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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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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風吹過,地上一層薄紗似的柳絮打著卷追逐,被裹在其中的汪明水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目光拾級而上,幾個零星人影漸漸出現,看不清面孔。

看上去不像金理理。

她重新抱起雙臂,又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今天的流程,半晌,解鎖手機,先打開與年雁雁的聊天記錄,對方三分鐘前剛發來一條新消息。

“馬上!一刻鐘,我們剛才堵上了!”

這是周四,金理理案件的開庭日。

汪明水從公司直接過來,年雁雁和攝像她們則是出了別的外勤,兩組人約定好,到點兒在法院門口匯合,此刻離約定的時間正巧還差二十分鐘。

汪明水松了一口氣。

她右滑,卻發現聊天框頂端出現了一個新的紅點,是金理理。

“小妹,我們在西門口,你在哪兒?”

汪明水辨別了一下方位,飛速給對方回了個確認的表情,又轉述給年雁雁,而後快步往西門的方向走去。

區中院門口是一片廣場,晚上是阿姨們展現舞姿的好地方,白天則經過少數抄近路的行人,偶爾也有電動車和自行車,流量倒不大。

廣場就那麽點兒,況且汪明水不知金理理那邊是什麽情況,心裏又擔心又期待,走得比往日更快,因此覺得身上有些微微發汗,加之陽光灼人,她便從挎包裏翻出一只文件袋,單手舉著,擋在了額前。

繞過一個拐子,汪明水就看見了金理理三人站在門前,只因相距不過數十米,她便又快走了幾步,而大約是午後太陽偏到西南方的緣故,人一轉過來,便覺陽光也更加刺眼了。

汪明水不由眨了眨眼睛,可就在上下眼瞼即將相碰的那一瞬,一陣怪異驀然漫上心頭——

這種閃爍的、尖銳的光芒,真的只是天上的太陽光嗎?

金理理已經在高聲呼喚汪明水的名字,可她卻並沒有回應,而是下意識地一偏頭——

一個黑色的影子,一步一步,從花崗巖長斜坡下面沖了上來!

汪明水一步邁上最後兩級臺階,猛然撞向金理理。

汪明水:“讓開!”

至於她自己,身上先是涼,而後是腥、黏,最後是疼。

汪明水和金理理七扭八歪地橫在又涼又硬的花崗巖地磚上,在瞬息之間明白了是什麽東西潑到了自己的臉上。

一旁的金理理終於反應過來,她發出尖叫,轉頭就要爬過來看汪明水的情況:“小妹!”

汪明水的嘴唇鼻腔裏全是陌生的血腥的味道,她幾乎要嘔吐,可還是下意識張嘴就喊:“小心!”

果然,那黑影眼見一擊不中,幹脆將裝狗血的熱水壺當作武器,擡起來就要去砸金理理的頭。

金理理踉蹌翻身,那閃著光的不銹鋼落了空,撞到硬石,頓時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律師和助理這才反應過來,一個一咬牙,拼了命從後面去勒男人的脖子,另一個顫顫巍巍拉開嗓子,喊了兩聲才發現還不如貓叫,簡直半點音兒都沒出。

幸好方才那聲堪比二踢腳的巨響已經在廣場中回蕩,三四個幹警聞聲從法院裏沖出來,律師剛捱了一個反肘摔到一旁,目睹著還想負隅頑抗的男人,她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吐出冷冷幾個字:“張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這是法警!”

事情這才算控制住了。

金理理驚魂未定,環顧四周,竟一時不知該去先看哪個。

幸好律師冷靜,已經教人攙著慢慢直起身,助理方才傻子似的杵著,此刻危機解除,一下哭出了聲。

工作人員團團圍住汪明水,四處招呼:“拿水來!”

汪明水眼前一片紅霧,直到半分鐘後透明液體慢慢傾倒,才艱難地睜開眼。

金理理跪在一旁,頭發亂糟糟掉下一綹又一綹,她惶惶不安了數年,神情本就比常人看上去神經質一些,眼下更是如同慌不擇路的兔子,拉住汪明水的手一聲又一聲地哭:“小妹,姐對不住你……對不住……姐就會拖累人。”

汪明水輕輕捏了捏金理理的手,頂著一身血腥氣先看向冷汗還沒散去的律師:“這是不是能做證據?”

律師表情覆雜,點了點頭。

汪明水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

而律師半環抱住金理理,忍著疼,強行穩住她的心神:“金姐,金姐,你聽我說,咱們要配合法警,一會兒還要去公安局。”

金理理還在顫抖,不知是氣是怕。

律師的手更用力了,她解釋道:“之前是口頭威脅,這次能算是公然侮辱了,金姐,你能放過他嗎?”

金理理一聽,終於打起神來,一咬牙,將下午庭上的挫敗全咽了下去,閃著眼淚的目光望向了汪明水:“小妹,是姐欠你的,姐是做生意的,有來有回,以後一定報答你。”

汪明水搖搖頭,一點清水洗不幹凈,她半張臉如同蹭進戲班子,白襯衫更是看都不能看,連褲子和鞋都被毀了個七七八八,她在眾人的半攙半扶下晃悠悠站起身,才察覺到木了半天的大腿和胯部一陣陣的疼,骨折不至於,青紫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西門前人來來往往,方才也有不少探著脖子看熱鬧的,眼下看見當事人站了起來,之前擠在後頭沒看清得頓時發出一陣驚呼,三三兩兩探長脖子,又被工作人員一一拍了回去。

律師成了汪明水暫時的拐杖,她想起問詢筆錄取證恐怕不是一會兒能結束的,便問道:“需要通知你的家屬嗎?”

汪明水頓了頓,隱瞞是第一反應,可是回過神來,大腦艱難運轉,慢慢剃掉了那些自作主張的“我為你好”。

她點了點頭,破罐破摔地把手上的血滴在褲子上蹭了蹭,從包裏摸出手機,撥通了冷溶的電話。

沒人接。

她疑惑地皺起了眉,對冷溶來說,手機的重要程度與器官比也是不相上下,何況是工作日的下午?

汪明水再次按下撥打鍵。

仍然沒人接。

汪明水心裏的不解變成了擔憂,可幾人眨眼已走到了問詢的地方,眼看再沒耽誤的功夫。

她手指如飛,快速打出一行字,而後點擊發送,這才擰著眉擡起頭。

冷溶的手機屏幕猝然亮起。

然而它被裝在包裏,又開啟了靜音,因而完全沒有被註意到。

至於它的主人——

冷溶立在一方矮矮的墓碑前,比一旁的青松看上去更冷肅。

她已經站了大半個鐘頭。

在冷曉眉的墓碑,在冷曉眉的忌日。

自冷曉眉死後,冷溶已把此處當成了第二個精神病院,原本改變也不大,都是她說,冷曉眉聽。

可今天卻截然不同。

冷溶長了一張與冷百石如出一轍的巧嘴,可從冷曉眉生病開始,她卻說什麽都要左思右想,生怕刺激了對方孱弱的神經,母親過世以後,反而恢覆了插科打諢的老樣子。

氣就氣吧,如果生氣,就多來罵罵我。

她理所當然地想。

可偏偏今天,冷溶在墓園外就猶豫許久,進了門,這一條熟悉的小路更是走了平日兩倍的時間。

她不知該如何開始。

一陣清風吹過,冬日裏沒化去的松針掉落在冷曉眉的墓碑上——

冷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松針拾起,又一點一點用手指蹭掉冷曉眉遺像上的灰塵。

她終於張口了。

“媽,”冷溶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困惑,“你真的能聽到嗎?”

人鬼皆不應。

“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媽問我,問我是不是恨你,問我是不是想你死——很多時候我也想問問媽媽,媽,你恨我嗎?想我從來沒出現過嗎?”

“如果你早知道,早知道冷百石這麽不是玩意,知道生個女兒是白眼狼,偏心眼,你還會重蹈覆轍嗎?”

冷溶擡起眼皮,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一點一點的晶瑩滲了出來,教她不由飛速眨眼,可目光卻分毫不讓,仍舊緊緊鎖在“冷曉眉”三個勒字上。

那裏沒有“愛妻”“慈母”之類的前綴,顯得分外空曠。

“都說人死了,反而是自由了,也許都是自欺欺人,可我想,你大半輩子才得了這麽一點自由,千萬不能再讓冷百石毀了,我一定不讓你落在他們家山疙瘩那個土饅頭裏,我要讓你自由。”

“可是,欺人容易欺己難,媽,已經遲了。”

“要是真能給,一座墳算什麽?要是真能做到,我想、我希望——”

“我希望你不要為了省錢去念中專,我希望你念高中,考大學,我希望你不要為了冷百石留在老家,我希望你走遠,去大城市,我希望你不要為了我不去進修,我希望你一年一升,副主任、主任、書記、校長,我媽都能幹,都能行。”

“我想給媽所有自由,就從給你拋棄我的自由開始。”

朗朗乾坤,昭昭日光。

冷溶站起身,在暈眩裏擦幹眼淚。

“至於我——”

她再次深深望了冷曉眉的墓碑一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永生不能再得到一個來自母親的答案,來自老師的答案。

不過在即將到來的夏天,在暑假,本來也沒有什麽確定答案,橫跨九州,誰的《假期生活》翻到最後,不是一個“略”字?

冷溶的身影漸漸遠去,她口中“聽見”“聽不見”的一切,終於如同腳步下漂浮的飛塵,在林間鳥鳴裏緩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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