在他腦海裏回響。半個月。最壞的準備。他能做什麽準備？更新簡歷？投給那些也在縮編的公司？能拿到賠償金嗎？能支撐多久？馬上就到了還房貸的日子了……
窒息感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猛地睜開眼，地鐵報站聲恰好響起。直到走出車門，他才發現下早了一站。算了，懶得再等下一班地鐵，郁悶了一天，走走也好。
站外空氣稍微清新些。滿重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段路，一擡頭，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女兒滿欣的學校門口。正是放學時間，穿著漂亮校服的學生們像歡快的小鳥，從校門裏湧出來。
很快，他看到了滿欣。小姑娘背著略顯沈重的書包，正和幾個女同學說笑著走出來，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夕陽給她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她看到站在路邊的滿重，眼睛一下子亮了，驚喜地跑過來：“爸爸！你怎麽來啦？”
女兒臉上燦爛的笑容，像一道陽光，瞬間刺破了他心中的積郁。滿重蹲下身，接過女兒的書包，嗅到了她頭發上淡淡的兒童洗發水香味。
“爸爸順便路過。”滿重深呼吸一口，站起身，笑著說，“走，今天不坐校車，爸爸帶你回家。”
“好呀！”滿欣高興地牽起他的手，嘰嘰喳喳地開始講學校裏的趣事。滿重認真地聽著，不時回應，仿佛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他暫時忘掉了裁員，忘掉了房貸，忘掉了那條條噬咬他的毒蛇。牽著女兒軟軟的小手，走在落日餘暉下，沈浸在一種平靜的幸福裏。
走到小區門口，滿欣遇到同班同學，兩個小姑娘湊到一起說著悄悄話。滿重站在一旁，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笑意，下意識地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微信朋友圈的圖標上有個紅色的提示點。他點了進去。
最新的一條動態，來自徐美琴。
發布時間是十分鐘前。
沒有配任何文字。
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上，一只纖細白皙、指甲做得精致完美的手，腕上戴著他去年送的那條細細的卡地亞手鏈，正優雅地搭在一個 logo 醒目刺眼的名牌包上。背景隱約看得出是商場專櫃的柔和燈光。
滿重保存好照片，在網上搜索同款的價格，答案很快出現：香奈兒，2020 年春夏新款，價格五萬八。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徐美琴臉上那炫耀的神情。
夕陽的最後一點暖意從身上褪去。六月的晚風吹在他臉上，帶著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意。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街邊的石像。女兒和同學的道別聲，周圍車輛的噪音，整個世界的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只價格不菲的包，在他的腦海裏，像根刺一樣。
二 徐美琴
下午五點半，金融中心。
徐美琴踩著七厘米的 Jimmy Choo 高跟鞋，走出大門口。鞋跟鋒利如刀，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感，完美覆刻了她方才在會議室裏那場談判的淩厲姿態。
那場搏殺持續了四十七分鐘。對手是銷售部新來的女孩，二十五六的年紀，滿臉膠原蛋白和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穿著一身明顯是剛置辦不久的、試圖模仿專業風格的套裝，指甲上還殘留著一點沒卸幹凈的亮片痕跡。攥著 PPT 翻頁器，慷慨激昂地講述著方案。
徐美琴安靜地聽著，指尖一支萬寶龍鋼筆慢悠悠地轉著，嘴角始終含著一縷難以捉摸的笑意。就在客戶抵達前半小時，頂頭上司突然把她和新來的女孩叫進辦公室，宣布會議安排臨時調整：由新人提交方案，而她的方案——“太過簡單，先放一放。”
“沒問題，聽您的安排。”徐美琴答得幹脆利落，不見半點猶豫。
女孩臉上掩不住勝利的喜悅，話雖謙遜，語氣卻藏不住挑釁：“美琴姐，您是老銷售了，以後我還得多向您請教呢。”
徐美琴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清晰：“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直到女孩說完，臉上帶著初生牛犢的期盼，看向主位上的客戶。
“李總，不錯吧？” 上司露出讚許的眼神，對客戶說：“李總，小張是我們公司新來的銷售，在美國讀的大學。貴公司的主要客戶群來自美國和加拿大，她熟悉北美的風土人情。”
“呃...”
客戶不置可否，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徐美琴。
“說完了？”
徐美琴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她沒看上司，更沒看那女孩，而是轉向客戶，身體微微前傾。
“李總，小張剛才提到的第三點，關於渠道讓利部分，聽起來很美，但忽略了一個關鍵數據。”她沒有絲毫停頓，精準地報出去年同類項目的市場折扣率、經銷商層級利潤結構，以及一旦讓利可能引發的渠道連鎖反應。數字、時間、節點、關聯方，無一錯漏。
女孩的臉色煞白，上司的臉則漲得通紅，沒想到徐美琴竟會突然發難。
面對上司的難堪，徐美琴絲毫不讓：
“第二部分的推廣預算，參照的是美國東岸的媒體價格，顯然沒有考慮到整個北美商圈的地域屬性，這筆預算，打到整個北美市場，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砸不出來。”她看了看女孩，輕輕笑了一下，“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替客戶掙錢，不是靠紙上談兵，靠的是實打實的投資回報！”
最後，她拋出了自己準備的計劃。沒有華而不實的 PPT，只有一頁簡潔至極的執行摘要，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客戶最真實的痛點上，配套的資源、預算、風險預案，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高下立判。
會議結束後，那位李總特意和徐美琴握了握手，力度十足：“徐小姐，還是和你合作痛快。晚上能否賞臉，共進晚餐？”
“謝謝李總，抱歉，今晚有約。” 徐美琴輕輕抽出了手。
“哈哈！” 客戶用笑容掩飾尷尬，“我的錯，約美女吃飯，得提前。”
“下周，您要是方便，我請您去雲霧山莊坐坐，那的碧螺春咖啡，很特別。”
“方便，方便！一言為定！” 客戶開懷大笑，嘴角裂到了嘴邊，“徐小姐，等你的電話哦！”
“沒問題，提前約您的時間。”
徐美琴回以微笑，全然不顧上司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
會議散場，人潮退去。那年輕女孩還僵在原地，眼眶泛紅，手裏緊緊捏著那份已經淪為廢紙的方案。
徐美琴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筆記本電腦，精致的皮質筆記本，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她終於擡眼，沒有絲毫波動，就像看一個洋娃娃。
“哭了？眼淚能換來業績，還是能給你付房租？” 徐美琴拿起自己的古馳手包，從女孩身邊走過，“這世上本就是狼吃羊，規則而已。要麽學做狼，要麽……”她輕笑一聲，“就安心當塊肉。”
說完，她再沒停留，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清脆果斷，一步步遠離戰場。那女孩眼眶泛紅的樣子，沒在她心裏留下半分漣漪。弱者的眼淚，不過是強者勝利的點綴，無聊且多餘。
電梯裏，徐美琴對著鏡子補妝，口紅是正紅色，襯得她肌膚勝雪。三十八歲的女人，眼角竟沒一絲細紋，老天爺賞飯吃，再加上從不心軟的性格，讓她像一朵被防腐劑處理過的玫瑰。
曾崇文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和他的人一樣，低調，卻透著價錢不菲的氣息。曾崇文下車為她開門，動作幹凈利落，和二十年前他騎著摩托帶著她兜風一樣。
“等久了？”徐美琴滑進副駕，香水味絲絲縷縷地彌漫開。
“等你，多久都不算久。”曾崇文微笑，發動了車子。
車子沒有開往他們常去的私家民宿，而是徑直駛向了寧海市最頂級的購物中心。徐美琴心下明了，露出微笑。
香奈兒的專櫃，燈光打得極其精心，每一只包都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藝術品。曾崇文幾乎沒有猶豫，指向櫥窗裏那只黑色菱格紋的包包，“這個，試試。”
服務生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包取出。徐美琴接過，挎在臂彎，對著鏡子左右轉身。冷冽的光線下，小羊皮泛著柔潤的光澤，金色的鏈條透著奢華。
“喜歡嗎？”曾崇文站在她身後，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還行。”徐美琴語氣淡淡。
曾崇文心裏苦笑，“還行”代表的的價碼，是人民幣五到十萬。
曾崇文遞出了付款碼，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勉強。這一刻，徐美琴是滿足的，那種被物質精準填滿的滿足感，充實而具體。
她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拍照，修圖，打開微信，發朋友圈。
兩人去了附近的西餐廳，隱秘的卡座，燈光暧昧。徐美琴抿了一口紅酒，目光落在旁邊的香奈兒袋子上，心裏的那點滿足感卻像杯中的酒，晃蕩幾下，沈澱出一絲不安。
她放下酒杯，擡高了聲音：
“崇文，我最近談了個客戶，準備向海外發展，主要是加拿大和美國。物流方面，我會推薦他用你們的。”
“太好了！”曾崇文面露喜色，舉起酒杯，“美琴，謝謝你！你放心，不會少了你的！”
“我們之間，用不著這麽客氣。” 徐美琴和他碰杯，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問，“你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你老婆那邊，搞得定嗎？”
曾崇文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放心，”他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正在談，沒問題。你呢？”
徐美琴身體微微後靠，擡起下巴：“你不用擔心我。我搞得定滿重。”
“離婚啊？”曾崇文略為吃驚，“你老公……這麽聽你的話？”
“當然。”徐美琴答得斬釘截鐵，仿佛滿重不是她結婚十三年的丈夫，只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老舊玩具。
曾崇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公司這輪裁員，報上來的名單我看過，滿重在裏面。他那個崗位，其實沒必要動，是他的領導故意針對他。”
“裁員名單需要你最終決定吧？”
“當然，我是老板。”曾崇文不禁自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把他從名單裏去掉。”
“不要！”
“啊？” 曾崇文吃了一驚，以為徐美琴誤解了意思，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可以保住他....”
“他不失業，我怎麽有理由提離婚？”徐美琴打斷他，語氣理所當然，“難道要我直接說，我外面有人了，看不上你了嗎？總得有個由頭。他沒了工作，養不起家，感情破裂，順理成章啊！”
曾崇文看著她。餐廳柔和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可嘴裏說出的話，卻讓他脊椎骨竄起一絲寒意。他沈默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說話。空氣有些凝滯。
徐美琴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突然沈默的含義，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崇文，別忘了，二十年前要不是我，你早見閻王去了。現在想舒舒服服地過新生活，就得把舊攤子收拾幹凈。別到了這個節骨眼，才想起來心軟，或者……耍什麽花招。”
曾崇文的臉色微微一變。那段不堪的往事被她輕易提起，像一道驟然揭開的舊傷疤。他不自然地回避，聲音有些幹澀：“我知道。只是……畢竟十幾年夫妻，處理起來需要時間。何況還要帶你的女兒一起出去。”
徐美琴聽懂了話裏的弦外之音，輕笑一聲，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杯：“滿欣雖然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可她是我的基因的延續。你如果愛我，就必須愛她。”
晚上回到家，已過十一點。客廳只開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滿重托著筆記本電腦，縮在椅子裏，正在看著一部熱播劇。陰暗的停車場，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卑微地祈求即將離去的妻子：
“我還有機會嗎？”
屏幕的光在滿重臉上明明滅滅。聽到開門聲，他忙合上電腦，臉上擠出笑容：“回來了？吃過飯了嗎？”
徐美琴“嗯”了一聲，將手裏的包隨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鞋也沒換，徑直走向廚房去倒水。
滿重跟了過來，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
“美琴，今天挺忙的吧？我看你發的包挺好看。”
“下午簽了個大單，犒勞自己。女人不對自己好，誰還會對你好？”
“你真厲害，什麽客戶到你這都是手到擒來。”
“客戶好對付，老板才難纏。滿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吃虧嗎？你就是把上面的人想得太高了。我從來不信這個，位置高不代表本事大。”
“是，你早就祛魅了。”
“這麽晚了，你不睡有事？”
滿重看著那窈窕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美琴……我算了算，下個月的房貸，還有欣欣的補習費，加起來要兩萬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沮喪，“現在行情不好，我聽說公司要砍人……我想，咱們是不是可以先縮減點開支？比如，你那邊的美容卡，或者少買幾件衣服……暫時過渡一下？”
徐美琴猛地轉過身，水杯重重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大晚上不睡覺就為說這個？” 徐美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面露譏笑，“滿重，一個男人如果真愛一個女人，就該想方設法給她花錢，讓她過好日子！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滿足不了的男人，不是廢物是什麽？”
滿重的臉在昏暗光線下瞬間蒼白，囁嚅了一下，試圖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萬一……萬一工作有變動，我還可以畫漫畫，我一直都在畫，你看……”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匆匆走到客廳角落，從一個舊紙箱裏翻找出幾本厚厚的畫冊，捧到她面前。
那是他多年心血，一頁頁都是精心繪制的漫畫故事，線條流暢，構圖用心。他眼裏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像一個等待認可的孩子。
徐美琴目光掃過那泛黃的紙頁，眼神裏沒有一絲欣賞。她甚至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嗤笑一聲：“漫畫？這玩意兒能拿去還房貸嗎？能換回欣欣的學費？還是能讓你開上奔馳寶馬？”她上下打量著他，像在評估一件廢品，“滿重，你四十歲了，不是十四歲。怎麽還這麽天真！”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他體無完膚。比話語更刺人的，是她眼神裏那毫不掩飾的輕蔑，仿佛他只是一攤扶不上墻的爛泥，多看一眼都嫌臟。
滿重捧著畫冊的手，一點點垂了下去，手臂僵硬。他看著徐美琴轉過身，繼續優雅地喝著水，那側影依舊美得令人窒息。滿重心裏清楚，婚後這些年，徐美琴的身邊從未缺少過追求者，那些男人不管年老年少，有錢沒錢，像蒼蠅一樣圍著這朵嬌艷的玫瑰打轉。一旦他失去了那份還算體面的收入，這個看似穩固的家，就會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便瞬間分崩離析，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徐美琴放下水杯，再沒看他一眼，拎起那只可以支付將近六個月房貸的包，轉身走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裏徹底暗了下去。
只有電腦屏幕的光，還在孤獨地閃爍，映著滿重一動不動的身影，和他懷裏那本永無可能見天日的漫畫冊。
三 滿重
滿重坐在電腦前，整個人籠罩在沈重的寂靜裏，只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聲。
電腦屏幕上，求職網站的光標無情地閃爍，滿重投出的簡歷一封封飛去，卻如同泥牛入海，連個回響都聽不見。偶爾有獵頭電話打來，熱情洋溢地問詢，一旦聽到他的年齡和目前薪資，便像被潑了冰水，迅速冷卻，只剩下程式化的“我們會將您的簡歷存入人才庫，有合適機會再聯系。”
一次又一次的期盼，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唉，真的是人到中年不如狗嗎？
忽然，門鎖響動，滿重下意識回頭，母親鄭金鳳提著從菜市場買來的新鮮蔬菜進來了。她瞥了一眼兒子佝僂在電腦前的背影，換上拖鞋，將菜放進廚房，洗了手，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滿重旁邊的沙發上。
“還沒找到下家啊？”鄭金鳳的聲音很尖銳。
滿重搖搖頭，眼皮沈重，無意識地刷新著郵箱頁面，空空如也。
“這樣下去不行啊！”鄭金鳳語氣堅決，“老大，你得主動點，不能幹等著。”
滿重嘆了口氣：“怎麽主動啊？簡歷都投遍了，朋友也問過了，都沒機會。”
“傻孩子！”鄭金鳳往前挪了挪身子，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傳授什麽了不得的秘籍，“光投簡歷有什麽用？現在哪樣事不得走動關系？你得去找你們那個領導，葛……葛什麽來著？”
“葛強。”滿重吐出這個名字，喉嚨有些發幹。
“對，葛強！去找他！給他送點禮！”鄭金鳳說得斬釘截鐵，渾濁的眼睛裏閃著一種過來人的精明，“九三年，廠裏要大下崗，多少有技術的老師傅都回家了。為啥你媽我能留下來？還不是我那時候拎了兩瓶好酒，一條好煙，半夜去了廠長家。雖說挨了頓不痛不癢的批評，可工作保住了！這規矩，啥時候都變不了！”
滿重打心底抗拒，胃裏一陣翻騰。他討厭葛強，這種厭惡是經年累月、一點一滴滲透進骨子裏。
葛強是公司的財務總監，這人真本事沒有，畫大餅、溜須拍馬倒是一流。技術上遇到難題，他永遠只會背著手，踱著方步過來，說些“思路要打開”、“要勇於創新”之類的場面話，具體解決方案一個沒有。可一旦項目有點進展，他立刻湊到老板面前，唾沫橫飛地匯報，巧妙地將部門的努力全部轉化為“我”的英明領導，那功勞簿像是為他一人定制的。
凡媚上者必欺下，這條準則在葛強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在老板曾崇文面前，他笑得像朵向日葵，腰就沒完全直起來過，端茶遞水、開關車門，動作嫻熟得像訓練有素的管家。可一轉臉對著下屬，尤其是滿重這樣埋頭幹活的，立刻換了副面孔。
滿重清晰地記得，年前有個緊急項目，他帶著兩個同事連續加班一個月，天天熬到後半夜，終於如期交付。慶功宴上，葛強在曾崇文面前，把攻堅過程說得驚險刺激，仿佛每一行代碼都是他親自敲的，每一個難題都是他深夜靈感迸發解決的。而滿重和同事，只配在葛強的故事裏充當“在領導的鼓舞下奮力工作”的背景板。最後項目獎金發下來，葛強拿了大頭，理由是“管理和決策貢獻突出”，滿重他們只分到點殘羹冷炙。
還有一次，葛強自己敲定的供應商，被查出是一個皮包公司。他第一時間把責任推給了滿重，在晨會上陰陽怪氣地說：“滿重啊，你是老員工了，這種供應商審核怎麽也沒把好關？搞得大家很被動啊！”滿重氣得渾身發抖，卻拿不出證據自證清白，只能硬生生背下這口黑鍋，還被扣了當月績效。
還有平時那些小動作：把自己的私事報銷票夾在部門的公務發票裏一起讓滿重處理；明明是他自己想巴結老板，卻總以“團隊建設”為名讓滿重湊錢買禮物；需要跑腿、擦屁股的臟活累活永遠第一時間想到滿重，美其名曰“能者多勞”；而一旦有培訓、出國考察這種好事，他要麽自己去，要麽安排給他的另一個“自己人”…
更可恨葛強還時不時威脅滿重，說滿重來公司才一年，就算賠錢也沒幾個子，不像他幹了十五年，拿個大禮包，直接財務自由咯！
在葛強手下幹活，就像身上永遠貼著一張撕不掉的狗皮膏藥，黏膩又惡心。他吸食著下屬的血汗去滋潤自己的前程，還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鄭金鳳竟然讓他去給這樣一個人送禮？滿重只覺得無比的屈辱，比吞了蒼蠅還難受，仿佛只要低了頭，就等於否定了自己過去所有的努力，認同了葛強那套骯臟的生存法則。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媽，現在不一樣了。我是靠本事吃飯，送什麽禮，沒本事才會想烏七八糟的玩意。”
“有什麽不一樣？”鄭金鳳猛然打斷，“你媽我過去伺候紡織機，走來走去，靠出力掙錢。你如今在電腦面前趴著，靠打字掙錢。我看就是一回事！”
滿重哭笑不得，鄭金鳳話糙理不糙，當年的工人，如今的白領，說到底都是靠出賣勞動力掙錢，沒有本質區別。可再想想，還是有些不甘，繼續爭辯：
“葛強他也不是老板啊，這不合適。”
“他至少能替你說情啊！要我說，你就是怕丟面子！”鄭金鳳音調陡然拔高，“面子能當飯吃？能還房貸？能給你閨女交學費？你都快沒飯吃了，還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聽媽的，準沒錯！他收了禮，就算一時半會兒保不住你，以後有啥好機會肯定先想著你！這叫感情投資！”
“投資……”滿重喃喃苦笑。他想起徐美琴也常把“投資”掛在嘴邊，計算著一切人際關系的投入產出比。他曾無比厭惡妻子那套冰冷功利的價值觀，此刻，母親卻用另一種方式，逼迫他走向同一條河流。
鄭金鳳不顧他的沈默，開始絮絮地規劃起來：“要送就送像樣點的，不能摳摳搜搜讓人看不起。茅臺酒、中華煙，還得再加點……他有老婆的吧？送點女人喜歡的化妝品。我看你媳婦用的就挺好，藍什麽海……”
“海藍之謎。”滿重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知道母親的固執，更清楚自己已無路可退。那套關於尊嚴的原則，在現實的鐵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周六的晚上，天空陰沈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抹布，悶得人喘不過氣。滿重提著一個沈甸甸的禮品袋，站在上司葛強所住的高檔小區樓下，仰頭望著那一扇扇亮著光的窗戶。袋子裏是兩瓶茅臺酒，三條中華煙，還有一整套價格令人咋舌的護膚品，花掉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轎廂映出他局促的身影。他穿著襯衫，扣子卻系得有些歪扭，頭發梳得整齊，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憔悴。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精心包裝後即將送出的禮物，滑稽又可悲。手裏提著的不是禮品，而是一個四十歲男人殘存的體面，此刻正明碼標價，等待被驗收。
站在厚重的防盜門前，滿重深吸了幾口氣，才僵硬地擡起手，按下門鈴。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
門開了，葛強穿著家居服，胖胖的臉上泛著油光，似乎剛吃完晚飯。看到滿重，尤其是看到他手裏那個顯眼的禮品袋時，葛強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了然，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喲，滿重？你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呀！”
屋內帶著飯菜殘餘的油膩味。葛強的妻子從客廳探頭看了一眼，禮貌地點點頭，將女兒帶進了房間，關上門。滿重拘謹地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半個屁股懸著，把手裏的袋子輕輕放在腳邊。
“強哥，沒……沒打擾您休息吧？”他喉嚨發緊，聲音幹巴巴的。
“沒有沒有，剛吃完飯。”葛強擺擺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袋子，笑容可掬，“外面工作找得還順利嗎？”
“還……還在找。不好找，投了很多公司，沒有一家有回應。”滿重艱難地回答，手心開始冒汗。他試圖組織語言，想說點感謝公司多年培養、希望領導多多關照的話，可舌頭像打了結，那些話堵在喉嚨口，又虛偽又燙嘴。
葛強仿佛沒看到他的窘迫，自顧自地沏茶，語氣帶著上級慣有的語重心長：“滿重啊，你是老員工了，能力是有的，這次裁員也是大局所迫，公司有公司的難處，你要理解。要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滿重聽著這毫無營養的官話，心中愈發不是滋味。人事還沒找他，葛強就認定他會被裁了？還是說名單早已定好，只是時間問題。見葛強在那嘮叨不休，滿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袋禮品上。
“強哥，給您和嫂子的一點心意。”
葛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立刻堆起嚴肅的表情：“哎，滿重，你這是幹什麽？來就來了，還帶什麽東西？太見外了！趕緊拿回去！我們之間不興這一套！”他揮著手，語氣嚴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滿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慌忙站起來，笨拙地解釋：“強，呃，葛總，一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謝謝您平時的照顧……”
“胡鬧！”葛強板著臉呵斥，但身體卻微微向後靠，沒有任何推拒，“你這讓我很為難啊！拿回去拿回去！”
兩人像上演一出排演過無數次的蹩腳話劇，一個拼命要送，一個堅決推辭，動作幅度卻都不大，生怕碰壞了那些昂貴的禮物。推拉幾個回合，葛強似乎“拗不過”滿重的“盛情”，嘆口氣，搖著頭：“唉，你呀……下不為例！以後再來可不許帶東西了，再這樣我可不讓你進門了！”
葛強一邊說著，一邊將禮品袋提起來，轉身走向玄關旁的儲藏室，放在角落那一堆類似包裝的禮品中間，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來，給滿重倒茶：“喝茶喝茶，這茶不錯，年紀大了，要懂得養生。”
滿重看著那個角落，再也坐不住了，鼓起勇氣開口：“葛總，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葛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滿重啊，也就是你，我才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滿重心中一動，傾身向前，滿臉期待。
“滿重，你現在的情況確實有點被動，你來公司的時間太短了，剛剛一年吧？”
“一年零五個月。”滿重小心翼翼地更正。
“差不多，裁員是看成本的。你跟我不一樣，我幹了十五年，搞不好得賠我三十個月的工資，直接財務自由。你呢，工資雖然不低，一個月三萬，可幹的時間太短，滿打滿算也就賠一兩個月。”
“可是，葛總，總還要看工作職責吧。現在正在智慧物流項目交付的關鍵階段呢.....”
“我當然知道你的重要性。滿重，不是我不想保你，裁員名單是曾總親自定的，說白了，我就是按照上面的旨意辦事。” 葛強停頓片刻，壓低聲音，“不過呢，你也知道，曾總這個人，很註重臉面。”
“什麽意思？”滿重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葛總，沒太明白。您能不能直說，我該怎麽做？”
“你說呢？”
葛強皮笑肉不笑，看得滿重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該繼續問還是就此打住。
“對了，你老婆孩子還好吧？” 葛強忽然轉換話題，“快期末考試了，小朋友很辛苦啊。我女兒天天晚上作業做到十二點，早上六點半得起來，比我們還累！什麽世道！”
“是很辛苦，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滿重聽懂了葛強的意思，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老狗，沒有一絲力氣，“不打擾您休息了，我先走了。
“哎，再坐會兒嘛，茶還沒喝呢。”
“不了不了，真不了，謝謝葛總。”
葛強也不再強留，笑瞇瞇地把他送到門口：“行，那慢走啊。工作的事你再好好琢磨琢磨，一條路走不通，換一條路嘛，條條大路通羅馬。”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內虛偽的熱情。走廊裏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滿重猛地吸了一口，卻覺得更加窒息。
電梯緩緩下行，鏡面再次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襯衫依舊筆挺，但穿在他身上卻像套在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頭發因為剛才的緊張微微汗濕，耷拉在額前。眼睛裏是一片空洞的疲憊。
滿重死死盯著鏡子裏那個滿臉寫著失敗和屈辱的男人，恨不得一個巴掌扇過去。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面是空曠的大堂。他卻像被釘在原地，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惡心。那惡心針對葛強，針對這個夜晚，更針對這個不得不低下頭、親手將尊嚴捧出去任人踐踏的自己。
活了四十年。讀了那麽多書，畫了那麽多畫，曾經也相信努力和才華，曾經也鄙夷鉆營和諂媚。
為什麽... 為什麽就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手機突兀地“嘀嗒”一響，滿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起手機——是女兒滿欣發來的微信。
“爸爸，你在哪兒？”
短短六個字，讓他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指尖快速劃過屏幕：
“爸爸在公司加班呢，馬上回來。怎麽了？”
幾秒後，提示音再次響起，內容更加簡短：
“你回來再說。”
滿重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他太了解女兒了。滿欣直來直去，活潑開朗，不是那種會故弄玄虛的孩子.....
女兒一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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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滿重
六月天，寧海市的空氣開始悶熱黏膩，蟬鳴尚未抵達沸點，一種無聲的寒意卻席卷了滿重所在的“崇文科技”。裁員的風聲，起初如臺風過境的嗡鳴，隱約可聞，卻無人確信。直到第一封感謝貢獻的離職協議郵件，精準地投遞到某個同事的郵箱，恐慌才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倏地擴散開來。
滿重的工位在開放辦公區的盡頭，靠窗，能望見樓下街道川流不息的車輛。他覺得這個位置寓意不錯，視野開闊，前途光明。身為技術部的經理，手下管著十幾號人，滿重是同事眼中不折不扣的“六邊形戰士”——技術難題到他手裏總能迎刃而解，對上對下溝通順暢得體，擅長打羽毛球，還時不時在朋友圈發一副漫畫 - 滿重是井上雄彥的忠實粉絲，筆下的人物，頗有幾分流川楓的風采。
更羨煞旁人的，是他的家庭。妻子徐美琴年近四旬，在一家咨詢公司當銷售。去年滿重帶著妻女參加公司的家庭日活動，已是十二歲女孩媽媽的徐美琴艷冠群芳，一襲紅裙，將其他人的老婆襯托得灰頭土臉，甚至連精心打扮的曾太太，也落入下風。看著同事們羨慕的眼神，滿重心裏像吃了蜜糖。女兒滿欣十二歲，不僅繼承了媽媽的美貌，成績在競爭激烈的私立學校裏名列前茅，更有舞蹈天賦，什麽街舞、爵士舞、機械舞、拉丁舞，信手拈來，拿過市裏的大獎呢。那天滿欣毫不怯場，來了一段高難度街舞，技驚四座，掌聲像雷鳴一般。
和老板曾崇文那頑劣不堪的兒子相比，可謂是土狗比鳳凰，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滿重暗自得意，老板又如何，你的太太不如我的太太，你的孩子不如我的孩子，那你怎麽比得過我呢？
不過只有滿重自己知道，那幅光鮮亮麗的二維圖景之下，是怎樣一個岌岌可危的三維現實。就拿滿欣就讀的私立國際學校來說，一年光學費要十幾萬，還有輔導費，夥食費、校車費、游歷費，一年下來，二十萬打不住 - 是他大半年的薪水。滿重試過和徐美琴商量，光房貸一個月就要一萬，再加上女兒的學費、補課費、課外興趣班...... 一個月的薪水所剩無幾，能不能稍微降降？
徐美琴一口回絕：“錢重要還是女兒的未來重要？給女兒的投資一分不能少，我的女兒，絕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又強調：“你一個當爹的，不想方設法多掙錢，天天想著怎麽省，錢是靠省出來的嗎！”
滿重啞口無言，只剩愧疚。
至於徐美琴的朋友圈，則是另一個維度的消費清單。最新款的奢侈品手袋，單價抵得上他一個月的工資；定期保養的醫美項目，熱瑪吉、超聲炮、水光針、線雕，名目繁多；還有那些看似隨意分享的下午茶、高檔餐廳，每一張濾鏡精美的照片背後，都是流走的真金白銀。他提醒過，委婉地；甚至爭吵過，激烈地。徐美琴總是先瞪起那雙精心描畫過的眼睛：“我不打扮，不保養，人老珠黃，你就開心了？”
繼而浮起一層鄙夷：“我自己掙的錢，愛怎麽花就怎麽花，投資在自己身上，礙著誰了？”
哎，話題總會滑向無解的深淵。他累了，只能沈默。沈默的成本，是下一次更洶湧的賬單。
母親鄭金鳳的嘮叨，如同銀行的還貸通知一樣，總在月底響起，內容萬變不離其宗：弟弟滿磊做生意又周轉不靈了，弟媳的身體總是不好，小侄子上輔導班需要交費了……“滿重啊，你是大哥，有出息，在大城市站穩了腳跟，得多幫襯老家的弟弟啊……”母親說的理所當然，像一道他無法抗拒的旨意。他賬戶上剛剛收到的工資，還沒來得及焐熱，就得分成好幾股，流向不同的缺口。
這些房貸、學費、賬單、匯款，不再是簡單的阿拉伯數字，它們活了，變成了一條條冰冷的毒蛇，晝夜不息地纏繞著他的神經，讓他時常在深夜驚醒，感到一陣陣心悸般的窒息。
而公司裏日益濃重的緊張氣氛，則是壓下來的最後一塊巨石。
上周還和他勾肩搭背、在吸煙區吐槽客戶的項目組長老趙，周一就沒再來。他的工位迅速被清理幹凈，速度快得像從未存在過。人力資源部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門，開合的頻率前所未有地高。每一次打開，都會探出一個面無表情的頭，叫出一個名字。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無論之前多麽鎮定，從裏面出來時，臉色無一例外是灰白的，手裏通常捏著一個印有公司 Logo 的信封，神情沮喪，匆匆收拾個人物品，然後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樣，迅速消失。
滿重試圖維持表面的平靜，依舊指導下屬寫需求文檔，參加冗長的項目會議，在微信快速回覆各種群。他甚至還在下午茶時，和組裏年輕人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無所謂啦，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
可他是金子嗎？滿重很清楚自己說了不算，得靠老板、老媽、老婆、上司、客戶給出答案。
他需要答案。他必須知道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是否懸在了自己頭上。
他找了一個借口，敲開了上司葛強辦公室的門。葛強是財務總監，比他高兩級，平時和他關系還算不錯，偶爾會一起喝酒、打羽毛球。
葛強正在看電腦屏幕，見他進來，擡了擡眼皮，示意他坐。
“強哥，忙呢？”滿重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關於下個季度的項目預算……葛強揮揮手打斷他，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上，手指交叉放在凸起的腹部上。
“滿重啊，”葛強沈吟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分，“預算的事先放放。現在這形勢，你也看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緊閉的辦公室門，生怕隔墻有耳。
“公司這次是動真格的，曾總下了死命令，要優化結構，削減成本。”葛強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指標壓得狠吶。各個部門，無一幸免。”
“曾總不是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裁員嗎？” 兩人口裏的曾總，名叫曾崇文，“崇文科技”的董事長。“今年公司的業績還可以呀，部門天天加班呢。”
“哎，你這個人呀，就是太天真！” 葛強向前傾了傾身體，聲音更低了：“什麽叫做萬不得已，誰說了算？是你還是我？這麽說吧，就算是核心骨幹，也未必高枕無憂。你好自為之。”
“核心骨幹，也未必高枕無憂。”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紮進滿重的心臟，持續釋放著寒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葛強辦公室的，只記得走廊的空調冷氣開得十足，吹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回到工位，滿重對著電腦屏幕發呆了很久，代碼一行都看不進去。郵箱裏忽然彈出一封新郵件，來自人力資源部。他的心跳驟停了一拍，手指冰涼地點開。
是例行的會議紀要。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到後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下午，滿重去茶水間沖咖啡，遇見了老板秘書李如意。李如意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姑娘，消息靈通，和滿重關系不錯，滿重親自幫她解決過好幾次電腦的疑難雜癥。同時李如意在外面兼職舞蹈老師，正是她發掘了女兒滿欣的舞蹈天賦。
茶水間沒有別人。李如意接過滿重遞來的糖包，低聲說：“滿重哥，剛才送文件，聽到裏面又在最終確認名單。”她頓了頓，“最多還有半個月。早做打算，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多還有半個月。”
“做好最壞的準備。”
李如意的話，像最後的判決，敲碎了滿重心底僅存的一絲僥幸。
下班時間到了，辦公室裏卻沒人動。一種詭異的加班文化正在蔓延，仿佛誰先離開，誰就顯得不夠忠誠，就更可能成為下一個被“優化”的對象。滿重木然地坐了一會兒，也打開一個無關緊要的文件，假裝忙碌。
老媽鄭金鳳的電話打過來，說她身體不舒服，讓滿重去校車點接滿欣放學。
滿重壓低聲音說：“媽，我在加班呢。為什麽不找美琴啊？我記得她今天不出差。”
鄭金鳳沒好氣地回答：“你說呢？就你那個媳婦，我敢嗎？我這婆婆當的真憋屈！”
“行行，我去！”滿重深知再說下去會掉進無底洞，抓起背包，走了出去。
地鐵裏擁擠不堪，混雜著難聞的汗酸味。人們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麻木地盯著手機屏幕。滿重靠在角落，閉上眼，葛強和李如意的話交替在他腦海裏回響。半個月。最壞的準備。他能做什麽準備？更新簡歷？投給那些也在縮編的公司？能拿到賠償金嗎？能支撐多久？馬上就到了還房貸的日子了……
窒息感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猛地睜開眼，地鐵報站聲恰好響起。直到走出車門，他才發現下早了一站。算了，懶得再等下一班地鐵，郁悶了一天，走走也好。
站外空氣稍微清新些。滿重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段路，一擡頭，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女兒滿欣的學校門口。正是放學時間，穿著漂亮校服的學生們像歡快的小鳥，從校門裏湧出來。
很快，他看到了滿欣。小姑娘背著略顯沈重的書包，正和幾個女同學說笑著走出來，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夕陽給她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她看到站在路邊的滿重，眼睛一下子亮了，驚喜地跑過來：“爸爸！你怎麽來啦？”
女兒臉上燦爛的笑容，像一道陽光，瞬間刺破了他心中的積郁。滿重蹲下身，接過女兒的書包，嗅到了她頭發上淡淡的兒童洗發水香味。
“爸爸順便路過。”滿重深呼吸一口，站起身，笑著說，“走，今天不坐校車，爸爸帶你回家。”
“好呀！”滿欣高興地牽起他的手，嘰嘰喳喳地開始講學校裏的趣事。滿重認真地聽著，不時回應，仿佛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他暫時忘掉了裁員，忘掉了房貸，忘掉了那條條噬咬他的毒蛇。牽著女兒軟軟的小手，走在落日餘暉下，沈浸在一種平靜的幸福裏。
走到小區門口，滿欣遇到同班同學，兩個小姑娘湊到一起說著悄悄話。滿重站在一旁，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笑意，下意識地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微信朋友圈的圖標上有個紅色的提示點。他點了進去。
最新的一條動態，來自徐美琴。
發布時間是十分鐘前。
沒有配任何文字。
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上，一只纖細白皙、指甲做得精致完美的手，腕上戴著他去年送的那條細細的卡地亞手鏈，正優雅地搭在一個 logo 醒目刺眼的名牌包上。背景隱約看得出是商場專櫃的柔和燈光。
滿重保存好照片，在網上搜索同款的價格，答案很快出現：香奈兒，2020 年春夏新款，價格五萬八。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徐美琴臉上那炫耀的神情。
夕陽的最後一點暖意從身上褪去。六月的晚風吹在他臉上，帶著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意。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街邊的石像。女兒和同學的道別聲，周圍車輛的噪音，整個世界的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只價格不菲的包，在他的腦海裏，像根刺一樣。
二 徐美琴
下午五點半，金融中心。
徐美琴踩著七厘米的 Jimmy Choo 高跟鞋，走出大門口。鞋跟鋒利如刀，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感，完美覆刻了她方才在會議室裏那場談判的淩厲姿態。
那場搏殺持續了四十七分鐘。對手是銷售部新來的女孩，二十五六的年紀，滿臉膠原蛋白和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穿著一身明顯是剛置辦不久的、試圖模仿專業風格的套裝，指甲上還殘留著一點沒卸幹凈的亮片痕跡。攥著 PPT 翻頁器，慷慨激昂地講述著方案。
徐美琴安靜地聽著，指尖一支萬寶龍鋼筆慢悠悠地轉著，嘴角始終含著一縷難以捉摸的笑意。就在客戶抵達前半小時，頂頭上司突然把她和新來的女孩叫進辦公室，宣布會議安排臨時調整：由新人提交方案，而她的方案——“太過簡單，先放一放。”
“沒問題，聽您的安排。”徐美琴答得幹脆利落，不見半點猶豫。
女孩臉上掩不住勝利的喜悅，話雖謙遜，語氣卻藏不住挑釁：“美琴姐，您是老銷售了，以後我還得多向您請教呢。”
徐美琴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清晰：“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直到女孩說完，臉上帶著初生牛犢的期盼，看向主位上的客戶。
“李總，不錯吧？” 上司露出讚許的眼神，對客戶說：“李總，小張是我們公司新來的銷售，在美國讀的大學。貴公司的主要客戶群來自美國和加拿大，她熟悉北美的風土人情。”
“呃...”
客戶不置可否，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徐美琴。
“說完了？”
徐美琴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她沒看上司，更沒看那女孩，而是轉向客戶，身體微微前傾。
“李總，小張剛才提到的第三點，關於渠道讓利部分，聽起來很美，但忽略了一個關鍵數據。”她沒有絲毫停頓，精準地報出去年同類項目的市場折扣率、經銷商層級利潤結構，以及一旦讓利可能引發的渠道連鎖反應。數字、時間、節點、關聯方，無一錯漏。
女孩的臉色煞白，上司的臉則漲得通紅，沒想到徐美琴竟會突然發難。
面對上司的難堪，徐美琴絲毫不讓：
“第二部分的推廣預算，參照的是美國東岸的媒體價格，顯然沒有考慮到整個北美商圈的地域屬性，這筆預算，打到整個北美市場，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砸不出來。”她看了看女孩，輕輕笑了一下，“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替客戶掙錢，不是靠紙上談兵，靠的是實打實的投資回報！”
最後，她拋出了自己準備的計劃。沒有華而不實的 PPT，只有一頁簡潔至極的執行摘要，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客戶最真實的痛點上，配套的資源、預算、風險預案，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高下立判。
會議結束後，那位李總特意和徐美琴握了握手，力度十足：“徐小姐，還是和你合作痛快。晚上能否賞臉，共進晚餐？”
“謝謝李總，抱歉，今晚有約。” 徐美琴輕輕抽出了手。
“哈哈！” 客戶用笑容掩飾尷尬，“我的錯，約美女吃飯，得提前。”
“下周，您要是方便，我請您去雲霧山莊坐坐，那的碧螺春咖啡，很特別。”
“方便，方便！一言為定！” 客戶開懷大笑，嘴角裂到了嘴邊，“徐小姐，等你的電話哦！”
“沒問題，提前約您的時間。”
徐美琴回以微笑，全然不顧上司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
會議散場，人潮退去。那年輕女孩還僵在原地，眼眶泛紅，手裏緊緊捏著那份已經淪為廢紙的方案。
徐美琴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筆記本電腦，精致的皮質筆記本，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她終於擡眼，沒有絲毫波動，就像看一個洋娃娃。
“哭了？眼淚能換來業績，還是能給你付房租？” 徐美琴拿起自己的古馳手包，從女孩身邊走過，“這世上本就是狼吃羊，規則而已。要麽學做狼，要麽……”她輕笑一聲，“就安心當塊肉。”
說完，她再沒停留，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清脆果斷，一步步遠離戰場。那女孩眼眶泛紅的樣子，沒在她心裏留下半分漣漪。弱者的眼淚，不過是強者勝利的點綴，無聊且多餘。
電梯裏，徐美琴對著鏡子補妝，口紅是正紅色，襯得她肌膚勝雪。三十八歲的女人，眼角竟沒一絲細紋，老天爺賞飯吃，再加上從不心軟的性格，讓她像一朵被防腐劑處理過的玫瑰。
曾崇文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和他的人一樣，低調，卻透著價錢不菲的氣息。曾崇文下車為她開門，動作幹凈利落，和二十年前他騎著摩托帶著她兜風一樣。
“等久了？”徐美琴滑進副駕，香水味絲絲縷縷地彌漫開。
“等你，多久都不算久。”曾崇文微笑，發動了車子。
車子沒有開往他們常去的私家民宿，而是徑直駛向了寧海市最頂級的購物中心。徐美琴心下明了，露出微笑。
香奈兒的專櫃，燈光打得極其精心，每一只包都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藝術品。曾崇文幾乎沒有猶豫，指向櫥窗裏那只黑色菱格紋的包包，“這個，試試。”
服務生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包取出。徐美琴接過，挎在臂彎，對著鏡子左右轉身。冷冽的光線下，小羊皮泛著柔潤的光澤，金色的鏈條透著奢華。
“喜歡嗎？”曾崇文站在她身後，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還行。”徐美琴語氣淡淡。
曾崇文心裏苦笑，“還行”代表的的價碼，是人民幣五到十萬。
曾崇文遞出了付款碼，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勉強。這一刻，徐美琴是滿足的，那種被物質精準填滿的滿足感，充實而具體。
她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拍照，修圖，打開微信，發朋友圈。
兩人去了附近的西餐廳，隱秘的卡座，燈光暧昧。徐美琴抿了一口紅酒，目光落在旁邊的香奈兒袋子上，心裏的那點滿足感卻像杯中的酒，晃蕩幾下，沈澱出一絲不安。
她放下酒杯，擡高了聲音：
“崇文，我最近談了個客戶，準備向海外發展，主要是加拿大和美國。物流方面，我會推薦他用你們的。”
“太好了！”曾崇文面露喜色，舉起酒杯，“美琴，謝謝你！你放心，不會少了你的！”
“我們之間，用不著這麽客氣。” 徐美琴和他碰杯，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問，“你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你老婆那邊，搞得定嗎？”
曾崇文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放心，”他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正在談，沒問題。你呢？”
徐美琴身體微微後靠，擡起下巴：“你不用擔心我。我搞得定滿重。”
“離婚啊？”曾崇文略為吃驚，“你老公……這麽聽你的話？”
“當然。”徐美琴答得斬釘截鐵，仿佛滿重不是她結婚十三年的丈夫，只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老舊玩具。
曾崇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公司這輪裁員，報上來的名單我看過，滿重在裏面。他那個崗位，其實沒必要動，是他的領導故意針對他。”
“裁員名單需要你最終決定吧？”
“當然，我是老板。”曾崇文不禁自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把他從名單裏去掉。”
“不要！”
“啊？” 曾崇文吃了一驚，以為徐美琴誤解了意思，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可以保住他....”
“他不失業，我怎麽有理由提離婚？”徐美琴打斷他，語氣理所當然，“難道要我直接說，我外面有人了，看不上你了嗎？總得有個由頭。他沒了工作，養不起家，感情破裂，順理成章啊！”
曾崇文看著她。餐廳柔和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可嘴裏說出的話，卻讓他脊椎骨竄起一絲寒意。他沈默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說話。空氣有些凝滯。
徐美琴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突然沈默的含義，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崇文，別忘了，二十年前要不是我，你早見閻王去了。現在想舒舒服服地過新生活，就得把舊攤子收拾幹凈。別到了這個節骨眼，才想起來心軟，或者……耍什麽花招。”
曾崇文的臉色微微一變。那段不堪的往事被她輕易提起，像一道驟然揭開的舊傷疤。他不自然地回避，聲音有些幹澀：“我知道。只是……畢竟十幾年夫妻，處理起來需要時間。何況還要帶你的女兒一起出去。”
徐美琴聽懂了話裏的弦外之音，輕笑一聲，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杯：“滿欣雖然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可她是我的基因的延續。你如果愛我，就必須愛她。”
晚上回到家，已過十一點。客廳只開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滿重托著筆記本電腦，縮在椅子裏，正在看著一部熱播劇。陰暗的停車場，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卑微地祈求即將離去的妻子：
“我還有機會嗎？”
屏幕的光在滿重臉上明明滅滅。聽到開門聲，他忙合上電腦，臉上擠出笑容：“回來了？吃過飯了嗎？”
徐美琴“嗯”了一聲，將手裏的包隨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鞋也沒換，徑直走向廚房去倒水。
滿重跟了過來，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
“美琴，今天挺忙的吧？我看你發的包挺好看。”
“下午簽了個大單，犒勞自己。女人不對自己好，誰還會對你好？”
“你真厲害，什麽客戶到你這都是手到擒來。”
“客戶好對付，老板才難纏。滿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吃虧嗎？你就是把上面的人想得太高了。我從來不信這個，位置高不代表本事大。”
“是，你早就祛魅了。”
“這麽晚了，你不睡有事？”
滿重看著那窈窕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美琴……我算了算，下個月的房貸，還有欣欣的補習費，加起來要兩萬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沮喪，“現在行情不好，我聽說公司要砍人……我想，咱們是不是可以先縮減點開支？比如，你那邊的美容卡，或者少買幾件衣服……暫時過渡一下？”
徐美琴猛地轉過身，水杯重重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大晚上不睡覺就為說這個？” 徐美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面露譏笑，“滿重，一個男人如果真愛一個女人，就該想方設法給她花錢，讓她過好日子！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滿足不了的男人，不是廢物是什麽？”
滿重的臉在昏暗光線下瞬間蒼白，囁嚅了一下，試圖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萬一……萬一工作有變動，我還可以畫漫畫，我一直都在畫，你看……”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匆匆走到客廳角落，從一個舊紙箱裏翻找出幾本厚厚的畫冊，捧到她面前。
那是他多年心血，一頁頁都是精心繪制的漫畫故事，線條流暢，構圖用心。他眼裏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像一個等待認可的孩子。
徐美琴目光掃過那泛黃的紙頁，眼神裏沒有一絲欣賞。她甚至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嗤笑一聲：“漫畫？這玩意兒能拿去還房貸嗎？能換回欣欣的學費？還是能讓你開上奔馳寶馬？”她上下打量著他，像在評估一件廢品，“滿重，你四十歲了，不是十四歲。怎麽還這麽天真！”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他體無完膚。比話語更刺人的，是她眼神裏那毫不掩飾的輕蔑，仿佛他只是一攤扶不上墻的爛泥，多看一眼都嫌臟。
滿重捧著畫冊的手，一點點垂了下去，手臂僵硬。他看著徐美琴轉過身，繼續優雅地喝著水，那側影依舊美得令人窒息。滿重心裏清楚，婚後這些年，徐美琴的身邊從未缺少過追求者，那些男人不管年老年少，有錢沒錢，像蒼蠅一樣圍著這朵嬌艷的玫瑰打轉。一旦他失去了那份還算體面的收入，這個看似穩固的家，就會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便瞬間分崩離析，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徐美琴放下水杯，再沒看他一眼，拎起那只可以支付將近六個月房貸的包，轉身走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裏徹底暗了下去。
只有電腦屏幕的光，還在孤獨地閃爍，映著滿重一動不動的身影，和他懷裏那本永無可能見天日的漫畫冊。
三 滿重
滿重坐在電腦前，整個人籠罩在沈重的寂靜裏，只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聲。
電腦屏幕上，求職網站的光標無情地閃爍，滿重投出的簡歷一封封飛去，卻如同泥牛入海，連個回響都聽不見。偶爾有獵頭電話打來，熱情洋溢地問詢，一旦聽到他的年齡和目前薪資，便像被潑了冰水，迅速冷卻，只剩下程式化的“我們會將您的簡歷存入人才庫，有合適機會再聯系。”
一次又一次的期盼，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唉，真的是人到中年不如狗嗎？
忽然，門鎖響動，滿重下意識回頭，母親鄭金鳳提著從菜市場買來的新鮮蔬菜進來了。她瞥了一眼兒子佝僂在電腦前的背影，換上拖鞋，將菜放進廚房，洗了手，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滿重旁邊的沙發上。
“還沒找到下家啊？”鄭金鳳的聲音很尖銳。
滿重搖搖頭，眼皮沈重，無意識地刷新著郵箱頁面，空空如也。
“這樣下去不行啊！”鄭金鳳語氣堅決，“老大，你得主動點，不能幹等著。”
滿重嘆了口氣：“怎麽主動啊？簡歷都投遍了，朋友也問過了，都沒機會。”
“傻孩子！”鄭金鳳往前挪了挪身子，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傳授什麽了不得的秘籍，“光投簡歷有什麽用？現在哪樣事不得走動關系？你得去找你們那個領導，葛……葛什麽來著？”
“葛強。”滿重吐出這個名字，喉嚨有些發幹。
“對，葛強！去找他！給他送點禮！”鄭金鳳說得斬釘截鐵，渾濁的眼睛裏閃著一種過來人的精明，“九三年，廠裏要大下崗，多少有技術的老師傅都回家了。為啥你媽我能留下來？還不是我那時候拎了兩瓶好酒，一條好煙，半夜去了廠長家。雖說挨了頓不痛不癢的批評，可工作保住了！這規矩，啥時候都變不了！”
滿重打心底抗拒，胃裏一陣翻騰。他討厭葛強，這種厭惡是經年累月、一點一滴滲透進骨子裏。
葛強是公司的財務總監，這人真本事沒有，畫大餅、溜須拍馬倒是一流。技術上遇到難題，他永遠只會背著手，踱著方步過來，說些“思路要打開”、“要勇於創新”之類的場面話，具體解決方案一個沒有。可一旦項目有點進展，他立刻湊到老板面前，唾沫橫飛地匯報，巧妙地將部門的努力全部轉化為“我”的英明領導，那功勞簿像是為他一人定制的。
凡媚上者必欺下，這條準則在葛強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在老板曾崇文面前，他笑得像朵向日葵，腰就沒完全直起來過，端茶遞水、開關車門，動作嫻熟得像訓練有素的管家。可一轉臉對著下屬，尤其是滿重這樣埋頭幹活的，立刻換了副面孔。
滿重清晰地記得，年前有個緊急項目，他帶著兩個同事連續加班一個月，天天熬到後半夜，終於如期交付。慶功宴上，葛強在曾崇文面前，把攻堅過程說得驚險刺激，仿佛每一行代碼都是他親自敲的，每一個難題都是他深夜靈感迸發解決的。而滿重和同事，只配在葛強的故事裏充當“在領導的鼓舞下奮力工作”的背景板。最後項目獎金發下來，葛強拿了大頭，理由是“管理和決策貢獻突出”，滿重他們只分到點殘羹冷炙。
還有一次，葛強自己敲定的供應商，被查出是一個皮包公司。他第一時間把責任推給了滿重，在晨會上陰陽怪氣地說：“滿重啊，你是老員工了，這種供應商審核怎麽也沒把好關？搞得大家很被動啊！”滿重氣得渾身發抖，卻拿不出證據自證清白，只能硬生生背下這口黑鍋，還被扣了當月績效。
還有平時那些小動作：把自己的私事報銷票夾在部門的公務發票裏一起讓滿重處理；明明是他自己想巴結老板，卻總以“團隊建設”為名讓滿重湊錢買禮物；需要跑腿、擦屁股的臟活累活永遠第一時間想到滿重，美其名曰“能者多勞”；而一旦有培訓、出國考察這種好事，他要麽自己去，要麽安排給他的另一個“自己人”…
更可恨葛強還時不時威脅滿重，說滿重來公司才一年，就算賠錢也沒幾個子，不像他幹了十五年，拿個大禮包，直接財務自由咯！
在葛強手下幹活，就像身上永遠貼著一張撕不掉的狗皮膏藥，黏膩又惡心。他吸食著下屬的血汗去滋潤自己的前程，還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鄭金鳳竟然讓他去給這樣一個人送禮？滿重只覺得無比的屈辱，比吞了蒼蠅還難受，仿佛只要低了頭，就等於否定了自己過去所有的努力，認同了葛強那套骯臟的生存法則。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媽，現在不一樣了。我是靠本事吃飯，送什麽禮，沒本事才會想烏七八糟的玩意。”
“有什麽不一樣？”鄭金鳳猛然打斷，“你媽我過去伺候紡織機，走來走去，靠出力掙錢。你如今在電腦面前趴著，靠打字掙錢。我看就是一回事！”
滿重哭笑不得，鄭金鳳話糙理不糙，當年的工人，如今的白領，說到底都是靠出賣勞動力掙錢，沒有本質區別。可再想想，還是有些不甘，繼續爭辯：
“葛強他也不是老板啊，這不合適。”
“他至少能替你說情啊！要我說，你就是怕丟面子！”鄭金鳳音調陡然拔高，“面子能當飯吃？能還房貸？能給你閨女交學費？你都快沒飯吃了，還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聽媽的，準沒錯！他收了禮，就算一時半會兒保不住你，以後有啥好機會肯定先想著你！這叫感情投資！”
“投資……”滿重喃喃苦笑。他想起徐美琴也常把“投資”掛在嘴邊，計算著一切人際關系的投入產出比。他曾無比厭惡妻子那套冰冷功利的價值觀，此刻，母親卻用另一種方式，逼迫他走向同一條河流。
鄭金鳳不顧他的沈默，開始絮絮地規劃起來：“要送就送像樣點的，不能摳摳搜搜讓人看不起。茅臺酒、中華煙，還得再加點……他有老婆的吧？送點女人喜歡的化妝品。我看你媳婦用的就挺好，藍什麽海……”
“海藍之謎。”滿重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知道母親的固執，更清楚自己已無路可退。那套關於尊嚴的原則，在現實的鐵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周六的晚上，天空陰沈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抹布，悶得人喘不過氣。滿重提著一個沈甸甸的禮品袋，站在上司葛強所住的高檔小區樓下，仰頭望著那一扇扇亮著光的窗戶。袋子裏是兩瓶茅臺酒，三條中華煙，還有一整套價格令人咋舌的護膚品，花掉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轎廂映出他局促的身影。他穿著襯衫，扣子卻系得有些歪扭，頭發梳得整齊，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憔悴。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精心包裝後即將送出的禮物，滑稽又可悲。手裏提著的不是禮品，而是一個四十歲男人殘存的體面，此刻正明碼標價，等待被驗收。
站在厚重的防盜門前，滿重深吸了幾口氣，才僵硬地擡起手，按下門鈴。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
門開了，葛強穿著家居服，胖胖的臉上泛著油光，似乎剛吃完晚飯。看到滿重，尤其是看到他手裏那個顯眼的禮品袋時，葛強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了然，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喲，滿重？你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呀！”
屋內帶著飯菜殘餘的油膩味。葛強的妻子從客廳探頭看了一眼，禮貌地點點頭，將女兒帶進了房間，關上門。滿重拘謹地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半個屁股懸著，把手裏的袋子輕輕放在腳邊。
“強哥，沒……沒打擾您休息吧？”他喉嚨發緊，聲音幹巴巴的。
“沒有沒有，剛吃完飯。”葛強擺擺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袋子，笑容可掬，“外面工作找得還順利嗎？”
“還……還在找。不好找，投了很多公司，沒有一家有回應。”滿重艱難地回答，手心開始冒汗。他試圖組織語言，想說點感謝公司多年培養、希望領導多多關照的話，可舌頭像打了結，那些話堵在喉嚨口，又虛偽又燙嘴。
葛強仿佛沒看到他的窘迫，自顧自地沏茶，語氣帶著上級慣有的語重心長：“滿重啊，你是老員工了，能力是有的，這次裁員也是大局所迫，公司有公司的難處，你要理解。要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滿重聽著這毫無營養的官話，心中愈發不是滋味。人事還沒找他，葛強就認定他會被裁了？還是說名單早已定好，只是時間問題。見葛強在那嘮叨不休，滿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袋禮品上。
“強哥，給您和嫂子的一點心意。”
葛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立刻堆起嚴肅的表情：“哎，滿重，你這是幹什麽？來就來了，還帶什麽東西？太見外了！趕緊拿回去！我們之間不興這一套！”他揮著手，語氣嚴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滿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慌忙站起來，笨拙地解釋：“強，呃，葛總，一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謝謝您平時的照顧……”
“胡鬧！”葛強板著臉呵斥，但身體卻微微向後靠，沒有任何推拒，“你這讓我很為難啊！拿回去拿回去！”
兩人像上演一出排演過無數次的蹩腳話劇，一個拼命要送，一個堅決推辭，動作幅度卻都不大，生怕碰壞了那些昂貴的禮物。推拉幾個回合，葛強似乎“拗不過”滿重的“盛情”，嘆口氣，搖著頭：“唉，你呀……下不為例！以後再來可不許帶東西了，再這樣我可不讓你進門了！”
葛強一邊說著，一邊將禮品袋提起來，轉身走向玄關旁的儲藏室，放在角落那一堆類似包裝的禮品中間，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來，給滿重倒茶：“喝茶喝茶，這茶不錯，年紀大了，要懂得養生。”
滿重看著那個角落，再也坐不住了，鼓起勇氣開口：“葛總，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葛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滿重啊，也就是你，我才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滿重心中一動，傾身向前，滿臉期待。
“滿重，你現在的情況確實有點被動，你來公司的時間太短了，剛剛一年吧？”
“一年零五個月。”滿重小心翼翼地更正。
“差不多，裁員是看成本的。你跟我不一樣，我幹了十五年，搞不好得賠我三十個月的工資，直接財務自由。你呢，工資雖然不低，一個月三萬，可幹的時間太短，滿打滿算也就賠一兩個月。”
“可是，葛總，總還要看工作職責吧。現在正在智慧物流項目交付的關鍵階段呢.....”
“我當然知道你的重要性。滿重，不是我不想保你，裁員名單是曾總親自定的，說白了，我就是按照上面的旨意辦事。” 葛強停頓片刻，壓低聲音，“不過呢，你也知道，曾總這個人，很註重臉面。”
“什麽意思？”滿重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葛總，沒太明白。您能不能直說，我該怎麽做？”
“你說呢？”
葛強皮笑肉不笑，看得滿重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該繼續問還是就此打住。
“對了，你老婆孩子還好吧？” 葛強忽然轉換話題，“快期末考試了，小朋友很辛苦啊。我女兒天天晚上作業做到十二點，早上六點半得起來，比我們還累！什麽世道！”
“是很辛苦，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滿重聽懂了葛強的意思，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老狗，沒有一絲力氣，“不打擾您休息了，我先走了。
“哎，再坐會兒嘛，茶還沒喝呢。”
“不了不了，真不了，謝謝葛總。”
葛強也不再強留，笑瞇瞇地把他送到門口：“行，那慢走啊。工作的事你再好好琢磨琢磨，一條路走不通，換一條路嘛，條條大路通羅馬。”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內虛偽的熱情。走廊裏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滿重猛地吸了一口，卻覺得更加窒息。
電梯緩緩下行，鏡面再次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襯衫依舊筆挺，但穿在他身上卻像套在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頭發因為剛才的緊張微微汗濕，耷拉在額前。眼睛裏是一片空洞的疲憊。
滿重死死盯著鏡子裏那個滿臉寫著失敗和屈辱的男人，恨不得一個巴掌扇過去。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面是空曠的大堂。他卻像被釘在原地，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惡心。那惡心針對葛強，針對這個夜晚，更針對這個不得不低下頭、親手將尊嚴捧出去任人踐踏的自己。
活了四十年。讀了那麽多書，畫了那麽多畫，曾經也相信努力和才華，曾經也鄙夷鉆營和諂媚。
為什麽... 為什麽就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手機突兀地“嘀嗒”一響，滿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起手機——是女兒滿欣發來的微信。
“爸爸，你在哪兒？”
短短六個字，讓他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指尖快速劃過屏幕：
“爸爸在公司加班呢，馬上回來。怎麽了？”
幾秒後，提示音再次響起，內容更加簡短：
“你回來再說。”
滿重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他太了解女兒了。滿欣直來直去，活潑開朗，不是那種會故弄玄虛的孩子.....
女兒一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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