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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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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這次學院大比,長春書院大勝,誰也想不到一個十八歲不到的少年郭寶兒竟然連勝雲澤書院幾位優秀的學子,這是很多人想不到的結果。

此時郭寶兒被興奮的同窗們團團圍住,幾乎寸步難行。

冬日溫煦的陽光仿佛盡數傾灑在他一人身上,將那張猶帶幾分少年稚氣的臉龐映照得光彩奪目。

“寶兒兄!今日真叫吾等大開眼界!”一個平日與郭寶兒僅是點頭之交的學子擠到最前,面色激動得發紅,“那‘查耗羨’之論,真真是一針見血!若非深谙實務關竅,豈能有此見識?”

“何止於此!”另一人搶道,眼中滿是欽佩,“經義辯難時,以‘小過不掩大德’反詰雲澤那咄咄逼人的質問,已是機鋒淩厲;詩賦環節‘雲破月來’之句,靈氣沛然;待到策論……寶兒兄,你藏得可太深了!”同窗言語間,已帶上了幾分親昵與嗔怪。

更有家境殷實、素來圓滑的學子已悄悄湊近,聲音壓得雖低,卻足夠讓周遭人聽清:“寶兒兄經此一役,聲名必定直達天聽。他日金榜題名,鵬程萬裏,可莫要忘了今日同在長春檐下的兄弟們啊!”說罷,還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郭寶兒的臂膀。

郭寶兒起初還有些恍惚,指尖殘留的微顫尚未完全平息。

但潮水般湧來的讚譽,一句比一句熱切,一聲比一聲真誠,漸漸將那層後怕的薄冰融化。暖流從心底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到脊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下頜也微微揚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而滾燙的力量充盈著他。

他看到平時眼高於頂的幾位優等生,此刻也站在稍外圍,眼神覆雜地望過來,那裏面不再有鄙夷,取而代之的是審視、衡量,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他還看到幾位書院講習撫須而立,遠遠望著這邊,低聲交談間頻頻點頭,目光中盡是欣慰與激賞。

“僥幸,皆是僥幸。”郭寶兒開口,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卻努力想維持一絲謙遜的風度。然而這話在眾人聽來,更是印證了他的不矜不伐。

“寶兒兄過謙了!”立刻有人高聲接過話頭,“連敗雲澤三大主力,豈是‘僥幸’二字可以概括?此乃實至名歸!”

“正是!寶兒兄今日為我長春揚眉吐氣,當浮一大白!”有人已經開始提議晚間要如何慶祝。

郭寶兒被眾人簇擁著,耳畔是七嘴八舌的讚美與規劃,鼻尖仿佛能嗅到那尚未到來的慶功酒宴的香氣。

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他,那些灼熱的目光更像是一層層加身的榮耀錦袍。

數月前縣衙牢房的陰冷潮濕、絕望驚惶,此刻遙遠得仿佛前塵一夢。

而眼前這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般的場景,才是他郭寶兒人生本該有的模樣。

他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貴賓席方向。那裏已人去座空,只餘下光潔的紫檀木椅反射著淡淡幽光。

但郭寶兒知道,有一道目光曾經落在他身上,並留下了深刻的印記。這認知讓他心潮愈發澎湃,一種混雜著感激、野心與隱隱依賴的覆雜情緒,悄然滋長。

眾星捧月,不過如此。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裏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亢奮與虛榮,緩緩壓成嘴角一抹愈發從容、甚至漸漸染上些許矜持的笑意。

另一邊,林峰並未隨其他賓客立即離開,而是與顧舟緩步踱至書院後院一處臨水的僻靜軒榭。

林峰負手立於欄邊,遙遠不遠處的冬景,半晌,才悠悠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今日這郭寶兒,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顧舟隨意地靠在一旁的朱漆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質地溫潤的玉佩,聞言只是極淡地牽了牽嘴角,仿佛早有預料。

林峰側首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掠過一絲精光:“我原以為你當初在縣衙,不過是少年心性,隨手撈個樂子,或是存了別的心思。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幾分確鑿的讚許,“顧舟,你的眼光,確實毒辣。從那般境地裏,硬是給你挑出了一把……或許很好用的刀。”

“刀?”顧舟終於擡了擡眼,長睫下的眸光平靜無波,聲音也是慣有的那種帶著點疏懶的調子,“林大人這話,可是高看他了。不過是個有些急智、又恰好不那麽守規矩的楞頭青罷了。”

“急智?不守規矩?”林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能在那種場合,說出‘查耗羨’、‘密奏’這般直指核心且膽大包天的主意,這份‘急智’,恐怕許多浸淫官場多年的老吏都未必有。”

“至於不守規矩有時候,規矩恰恰是最好用的盾,也是最難破的局。他這種不循常理的路子,在某些時候,或許比十篇錦繡文章更有用。”

他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顧舟看似平靜的側臉上:“你早就看出他有這份潛質,對麽?所以當初才會示意我放人,所以今日……他才能有這般‘驚艷’的表現。” 最後幾個字,林峰說得緩慢,帶著某種意味深長。

顧舟沈默了片刻,軒外有風吹過,帶起池面細微的漣漪,也拂動了他額前幾縷碎發。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幾乎瞬間就消散在風裏。

“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他沒直接回答林峰的問題,目光投向遠處書院藏書閣的飛檐,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縱使是匹千裏馬,若無識貨之人,若無合適的鞭策與路徑,也不過是拉車馱貨,甚至老死槽櫪。郭寶兒……他再如何,若無那日牢門打開,若無今日這‘機緣’,此刻恐怕早已身敗名裂,或是在哪個角落裏渾噩度日,明珠蒙塵罷了。”

他的話音落下,軒內有一瞬的寂靜。林峰深深看了顧舟一眼,沒有再追問。

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

大比前日,顧舟早就命人找到了郭寶兒,將考題洩露給了郭寶兒。

夜色已深,長春書院僻靜的一角,郭寶兒被一名陌生的小廝引至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外。

他心中忐忑,不知那位神秘的“顧公子”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自出獄後,顧舟從未主動尋過他,那份救命之恩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底,混合著敬畏與不安。

推門進去,顧舟正獨自對著一局殘棋,指尖夾著一枚黑子,並未擡頭。

燭火跳動,在他清俊卻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坐。”顧舟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郭寶兒拘謹地坐下,大氣不敢出。

良久,顧舟才將棋子“啪”一聲落在棋盤某處,似乎並未在意那局棋的走向。

他擡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郭寶兒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裏去。

“明日大比,雲澤書院有備而來,尤其是第三場策論。”顧舟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他們必會就近年漕運倉儲積弊發難,以求在實務上壓過長春。”

郭寶兒一怔,不明所以。

顧舟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箋,推到郭寶兒面前。“上面有幾個問題,你想一想,若被問到,該如何應對。不必管是否合乎聖賢書上的章法,只需記住一點:朝廷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有時候,非常之處,方見非常之功。”

郭寶兒手指微顫地接過紙箋,借著燭光看去,只見上面寥寥數語,卻精準地勾勒出幾個尖銳的實務難點,其中赫然就有“賬實不符”、“地方倉儲損耗”、“上下勾連”等關鍵詞,甚至還提及了“火耗”、“羨餘”這些敏感字眼。最後,有一行小字,寫的是“直達之議,或可解困”。

他心臟狂跳,猛地擡頭看向顧舟。這……這幾乎就是考題了!至少是極其關鍵的指向!

顧舟卻已垂下眼簾,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棋盤上,仿佛剛才只是隨手給了張無關緊要的字條。“看完了?”他問。

“……是。”郭寶兒聲音幹澀。

“燒了。”顧舟吩咐,語氣不容置疑,“記在腦子裏。明日,是你重獲新生的第一步,也是你償還‘代價’的開始。別讓我失望。”

郭寶兒手忙腳亂地將紙箋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和劇烈收縮的瞳孔。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但與此同時,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極度興奮的戰栗,也從脊椎爬升上來。

沒有顧舟,他早就完了。沒有顧舟給出的這“考題”和那句“非常之處,方見非常之功”的點撥,他絕無可能在那般激烈的策論環節中,說出那些石破天驚又恰好搔到癢處的言論。

明珠蒙塵?

不,是有人將他從泥濘裏撈起,擦去汙垢,然後將他放在了最適合發光的位置,甚至親手為他點亮了那盞燈。

軒榭內,顧舟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林峰,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林大人若無其他吩咐,我便先告辭了。今日……也有些乏了。”

林峰看著他略顯單薄的背影緩步離去,眼中神色覆雜難明。良久,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軒榭,低低自語了一句,似嘆似讚:

“好一個‘伯樂’……顧舟啊顧舟,你養的這匹‘千裏馬’,將來是會為你披荊斬棘,還是反噬其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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