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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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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

汪明水搬家那天,林一帆和隋莘都來幫忙。

這是一個喧鬧的周六,“狗血”事件剛結束兩天,趁著還新鮮,冷溶添油加醋,拖長調子對著林一帆和隋莘轉述:“根本沒法讓人放心!真愁人啊——”

尾巴恨不得翹上天去。

林一帆剛找到透明膠帶頭,正在用自己平平的指甲艱難地摳,聞言飛過來一個涼涼的眼神:“你也可以選擇讓別人愁。”

冷溶聞言,當即從汪明水手裏接過礦泉水,“砰”地一聲砸到林一帆懷中:“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汪明水在北城的暫時落腳點此時形如回收站,各種零零散散的書本紙張隨意堆放,加上一周多沒進門,稍微一動作,薄薄一層灰就全被揚起來,讓屋子裏不時響起噴嚏聲。

林一帆萬分不解,她剛剛封完一個箱子,直起身來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再看看不遠處的幾大箱材料,不可置信地問:“明水,是明水吧?你以前不這樣啊,大學那桌子跟尼姑剛還俗一樣,再看看現在——”

她痛心疾首地總結:“你墮落了!”

冷溶不願意了:“也沒有很多吧,比你那種雜貨店強多了。”

“好啦,”汪明水適時打斷,“這都是工作上的東西,雖然現在都是電子化,可我還是更喜歡紙本,東西是有點多,一帆和莘莘辛苦了,一會兒想吃什麽?我請。”

林一帆嘆了口氣,屁股在地板上蹭,挪到了另一個箱子前,卻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不對啊,這麽多東西,蓉兒那頭能放得下?”

冷溶:“門東邊不是有個兩平的儲藏間嗎?先放那兒,不過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得擴。”

隋莘聽話聽音,問道:“你們有計劃了?”

她一張口,方才精神亢奮的林一帆頓時閉了嘴,低下頭剪膠帶,專心致志當起了蘑菇。

汪明水和冷溶對視一眼,笑著說:“我們在考慮把隔壁買下來,兩邊打通。”

當日與汪美林匆匆一見,兩張銀行卡輕輕巧巧落在了汪明水手中,她進退維谷,隔天去銀行一查那張新卡的餘額,更是額角直跳,可已有第一回第二回,要是再有第三回橫在她與汪美林這對不尋常的母女緣分間,恐怕並不是什麽橋梁之類的東西,而是客套劃下的溝壑了。

汪明水想了想,與冷溶說了自己的計劃:“媽媽那張放著不動,我那邊還有一點,剛才進院兒的時候看到門房貼了新的賣房告示,隔壁那間太大,全款有點勉強,那就先付首付,畢竟手裏還是要有點應急的——你覺得呢?”

冷溶一怔,若是從前,她大概會控制不住地去想些諸如“是不是她覺得欠了我”“是不是她想和我做好分割”之類的瘋話,然而心結盡解,冷溶蹙著眉盤算了一番,半晌,她慢慢說道。

“嗯……有點難辦,房價馬上到頂了,雖然杠桿加得不高,但萬一賠進去畢竟不是小數目,以後學區房都保不住,何況這兒還不是呢,我當時是因為……”冷溶的臉紅了,“是因為就喜歡這兒——你確定你想好了?”

汪明水沈吟片刻,問道:“‘就快’是有多快呢?”

冷溶:“一兩年不奇怪,三五年有可能,七八年也是尋常。”

汪明水點點頭:“那就買。”

冷溶見她如此痛快,忍不住又說了一次:“真的想好了?”

汪明水:“想好了,你也說了,從理性的角度看還有空間,一點兒也算,從感性的角度看——”

“我也喜歡這兒。”

於是,林一帆和隋莘就這樣成為了這個決定的第一知情人。

隋莘若有所思,將手中瓶蓋擰上,溫和地說:“如果你們手頭不夠的話,別不開口。”

她完全沒有考慮任何額外的問題,只是簡單回憶了一下紅園二區的位置,在心裏大概算了個數,就輕輕巧巧丟下承諾,如同當年假期回來時,在每個室友桌上放幾個最水靈、最鮮亮的桃子般。

汪明水心裏一暖,她向冷溶飄過去一個眼神,示意對方不用說話,而後笑著對隋莘說:“行,我們到時候看。”

大一夏末的生日蛋糕前,隋莘的眼睛明亮如星,拼命憋住眼淚,傻傻地說“我會報答你們的”。

一忽兒時光如流水,傻姑娘還是個傻姑娘,把一顆心掏出來捧到朋友面前,不要就傷心。

汪明水的話留足了餘地,可冷溶還是跟著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歪了一眼頭頂長草的林一帆,恨鐵不成鋼。

江湖上要是個個都缺心眼成這樣,還是趁早完蛋!

冷溶拍了拍手上看不見的灰塵,伸著手指點了點箱子的數量,滿意地說:“差不多了,那一帆和我下去開車?”

於是,汪明水在半個小時後離開了她住了幾個月的居所。

租期還剩一周,恐怕到時候還得再來一趟交接好,然而她期待的心情太過明顯,便自作主張在心裏將這“最後一趟”提前,全當世上當真存在一道無形的分界線,人一邁過去,就算是崎嶇險途,也能當作康莊大道了。

這期待實在太有感染力,當四人將箱子運送到紅園二區,又兩兩搭手逐個挪上樓,明明是教人筋疲力盡的“苦力活”,隋莘仍然忍不住彎了眼睛:“明水太高興,我一看見她,由不住就也想笑。”

汪明水歪著頭:“那還有更高興的——吃什麽?”

2007級東八樓302的四個人一起吃過不少飯,一開始是學校裏的蒼蠅館子,林家小廚是首選,可自從有了地震時冷溶在那兒聽說震中這件事,她再到那兒總要胃疼惡心,幾人便又換了地方,常常流連於校門口的小吃街,竹簽鐵簽串起來的垃圾食品能分好幾個人,價格又低,從校門口到宿舍的路程是二十五分鐘,插科打諢、飯後消食,再合適不過。

後來還有了第一個跨年,人擠人的商業街,四張臉貼上一家家餐館的玻璃,她們一晚上無功而返,只能去便利店湊合,最後一算,飯錢還沒堵了一路回去的打車錢高。

還在熟悉的地方吃過火鍋,熱熱鬧鬧,人人揣著一肚子心事裝沒心沒肺,可就在這頓飯結束的當天,冷溶和汪明水無知無覺,一步跨進命運的圈套。

而今前塵盡去,幾個即將步入三十歲的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地發現了一個悲哀的事實:她們的食欲確實在飛速下降,吃飯對於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又很多意義,應酬、交心,可無論哪種,“食欲”總是排在最後的。

她們不再是為了一頓美食能橫跨大半個北城,恩格爾系數幾乎拉滿的大學生了。

可如果說還有什麽是沒有滿足的——

冷溶:“去必勝客!”

林一帆眼角抽動:“就為了贖那排隊的三個鐘頭?出息!”

嘴上雖然這麽說,一個小時後,幾人還是出現在了當年那家必勝客的門口,不是飯點,店裏人不多,橙黃色的暖燈依舊,然而比起曾經記憶裏純粹的溫馨,此刻更像是一種過時的餘暉,泛著陳舊的光芒。

難道人一生重視的東西總是不斷顛倒,總是難合時宜嗎。

汪明水放下叉子,坦言道:“味道一般。”

“什麽一般!你難道沒吃過,不可能吧,”林一帆豎起眉毛,“明明就是難吃!”

林一帆幾次想撂挑子得了,可看身旁的隋莘小倉鼠一般吭哧吭哧地同食物鬥爭,只能再次咬牙往下咽。

冷溶:“但是我們當時主要也不是為了來‘吃’吧?”

林一帆一楞,本來想頂一句“不然還能為了什麽錢多燒得慌嗎”,可她一回憶,竟然還真是這麽回事。

那時她剛靠自己賺到了第一筆錢,是辛辛苦苦兩個月的家教費,不多,可她歡天喜地,比揮金如土時買一大堆彩色廢物還高興,確實是“燒得慌”,才提出了請客的話,而她的室友們不想她破費,紛紛搬出自己的家當,要將那頓飯變成‘花自己掙的錢’的意義非凡的聚餐。

而如果是這樣,這一桌遲來了十多年的味同嚼蠟的精致碳水,是不是也沒有那麽壞——

隋莘擦了擦嘴,倏爾說道:“其實我覺得挺好的呀。”

林一帆轉過頭,目不轉睛。

隋莘:“我覺得挺好的呀,我從小吃不到幾頓好飯,上了大學,是大家帶我吃了那麽多好東西,這些年工作,也吃過挺多號稱是‘美食’的東西,可是嘗來嘗去,不管人家說有多難得、多珍稀,我心裏總覺得缺了一點兒。”

“缺了一點兒什麽,可我就是倒不過勁兒來,吃什麽也沒意思,去哪兒都不好玩。”

她真心實意地說:“可是今天在蓉兒和明水家,我就覺得很好,累也很好,和你們在這兒吃飯,我也覺得開心,不好吃也開心。”

隋莘話音剛落地,鼻子一酸,還沒來得及將那股勁兒憋回去,身後卻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幾個年輕女孩站在她們面前,一個頂了頂為首那個的胳膊,最前頭的姑娘終於鼓足勇氣,翻過自己的手機:“姐姐們打擾了,我們剛才吃飯,看到你們這兒——後面這個燈像落日,覺得特別好看,就自作主張拍了一張,我朋友調了個色,再別的都沒動,我們沒別的意思,就真的覺得特別好看,想分享給你們——”

四雙眼睛亮晶晶,四個毛茸茸的腦袋湊了上去。

一張橙黃色調的4:5照片,四張熟悉的面孔分外生動,眉飛色舞的、溫柔旁聽的、反對搖頭的、笑中帶嗔的。

林一帆接過手機,罕見地出了神,半晌,她慢慢說道:“……謝謝。”

又一個聲音響起,聽著還有些羞澀,是年輕女孩們中的另一個

“還有這張——兩個姐姐拿水杯的時候正好到我們面前,對不起對不起,沒有經過允許就拍了你們,但我們真的是覺得實在太有氛圍感了,不是惡意的!”

模糊的、搖晃的光暈散開,像一滴水落在了時間的線條上,線條上,冷溶一手提著水壺,另一手剛沾了冰玻璃上的水滴,去蹭汪明水的脖頸,而汪明水笑眼彎彎,珍惜的雀躍的光彩幾乎從屏幕裏流了出來。

冷溶的眼睛從那張永恒的定格移到了汪明水的臉上,燈光在汪明水的臉上印下影子寥寥,似乎和照片裏的一模一樣,又似乎更溫柔、更精彩。

她慢慢笑了起來,幾枚晶瑩還掛在睫毛上:“嗯……怎麽這麽有氛圍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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