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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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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毛之地

八月盛夏,午後的教室活像一只密不透風的蒸籠。

窗外白晃晃的日頭炙烤著大地,熱浪扭曲了空氣。

頭頂的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吱呀旋轉,非但送不來多少涼風,那枯燥的噪音反而攪得人心頭更添煩亂。

講臺上,語文老師的嗓音早已嘶啞,卻仍在與PPT投影儀徒勞抗爭。而臺下,另一場“熱火朝天”的討論正肆無忌憚地進行著。

“王哥,下了課網吧走起?順便……去看看咱一姐啊?”後排一個男生雙手攏在嘴邊,聲音洪亮得近乎叫嚷,生怕半個教室聽不見。

“哎呦餵,還惦記你那一姐呢?”旁邊立刻有人嬉笑著接茬,擠眉弄眼,“人家早從良啦!小心讓她聽見,過來賞你倆大耳刮子!”

“那叫啥來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先前的男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意地晃著腦袋。

“我呸!她也配叫花?”又一個尖利的聲音插進來,充滿了惡意的嘲弄,“別臟了咱王哥!小心沾上什麽不幹不凈的‘菜花’!”

“哈哈哈哈哈——!”

猥瑣的哄笑聲像一群蒼蠅,轟然炸開,盤旋在悶熱的空氣裏。

而被簇擁在中間的“王哥”,就是一個翹著二郎腿,腳尖不住抖動著的男生。

正悠哉地將左手掛在椅背上,右手小拇指則深深探進他那鼻孔朝天的鼻腔裏,仔細地摳挖著。

聽到奉承,他扯出一個油膩的笑容,抽出小指,看也不看,隨意將那點穢物抹在了身旁的課桌底下。

“都滾一邊兒去,你們懂個屁。”他啐了一口,渾濁的目光卻斜刺裏投向左側,落在了那個一直試圖將自己縮進書本後的身影上,“是吧,小花同學?”

花滿衣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看你啊,這麽愛捧著書,”王哥故意拖長了調子,腳抖得更歡了,連帶著花滿衣的課桌都跟著微微震顫。

“放學後,要不要跟你王哥我……去那個啥,哦對,圖書城,探討探討學問啊?”他說著“學問”二字時,舌尖舔過牙齒,語氣粘膩得像爬行動物的腹鱗劃過地面。

花滿衣猛地合上了面前的書本。

“不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繃緊的冷硬。視線死死定在書本封面上,不敢往旁邊挪動分毫,仿佛只要不看,那令人作嘔的畫面和聲音就不存在。

花滿衣整個身體極力向另一側傾斜,同時伸出手,用力將因為旁邊持續不斷的抖動而咯咯作響的桌子,朝遠離那人的方向推開一寸。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惡心的感覺洶湧而上,直沖喉嚨。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指尖掐進了掌心。

可緊隨惡心之後湧上來的,卻是更覆雜,更洶湧的情緒。

一股冰冷的委屈堵在胸口,悶得她發慌。迷茫如同窗外扭曲的熱浪,模糊了她的認知。

而在這迷茫與委屈之下,一簇壓抑的怒火正在無聲灼燒,燒得她眼眶發澀,呼吸不穩。

各種情緒撕扯著她,最後都化為了更深的生理性厭惡,讓她只想立刻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位置,逃離這群嗡嗡作響的“蒼蠅”,逃離這彌漫著汗臭、唾沫星子和無法言說之齷齪的,悶熱的八月午後。

兩個月前,花母在經歷破產,追債人的日夜糾纏與丈夫猝然離世的連番打擊後,一病不起,最終因心臟病覆發,在搶救無效的痛苦中離開了人世。

臨終前,她竟顫巍巍地握住女兒的手,氣息微弱卻執拗地重覆:“別火化……把我身上能用的……都賣了,你以後……好過些。”昏暗的病房裏,只有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映著她枯槁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窩。

花滿衣早已淚流滿面,卻用力搖頭,攥緊母親冰涼的手指,聲音哽咽卻字字堅決:“媽,我不要……你不能這樣想。”

彌留之際,花母神志已漸模糊,卻仍斷續地囑咐女兒,帶上花父留下的那點錢,以及幾件能變賣的首飾,去投靠遠在滁城的姑姑,“去那兒……避避風頭。”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她最後的氣力。

十多個小時的火車硬座,顛簸搖晃,窗外景色由熟悉變為陌生。

花滿衣這個從未吃過苦的大小姐,下車時腳下一軟,直接撲向站臺邊汙舊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心肺都嘔出來。

直到被姑姑徐雅領進家門,她仍覺恍惚,像踩在雲裏。

“我們家小,你先在小萱房裏睡吧。開學之後就去住宿,能接受嗎?”姑姑嘴上雖是商量,臉上卻沒什麽表情,語氣裏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幹脆。

她身形幹練,眼神利落,打量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侄女。

“都可以的,姑姑,是我麻煩你們了。”花滿衣勉強站穩,細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行李桿,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撐。她試圖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隨即松開桿子,朝姑姑和姑父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的瞬間,只覺天旋地轉,眼前驟然漆黑,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翌日,淩晨,天剛剛破曉,一絲青白的光從窄小的窗戶滲進來。

女孩清瘦纖長的身子深陷在陌生而狹小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碎花薄被。

她緩緩伸出胳膊,那手臂白皙纖柔,與屋內簡陋的擺設格格不入。五指微微張開,對著窗外昏沈朦朧的晨光發呆,仿佛想從虛無中抓住什麽。

這雙手,半年前還在國際鋼琴比賽的琴鍵上躍動,隨後在北城最高的觀景臺,與摯友親朋舉杯歡慶,眼底映滿璀璨江景。

這雙手,本該在新學期捧著物理競賽的培訓教材,朝著保送的目標穩步前行。

十七歲生日近在眼前,她曾經擁有的一切,卻在一夕之間轟然倒塌。

她不懂父母商場上的風雲變幻,不明白為何父親稱兄道弟的面孔會一夜翻覆,更想不通母親病榻前撥出的求救電話,為何始終無人接聽……

直到父親離世的噩耗傳來,直到母親的手在她掌心漸漸涼透,那個被呵護了十六年的世界,徹底分崩離析。

無數次,她渴望代替母親躺在那張白色病床上,閉上眼,再睜開時便能看見父母憂心的面容。

一切都只是噩夢一場。

可理智死死拽著她。

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那些日子,她是靠著幾個摯友不離不棄的奔波扶持,才勉強熬過來的……

記憶裏,朋友們裹著滿身風塵,從火車站口一路狂奔到站臺,隔著車窗望向她的眼神滿是擔憂與淚光。

此刻,那些目光仿佛穿透時空,再度烙在她心上。

花滿衣突然將臉埋進那床帶著他人氣息的被子裏,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嗚咽聲低低逸出,像受傷幼獸的哀鳴,久久淹沒在破曉的寂靜裏。

再後來,她來到了姑姑為她安排的那所中學。

校園占地雖大,卻處處透著粗糲與潦草。

水泥袋和散落的磚塊堆在路邊,圍墻破損處裸露出裏面的紅磚,教學樓墻皮斑駁,像一張張褪色起皺的舊紙。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某種難以言說的陳舊氣息。

當她被班主任領進教室,站上講臺時,臺下瞬間湧起一陣混雜著口哨和哄笑的聲浪。

學生們不論男女,都像看什麽稀罕物事般打量著她,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調笑與輕慢。

紙團、橡皮擦甚至半截粉筆頭,從不同方向擲上來,擦過她的衣角或落在腳邊。

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更是扯著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腔調怪叫:“餵,新來的,是不是鄭凡他老婆啊?!”哄笑聲愈發刺耳。

班主任是個中年人,雙手抱臂靠在門邊,臉上是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仿佛眼前只是每日重覆的無聊戲碼,連開口維持秩序的意願都沒有。

花滿衣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群近乎妖魔化的同齡人和那位事不關己的老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凍得她指尖發麻。

那雙曾在數千人矚目的音樂廳舞臺上,於琴鍵上流暢飛舞也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像寒風裏簌簌的葉子。

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刺痛穩住自己。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穩卻難免幹澀的聲音,完成了那段簡短的自我介紹。

“……最後,希望今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請多多關照。”說完,她朝著臺下,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標準的躬。

彎下腰時,視線落在布滿灰塵和腳印的水泥地上,她近乎絕望地想:就這樣看著地面吧,或許不會再有什麽比此刻更糟糕了。

……

心神被拉回令人窒息的現在。

旁邊的王平見她久久不語,越發湊近,嘴裏那股劣質煙草的氣味幾乎噴到她臉上:“嘿,小花同學,別不信邪啊!在這地界兒,除了硬拳頭,就屬你王哥我的名號好使!”

花滿衣猛地回過神,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倏地向後避開,脊背卻“砰”地一聲重重撞上冰冷的墻壁。鈍痛炸開,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

“哎喲,磕著了吧?疼不疼?讓王哥給你看看,揉揉就好了……”王平看著她吃痛而愈顯脆弱的模樣,咧開嘴,帶著一抹令人作嘔的邪笑,伸出那只黝黑粗糙,指甲縫裏嵌著汙垢的手,就要探過來。

“滾開!”

積壓了數日的恐懼、屈辱、憤怒,如同被堵塞已久的火山,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轟然爆發。

聲音不算特別尖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和顫抖的力度,像繃緊到極致後猛然彈開的弓弦。

她“唰”地一下站起身,動作太急,椅子腿與水泥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噪音。

身體還在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如寒星般掃過教室裏每一張或詫異,或依舊帶著嬉笑的臉,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清晰無比:

“你們這些人……簡直是一群烏合之眾!無可救藥!不知羞恥!”

“叮鈴鈴——”

下課鈴聲偏偏在此刻突兀地響起,刺耳又準時。講臺上的語文老師仿佛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合上教案,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這股驟然降臨的自由,和胸腔裏仍未平息的澎湃怒火交織在一起。花滿衣心一橫,這課,不上也罷!

她不再看任何人,迅速將桌面上寥寥幾樣屬於自己的東西用力塞進書包。然後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將兩只手的袖子嚴密地包裹住手掌,仿佛要隔絕一切骯臟的觸碰。

做完這些,她徑直走向門口,面對還堵在過道似乎沒反應過來的王平,用包著衣袖的手臂,堅決而用力地將他猛地推開!

“噔噔噔——!”

她的腳步聲在突然變得詭異的寂靜裏格外清晰,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

身後,那因她短暫爆發而凝固了片刻的空氣,驟然被王平氣急敗壞的粗吼和其他人重新響起的變本加厲的尖銳哄笑與議論撕碎。

那些混雜的噪音追趕著她,像粘膩的潮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力。

但她的腳步,未曾遲疑。

出了教學樓,午後陽光白晃晃地有些刺眼,花滿衣卻感到一陣茫然的冷。

她站在空曠的操場上,灰塵在光柱裏無聲飛舞。

去哪兒?這個念頭讓她僵在原地。

宿舍,那是她絕不會去的地方。

六人一間,擁擠不堪,空氣裏總彌漫著隔夜食物與未及時清洗的衣物混合的渾濁氣味。

床單被套顏色暧昧,她甚至不敢細想上面沾染過什麽。若非走投無路,這種地方她連踏進一步都需要勇氣,更遑論在其中安眠。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棟掉皮的灰黃色教學樓,它沈默地矗立著,像一頭巨獸,剛剛將她吞噬又吐出。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布料粗硬,完全不合身的灰色校服。她慶幸裏面的白色棉質T恤是她自己的舊衣,柔軟親膚。若沒有這層隔閡,她恐怕早就被這劣質布料折磨得全身潰爛。

想到這裏,她撈起過於寬大的袖子,露出手臂。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上,赫然是一片片密集的紅色疹子,觸目驚心。

指尖輕輕撫過,帶來一陣麻癢和刺痛。

這清晰的痛感反而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對,先處理這個。

目標明確帶來的微弱掌控感,讓她緊繃如弦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毫。

校門口的保安亭形同虛設,窗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垢,裏面空無一人。她走近些,看到門把手上積累的塵土,恐怕許久無人碰過了。

一絲極淡的、近乎是自嘲的弧度在她嘴角漾開,那笑容映著陽光,本該明媚,可她眼中凝結的譏誚與濃得化不開的酸楚,卻像冰淩,瞬間將那點微弱的笑意割裂得支離破碎。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目光不經意掃過校門口那塊刻著“滁城五中”四個紅字的巨石。旁邊一棵老榕樹投下濃密的蔭蔽,一個女生斜倚著樹幹,正望向她。

女生一頭濃密的卷發長及腰際,在陽光下流淌著潤澤的光,幾縷碎發拂過臉頰,更襯得肌膚勝雪。她的美是極具侵略性的明艷。

五官深邃精致,眉眼飛揚,即便面無表情,也自帶一股慵懶又奪目的氣場。簡單的黑色圓領短袖勾勒出漂亮的鎖骨與肩線,下身是條做舊風格的牛仔短褲,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白皙得晃眼的腿。

她整個人與周圍灰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幅色彩濃烈筆觸大膽的油畫,突兀地嵌在了這幀褪色的底片裏。

女生的目光平靜地在花滿衣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只是無意間的掃視,隨即淡漠地移開,低下頭繼續看著手中的手機屏幕。

光影在她完美的側臉上跳躍,像在等待什麽人。

陽光透過榕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卻絲毫未能融化那份耀眼而疏離的美。

即便美人如畫,此時也無心欣賞。

花滿衣收回視線,快步離開了校門。那驚鴻一瞥的身影,如同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幻影,很快被她拋在身後。

待那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安欲殊才緩緩將視線從早已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移開。

她方才佯裝專註,實則餘光一直留意著那個女孩。畢竟一直盯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看,終究是失禮的。

她解鎖屏幕,指尖在微信圖標上一點,催人了。

診所不大,但異常整潔。米色的墻壁,光亮的地磚,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與淡淡藥草混合的味道。

清冽,卻讓花滿衣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安寧的氣息刻進肺裏。

“花滿衣,16歲。好了,小姑娘,哪裏不舒服?”坐在桌後的中年女醫生在病歷本上記錄著,聲音溫和。她擡起頭,看向眼前束著高馬尾,一直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少女。

花滿衣沈默地脫下那件劣質的校服外套,輕輕卷起內搭T恤的袖子,將布滿紅疹的手臂伸過去。原本如玉的肌膚上,那一片片紅腫的疹子顯得格外猙獰。

女醫生看清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她在滁城多年,什麽外傷瘀腫沒見過,可眼前這女孩皮膚細膩得仿佛能掐出水,與這些觸目驚心的紅疹形成慘烈對比。

她低垂的睫毛長而密,側臉線條精致卻蒼白,像一尊不小心被弄臟了的瓷娃娃,無端惹人心疼。

“這……是接觸性皮炎,過敏了。衣服布料太差刺激的。”女醫生語氣裏帶著了然與嘆息,“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嗎?”

“……背上,”花滿衣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應該撞青了一片,麻煩您也幫我看看。”

說著,她擡手就要去撩起貼身的T恤。女醫生連忙起身:“等等,孩子。”她快步走過去關上診所的玻璃門,掛上“暫不營業”的小牌子,拉好了窗簾。

“來,轉過去,我看看。”女醫生從藥櫃裏取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藥酒,倒在掌心搓熱,才輕輕覆上女孩的背。T恤被小心地卷起,一片碗口大的青紫色瘀傷赫然出現在那片光滑白皙的背脊上,周圍還泛著血絲。

女醫生的手溫暖而略帶薄繭,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傷處。

那溫暖而專業的觸碰,帶著一種近乎母性的關懷,瞬間擊垮了花滿衣連日來強行築起的心防。

花滿衣鼻頭一酸,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發出哭聲,單薄的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女醫生看著她顫抖的背脊,感受著指尖下肌膚的細嫩,再看看椅子上那件粗糙的校服,以及女孩身上這件質地精良的棉T恤,心裏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收起藥酒。

“淤血要慢慢散,這幾天註意別壓到。過敏的藥膏在這裏,”她指向桌上兩支藥膏,聲音放得更柔,“早晚各塗一次,塗厚些。如果一周還沒好轉,或者更嚴重了,一定要再來看。”

花滿衣胡亂抹了把臉,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她點點頭,迅速整理好衣服,然後在隨身的小包裏翻找起來。掏出手機,按了幾下,屏幕卻一片漆黑。

沒電自動關機了。

她秀氣的眉頭懊惱地蹙起,深深吸了口氣,又開始在包裏摸索零錢,動作帶著明顯的窘迫。

“行了,孩子。”女醫生溫和地打斷她,擺了擺手,“快回去上課吧,不用給了。”

花滿衣動作一頓,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向醫生,那裏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和一絲不知所措。

她抱緊自己的書包,退後一步,朝著女醫生標準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聲音哽咽卻清晰:“謝謝您!真的……謝謝!這錢我一定會來還的!”

這是她來到滁城後,接收到的第一份毫無雜質不圖回報的善意。那份溫暖雖小,卻像寒夜裏的火柴,短暫地照亮並溫暖了她冰冷的心室。

離開診所,午後的陽光依舊灼熱。

花滿衣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想起似乎有人提過附近有個書城,或許可以去那裏消磨時間。可掏出那塊冰冷的板磚手機,無法開機的現實又讓她心頭一陣煩悶。

看來,別無選擇。她望著回學校的方向,躊躇片刻,終究還是拖著沈重的步子,朝著那棟令她窒息的宿舍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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