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目之實

關燈
安目之實

萬矚市繁華,車水馬龍因極端天氣斷流,庸庸碌碌停止,像偽善卸下偽裝,顯出一座城市的不近人情。

顧安迷失在城中,哪裏都排外,哪裏都冷漠,找不到庇護。力竭之際,她下意識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空間——華揚高級實驗中學。

鴨子不知是何來頭,所用青綠藥丸打在皮膚上形成抹不掉的青綠圓,一旦動用靈異能力,青綠圓就會散發無形氣流沖撞體內,阻止靈異氣息調動,無法完整使用能力。

顧安爭不過體內氣流,從灰煙化人,自高空摔落,倒在華高教學樓頂樓,激起陳年積灰。

幸好自己並非人身,物理傷害無用。顧安隨手拍拍身上臟汙,起身環顧。

“你真的不是人嗎?”一道聲音自下傳來。

顧安驚疑:“誰?”

“我是造夢人。”

顧安警惕尋找聲音來源,始終無所獲。

“你忘了,這一切,不過是我為你造的一場夢。”

什麽?

顧安:“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

“你聽,書聲瑯瑯、叢間窣窣,學生與老鼠都在校園,一切照常。靈異事,靈異夢,真實存在卻與你無關,該醒了。”

書聲嗡鳴刺耳,如萬蟲振翅囂叫,難聽難受。

顧安捂住耳朵,腦海中生出一段記憶,她誓死不信:“不是!不是!我不是人!我有能力!我要自由!”

那個聲音繼續:“你看,灰鼠流竄,不知要啃食誰的血肉;校外男人又背書進來,哪個學生會用上RZ教輔?”

立於頂樓,什麽都看得清楚,數十道灰影游走假樹假草間,隱對路中男人形成包圍勢。

男人斯文儒雅下,藏的是居心叵測,灰影攏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書老人的老鼠、文骨書店老板、文骨……他們……他們不是死了嗎?羊頭陣把他們的力量和精血都傳給了自己啊!

顧安雙眼急速轉動,腦海中支離破碎的記憶重組……

隔壁班又有同學消失不見,聽說是班長。

失蹤案持續太久了,遲遲沒有結果,同學們早過了害怕的時候,傳言由最初的驚悚漸添上童話濾鏡。就算失蹤結果是死亡,也是帶有浪漫色彩的死亡,比半生不死地刷題考試有意思得多。

大家笑著打趣顧安:“班長,你可別去享福了。離了你,我們可要過像其他班一樣苦日子了。”

“是呀是呀,那個‘噦’也就你勸得動。誰知道她怎麽想的,給教學樓加門禁,還把上課時間改到五點多,連下課時間都要壓縮,本來就沒時間休息,現在連吃個早飯、補個覺的時間都沒了!真有病!”

顧安目光掃過走廊老師機器人,收齊作業準備上交:“有老師來了,大家別亂說。”

眾人等顧安交上作業給機器人,繼續吵鬧:“哎呀!鐵老師又不管那麽多,上完課收個作業就走。只要成績好,管它們幹嘛。”

“話說消失的同學成績都不怎麽樣啊,看來我們班長是要繼續為人民服務了!”

嘻嘻哈哈中,顧安離開教室,如期到李季悅辦公室。

校內人類教師少,人類教師辦公環境一般,十幾個老師擠在同一間辦公室,多一個人都顯眼。

多出來的是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不知是不是眼花,顧安好似看到他身後盤有一團灰煙,眨眼的功夫,又不見了。

學習任務太繁重,自己頭腦向來不清醒,出現幻覺是常有的事,顧安沒放在心上,與男人擦肩過,來到李季悅桌前。

李季悅在這間辦公室格格不入。

其他老師氣定神閑,捧著個手機懶懶散散,桌上最多一兩本書,看起來全新的一樣。

李季悅伏首在桌上書山書海,一手鍵盤劈啪,一手紅筆飛舞。

“來。”她看到顧安,“這是我以前同學自己編的教輔,兩百多本。我看了,都是一些基礎題,不難,像你這種成績的做了浪費時間。但是適合基礎差的孩子,這些知識課上也沒時間講,這樣,你拿一本走,讓他們有不會的問你,你先看看。還有啊……”

李季悅抽出幾份文件:“上次考試大家失分點我看了,總結了一下問題,你先貼班上,讓大家看看,等我上課講。”

顧安接過厚重的一沓,視線定在李季悅不斷張合的嘴。

結塊的紅艷唇後,慘白的牙齒上,掛著鮮紅的肉渣,像是……吃了生肉……李季悅近來總是如此。

顧安點頭:“好的李老師。”

李季悅不等人走,埋頭繼續工作,一敲一擊,一筆一畫,含辛茹苦。

顧安拿了一本RZ教輔走。回教室的路漫長,途經校內唯一一棵真實的老樹,顧安總是在此駐足片刻,即使這裏剛有學生吊死。

那個男人也在這裏,被……吊在這裏。

血色荊棘纏繞男人脖頸,一寸一寸勒緊皮肉,血液滴滴答答,滲進水泥地。

“額……”男人臉色漲紅,掙紮不已,撲騰著四肢像擱淺的魚,可憐又可笑。

顧安目睹怪事,心中竟然沒有訝異,她自己都驚奇。

她躲在轉角處,窺視遠方異樣。

是夢是幻覺?還是現實?顧安整日頭昏腦漲,渾渾噩噩像個提線木偶,作業分發就做,老師需要就去,她被指令操控,與機器沒有區別,她只知道作為一個學生,學習是第一位。

所以當反常到來,貧瘠的思想、麻木的頭腦受到了強烈沖擊,她知道危險,可她渴望鮮活,她不會逃。

她看到巨鼠出現;看到灰影盤旋;看到不可一世的荊棘縮小褪色被裝入瓶中,荊棘間深藏的白骨顯露。

瘦小、似人非人的老者出現,與灰影、與男人交流,隱隱聽到他們說:“再找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女性最好。”

從那之後,顧安耳邊總有一個神秘的聲音,隨時可在,隨處可在,祂問:“你想要什麽?”

顧安說:“我要最好的成績。”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是啊,數一數二的成績,從小到大,一直都有啊。

優異成績是顧安人生第一信條。這是從至親到生人,曠日持久地不懈輸出,為她設定的人生目標。她追逐至今。

那個聲音說:“可憐的姑娘,這是你想要的嗎?想清楚,我來為你實現它。”

姑娘?這個從未耳聞的稱呼讓顧安一滯,她是賠錢貨、是姐姐留下的孩子、是學生、是同學、是班長、是年級第一,就該學習該讓人少操心,沒有穿裙子留長發的權利。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孩,有性別、有思想,是個體。

別人灌輸的信念經不起思考,一旦清醒,瞬間土崩瓦解。

顧安被紙墨浸淫多年的大腦震顫不休,她站不穩,下意識伸手抓周遭,只能碰觸到冰冷密集的鐵絲網。

五指穿過絲網留出的孔洞,指尖上有涼風輕顫,細膩的觸感讓她微微偏頭,想伸手感受更多,卻被阻擋。

她這才發現自己生活在牢籠中。

沈默良久,她說:“我不想學習了,不想再有牽掛。”

“你要自由?”

自由,多麽恰當多麽美好的形容。顧安說:“對,我要自由。”

“現實沒有自由,靈異世界才有,妖魔鬼怪才可以追逐自由。你是普通人……”

長久的靜默後,顧安淡淡說:“那我去死吧。”

祂說:“既然你有向死而生的勇氣,我願意為你造一場夢,讓你看看靈異世界,再決定要不要以死為鑰,真正進入異世。”

顧安閉上雙眼,再睜眼,世界好像真的有所改變。

“看下面。”祂提醒。

顧安垂眼看樓下,見一只巨鼠正啃食人身。

巨鼠眼神狡黠,手捧屍身,進了嘴裏不嚼囫圇咽下,吃一口吐半口,倒像先前失蹤的一個同學。

“這是你的夢,一切變化由你主宰,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祂溫言。

太虛幻了!顧安疑心自己失心瘋,可是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是夢是幻覺是現實都無所謂,遇上什麽都無所謂,大不了一死。

顧安跟上巨鼠。

接下來,遇上書老人,學會安息儀式,簽訂羊圖卷軸——據說是可以助自己起死回生的東西。

她享受了遠超預想的自由,學校可以隨意出入,作業可以不寫,考試可以不去,她以為這就是自由,直到那個聲音再度出現——

“夢要坍塌了,現實與夢境開始重疊。”

學校管控重新施加在她身上,她從天堂一樣的世界回歸到麻木的現實,只是偶爾能透口氣。

本來能接受的生活,在體會過正常的人生後變得極度壓抑,顧安越發煩躁,她無法再容忍自己繼續這樣的人生。

她徹底從教條中蘇醒,與書老人合作,偏激地為相同處境的同學們出謀劃策。

303宿舍內,割腕的女生含笑啜泣:“無論結果如何,班長,謝謝你。”

顧安輕撫同學,像在安慰過去的自己:“不要怕,我會想辦法,哪怕是做老鼠,我會給你們自由,我要讓我們都脫離苦海。”

手下溫度漸失,顧安轉身離開,眼神倏然一凜:“不。做老鼠不是好結局,這是權宜之計。再等等我,容我殊死一搏。”

祂出現,說:“自由是奢侈的,無法輕易獲得。你是否想繼續留在夢中,直到找到通往自由的路?”

“當然。”

“好。我會重新穩固夢境,從現在開始,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與現實無關。但是這場夢接續不了多久,除非……”

顧安凜冽的眼神轉瞬不見:“是什麽?”

“這個世界根本不公平,有人在現實世界和靈異世界都能享受到最優的待遇。他叫淩之辭,是寂陌人,能力與睡夢相關,所以能從現實進入夢境,並對夢境造成絕對的影響。”

“在明日的月考頒獎典禮上,他會出現。想方設法,讓他擊你印堂。從此,你就是自己夢境的主宰者了,你可以通過夢境找到通往自由的路。為你,為你的同學。”

顧安呼出一口氣,人體的熱與天氣的冷交匯,化成一團白霧,很快不可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