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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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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寒冰

午後的陽光斜斜鋪在千戀酒吧略顯冷清的街面上,一輛白色大眾速騰劃破寂靜,剎停在門前。

副駕駛座車門推開,安欲殊利落地跨步下車。墨色的長卷發被她隨手撥到肩後,露出線條優美的側頸。

她走到酒吧的屋檐陰影下站定,從手包裏摸出一支細長的煙,並不點燃,只是習慣性地夾在指間把玩,目光平靜地投向停車的男人。

男人停好車,朝她走來。他身量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淺色休閑裝,步伐穩健從容。待他走近,安欲殊才將未點燃的煙收回煙盒,與他並肩推開厚重的木門,身影沒入酒吧。

工作日下午的千戀空曠寂靜,只有空調發出低低的運轉聲。大廳角落的沙發上,兩個彪形大漢正癱著呼呼大睡,鼾聲隱約可聞。

而正對巨型電視屏幕的茶幾區域,氣氛卻截然不同。

一個打扮極其搶眼的Y2K風格少女正蹲在茶幾上,紮著高高的雙馬尾,臉上貼著亮晶晶的水鉆貼紙。她穿著印花T恤和破洞牛仔褲,手腕上層層疊疊戴著各式手環。

此刻,她正全神貫註地盯著電視屏幕,雙手緊握游戲手柄,指尖快速翻飛。屏幕上光影激烈閃爍,隨著她目光陡然一凜,手指爆發出最後一陣疾速操作,巨大的“KO!”字樣轟然彈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少女頓時爆發出得意忘形的大笑,甚至笑到打嗝。她興奮得手舞足蹈,一巴掌用力拍在旁邊同樣蹲在茶幾上的少年背上,“我贏了!許顧弦,你服不服!”

“嗷!輕點啊夏榭嶼!我背要被你拍裂了!”被叫做許顧弦的少年痛呼一聲,呲牙咧嘴地往旁邊躲。他同樣是一身覆古潮酷的Y2K打扮,頭發抓得很有型,戴著一副造型誇張的透明邊框眼鏡,耳骨上一排耳釘閃閃發光。

“少廢話!回答我!服!不!服!”夏榭嶼扔掉手柄,如同敏捷的小豹子般撲過去,對著許顧弦又是撓癢又是捏臉,上下其手。

“不服不服!剛才是我讓著你……哎喲!”許顧弦一邊嘴硬一邊躲閃,眼看就要從窄小的茶幾邊緣掉下去。

一只有力而穩健的手及時從旁伸來,穩穩托住了他的後背。

“又鬧什麽呢?”夏雲柏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影帶著些許無奈的縱容,俊朗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順手將許顧弦拎回茶幾中央。

“讓這倆活寶安分?”跟在夏雲柏身後進來的安欲殊挑眉接話,她倚在旁邊的沙發靠背上,環抱著手臂,眼中閃著看好戲的微光,“我看啊,還不如指望晚上多做幾個美夢來得快。”

“安姐!夏哥!”

“安姐姐!哥!”

兩個剛才還鬥得不可開交的小家夥一見他們,立刻偃旗息鼓,動作迅捷又默契地從茶幾上跳下來,一左一右湊上前,熟稔地挽住夏雲柏和安欲殊的手臂,開始撒嬌。

“安姐,”夏榭嶼仰起她那張化著精致截斷式眼妝的小臉,眨巴著那雙靈動又狡黠的杏眼,語氣甜得能淌出蜜來,“我今天可乖了,超懂事的!酒吧的準備工作我都弄完了,連老師布置的那麽多作業,我也都好好寫完啦!”她刻意拖長了語調,求表揚求獎勵的意味簡直要滿溢出來。

“哦?是麽。”安欲殊垂眸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夏榭嶼那毛茸茸的發頂,語氣帶著十二分的滿意,“這麽乖啊?那說吧,又想幹什麽好事了?”

夏榭嶼眼睛一亮,正要開口——

“啊——!夏榭嶼你撒謊不打草稿!”一旁的許顧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氣得咬牙切齒,“重活累活都是我和老哥他們幹的,你就擺了擺酒瓶和杯子!我還沒告發你偷喝了呢!”他轉向夏雲柏,抓住他的胳膊搖晃,“哥!我也要獎勵!我也要去網吧通宵!”

聽到這話,安欲殊揉著夏榭嶼頭發的手瞬間停住,臉上那抹縱容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欲殊慢條斯理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姿態優雅又高冷地退開半步,將舞臺完全讓給了夏雲柏,一副“你們兄妹的事自己解決”的模樣。

“哦?通宵?”夏雲柏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卻莫名讓人感覺脊背有點發涼。他笑瞇瞇地,一手一個,像拎兩只不聽話的小動物一樣,輕松地攬住夏榭嶼和許顧弦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他們往二樓的樓梯方向帶,“想都別想。你倆,今天下午都給我乖乖待在家裏,刷題,或者面壁,選一個。”

“不要啊——!!!”夏榭嶼慘叫,掙紮著回頭,用殺人的目光瞪向許顧弦,“許顧弦!你個智障!沙幣!白癡!叛徒!老娘殺了你啊啊啊!”

“你才智障!你全家都智障!”許顧弦一邊試圖掙脫夏雲柏的鐵臂,一邊不忘回嘴,兩人即使被控制著也不安分,在夏雲柏手下你掐我一把,我踹你一腳,上演著無聲的激烈攻防。

“小許同學,”夏雲柏語氣溫和,手上力道卻絲毫不減,“怎麽說著說著,我還被智障了?嗯?”他說話間,已走上樓梯。

大手一張,調整了一下姿勢。夏榭嶼的臉幾乎要擦到墻壁,許顧弦的手被迫抹過樓梯扶手,兩人像兩只被扼住命運後頸皮的貓崽子,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提溜到了房門口。

“哥!我的獎勵!安姐剛才都答應了!”夏榭嶼不死心,拉長了聲音哀嚎,雙手死死扒住門框,做著最後掙紮,試圖喚醒她哥“沈睡的良知”。

“我們阿嶼真貼心,”夏雲柏微微側過頭,對著樓下大廳朗聲道,聲音裏帶著清晰的笑意,“你不說我都忘了。欲殊!去檢查一下酒櫃,看看少了多少!”

“Yes, sir!”樓下的安欲殊拖長了調子回應,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她指尖的車鑰匙轉得呼呼作響,邁開長腿,步履輕快地走向吧臺後的酒櫃,一副摩拳擦掌準備仔細審計的模樣。

“安姐!別麻煩了!”許顧弦見狀,立刻見風使舵,隔著門縫朝樓下大喊,臉上表情眉飛色舞,同時不忘對身旁面如死灰的夏榭嶼進行眼神挑釁,“夏榭嶼她就偷喝了兩杯!這智障還想拉我下水一起作案,但我許顧弦是誰?錚錚鐵骨,寧死不從!堅決捍衛了酒吧財產!”

“許顧弦!你放屁!!”夏榭嶼氣得跳腳,滿臉通紅,“士可忍孰不可忍!你裝什麽清……”她的話還沒吼完,只聽“哢噠”一聲輕響,夏雲柏已經無情地關上了她的房門,實施了物理禁言。

“嘿嘿,夏哥,”許顧弦立刻換上另一副面孔,轉過頭對著夏雲柏,笑得無比真摯,還特意眨了眨他那雙和夏榭嶼如出一轍顯得格外無辜的杏眼,“那什麽……我去樓下看看安姐要不要幫忙清點啊哈哈哈……”

夏雲柏看著他這熟練的變臉技巧,心中門兒清。

一個屋檐下住了這麽久,這倆小混蛋什麽德行他能不知道?

“行了啊,別演了。”夏雲柏毫不留情地戳破,順手也打開了許顧弦的房門,“兄弟嘛,講究有難同當。一個跑了,算什麽回事?”話音落下,另一扇門也□□脆利落地關上,落了鎖。

門內,夏榭嶼立刻把耳朵貼到門上,屏息傾聽。果然,對面房間隱約傳來許顧弦似乎同樣被關進來的動靜,緊接著,一陣壓抑不住幸災樂禍的驚天笑聲穿透門板。

幾乎是同時,她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果然是許顧弦發來的消息,一個極其欠揍的嘲諷表情。

夏榭嶼磨了磨牙,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一場隔著兩道房門,依托於數字網絡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此轟轟烈烈地拉開帷幕。

而樓下吧臺後,安欲殊清點著酒瓶,聽著樓上隱約的動靜和手機不停震動的嗡嗡聲,搖了搖頭,嘴角卻始終噙著一抹縱容的笑意。

“到飯點前,每個人必須寫完一套卷子,到時候我親自檢查。”夏雲柏一句話撂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力。

話音剛落,兩個房間裏原本隱約的窸窣聲瞬間消失,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就是不知道那兩個小的是立刻投入題海戰鬥了,還是正對著卷子咬牙切齒。

打發完兩小麻煩,夏雲柏這才轉過身,施施然往樓下走。那姿態與方才一手拎一個的“老母雞式帶娃”判若兩人。

他理了理並無線條的袖口,下巴微揚,步速均勻而舒緩,每一步都踏得從容不迫,仿佛不是走在酒吧樓梯上,而是正從某個高級宴會廳的弧形樓梯款款而下,渾身散發著一種刻意為之近乎浮誇的優雅。

“做作。”吧臺後的安欲殊將他的轉變盡收眼底,毫不客氣地給出精準評價。

她甚至學著夏雲柏剛才那副故作高冷的模樣,微微擡起下巴,瞇起眼,擺出一個略顯僵硬的“貴族式”睥睨表情,做完自己先沒忍住笑出了聲。

夏雲柏已經走到近前,對她的調侃不以為意,反而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故作高深地用食指和中指在鼻梁上虛推了一下。

雖然他根本沒戴眼鏡。

語重心長道:“小安同學,這你就不懂了。成年人,要穩重一點。優雅,懂嗎?這是一種氣質……”

他一邊說著“優雅”的臺詞,腳下卻半點不優雅地悄悄一勾,精準地用腳尖勾住了安欲殊坐著的那只高腳椅的椅腿,猛地向前一送!

“哎——!”安欲殊猝不及防,連人帶椅子瞬間被推得向前滑去,她下意識地低呼一聲,手臂在空中劃拉了一下才穩住身形。椅子滑輪與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嗯嗯嗯,懂了懂了,我們最穩重、最優雅的夏王子。”安欲殊穩住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利落地從還在微微晃動的椅子上跳下來。

只見她擡起腳,對著椅腿下方不輕不重地一磕,那椅子便聽話地調轉方向,朝著夏雲柏站的位置滑了回去,勢頭還挺猛。

夏雲柏早有預料,敏捷地一個大步後撤,椅子堪堪從他腳邊滑過。他也不甘示弱,在椅子滑過身側的瞬間,腳尖靈巧地一送,椅子又改變了方向,帶著加速度朝安欲殊溜去。

“喲呵?”安欲殊挑眉,側身讓過,順勢用小腿外側一擋一推,椅子再次轉向。

於是,在這午後空曠安靜的酒吧裏,兩位剛剛還教導小朋友要穩重的優雅成年人,就著一把無辜的黑色高腳椅,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足球賽。

你踢過來,我擋回去,你推個直線,我傳個弧線。兩人臉上都帶著促狹笑意,動作卻一個比一個認真,仿佛在進行什麽嚴肅的競技運動。

“嗯?”角落沙發裏,一位被細微動靜吵醒的大漢迷迷糊糊地撐開沈重的眼皮,茫然地環顧四周。

朦朧的視野裏,只看見他們那位平時靠譜的夏老板和颯爽的安經理,正隔著幾米距離,一臉正經地對著一把滑來滑去的椅子比劃著腳法。

大漢困倦的大腦處理不了這過於幼稚的畫面,他砸吧砸吧嘴,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腦袋一歪,沈重的眼皮再次合攏,幾乎是瞬間又沈入了夢鄉,甚至打起了更響的呼嚕。

烈日像噴發的熔巖,無情地傾瀉而下,熱浪粘稠地裹挾著每一寸空氣,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花滿衣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學校時,下午的課程早已結束。

校園裏人影綽綽,操場上三三兩兩的情侶依偎著散步。

樹蔭下的小群體捂著嘴,不知說了什麽,爆發出一陣陣刺耳又誇張的咯咯笑聲。

幾個靠著欄桿的男生瞧見她走過,輕佻的口哨聲劃破熱浪,尾音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品評與戲弄。

她不耐地蹙緊眉頭,快速別開視線,心底那點微末的食欲也被徹底攪散。

此刻她只想快點回到宿舍,給早已關機的手機續上命,然後,或許就能短暫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鬼地方。

宿舍走廊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廉價香水的氣息。

她停在門前,掏出鑰匙,金屬的涼意短暫地刺激了一下被汗濡濕的掌心。鑰匙插進鎖孔,發出“哢噠”輕響,她轉動門把,微微用力向內推去。

門扉開啟的瞬間,一股不尋常的重量驟然從上方傳來。

花滿衣甚至來不及擡頭,冰涼的怪味液體便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校服外套瞬間濕透,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幾縷濕發狼狽地貼在額前和臉頰。

“唉呀媽呀!小花,是你啊?哈哈哈哈!”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帶著誇張的驚訝和掩飾不住的笑意。

陳園園扭著腰走上前,她臉上塗著與年齡不符的濃妝,廉價的脂粉香氣混合著汗味撲面而來。

她故作親昵地伸手,想拍花滿衣濕漉漉的肩膀,被花滿衣側身避開。

“你看你,回來也不吱個聲,姐這不小心……對不起啊,呵呵呵…”她嘴上說著抱歉,眼底卻全是看好戲的興味。

花滿衣面色沈郁,冷冷地拍開陳園園那只塗著鮮艷甲油的手,一言不發地走進宿舍。

濕透的外套緊貼著皮膚,傳來陣陣寒意與不適。想到還要在這種環境裏忍耐不知多久,她心底那根名為耐心的弦繃得幾乎要斷裂。

她一邊往裏走,一邊費力地脫下濕透的校服外套,只想趕緊找盆打水,先處理這一身狼狽。

“那你以後起床前,記得先把腦子從夢裏拿出來,裝好了再出門。”花滿衣抖了抖沈重的外套,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有些發緊。

她彎腰,準備從自己床底抽出平時用的塑料盆。

視線向下——

一張慘白扭曲,眼眶黑洞洞的鬼臉面具,正靜靜地躺在床底的陰影裏,與她猝不及防地對上。

“啊——!”極致的驚恐讓她短促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本能地猛地向後一縮,整個人踉蹌著向後跌去,伸手撐地才勉強沒有摔倒。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瞬間的驚嚇讓她頭皮發麻。

“噗——哈哈哈!”陳園園見這個平時總帶著疏離,連餘光都吝於施舍的大小姐此刻嚇得魂不附體,終於忍不住暢快地笑出聲。

宿舍裏,或坐或靠在各自床鋪上的其他幾個女生也早已哄笑起來,眼神交匯間盡是嘲弄與快意。

花滿衣站在原地,濕發末梢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周圍刺耳的笑聲像針一樣紮進耳膜。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拼命壓住幾乎要沖破胸腔的怒火和翻湧的委屈。

顫抖的手指再次伸向床底,不是去拿盆,而是猛地將那張鬼臉面具扯了出來,用力扔到一邊。

然而,預想中的塑料盆並沒有摸到。

她疑惑地更靠近一些,床底昏暗,一股刺鼻怪味隱隱傳來。

花滿衣瞇起眼,適應著昏暗的光線,終於看清。

那塑料盆,已經四分五裂,變成了一堆尖銳的碎片,散落在床底灰塵裏。碎片上還沾著些黏糊糊的汙漬。

她慢慢地直起身。

沾著水珠的睫毛下,那雙總是帶著隱忍或疏離的漂亮眼眸裏,有什麽東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冰冷的淩厲。

濕透的白色T恤貼在她單薄的身軀上,勾勒出微微發顫的輪廓。

她擡起手,指向那片狼藉的床底,目光像冰錐一樣,緩緩掃過宿舍裏每一張臉。聲音不高,卻因為極致的壓抑而帶著某種危險的平靜:

“誰幹的?”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煩人的蟬鳴還在嘶叫。

“誰幹的!!!”平靜驟然破碎,積聚的憤怒、委屈、絕望猛地爆發出來,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著撕裂般的沙啞。

“說話啊!都啞巴了嗎?!”

“剛才不是笑得很大聲嗎?!”

面前的一張張臉,此刻卻像戴上了統一的面具,或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或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譏誚,或幹脆低頭擺弄手指,無人應答。

這種集體的沈默,比直接的辱罵更讓人心寒,也更能點燃怒火。

無力和暴怒如同兩條毒蛇噬咬著心臟,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嘣”地斷了。

她猛地轉身,沖向宿舍角落的櫃子。那裏存放著她們每個人的私人物品。

果然,屬於她的那一格裏面被翻得亂七八糟。

“好,很好。”她低聲自語,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伸手抓住櫃子隔板上屬於其他人的雜物不管不顧地,一股腦全部扒拉到地上。

劈裏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宿舍裏格外刺耳。

“花滿衣!你幹什麽!瘋了嗎?!”

“住手!你給我住手!我的沐浴露!”

“花滿衣!你敢摔我東西!我跟你拼了!”

“那是我的!我的!”

死水般的沈默瞬間被打破,尖利的叫罵聲如同沸水般炸開。

幾個女生從床上彈起來,臉色漲紅,七嘴八舌地吼著,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試圖用音量壓制她,狹窄的宿舍頓時充滿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只塗著猩紅甲油的手猛地伸過來,狠狠抓住了花滿衣濕漉漉的胳膊。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她被推搡著,拉扯著,瞬間被五六個女生團團圍住,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人墻,將她困在中間。

頭頂那盞瓦數不足的白熾燈投下昏黃的光,將她們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更添幾分鬼魅般的壓迫感。

空氣變得渾濁不堪,令人窒息。

“你們要幹什麽!”花滿衣被擠在中間,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她定定地瞪著眼前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著,那份強撐的鎮定終於裂開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恐懼與不安。

“幹什麽?你不是很傲嗎?不是看不起我們嗎?”一個臉上長著幾粒雀斑的女生湊近,唾沫幾乎噴到她臉上,“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跟條落水狗一樣!哦不,是落水雞!哈哈哈!”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毫無預兆地狠狠扇在花滿瓷白的左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間炸開,耳朵裏嗡鳴一片。

打她的是一個女生,花滿衣甚至記不清她的名字,只看到她臉上那種混合著興奮與惡意的扭曲表情。

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花滿衣楞住了,她盯著腳下水泥地上的一點汙漬,視線有些模糊。從小到大,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對待?父母的呵護,師長的偏愛,同齡人的友善……連一句重話都很少聽到。

接二連三的打擊早已讓她身心俱疲,這一巴掌,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她小心翼翼維持但早已脆弱不堪的防線,徹底擊得粉碎。

“呵,城裏來的大小姐又怎麽樣?”一個略顯粗壯的女生擠上前,語氣刻薄,“還不是只能在我手下哭得……哭得……”她似乎想找個文雅點的詞,憋了半天沒想起來,旁邊也沒人提醒,臉上閃過一絲窘迫的惱意。

連花滿衣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紅腫的嘴角竟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嘲弄對方的詞窮。

這細微的表情卻徹底激怒了對方。

“你敢笑我?!”那女生瞬間暴怒,揚手又是“啪啪”兩三個耳光,左右開弓,力道比剛才更重。花滿衣被打得眼冒金星,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腥味。

其他人仿佛得到了某種信號,也紛紛活躍起來。

有人從後面用力撕扯她的頭發,頭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有人伸手去拽她濕透後略顯透明的T恤,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刺啦”聲,骯臟的指甲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抓出紅痕。

“喲,身上這麽多紅點點,別是出去亂搞得的臟病吧!”

“難怪大熱天一直穿著個破外套,是生怕別人看出來吧!”

“原來不是真的大小姐啊,是出去賣的吧?裝什麽清高!”

“天天擺著張臭臉給誰看?啊?裝貨!”

“真他媽惡心,花滿衣!”

……

汙言穢語如同骯臟的泥漿,劈頭蓋臉地潑來,每一句都淬著惡毒的針。花滿衣癱軟地滑坐到冰冷骯臟的地上,逐漸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耳邊的叫罵聲變得模糊、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那些扭曲的面孔在昏黃的燈光下晃動、重疊,變得模糊不清。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麻木的鈍痛。

“好痛……渾身都像被撕開了一樣……”

意識在痛苦的黑色漩渦裏沈浮。她不自覺地蜷縮起身體,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膝蓋抵著胸口。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

我是不是……太沒用了?保護不了你們,也保護不了自己……

一個幽暗的念頭,如同水底的草,悄然纏住了她逐漸渙散的意識:不如……就這樣算了吧……太累了……一切都太累了……閉上眼睛,是不是就不會再痛了?

……

不!!!

這個自暴自棄的念頭,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驚雷,猛然劈中了她近乎停滯的心臟。

她怎麽能這麽想?父母傾盡所有,給予她愛與呵護,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她能平安,順遂,快樂地度過這一生。

他們的愛,不是為了讓她在今天,因為這樣一群卑劣的人渣,就輕易否定掉自己的!

是啊,她是花滿衣。是獨一無二的珍寶。

她的人生,怎能為了這些陰溝裏的汙泥,就辜負了原本應有的艷陽天?

一念及此,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從心底炸開。她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離得最近正想揪她頭發的兩個女生狠狠向後推去!

“哎喲!”那兩人沒料到癱軟如泥的她還有反抗之力,猝不及防下踉蹌著後退,撞到了後面的人,包圍圈出現了一絲松動。

但這微弱的反抗,在絕對的人數優勢面前,終究只是徒勞。更多的謾罵和拳腳如同冰雹般再次落下……

……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於停止了。

最後一個施暴者,慢條斯理地拿出手機,對著蜷縮在墻角狼狽不堪的花滿衣,從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照片。

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那人滿意的臉上,然後她炫耀般地向同伴晃了晃手機,才心滿意足地哼著歌,和其他人一起揚長而去。

宿舍門被重重關上。

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窒息。

花滿衣癱在冰冷的地上。

原本柔順的長發淩亂不堪,有幾處頭皮被生生扯破,滲著細小的血珠,黏在發絲上。

白皙姣好的臉蛋此刻紅腫不堪,布滿了清晰的巴掌印,指甲的劃痕和淤青。嘴角破裂,凝結著暗紅的血痂。身上單薄的T恤被扯得歪斜破碎,裸露出的手臂、肩膀、鎖骨上,遍布青紫和抓痕,甚至有幾道像是用鑰匙或別的尖銳物劃出的細細血痕。

八月中旬,正是酷暑。可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濕透又半幹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帶來的是刺骨的寒冷,冷得她牙關都在打顫,整個人如墜冰窟,連骨髓都在發涼。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給萬物鍍上了一層疲憊的金紅。宿舍窗外那棵繁茂的老榕樹上,原本棲息著幾只麻雀,嘰嘰喳喳。

恰在此時,一只羽色更加鮮亮,體態也稍顯不同的鳥兒,不知從何處飛來,輕盈地落在枝頭。

幾乎就在它停穩的瞬間,原先那幾只麻雀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驚擾,或是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倏地齊齊振翅,“呼啦”一聲飛走了,只留下那道色彩迥異的孤影,獨自立在漸漸暗淡的天光裏。

那只鳥兒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無聲的驅逐與孤立,它靜靜地站了片刻,未幾,也展開翅膀,悄無聲息地飛走了,消失在暮色中。

就在它離去後的剎那,一片原本被更高建築遮擋的餘暉,仿佛終於掙脫了束縛,如一道純粹而慈悲的金色光柱,毫無阻礙地穿透玻璃窗,斜斜地射進這間昏暗汙濁的宿舍。

不偏不倚,將蜷縮在墻角的少女,溫柔地包裹其中。

很暖。像母親幹燥而溫柔的掌心。

也很耀眼,刺得她蓄滿淚水的眼睛生疼,卻讓她冰冷的四肢百骸,終於找回了一絲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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