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拂亂其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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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拂亂其所為
“......求你......救救阿雅爾，我會把真相全部告訴你。”
看著腳下已經半凝固的血跡，城蓮滿腦子回想的都是半個月前的這句話。
“他死了。”隨軍的大夫簡單查看了一下陳貴的屍體，連隨身攜帶的箱子都沒打開。畢竟脖頸處一條巨大的傷口，鮮血滿地，就是路人隨便看一眼都知道這人早就死透了。
“餵！餵！城蓮！你去哪啊？！！”從牢房出來的範笑林追在城蓮身後，只是被越甩越遠，直到看著城蓮頭也不回地縱身上馬，他才緩緩停下。
“讓他一個人靜靜吧。”扶追拍了拍範笑林的肩膀，在一旁寬慰道。畢竟他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因此在這個局裏，陳貴必須死，他就像被蜘蛛絲纏裹的食物，終究要被獻祭的。不過讓陳貴親口對城蓮講出真相後才殺了他，是源於自己的私心。扶追如是想著，不自覺又摸了摸袖中的信函。
“......該從何講起呢，明明一直在想，等到了逃無可逃的這天該如何給自己辯駁脫罪呢，可眼下時候到了，卻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講起......”不知為何，那天的陳貴一副頹廢模樣，和被抓後那種激進的情緒化截然不同，他怎麽看都像個往死之人。
“真要好好想想了。呵——是從我那寒窗苦讀，被人在街邊打死的養父講起？還是從我初入官場被門族們排擠嘲笑是鄉下人開始？明明都是說過無數遍的話本，同那蠢太子也講過一遍一樣的話，怎麽偏偏今日沒了頭緒......怪哉......”說著，陳貴嘴角掛著苦笑，雙手的拇指交疊搓著，大概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少將軍走南闖北時可曾去過予南縣？是西北邊上的一個小縣城，那地方常旱缺水，也種不出好莊稼，百姓挨餓都是常態。奉平二十年夏尤為甚之，那年大旱，餓殍遍野。人們為了活著開始吃觀音土，後來便開始了人吃人，宛如地獄圖景。那一年，恰好是我任職予南的第二年。天災大旱，我多次上書朝廷，始終沒有音訊，無奈我掏空自己家底施粥救濟，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我看著昨日吃了善粥的小童次日被人做豬羊烹煮，那時我便知道我一個人賣肉賣血也救不了予南......”陳貴說著漸漸低下了腦袋。
“後來的事也不再新鮮，我擅自開了糧倉救濟百姓，妄想再去帝都求些米糧拯救予南，結果討來的只有龍顏大怒，事後批下來的救濟層層剝削到了予南也不過杯水車薪。說到底這普天之下還是人命太賤，不如豬狗。”陳貴說著忍不住笑，隨即又搖了搖頭。
“......少將軍以為，人命幾錢......？”
陳貴猩紅著眼望向城蓮，像在找尋一個莫須有的答案，他的臉上掛著近乎虔誠的尋真和似海的苦楚，該是見過地獄的人才會是這副神情。只是城蓮這時還沒想過，往後的幾十年，陳貴的這句話還會在他腦中回響。
“高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天下共主，不是人，只是個披著人面的鬼，人命於他而言如同草芥，自然不值幾錢......還有少將軍在意的協安之戰，這事的始末都是陛下早就同宋哲串通好用來削弱城家的局。陳某如是說，少將軍會信嗎......”陳貴不等他答，幽幽地說道。
“來信了！”赫尤先是一副如常模樣走進炎都的皇宮，同狄梁王行禮後便迫不及待地奉上了來自帝都的書信。
“好！太好了！奉平帝死了，朝廷勢力基本被宋哲控制，太子被軟禁！天助我狄梁！”狄梁王目光飛快地將信函內容掃過一遍，面上的喜悅之色如何也藏不住。
“這都是大王應得的！狄梁籌謀開疆擴土數十年，大王妙計，與帝都反牧氏皇權的勢力聯手，讓耑朝從內部開始瓦解！終於迎來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是天要大王稱霸大陸！”赫尤在一旁不住地鼓吹，讓狄梁王心情舒暢。
“行了，立即傳達命令，讓將軍們做好準備，我們即將對中原發起突襲！”狄梁王洪亮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赫尤聽後含笑，恭敬地鞠了一躬。
狄梁幾代人期盼的宏圖偉業，終於要見到曙光了。
馬匹呼出的白氣在赤紅的巖丘上凝結。城蓮緊握韁繩，目光掃過眼前那片蒼茫的赭色山巒，它們像巨獸的脊背般起伏不定。幹涸的河床蜿蜒著，消失在風沙彌漫的遠方，而遠處的雪山峰頂在陽光下閃爍著孤獨的光芒。
他突然緊握懷中的信箋。就是這個地方，父親在信中提及的地方，在這裏他曾見過一棵斜生在斷崖邊的胡楊木。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那棵扭曲的樹幹依然存在，只是它已經枯萎，漆黑的枝條如同一句未竟的遺言，頑強地指向天際。城蓮找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靜靜地坐下，無數的回憶和思緒如同纏繞的絲線，紛亂而難以理清。
“......奉平帝對於地方軍權的忌憚由來已久，加之先帝時期北方軍權與朝廷勾結導致叛亂的事件，使得本就多疑的他更加堅定了限制地方軍權的決心。選擇從鎮守中部的城家入手，對他來說是一個明智的策略。
城家在軍中的威望極高，削弱城家不僅能加強中央政府的權威，還能為後續約束其他地方軍權樹立一個典範。這事的布局從很早就開始了，真正開始落子的時機，應屬選定宋哲這個共謀以後。”
城蓮腦中回想著陳貴的話，不知父親當年接下攻打協安的詔令時，知不知這其間的勾結。如今回憶起來，或許父親是知曉的吧，不然那時的母親也不會惴惴不安地頻頻上香禱告。
“至於我和這個事情的牽扯，要從離開予南開始......那時予南的事情讓我對朝廷失去了信任，在我心灰意冷準備辭官回鄉時，宋哲的人找到了我的叔父，說是丞相欣賞我的為人和能力希望我接手甘田知縣一職。”陳貴用力咽了口唾沫，低垂著腦袋，陷進了過去。
“甘田縣，一個和協安毗鄰的地方。起初我是猶豫的，但宋哲的話十分動聽，字字句句都像在扶持我的理想，叔父也為了討好宋哲極力勸阻我，他害怕我拒絕後拂了丞相臉面讓他的仕途難堪，不惜跪下來求我這個撿來的外人。
大抵也是那時太過年輕，沒勸說幾次我便應了這差事，去到甘田縣做起了知縣......起初一切都很好，直到備戰協安的前兩年。那時協安的匪徒四處作亂，我上報身為知州的叔父，叔父不以為然，只說是上面自有安排，叫我往後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莫要聲張便好......”陳貴說著用力攥了攥手掌，隨後又不甘的放開。
“被叔父趕回甘田後，予南的一幕幕再次湧入我的腦袋......這世道真讓人窒息。我簡直厭惡透了。也怪天真如我，只是從一個吃人的地獄到了另一個，還認不清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
“呵......萬念俱灰的我腦中閃過推翻奉平帝統治的念頭，我想砍掉牧氏惡鬼的腦袋。可惜，我無權無勢，單憑我一人掀不起風浪。
自那之後我回到甘田縣的生活僅剩下墮落的放縱，我不再管公務，只是一味的擺酒設宴，像是要把在予南的饑苦收回似的暴飲暴食，我麻痹自己，直到狂吐不止，我看不起自己，我想著若是我也成了惡人，成了令人厭惡不堪的人，這世道會不會對我好些，會不會也順勢應承我些許的心願？
可老天不以為然，他總是愛戲耍我，每當我失望時便給我星點的希望，像是精心設計陷阱......哈哈哈，該怪我不爭氣，總是看到點滴的希望就像條野狗似的撲上去，我總歸也是個命賤的。”陳貴說著，自嘲地呵呵笑起來。
“......那段迷失的時間裏，我接觸到了清平教。清平教的勢力比我預想得更為龐大。又源於我們擁有共同的信念——推翻牧氏的統治。因此，我決定加入清平教。隨後，我遵循清平教的指示，與協安當地的匪徒建立了聯系。通過這些接觸，我發現這些大匪幫的背後實際上是狄梁在操縱......”
“......少將軍怎麽聽下來是這副神情，是覺得無趣嗎？呵，也難怪。畢竟這天下本沒有新鮮事，對吧......”
當城蓮回想起那一刻，他已然記不清自己的神情。他只知道，自己本能地對陳貴持有不信任，對他的每一句話都心存疑慮。然而，邏輯的推論卻迫使他不得不相信。就像地圖上的空白被完美填補，一切顯得如此自然，如此順理成章。
清平教，這個對朝廷積怨已久的組織，陳貴不過是其中的一員。如果當年的事件是由清平教與狄梁聯手策劃，那麽一切就顯得合情合理：對朝廷的滲透、對太子性格的操縱、假裝忠誠的狄梁、那羅措的死和父親的親筆信、野心勃勃的擴軍計劃，所有這些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陳貴最後所提及的那位月大人，似乎將所有人的行動都計算得一清二楚，他無疑是一個潛伏在朝廷高層的幕後黑手。然而，陳貴有一點判斷失誤，那位掌控全局的布局者與當今的奉平帝如出一轍，都是草菅人命之人。是他殺死了父親，也是他殺死了石勒，是他假扮成石勒的模樣欺騙了阿雅爾從而殺死了她，是他像飼養待宰的豬羊那般利用陳貴，讓陳貴這個棄子因為阿雅爾的事像個瘋狗似的在如今這個節點發起死亡沖鋒，最終用性命推動磨盤上的棋局。
到頭來，自己也成了失信之人。陳貴將真相告知了自己，可自己如何也沒能救下阿雅爾。
“哈——”
城蓮有些喪氣地抱住了腦袋，他頭疼得厲害，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在發現陳貴屍體的幾個時辰以前，他在一個石坑中發現了石勒的遺體。隨後，不祥的預感隨之而來。阿雅爾是他們沿途搜尋時在一處淺灘發現的。
那時她早已沒了呼吸。瘦弱的身子浸在冰冷的水裏。她太瘦小了，約莫也就十一二歲光景。褪色的舊棉襖被水泡得發脹，吸飽了泥漿。一雙露出棉絮的布鞋丟了一只，另一只還勉強掛在慘白腫脹的腳上。小臉青白，五官卻依稀透著孩童的稚氣。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嘴唇微微張著。她細得像蘆柴棒的手指，死死攥著一把河邊的碎石子，仿佛那是騙她出來的人隨口許諾的“糖塊”。她頭發上那根用來纏發繩的、早已褪色的紅頭繩，在渾濁的水裏一飄一飄，像一抹怎麽也不肯熄滅的、微弱的火苗。空氣裏滿是與河水融匯的腥濁氣息。
那景象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灼燒著他。每一次回想，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與無盡的悔恨。他答應要救下的孩子，就那樣冰冷地、無聲地躺在河灘上。為什麽沒能早些發現？為什麽沒能更早地答應陳貴去找阿雅爾？哪怕是半個時辰？這個念頭成了他餘生都逃不脫的毒刑。
“我......誰都救不了......”
枯木被風卷著沙礫擊打著，發出枯燥的簌簌聲響。
而千裏之外的帝都，夜幕低垂。
飛檐鬥拱在墨藍天幕下凝成沈默的剪影，檐角的風鈴偶爾擊碎死一般的寂靜。九重宮門次第深鎖，白玉階下，值夜侍衛的甲胄泛起幽微的寒光。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迎接凝固困頓之時，淒厲的嘶吼聲打破了沈寂。
“刺客——”
“有刺客——”
“重華宮進刺客了！！！”
太子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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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腳下已經半凝固的血跡，城蓮滿腦子回想的都是半個月前的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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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餵！城蓮！你去哪啊？！！”從牢房出來的範笑林追在城蓮身後，只是被越甩越遠，直到看著城蓮頭也不回地縱身上馬，他才緩緩停下。
“讓他一個人靜靜吧。”扶追拍了拍範笑林的肩膀，在一旁寬慰道。畢竟他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因此在這個局裏，陳貴必須死，他就像被蜘蛛絲纏裹的食物，終究要被獻祭的。不過讓陳貴親口對城蓮講出真相後才殺了他，是源於自己的私心。扶追如是想著，不自覺又摸了摸袖中的信函。
“......該從何講起呢，明明一直在想，等到了逃無可逃的這天該如何給自己辯駁脫罪呢，可眼下時候到了，卻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講起......”不知為何，那天的陳貴一副頹廢模樣，和被抓後那種激進的情緒化截然不同，他怎麽看都像個往死之人。
“真要好好想想了。呵——是從我那寒窗苦讀，被人在街邊打死的養父講起？還是從我初入官場被門族們排擠嘲笑是鄉下人開始？明明都是說過無數遍的話本，同那蠢太子也講過一遍一樣的話，怎麽偏偏今日沒了頭緒......怪哉......”說著，陳貴嘴角掛著苦笑，雙手的拇指交疊搓著，大概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少將軍走南闖北時可曾去過予南縣？是西北邊上的一個小縣城，那地方常旱缺水，也種不出好莊稼，百姓挨餓都是常態。奉平二十年夏尤為甚之，那年大旱，餓殍遍野。人們為了活著開始吃觀音土，後來便開始了人吃人，宛如地獄圖景。那一年，恰好是我任職予南的第二年。天災大旱，我多次上書朝廷，始終沒有音訊，無奈我掏空自己家底施粥救濟，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我看著昨日吃了善粥的小童次日被人做豬羊烹煮，那時我便知道我一個人賣肉賣血也救不了予南......”陳貴說著漸漸低下了腦袋。
“後來的事也不再新鮮，我擅自開了糧倉救濟百姓，妄想再去帝都求些米糧拯救予南，結果討來的只有龍顏大怒，事後批下來的救濟層層剝削到了予南也不過杯水車薪。說到底這普天之下還是人命太賤，不如豬狗。”陳貴說著忍不住笑，隨即又搖了搖頭。
“......少將軍以為，人命幾錢......？”
陳貴猩紅著眼望向城蓮，像在找尋一個莫須有的答案，他的臉上掛著近乎虔誠的尋真和似海的苦楚，該是見過地獄的人才會是這副神情。只是城蓮這時還沒想過，往後的幾十年，陳貴的這句話還會在他腦中回響。
“高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天下共主，不是人，只是個披著人面的鬼，人命於他而言如同草芥，自然不值幾錢......還有少將軍在意的協安之戰，這事的始末都是陛下早就同宋哲串通好用來削弱城家的局。陳某如是說，少將軍會信嗎......”陳貴不等他答，幽幽地說道。
“來信了！”赫尤先是一副如常模樣走進炎都的皇宮，同狄梁王行禮後便迫不及待地奉上了來自帝都的書信。
“好！太好了！奉平帝死了，朝廷勢力基本被宋哲控制，太子被軟禁！天助我狄梁！”狄梁王目光飛快地將信函內容掃過一遍，面上的喜悅之色如何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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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立即傳達命令，讓將軍們做好準備，我們即將對中原發起突襲！”狄梁王洪亮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赫尤聽後含笑，恭敬地鞠了一躬。
狄梁幾代人期盼的宏圖偉業，終於要見到曙光了。
馬匹呼出的白氣在赤紅的巖丘上凝結。城蓮緊握韁繩，目光掃過眼前那片蒼茫的赭色山巒，它們像巨獸的脊背般起伏不定。幹涸的河床蜿蜒著，消失在風沙彌漫的遠方，而遠處的雪山峰頂在陽光下閃爍著孤獨的光芒。
他突然緊握懷中的信箋。就是這個地方，父親在信中提及的地方，在這裏他曾見過一棵斜生在斷崖邊的胡楊木。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那棵扭曲的樹幹依然存在，只是它已經枯萎，漆黑的枝條如同一句未竟的遺言，頑強地指向天際。城蓮找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靜靜地坐下，無數的回憶和思緒如同纏繞的絲線，紛亂而難以理清。
“......奉平帝對於地方軍權的忌憚由來已久，加之先帝時期北方軍權與朝廷勾結導致叛亂的事件，使得本就多疑的他更加堅定了限制地方軍權的決心。選擇從鎮守中部的城家入手，對他來說是一個明智的策略。
城家在軍中的威望極高，削弱城家不僅能加強中央政府的權威，還能為後續約束其他地方軍權樹立一個典範。這事的布局從很早就開始了，真正開始落子的時機，應屬選定宋哲這個共謀以後。”
城蓮腦中回想著陳貴的話，不知父親當年接下攻打協安的詔令時，知不知這其間的勾結。如今回憶起來，或許父親是知曉的吧，不然那時的母親也不會惴惴不安地頻頻上香禱告。
“至於我和這個事情的牽扯，要從離開予南開始......那時予南的事情讓我對朝廷失去了信任，在我心灰意冷準備辭官回鄉時，宋哲的人找到了我的叔父，說是丞相欣賞我的為人和能力希望我接手甘田知縣一職。”陳貴用力咽了口唾沫，低垂著腦袋，陷進了過去。
“甘田縣，一個和協安毗鄰的地方。起初我是猶豫的，但宋哲的話十分動聽，字字句句都像在扶持我的理想，叔父也為了討好宋哲極力勸阻我，他害怕我拒絕後拂了丞相臉面讓他的仕途難堪，不惜跪下來求我這個撿來的外人。
大抵也是那時太過年輕，沒勸說幾次我便應了這差事，去到甘田縣做起了知縣......起初一切都很好，直到備戰協安的前兩年。那時協安的匪徒四處作亂，我上報身為知州的叔父，叔父不以為然，只說是上面自有安排，叫我往後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莫要聲張便好......”陳貴說著用力攥了攥手掌，隨後又不甘的放開。
“被叔父趕回甘田後，予南的一幕幕再次湧入我的腦袋......這世道真讓人窒息。我簡直厭惡透了。也怪天真如我，只是從一個吃人的地獄到了另一個，還認不清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
“呵......萬念俱灰的我腦中閃過推翻奉平帝統治的念頭，我想砍掉牧氏惡鬼的腦袋。可惜，我無權無勢，單憑我一人掀不起風浪。
自那之後我回到甘田縣的生活僅剩下墮落的放縱，我不再管公務，只是一味的擺酒設宴，像是要把在予南的饑苦收回似的暴飲暴食，我麻痹自己，直到狂吐不止，我看不起自己，我想著若是我也成了惡人，成了令人厭惡不堪的人，這世道會不會對我好些，會不會也順勢應承我些許的心願？
可老天不以為然，他總是愛戲耍我，每當我失望時便給我星點的希望，像是精心設計陷阱......哈哈哈，該怪我不爭氣，總是看到點滴的希望就像條野狗似的撲上去，我總歸也是個命賤的。”陳貴說著，自嘲地呵呵笑起來。
“......那段迷失的時間裏，我接觸到了清平教。清平教的勢力比我預想得更為龐大。又源於我們擁有共同的信念——推翻牧氏的統治。因此，我決定加入清平教。隨後，我遵循清平教的指示，與協安當地的匪徒建立了聯系。通過這些接觸，我發現這些大匪幫的背後實際上是狄梁在操縱......”
“......少將軍怎麽聽下來是這副神情，是覺得無趣嗎？呵，也難怪。畢竟這天下本沒有新鮮事，對吧......”
當城蓮回想起那一刻，他已然記不清自己的神情。他只知道，自己本能地對陳貴持有不信任，對他的每一句話都心存疑慮。然而，邏輯的推論卻迫使他不得不相信。就像地圖上的空白被完美填補，一切顯得如此自然，如此順理成章。
清平教，這個對朝廷積怨已久的組織，陳貴不過是其中的一員。如果當年的事件是由清平教與狄梁聯手策劃，那麽一切就顯得合情合理：對朝廷的滲透、對太子性格的操縱、假裝忠誠的狄梁、那羅措的死和父親的親筆信、野心勃勃的擴軍計劃，所有這些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陳貴最後所提及的那位月大人，似乎將所有人的行動都計算得一清二楚，他無疑是一個潛伏在朝廷高層的幕後黑手。然而，陳貴有一點判斷失誤，那位掌控全局的布局者與當今的奉平帝如出一轍，都是草菅人命之人。是他殺死了父親，也是他殺死了石勒，是他假扮成石勒的模樣欺騙了阿雅爾從而殺死了她，是他像飼養待宰的豬羊那般利用陳貴，讓陳貴這個棄子因為阿雅爾的事像個瘋狗似的在如今這個節點發起死亡沖鋒，最終用性命推動磨盤上的棋局。
到頭來，自己也成了失信之人。陳貴將真相告知了自己，可自己如何也沒能救下阿雅爾。
“哈——”
城蓮有些喪氣地抱住了腦袋，他頭疼得厲害，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在發現陳貴屍體的幾個時辰以前，他在一個石坑中發現了石勒的遺體。隨後，不祥的預感隨之而來。阿雅爾是他們沿途搜尋時在一處淺灘發現的。
那時她早已沒了呼吸。瘦弱的身子浸在冰冷的水裏。她太瘦小了，約莫也就十一二歲光景。褪色的舊棉襖被水泡得發脹，吸飽了泥漿。一雙露出棉絮的布鞋丟了一只，另一只還勉強掛在慘白腫脹的腳上。小臉青白，五官卻依稀透著孩童的稚氣。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嘴唇微微張著。她細得像蘆柴棒的手指，死死攥著一把河邊的碎石子，仿佛那是騙她出來的人隨口許諾的“糖塊”。她頭發上那根用來纏發繩的、早已褪色的紅頭繩，在渾濁的水裏一飄一飄，像一抹怎麽也不肯熄滅的、微弱的火苗。空氣裏滿是與河水融匯的腥濁氣息。
那景象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灼燒著他。每一次回想，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與無盡的悔恨。他答應要救下的孩子，就那樣冰冷地、無聲地躺在河灘上。為什麽沒能早些發現？為什麽沒能更早地答應陳貴去找阿雅爾？哪怕是半個時辰？這個念頭成了他餘生都逃不脫的毒刑。
“我......誰都救不了......”
枯木被風卷著沙礫擊打著，發出枯燥的簌簌聲響。
而千裏之外的帝都，夜幕低垂。
飛檐鬥拱在墨藍天幕下凝成沈默的剪影，檐角的風鈴偶爾擊碎死一般的寂靜。九重宮門次第深鎖，白玉階下，值夜侍衛的甲胄泛起幽微的寒光。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迎接凝固困頓之時，淒厲的嘶吼聲打破了沈寂。
“刺客——”
“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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