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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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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這家終究是沒立刻搬成。

先是因為雨勢,春雨完全拋下了“貴如油”的身價,轟轟烈烈地降了一日一夜,等到雨霽天晴好走動的時候,周末已經匆匆過去。

再是因為工作。冷溶在醫院躺了一周已是奢侈,實在抽不開身,而汪明水的稿子發得不錯,上頭決定趁熱打鐵,用這個選題試試視頻端的水,便讓她們再約著受訪者看能不能出個短片,何況她上周才請了一天假,也實在沒理由周一就缺勤。

不過比起搬家當的麻煩,搬一人一貓倒是容易多了。

於是,汪明水從那天起重新拿到了紅園二區302的鑰匙,黑貓小寶也跟著親媽挪了地兒。

幸好不是孟母,大約也就這“一遷”的麻煩了。

另一邊,冷溶對著林一帆口頭不留情面,可心裏一直記掛著她和隋莘的事兒,便決定巧借著汪明水住過來的機會,邀請林一帆和隋莘再來家裏吃頓飯。

時間定在了周五晚上,項目那邊備案順利,冷溶難得正常下班,便先行去超市買菜,汪明水下午出外勤,誰知原本約好的受訪人臨時來了一通電話,語氣焦急,說是丈夫發來了威脅短信,未免殃及汪明水,還是暫時不見面的好。

汪明水:“報警了嗎?你現在在什麽位置,我去找你!”

金理理:“我正往派出所走,已經電話過,好像說現在就是口頭威脅,所以抓不了他,小妹不用著急,我媽和律師都跟我一起,我就是怕連累你,所以還得麻煩你換個時間,對不起啊——我先掛了,馬上進去了。”

汪明水無法,多叮囑了幾句後掛斷電話,心裏又沈又堵,和冷溶說了一聲後就直接回家準備鍋底和蘸料。

半個鐘頭後,林一帆到了樓下,這一周來她反覆回憶同隋莘的見面,在床上邊打滾邊尖叫也抵消不了煩躁,想到又要和隋莘見面,恐懼和期待兩邊交戰,她夾在中間左支右絀。

因而臨上樓卻拐了個彎,站在單元門口摸出了打火機。

煙灰掉了一多半的時候,冷溶回來了。

她先是狠狠一皺眉,而後眉心慢慢松開,嘆了口氣,烏龜似的挪到了林一帆旁邊。

冷溶:“多站一會兒,散幹凈再上。”

林一帆默默點頭,煙霧繚繞中,她的眉目如同清寂遠山。

林一帆:“蓉兒,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像活在真空裏,就是初中課文裏那種,‘皆若空游無所依’,你懂吧?”

冷溶:“……”

她眼皮跳了跳,轉過臉:“你不看武俠改看仙俠了?”

林一帆:“滾蛋!”

語氣聽上去有點生氣,可看林一帆神情,畢竟松動了些。

冷溶嘆了口氣,問道:“你回來也幾個月了,什麽時候走?”

林一帆:“你想趕我走啊?”

冷溶原樣照搬:“滾蛋!”

她想了想,繼續說道:“講實話,你這次到底是為什麽待了這麽久——我不信你就是為了看明水和我的熱鬧。”

林一帆沈默了一會兒,片刻後說道:“這次……要帶我媽我姥一起走。”

冷溶吃了一驚,這是個雖然合理但從未出現在她腦海裏的念頭,就像做學生的時候假期結束就是開學,一學期結束就又是假期,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在潛意識裏一直是這麽想林一帆的——她總會回來,北城是她的家,不回來北城,她還能去哪兒呢?

林一帆擺擺手:“還沒決定,她們就是逛逛,但是……”

冷溶:“但是總有一天,一家人要在一塊兒的,是不是?你決定要留在那邊了,是不是?”

林一帆沒做聲,她蹲下身,將煙頭細細碾碎的水泥地上,從垃圾箱到單元門一來一回扔了煙蒂,這才回答冷溶:“看情況吧。”

她的聲音很輕:“姥姥年紀大了,看她這次能不能適應,其實醫療還是國內好一點,我……我還在想。”

林一帆的話把餘地留得很足,可這些所謂的餘地,醫療、年紀,難道她這幾年沒有考慮過嗎?

然而她畢竟做出了決定。

冷溶無頭蒼蠅似的在原地轉了兩圈,方才的漫不經心杳然無蹤,她一臉滄桑,伸出手:“給我一根。”

林一帆:“……”

又細又長的香煙落在了冷溶指尖,她沒有點燃,只是湊近猛嗅一口,蕪雜的思緒漸漸平覆,她將煙隨手塞進口袋,轉過臉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林一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極遠處,半晌,她的聲音漂浮在半空中:“我不知道。”

人生南北多歧路。

冷溶啞然,一陣春風吹過,殘留的香煙味瞬間無蹤,可幾分鐘前裊裊上升的某種情緒卻留了下來,冷溶夾在林一帆和隋莘中間當了數年梳打餅幹裏牙膏味的糖霜,從頭到尾都是莫名其妙,可此刻一道念頭閃電般劃過心中,她推己及人,突然跟著沒了力氣。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冷溶何嘗沒有問過自己呢。

可她也不知道。

她放不下汪明水,也不去找汪明水,林一帆的閑書沒白讀,“真空”真是個絕佳形容,冷溶只能感覺到氧氣一點點被抽走,而人卻越來越平靜,只是旁觀者一般目睹自己隨波逐流,任命運推向無名之地。

她的人生似乎往前走了,又似乎沒有往前走。

而如今冷溶的時鐘終於歸位,林一帆的呢?隋莘的呢?

她不再多問,輕輕握了握這位摯友的肩膀,率先向樓梯走去:“先吃飯。”

隋莘是最後到的,她走得很急,臨時從公司提了旁人送的巧克力,她是做慣了活的人,如今也不曾改變,進門放下東西洗了手就自然而然地走進廚房幫忙,四個人胡亂搭手,不多時就坐在了豐盛的餐桌前。

酒是醒了多時的了,人人心中雖然都有煩惱,可坐下之後心裏都不由生出唏噓,林一帆率先開口,她歪著頭想了想,說道:“上次在這兒是什麽時候?”

隋莘輕輕接話:“七年前。”

林一帆心弦一顫,強作鎮定,笑著提著分酒器,邊倒邊說:“是!上回呢,蓉兒和汪汪不夠意思,還瞞著我……我和莘莘,這次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能坐在一起,我雖然不是本人,但心裏是真的高興,就越俎代庖一次,先幹為敬——”

她舉起酒杯,將那流光的紅色液體一飲而盡,簡直喝出了青島啤酒的錯覺。

“叮——”

林一帆放下酒杯,一滴淚無聲無息地砸了下去。

冷溶忙站起來攔她:“還沒開始就耍酒瘋!”

汪明水抽了兩張紙,又遞過白水:“快喝兩口緩一緩。”

手忙腳亂中,唯有最會照顧人的隋莘一動不動,她的脊背挺得極直,嘴角都要繃直,一雙手卻藏在桌布下,將自己虎口的繭都掐出了白痕。

接下來的一切如同當年的顛倒,氣氛尷尬的換了一方,冷溶和汪明水一個忙著打圓場,一個忙著布菜,對面兩人卻如隔著一條冰河,連遞個筷子都要上下錯開。

一頓一個半小時的飯,黑貓小寶上躥下跳地向客人炫耀存在感,可隋莘低著頭只顧吃,林一帆舉著杯子只顧喝。

真不知她這酒是帶給主人還是帶給自己的。

不尷不尬的飯局結束,周末到來,汪明水的行李還是沒能搬成——

冷溶臨時去鄰市出差,她無事可做,幹脆約年雁雁出來吃飯,正好說一聲房子的事兒,那房子當時承了年雁雁的人情,如今要搬走了,說一聲也是理所應當的。

年雁雁這邊很是爽快,她一聽汪明水的意思就明白過來:“你和蓉兒和好了?”

汪明水有點不好意思,只低頭看手中的咖啡,“是”了一聲。

年雁雁:“哎呀,我就知道,你這麽遠跑回來,她急赤白臉成那樣,要是能幹幹凈凈斷了才是本事呢!”

說完,她又歉意地笑笑:“好像是我馬後炮了啊。”

聊完閑事吃完飯,兩人原本已經準備分別,可年雁雁福至心靈,突然想起了金理理那一樁事,便又聯系了一次,果然得到了新消息,說是下周四官司開庭,結束之後可以留一個鐘頭時間。

金理理和丈夫共同創業,經營著一家連鎖餐飲公司,也算小有名氣,可她多年來費心出力,換來的卻是對方的拳腳相向,金理理忍無可忍,終於決定離婚,可她直到此時才發現,婚內財產竟然已經被轉移了大半,對方見她脫離掌控,更是拿出了魚死網破的架勢,威脅騷擾,手段層出不窮。

這樁婚內故意傷害卻始終難以得到賠償的案子一直教組裏的幾個人心煩不已,眼下總算有了好消息,年雁雁喜形於色,汪明水趕忙確認了下周日程,一番聯絡後,兩人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咖啡廳。

這是北方最常見的春天,各色花朵趕趟兒似的冒出,汪明水來了興致,並不坐車,一路步行,她從二月蘭蒲公英紫丁香陽光櫻旁經過,直走了兩個鐘頭,才拐到了紅園二區所在的巷子。

汪明水的臉上出了一層薄汗,臉頰也再次紅起來,和經年似乎並無差別,可是一切又似乎不一樣了,一種踏實的感覺逐漸漫開,所見所聞似乎都變得更加清晰。

所以她當然看到了,冷溶從巷子另一頭下了出租,正拉著小行李箱遠遠走來,並在望見汪明水的那一刻發生了機器人似的卡頓,臉上的笑容大概是驚喜,繼而激動地丟下箱子,帶著一陣清澈的風,“哐”地撞進了汪明水懷中。

原來是這樣——

汪明水在臉頰被冷溶發絲擁上的一刻恍然大悟。

這是塵世中最普通的一天。

這是她等待了半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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