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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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奶奶的,這群小崽子真不是人!”虎哥氣憤地拍了下桌子,引得燒烤店其他人註目。

岑白默默把啤酒瓶往自己這邊挪,他真怕虎哥下一秒直接砸瓶子。

“那群小兔崽子,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啊!同學身體不方便,他們不幫忙,反而嘲笑。”虎哥冷笑好幾聲,“別讓老子知道他們是誰,不然非得揍他們一頓。”

“虎哥,你忘了未成年人保護法了。”岑白咬了口羊肉串,提醒他。

“他大爺的,幾年牢老子坐的起!能給軒軒出氣,無期徒刑老子也不怕!!”

虎哥聲音粗獷,岑白怕被有心人聽見,連忙拽他讓他好好整理整理情緒。

虎哥哼哧哼哧地連吃一把牛肉串,嘴角留下一道辣椒油的紅。

岑白給他倒了杯酒:“現在軒軒還在醫院治療,他也已經退學了。至於那些小孩……”岑白頓了頓,“以後會自作自受的。”

“去他的自作自受。”虎哥吐掉牙簽,“現在校園霸淩,施暴者越來越多,被施暴者無力反抗。我告訴你,這種人,就是得有人教育。”

“虎哥!——”岑白皺了皺眉頭,他了解虎哥的性格,睚眥必報,容易沖動,“你冷靜點。”

他和虎哥是高一那年暑假認識的,那時候的岑白因為年齡找不到兼職,只能去飯店後廚當洗碗工,拿著微薄的工資,幹著最苦最累的活。飯店裏的大多都是不讀書只能來打工的同齡人,他們喜歡欺負岑白,什麽事都甩給他。就連晚上吃工作餐,岑白也是一個人蹲在後門,格格不入。

虎哥就是在這個時候找到他的。

虎哥人脈廣,認識這家飯店的經理。這個月幫各位老板準備應酬,介紹到了這家飯店,也就是這段時間,他註意到了岑白——一個吃苦耐勞,不聲不吭,認真做事,懂規矩懂人情世故的小子。後面找時間從飯店經理那裏打探了會,合著就是個勤工儉學的窮小子啊,才16歲就跑出來打黑工,也不怕被騙,勇氣可嘉。

“餵,小子,缺錢啊。”

狼吞虎咽的岑白擡起頭看著眼前的男人,穿著條紋Polo衫,穿著運動褲,嘴邊留著胡子,腋下夾著一個皮夾,煙和話一起從他的嘴裏吐出。岑白的第一直覺是,這不是什麽好人。

岑白看了幾秒便收回視線,繼續埋頭吃飯。

“小子,想賺錢嗎。”

“我不幹違法的事。”岑白回答他。

虎哥被他的反應逗到了,笑聲震天,和喝醉酒的岑光偉一樣。岑白覺得極不舒服,扒完最後一口飯站起身準備離開。

“小子。”虎哥喊住他,“跟著我幹,不會讓你吃虧。”

虎哥朝著他繼續喊:“虎哥我沒什麽實力,就是認識的狐朋狗友多。蓮城的各個行業都有我熟悉的人。小子,我幫你介紹工作,絕對比這個輕松,工資還高!”

岑白停住腳步。

虎哥放大聲音:“你拿到的工資二八分,我二你八。我可以保證你做的工作讓你滿意,小子,我就是看中你身上這股勁,這股倔勁。虎哥我呢,在社會上混了這麽多年,什麽優點都沒有,就一個看人準讓人沒話說。小子,我想帶你做,是因為我看中你能有這實力。”

岑白轉過身,目光淡淡:“我有三個條件。”

虎哥又點了支煙:“隨便提。”

“第一,我不幹任何違法的事。記住,碰到法律底線的我也不會去做。”

“笑話,你虎哥我遵紀守法好公民。”

“第二,任何工作都不能耽誤我學習。”

“你放心好了,虎哥就欣賞愛學習的孩子。當年我想上學,家裏沒錢,初中畢業就出來混社會。放心,只要你想讀書,缺錢了和我說,我給你找工作,再不濟,我借錢給你,也會讓你把這個學上完。”

岑白繼續說:“第三,工資一九分。”

“嘿你這小子還得寸進尺了——”

話還沒說完,岑白轉身就準備離開。

“行行行行行——你小子,我果然沒看錯你。一九分就一九分,能多幾百塊啊,還不夠我抽幾包中華。”虎哥把煙頭丟地上,用腳尖碾了碾,“明兒個就別來了,我現在手頭有個新活,工資高,事也輕松,做不做。”

岑白不假思索:“做。”

“把你家地址給我,我到時候來接你。”

剛開始岑白還有些懷疑虎哥的為人,趁虎哥抱怨他房子偏遠的地理位置的時候,把能帶的防身用品全捎進書包了。新工作的位置很遠,幾乎駛離了市區。坐在後座的岑白時刻保持警惕,一手抱住書包,一手拿著手機,手機屏幕是“110”的撥打界面,只要他按下去,就能求救。

車子在一家養老院停下,其實這項工作很簡單,每天下午抽三個小時來搞衛生。這裏位置太偏,招不到志願者。但這是某個知名企業投資的慈善項目,所以員工的工資較高。岑白只需要每天抽三小時來這打掃衛生,就能拿到三千的工資,比他刷碗端菜跑腿來的輕松簡單多了。

暑假一個半月,虎哥給他介紹了三個工作,分紅後拿到了將近一萬五。漸漸地,岑白信任了虎哥。

“你現在是不是沒工作了。”虎哥敲了敲桌子,“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岑白回過神:“沒事。”

“最近錢夠用嗎?”

“夠用。”

“不夠就和我說,我給你點。”虎哥把雞腿移到他手邊。

“沒關系,我自己身上有錢。”

“我看你最近學習挺累,這段時間就休息休息。好好學習,別那麽拼命賺錢,以後有的是時間給別人打工。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書讀好,考個好大學,你虎哥我也倍兒有面。”

岑白淺笑:“好。”

虎哥中途接了個電話,應該是有急事,急急忙忙把賬結了讓岑白好好吃多吃點長身體,然後就離開了。

岑白看著一大桌的燒烤,幾個鐵盤是都是密密麻麻的烤串,令人垂涎欲滴。

可這也太多了……他哪吃的完。

“歡迎光臨——”

門口傳來嘈雜聲,岑白循聲望去。打頭的男生穿著長身鶴立,穿著杏色短款羽絨服,高領毛衣,戴著黑色鴨舌帽,顯得臉更小了。他把帽檐壓的很低,只能看見淩冽流暢的下顎線以及因被身邊人逗笑的而彎起的嘴唇。

是許儼。

岑白一眼認出。

燒烤店裏開著暖氣,許儼索性把帽子取下。他擡手揉了揉被壓塌的頭發,整個人隨意散漫。

像是心靈感應,許儼向他的方向看去。原本和雨一樣冰涼的雙眸霎時染上一絲溫柔,含著極淺的笑意。

岑白正張嘴準備咬這個年糕片,嘴巴張成o字型。這麽突然的與許儼撞上,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因為上次那句重話,岑白也有些心虛,轉開了視線。

身邊的人在找桌子:“阿儼,那裏面好像有個空桌。”

“不用了,我已經找到了。”

許儼穿著狹小的過道,大步跨到岑白的身邊,拉出椅子發出“刺啦”的聲響。

“舍得吃頓好的了。”

“朋友請的。”岑白邊啃竹簽上的肉邊說。

許儼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挑了挑眉:“拼個桌?”

餘思妍朝岑白打了個招呼:“哈嘍,小帥哥。”

“嗨。”

岑白坐的是四人桌,但是只有兩張椅子,店老板給他們遞了把椅子。

許儼點菜時,岑白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兩人。餘思妍依舊不怕冷,脫掉皮草外套,只穿了件黑色收腰連衣裙,裙擺長度到大腿,光腿神器都沒穿,岑白看著都冷得慌。

再看許儼,修身黑色高領毛衣,添了幾分男人味。手腕戴著一塊表,平時也沒見他戴過。

兩人看著像穿的情侶裝。

似乎只要和這個女生在一起,許儼就會打扮得比較成熟,是故意這樣搭配的嗎?

“你這有個東西。”餘思妍擡手,美甲劃過許儼的右臉,沖他一笑。

許儼也對她笑了笑,兩人看著十分甜蜜。

有女朋友了還在學校移情別戀,岑白狠狠啃了口雞胗。

老板上菜的速度很快,許儼拿了瓶酸奶遞給岑白。岑白已經吃飽,朝旁邊抽了紙擦嘴。

餘思妍問:“小帥哥,你還要不要再吃點?”

岑白搖頭,他已經很久沒有吃的這麽撐了。

“嗝——”

空氣剎那安靜,岑白急忙捂住嘴巴。

嗝——

又是一個嗝。

“噗……”

許儼的腦袋埋在高領毛衣中,沒忍住笑出了聲。

岑白羞赧地垂下頭,拍著自己的胸口,試圖緩解。

可這嗝仿佛和他對著幹,比搖晃過的汽水氣泡還要冒得厲害。

岑白每抖一下,許儼在旁邊笑的弧度就愈深。

“哎呦餵小帥哥,喝點水吧。”餘思妍給他倒了杯水,“打嗝了吧,吃撐了吧。”

岑白捂著嘴:“我……嗝……我先……嗝……先走……嗝……先走了……”

許儼拿起一旁的礦泉水,也跟著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單我買。”

餘思妍不明所以:“點這麽多一個也不吃,你是來當雕像的嗎。”

店門口,岑白自上而下的順著氣,在嗝要冒出來的時候咽回去。

許儼給他遞了兩顆奶糖:“把大白兔吃了,在喝口水,就會好很多。”

“哪裏……嗝……來……嗝……的偏方。”

“試試就知道了。”許儼剝開糖衣,放在他的唇邊,他的手指微涼,抵在岑白的唇上,岑白刺激的微張了嘴,下一秒,奶糖落在他的舌尖上。

岑白咬下一口,甜膩膩的。

許儼擰開瓶蓋,將水遞給他:“你覺得自己要打嗝的時候就喝口水,會好很多。”

岑白灌了一大口水,暢快不少。

“謝謝。”

“今天怎麽沒去做兼職。”許儼問他。

下了點雨,空氣都是潮濕的。樹葉上掛滿雨水,從下面路過,一不小心還會被砸到。

“應該會休息一段時間。”

岑白想到了軒軒,不知道他現在在醫院怎麽樣了,他得找個時間去看望一下。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許儼倒是驚詫,一個恨不得從海綿裏擠出時間去兼職的人,現在居然舍得給自己放個假了。

岑白垂眸:“沒事,就是想給自己放個假。”

口袋的手機振動,是崔媛媛打來的電話。

一接通,電話那邊傳來焦急的女聲,還帶著哭腔:“岑老師,軒軒他……他自殺了!!”

吧嗒——

手中的水瓶掉在地上,滾到許儼的鞋邊。

……

岑白趕到醫院的時候,崔媛媛正坐在搶救室外面的椅子上,一向優雅端莊的女士,此刻幾乎哭得快要昏過去。

“阿姨……”岑白坐在她的身邊,想要安慰,卻還是說不出什麽。

“岑老師……您來了。”崔媛媛用被淚水浸濕的紙巾胡亂地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許儼將兜裏的紙巾塞進岑白的手裏,本來就是看岑白不太對勁不放心跟過來,現在的場面他也應該回避一下。

“我去買水。”

岑白將手中的紙巾遞給崔媛媛,輕聲問:“阿姨,軒軒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崔媛媛再次放聲大哭,她痛苦地捶著自己的胸口,“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他一個人在病房的……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指示燈關閉,醫生從搶救室出來。

崔媛媛急忙起身:“醫生,我兒子他怎麽樣了?”

“病人已經脫離危險。好在水果刀沒那麽鋒利,傷口並沒有傷到大動脈,只是出血量過多。現在病人還沒蘇醒,等病人醒了家長再找醫生做個檢查。”

崔媛媛心裏的石頭終於落地,哭著向醫生鞠躬:“醫生謝謝您……真的太謝謝您了。”

醫生只是說這是自己的職責。護士們把軒軒推回VIP病房,崔媛媛疲憊地癱在病床旁。

病房裏的燈只開了一盞,光線落在崔媛媛的臉上,難掩倦態,臉頰似有水漬未幹。平日裏光鮮亮麗保養的極好的小提琴老師,這一刻變得滄桑許多。

或許世界上的大部分母親都一樣,愛自己的孩子勝過愛自己。

岑白蹲在崔媛媛身邊,勸道:“阿姨,您去休息會吧,已經很晚了。”

崔媛媛嗓音幹啞:“我不去,我要看著軒軒醒來。”

岑白勸她:“軒軒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

崔媛媛沈默片刻,理了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將眼淚擦幹凈,讚同道:“對,我得去收拾收拾。軒軒說過喜歡我笑起來的樣子,我不能再哭了,不然軒軒會不開心的。”

安頓好崔媛媛,岑白退離了房間。許儼說去買水,又不知道哪去了,打了電話也沒接。怕他找不到人,岑白直接到急診樓的大門口等他。

醫院外的樓梯旁有吸煙區,幾個中年人圍在一起,煙霧繚繞,愁容滿面。

岑白打開手機,撥通了虎哥的電話。

“岑白!”

岑白擡頭,虎哥正朝這邊跑來,他神色焦急,氣喘籲籲地問:“媛媛怎麽樣?軒軒有沒有事?”

“都沒事,我帶你進去。”

岑白領著他回了病房,房門是虛掩的,虎哥搓了把臉,理了理衣服,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崔媛媛望過來,剛哭完的眼睛再次凝成眼淚:“虎子……”

岑白退了出去,關好門。他走到外面,發現許儼坐在一把長椅上,腿邊有一瓶未拆封的礦泉水。

岑白走過去:“走了。”

許儼擰開瓶蓋,遞給他:“都沒事吧?”

嗓子有些幹,岑白接過喝了一口:“沒什麽大礙了。”

“這麽晚了,要不我送——”

“岑白!”許儼的話被打斷,虎哥摟過岑白的肩,“走,我送你回去,醫院離你家太遠了。”

註意到還有個人,虎哥問:“岑白朋友?要不要哥順帶送你一路。”

許儼婉拒:“謝謝,待會有人來接我。”

“呦,專車接送,還是個少爺呢。”虎哥拍了拍他的肩,“下次交個朋友。”

岑白拉住他:“趕緊走吧。”

“下次見面哥請你吃燒烤!”虎哥轉頭問岑白,“不錯啊,有朋友了,還是個富二代。看那一身名牌,一件衣服夠你一個月工資了。”

岑白吸了口氣:“我知道。”

坐在車上,虎哥又開始扯皮,聊他的有錢朋友。說他們與我們有多麽大的差距,說他們賺錢能力有多麽牛掰,說他們有多麽完美……

岑白充耳不聞,失神地望著窗外。

命運是個盲盒,羊水是你的鑰匙。有人一出生就走在康莊大道,有人一輩子都在獨木橋上茍延殘喘。

許儼幸運地成為前者,而他被迫選擇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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