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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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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鈴

汪明水筋疲力盡地走出問詢室,身後的女警關懷地多說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一件外套?現在這樣……好像不太好出門。”

汪明水微笑著拒絕了對方的好意:“沒事兒,我和朋友說過了,她一會兒就送來。”

“行,”女警了然,用下巴朝東邊一揚,“洗手間在最裏面。”

汪明水點了點頭,她先是低頭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模樣,而後擡眼,看到了電子板上閃著紅光的一行字。

18:38。

冷溶一直沒有回電話和消息。

汪明水皺著眉掏出手機,剛要點開對話框再撥,屏幕上先跳出來電顯示,居然是汪美林。

汪明水有些驚訝,她清了清嗓子,確認應當無法聽出異樣,這才滑動接聽。

汪美林柔和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卻有些嘈雜:“你在吃晚飯嗎?”

汪明水:“沒有,怎麽了媽媽,是家裏有什麽事兒嗎?”

汪美林那頭頓了頓,再開口時是難得的遲疑:“不是家裏的事兒——這個點兒好像不太合適,飛機延誤了,但我和你爸明天就走,也就今天晚上有時間了。”

汪明水:“?”

她猛然反應過來:“你們不會——”

汪美林:“我們現在在北城,你方便晚上一起吃個飯嗎——或者,那個女孩子好不好一起的呢?”

汪明水:“……”

她倒退一步,背胛撞上冰涼墻面,一時有些暈眩。

這就是汪美林的“管管”嗎?

電話那頭的汪美林沒聽到回應,便又解釋道:“是有點突然,不過本來也只是吃飯,你不用有壓力,其實是因為我和你爸爸要來這裏轉機,去Safari,想了好多年了,這回才定下來行程——你生氣了嗎?”

汪美林“生氣”兩個字一出口,兩邊都恍惚了一下,一種新奇而熨貼的感覺慢慢浮現,汪明水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終於流露出一點笑意。

“沒有的事,但是我還沒……下班,媽先到餐廳,我晚些時候過去,咱們那裏見?”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至於冷……冷溶,她可能要加班,我再確認一下。”

“好,”汪美林應了一句,正準備掛電話,卻聽見汪明水那邊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明水,衣服來了!”

汪美林不以為意,將手機裝進包,回頭對於任問道:“幾號行李轉盤?”

大約是工作上的事兒,她想。

汪明水豎起手指,正沖年雁雁比劃:“噓!”

年雁雁剛拐過走廊,方才光顧著招呼汪明水,聞言趕緊噤聲,卻見汪明水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才卸掉繃著的勁兒。

年雁雁:“怎麽了?”

汪明水長嘆一聲:“我媽媽來了,要見冷溶。”

“啊?”年雁雁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到這一步了嗎?”

汪明水:“沒到也得到了——我趕緊換衣服,不然她要起疑了。”

年雁雁“對對”了兩聲,遞上袋子:“我在路上聽金姐她律師說了個大概,你們現在是?”

汪明水匆匆忙忙從包裏抽出紙巾,又低頭查看了一番紙袋裏的衣服:“我這邊結束了,她們可能還要再等等,謝謝你啊雁雁,衣服的錢我回頭給你,這邊還得麻煩你幫我和她們說一聲,實在是著急。”

年雁雁:“嗐,這有什麽,不過這事兒真是,說倒黴是真倒黴,說幸運好像也算幸運,要是再晚一會兒……你說你這是什麽體質?要不初一十五燒個香?”

汪明水聞言若有所思,卻又突然笑了:“體質……我這不是倒黴體質。”

年雁雁沒料到她會接話,“啊”了一聲,看上去很詫異。

汪明水:“我這是……因禍得福體質,你想啊,我被潑了一身血,換金理理平平安安,再者,晚上還能見到我媽,其實也挺公平的,不對——還挺幸運的。”

年雁雁瞠目結舌,不解地憋出幾個字:“哈哈,體質不好說,心態是真好。”

汪明水:“……”

還是頭一次得到這麽高的評價。

她飛速在洗手間換了衣服,鬢邊發絲和鞋子仍然難以清潔,不過時間急,也顧不上細節了,只能匆忙和年雁雁道別,飛快打了一輛車。

一路上,年雁雁的話和自己那一句靈光乍現的“因禍得福”上上下下漂浮在汪明水心裏,多年心結一點一點打開,一切都好像在有條不紊地前進,連這種突發的“倒黴”都能被她看到“閃光點”,汪明水將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看高架下一條一條橙黃色的燈河慢慢流過,心裏靜得出奇。

她甚至已經忘記十八歲那年,拉著一只行李箱,形單影只邁進大學校門的自己在想什麽。

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一點點,數分鐘前,靜悄悄了一下午的冷溶終於回了電話。

冷溶的聲音聽上去在抖:“什麽意外?你在哪兒!”

汪明水下意識搖搖頭,忘記了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不是什麽大事,你別擔心——我剛下班。”

至於為什麽不立刻說清楚——

她在心裏猶豫了一剎,實在不知“受了點擦傷”和“見我媽媽”哪個聽上去更驚悚,便下意識先帶過了。

冷溶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行,你先回家,還有力氣做飯的話冷藏二層有我炒好的醬,下個面或者蒸個菜都行,累了的話就在外面吃,別拖太晚,別吃太急。”

汪明水:“不是,我準備去嘉廷中心吃,和——”

可一陣急速敲門恰巧打斷了這話,教冷溶只捕捉到“嘉廷中心”幾個字。

她猝然轉頭:“下次記得敲門。”

新來的實習生原本就局促,此刻對上目光更是不安地連聲應是:“對不起Jane,但是有個表好像出了點問題。”

冷溶無奈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後將話筒重新放回耳邊:“對不起明水,嘉廷是吧,我一會兒去接你好嗎?”

汪明水:“……”

也好,她想,也許是命運認為此刻不是一個正確的時機也未可知。

只是心裏不免有些淡淡的失落。

這點微不足道的失落很快被汪美林打破了。

明明才過了一周,汪明水卻覺出汪美林一下變了,但不是所謂的“年輕”或“衰老”,一直以來撐著她的那股不撞南墻心不死的淩厲似乎散去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塊大包袱,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汪明水心裏對原因隱隱有察覺,一時百感交集,拉住了汪美林的雙手:“媽,我——”

汪美林笑了笑,拇指輕輕一勾女兒的虎口,而後又自然而然地松開,接過服務員手中的菜單:“想吃什麽?”

熱情的服務員趕忙翻開菜單,指了幾道招牌菜,末了又補充幾句漂亮話:“女士真有氣質,和您姑娘一看就是母女,一樣漂亮。”

汪美林笑著嘴角應了一聲,說道:“我們再看看,一會兒麻煩你,好嗎?”

而她回過頭,卻發現汪明水居然自剛才楞神至今,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沒有,”汪明水忍住鼻酸,搖了搖頭。

她只是還沈浸在剛才汪美林親昵的動作,一忽兒許多年過去,汪明水竟然已經忘了,自己剛來汪家時心裏害怕,汪美林工作忙,十天裏總有一多半晚上要應酬,小孩兒覺又早,她很難在睡前看到自己的“媽媽”。

但總有那麽幾個晚上,疲倦的女人也會再查看一下剛剛結下緣分不久的女兒是否睡著,她沒有什麽“晚安吻”,只是下意識地用拇指輕輕蹭一道女兒的手背,隨後輕聲離去。

而在一頓溫馨的晚餐結束,汪明水已經在問“要不要再來點甜品?樓下的廣式糖水很好吃”的時候,汪美林卻按住了她的手背,制止了她。

於任出言附和:“明水,先等等。”

而後,汪美林從包裏取出錢夾,先取出的是一張熟悉的卡,汪明水一周前拿回去的,緊隨其後的是一張陌生的卡。

汪美林輕聲說:“設置密碼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可能很多人的都是生日,原本的或者是排列組合之後的。”

汪明水的睫毛微微顫抖:“媽——”

“先聽我說完,”汪美林柔和地說,“我又想,要不要設置成你到家裏哪一天呢?可是這樣也不公平,你的生命不是因為我們才開始的,它應該屬於你自己。”

“所以我就對工作人員說,就‘六個零’吧,原始密碼就很好,然後讓你自己來改。”

“要媽媽管你,卻先拿來一張‘贖罪券’,這算怎麽回事?”汪美林竟開起了玩笑,又補充道,“你要先拿著,然後有一天媽媽真的讓你覺得束縛了,才好再把它拍到我面前,對不對?”

汪明水破涕而笑,而後別過頭去,拭掉眼淚。

冷溶的來電就在這時候到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的照面,語氣裏雖然疲倦,更多的卻是熟悉的放松:“我到嘉廷了,你還在上面嗎?還是直接下地庫?”

汪明水看了看汪美林,對方搖了搖頭:“沒什麽想吃的了,媽媽上了年紀,晚上不好吃太多了。”

汪明水了然,一顆心在她胸口越跳越急。

“我下地庫——但不是只我一個,蓉兒,其實還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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