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晨光穿透薄霧,為雲澤書院巍峨的門樓鍍上一層淺金。

以陸洵院長為首的雲澤眾人早已候在門前,衣冠整肅,神情矜持。

當長春書院的隊伍抵達時,雙方院長上前,拱手見禮,言辭客氣周到,笑容無可挑剔。

然而那笑容未曾真正到達眼底,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意味,仿佛連掠過庭院的微風都帶著些許滯重。

簡單的接風茶敘後,雙方移步至堂內,堂內早已布置妥當,兩院學子分列東西,正北主位坐著兩位院長及雙方重要講席,京城來的幾位貴人則被安置在側面視野開闊的屏風旁特設席位,低調而不失尊崇。

第一場,經義辯難,乃是大比的開端,亦是奠定氣勢的關鍵。

當長春書院宣布首場出場人選時,雲澤書院這邊響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隨即化為困惑與難以置信的低語。

只見從長春書院隊列中走出的,竟是一個身量未足、面容猶帶稚氣的少年,正是郭寶兒。

他穿著簇新的學子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昂首挺胸走上前,對著四方團團一揖,動作略顯刻板,但眼神卻奇異地穩定,甚至有種躍躍欲試的光芒。

雲澤書院眾人面面相覷,派一個如此年幼的學子打頭陣?

是長春書院無人可用,還是有意羞辱他們?

連陸洵院長也微微蹙眉,看向長春院長,後者眼觀鼻鼻觀心,神色平靜。

雲澤這邊出場的,是一位姓陳的年輕學子,約莫弱冠之年,面容清俊,是雲澤書院近年來頗受看好的才俊之一,尤擅經義闡發。

他看向對面矮他大半頭的郭寶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覆了自信從容,甚至還帶著些許寬容的笑意,仿佛面對的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童。

堂中驚堂木輕響,辯題公布,取自《春秋》中一段關於“禮”與“權”的微妙記載。

起初,陳學子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將“禮”之重要性闡述得淋漓盡致,言辭華美,邏輯清晰,贏得雲澤這邊陣陣含蓄的頷首讚許。

郭寶兒則顯得謹慎許多,他的發言不如對方流暢激昂,每每開口前似有停頓,仿佛在仔細斟酌字句,但每每都能緊扣經文章句原意,進行樸素的釋義和追問。

幾個回合後,辯題逐漸轉向一段涉及古禮變通與當時政治權衡的冷僻公案。

陳學子依舊自信,援引數家註解,發揮己見,試圖以宏論壓人。

偏偏這個時候,郭寶兒卻忽然擡起了頭,那雙原本帶著些許稚氣的眼睛變得異常專註明亮。

“陳兄方才引《公羊傳》某註,言‘權變之道,唯聖者能衡’,然學生記得,此句前文尚有‘非其人而行之,雖功近利,其害遠矣’之語。”

郭寶兒的聲音清亮,穿透了略顯嘈雜的堂宇,“且《穀梁傳》對此事另有裁斷,謂‘禮之常也,不可易;事之變也,不可常’。敢問陳兄,此處所論之‘權’,究竟是‘聖人因時’之權,還是‘僭越壞禮’之權?二者界限,依何而判?”

陳學子一怔,他方才為求論述有力,確實略去了前文限制,並選擇性采用了更支持“權變”一說的註解。

被郭寶兒驟然點出,且引用觀點追問細節,節奏不由得微微一亂。

他定了定神,試圖以更覆雜的義理辨析繞開這個具體詰問。

然而郭寶兒卻像嗅到了某種氣息,緊追不舍。他不再被動回應,反而開始主動出擊,問題越來越細,越來越刁鉆,全都圍繞那樁冷僻公案的細節和各家註疏的細微差別。

他背誦經文註疏如數家珍,信手拈來,甚至能指出某句在某版本中的異文,以及後世某位大儒對此異文的考辨。

陳學子額頭漸漸沁出細汗。他固然熟讀經典,但面對如此細致到近乎摳字眼的追問,且涉及諸多冷門異說,準備顯然不及郭寶兒充分。

他開始有些急躁,幾次引證時出現了細微的混淆——將甲註的觀點安到了乙註的頭上,或將後人引申誤作前賢本意。

每一次細微的失誤,都被郭寶兒沈穩而清晰地指出:“陳兄,此乃朱子後學某氏之引申,非《左傳》本義。”“此處《禮記》疏文有不同版本,兄所引似為後世校改,原疏當為……”

起初雲澤學子還低聲為陳學子鼓勁,或對郭寶兒的“鉆牛角尖”報以不屑的輕笑。

但隨著陳學子失誤漸多,臉色由自信轉為漲紅,再由漲紅透出幾分蒼白,堂內的氣氛變了。

雲澤眾人的臉色凝重起來,竊竊私語變成了不安的沈默。

長春書院這邊,則從最初的訝異、擔憂,漸漸變成了驚愕與壓抑的興奮。

郭澤坐在長春書院隊列中後排,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同樣震動。

郭寶兒小小年紀就能引經據典,還能在短短時間裏占據上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側面的屏風,那幾位京城來客似乎也稍稍坐直了身體,其中那位最年輕的錦衣少年,更是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郭寶兒身上,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場中,陳學子已是支支吾吾,氣勢全無。

最終當郭寶兒以一個關於古代禮器形制與禮儀象征的冷僻問題,徹底難住了對方,而陳學子面紅耳赤,半晌無法接話時,勝負已分。

驚堂木再響,首場長春書院勝。

雲澤書院一方鴉雀無聲,陳學子踉蹌退回座位,以袖掩面,羞慚難當。

其他雲澤學子,或震驚,或憤懣,或茫然,看向郭寶兒的目光充滿了覆雜難言的情緒,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孩童擊敗的強烈恥辱感。

郭寶兒則似乎松了口氣,繃緊的肩膀松了下來,他擡手擦了擦其實並無汗水的額頭,朝著長春院長方向躬身一禮,然後轉身走回隊列。

路過郭澤身邊時,郭澤看到他那刻意挺直的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又強行穩住。四目相對一瞬,郭寶兒眼中飛快掠過得意的神色。

長春院長依舊神色平淡,只是對陸洵院長那邊微微頷首示意。

堂內,第一場較量塵埃落定,長春書院出其不意,拔得頭籌。

但這勝利帶來的並非純粹的喜悅,反而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下,暗流更加洶湧莫測。

眾人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那看似稚嫩卻一鳴驚人的郭寶兒身上,然而這場大比,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