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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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城蓮！城蓮！有話好好說嘛——”
“大家一起辦差有幾個月了——”
酉時，四下無人的荒灘旁，範笑林奮力拉住城蓮，而城蓮的刀此刻已經架在了扶追的脖頸。
“陳貴是你殺的。”城蓮語氣冰冷，周身蓬勃的殺氣絲毫不減，這讓範笑林也楞住了。
“城都尉為何如此說。”與滿是怒氣殺意的城蓮相比，此刻的扶追冷靜的近乎置身事外，回答的話也讓人猜不透真假。
“此前還在帝都時，我便難以對你產生信任，至於緣由，你該是清楚。雖然此行你是殿下安排來的人，但營中的一舉一動，我早就讓人密切監視了。陳貴雖說是自刎而亡，可直到他的屍體被發現，牢房的大門都是緊鎖的，如此條件下，他的短刃只有可能是別人交給他的。而什麽樣的人能逼得陳貴自殺？
首先這人必然與陳貴相識，會受他脅迫牽制，其次這人定然在關押他帳房前停留過。而你恰巧滿足這兩個條件。你昨日曾在關押他的帳房前停留，還曾經與刺殺殿下的清平教有些關聯，那麽在此時害怕秘密被洩露，要急著殺死陳貴的人只可能是清平教的餘孽，而你便是這營中嫌疑最大的人！”城蓮的刀刃又貼近了幾分，怒目緊盯著扶追面上的神情。
“哎——果然好人難當。就不該聽那個狐貍精的話，若是我早早動手殺了陳貴，此刻既不會暴露身份，也不至於被人拿刀抵著脖子。”扶追有些無奈的語氣說完，一雙眼神情玩味地看向城蓮。
“......誰......你口中說的那人是誰？！你此行到底什麽目的？！”城蓮心跳漏了兩拍，眉頭不自覺擰緊，心中隱隱猜到些許真相。
“貧道口中的那人，便是城都尉此刻心中想到的人，帝都芝蘭玉樹的那位。但在我回答第二個問題前，我也有些話想問都尉，陳貴害死了你的父親，為何他死了，會讓你如此生氣？”扶追的語氣當真無辜，讓正在收刀的城蓮忍不住怒吼出聲。
“他的罪應當交由廷尉去審判！身體力行地去償還！而不是被你這個與清平教廝混的畜生施以私刑！真正害死我父親的人，害死無數枉死協安的人是誰，你該是比我更清楚真相！”說罷一拳打在了扶追的臉上，一旁的範笑林也始料未及。
“嘶——”扶追栽倒在地，摸了摸淌血的鼻子和嘴角。
“那個混帳太子果然最會坑人......少將軍到底哪裏需要人保護了......”扶追看了看手上的血，哀嘆一聲，順勢坐在了地上，小聲抱怨起來。
“都讓開！本郡主是來探望太子的！”
夏敘也邊嚷嚷著邊帶著侍女往重華宮闖。圍在宮外的幾個帶刀侍衛也不敢攔阻，畢竟這位乃是鎮肅王的孫女，如今陛下陷入昏迷，朝廷大政由丞相代管，在這位鎮肅王面前，即便丞相也得收斂幾分。
“走開！礙事！”夏敘也似乎心情不佳，她走到宮門前擡了擡手，不耐煩地將準備行禮的守備侍衛推到了一旁，自顧自闖進了宮裏。
“這——放她進去合適嗎？依丞相的命令，我們不能放人進重華宮吧？”一位侍衛心虛地問身旁的統管。
“誰攔？！你攔啊？！她的身份你敢攔嗎！何況此前陛下有意將她許配給太子，她既然心系太子殿下，見一面就見一面吧。”統管說罷，招呼著眾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守好重華宮。
“牧穹！我看你是真瘋了！！活膩了是吧！！”夏敘也說著便推開了正殿的大門，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踏進大殿。
“......小姐......”跟在夏敘也身旁的侍女雨弦被她今天的舉動嚇得夠嗆，畢竟她們闖的是太子的宮殿。
“......見過太子殿下......”
雨弦擡頭看見太子的一瞬便躬身行禮，目光也急忙盯著地面回避。此刻的太子披散著長發，只穿著雪白的中衣，毫不在意的赤足踩在地上，是不曾被人見過的模樣。
“我怎麽說今日這麽吵，合著是你來了，那就不奇怪了。”牧穹一副閑散模樣，靠在椅子上，目光沒有看向夏敘也，也沒有看雨弦。
“你！”夏敘也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雨弦，你先在外面候著，別讓閑人靠近正殿。”夏敘也吩咐完，雨弦飛快地轉身離開，帶上了正殿的大門。正巧她也不想待在殿內，畢竟太子那模樣，她也不知該看何處。
“你非要把自己折騰到這種地步？”
“還要把意圖行刺你的人留在宮裏？！你簡直就是瘋子！”夏敘也不理解，畢竟這和他們最初商談好的完全不一樣。
依照牧穹最初告知她的推演，皇帝龍體欠安、無法處理國政之後，與宋哲勾結之人會相繼浮出水面，請求宋哲代為監國。然而，宋哲的野心遠非如此。他會逐步削弱支持太子的力量，最終使太子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再將其軟禁，成為名副其實的傀儡。這一切都是眼前這人親口告知自己的，甚至還對後續如何反擊進行了推演。她不明白，機關算盡的這人，為何突然反悔，還將自己弄到了大逆不道的處境。
“你可從沒告訴我，你會被軟禁的原因是......是......”夏敘也連著喘了兩口氣。
“弒父？”牧穹的神情與語氣皆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肯定不是你做的，對不對？！”夏敘也深吸一口氣，急忙追問。
盡管當下對外宣稱皇帝病重、昏迷不醒，但這種欲蓋彌彰的手段，也只能蒙騙那些品階較低的官員。皇帝駕崩之事早已在上層圈子中流傳開來，這亦是如今宋哲能夠穩坐監國之位的根本緣由。與宋哲在朝堂縱橫捭闔的數十年相比，太子畢竟太過稚嫩也沒有母氏家族依靠，這幾年所培植的勢力若要與宋哲相抗衡，無異於螳臂當車。
“如果，我說是呢？”牧穹帶著一抹玩味的神情望向夏敘也，細細打量著她此刻的神情。這個一時興起拉攏來的“同盟”，還真對自己那套為擺脫婚約束縛的說辭深信不疑。
“不。不可能是你。”沈默了半晌的夏敘也突然開口。
“倘若你真的弒父，以我對城公子的了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接納這樣的人。你沒有理由去做令他厭惡之事。況且，你曾與我提及，若宋哲監國，必定會對軍權有所動作，屆時與太子親近的城家將首當其沖被清算，弒父之舉會讓你再難以正統身份登上皇位，你不會冒險讓宋哲有機會成為攝政王的。”夏敘也說罷緊盯著牧穹的雙眼，想從中看到些許答案。
“所以不可能是你。盡管你這人性格惡劣，此前也有騙我的可能，但你絕對不會在城公子的事情上冒險。我只相信這段時間親眼看見的一切。”夏敘也篤定地說著，見到牧穹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那顆懸著的心才穩穩落下。
“我們依舊是盟友，對吧？我曾說過，我會讓夏家助力你登上皇位，而你，需讓我成為下一任家主，並賜予我王爵封號。”夏敘坦率直言。
這是她當初答應牧穹時就談妥的條件，也是能讓自己光明正大地與齊照君在一起，且不受眾議的底線。與齊照君結成連理，只能是出於她們二人的意願，她不會讓這件事受到任何第三人的意志幹擾，無論那人是誰。
“是。”過了片刻，牧穹笑著答道。隨即起身從架子上拿了件外衫，松散地披在身上。
棋子都到齊了。
“......你，好些了嗎？”城蓮將扶追遞來的信看完後，緩緩地折來起來，範笑林在離二人不遠處望風。信上確實是殿下的字跡。
“至少是不流血了。”扶追嘆氣說。
“你既是清平教的人，為何會聽命於殿下？”城蓮看完信件仍是有些困惑。盡管扶追確實按照信上旨意讓陳貴親口將真相告訴了自己。
“這就說來話長了，怕是一天一夜也講不完。但實際來說，我不算是清平教的人，只是跟陳貴一樣是那位大人手上的棋子，不過也有與他不同的地方，不論結果如何，他有他的信仰去支持清平教，而我沒有。我這該算是賣身？哈，算是賣身比較合適......”
扶追隨意說著，宛若置身事外。這讓城蓮沒忍住側身打量了一下身旁這人，三十出頭的模樣講話怎麽這麽不著調。
“你不信？你滿臉寫著不信。我真屬於賣身的情況，畢竟那位大人在狄梁救過我，不然，我應該現在還在狄梁做奴隸吧。也是多虧了他，我能有機會回帝都，還見到了小姐的孩子。這也是我為什麽會幫殿下的原因。殿下的生母正是我家小姐所出……唉，兜兜轉轉，竟還有機會向公子報恩，這也算我的福氣了……”
扶追說著躺倒在荒灘的沙地上，仰望著天空，他確實沒什麽宏大的信仰，比起國難，他更在意家仇，那個在自己童年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人，他這輩子大概也忘不掉了。
該說是童年嗎？明明也就進了聞家兩年，三歲喪父後，母親也在某天不再回來......
“......那你豈不是已經四十多了？”城蓮聞言驚嘆了一聲。
“對啊，怎麽樣？看著年輕吧？我每次在街上，那些小娘子都誇我年輕俊朗～”扶追立馬不著調地應承著，算是這些年的習慣吧，畢竟他不能只做扶追。
“如何說我也算得上是長輩。陳貴之事……你就聽句勸，放下吧。真相你也已了解，他非死不可。即便那位大人沒有下令，我也會尋機將他除掉。畢竟他自願加入清平教，還是清平教的骨幹，會對殿下的計劃造成影響。”扶追寬慰道。
“哈......殺了石勒和那個孩子的也是清平教吧？”城蓮哀嘆一聲。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後脖頸。
“是。”扶追毫不猶豫地答道。
“......如今陛下昏迷，兩國交界處狄梁小試探不斷，似乎有隨時準備發兵的可能。殿下那邊，準備如何做？”沈默半晌後，城蓮猶豫著開口。自離開帝都後，殿下的確依照約定給他寫信，然而信中內容大多輕松愜意。他又並非溫室裏的嬌花，怎會不明白殿下如今身處亂局的艱難？
“嗯——據貧道估算，此刻城明將軍應當已收到殿下的密函，而殿下安排的人過幾日也該到此處了吧。”
“都尉且靜候佳音便是。”
扶追笑著言畢，自沙地上縱身躍起，濺起了些許沙石。
“阿緣，出來吧。”牧穹說著，一個敏捷的黑色身影瞬間閃到了他的身旁。
“他就是刺客？這麽一個......小孩兒？”夏敘也吃驚地看著阿緣，隨後又忍不住繞著小童走了一圈。
“嗯。說著是我殺了他的義父路承，叫我償命呢～”牧穹的語調輕快，有些不以為然。
“你還真是罪孽深重，連個孩子都對你喊打喊殺......”夏敘也有些無語地看向一旁在書案前鼓搗的牧穹。
“所以你是決定把他留下了？”夏敘也不理解這是面前這人算盤上的哪一步。
“嗯。他也無處可去。恰好我這宮中之人，大半都被宋哲替換了。我與他算有些緣分，便留下陪我消遣些時光吧。”牧穹隨意地說。
“你同宋哲也是這樣說的？他就這樣把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留給你了？”夏敘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廷尉提出趙行毒殺父皇的推斷後，宋哲便聯合他的同僚咬定我與趙行私下有勾結。如今趙行失蹤，廷尉也無法查明我是否與趙行有勾結，也無法查清我身上血跡的來源，此事便陷入了僵局。然而，這樣的結果並未讓宋哲感到滿意。
為了盡早對我進行限制，他想出了行刺這一計策，或許一開始就沒指望行刺能夠成功。於是，那刺客大張旗鼓地來到重華宮，被宮內太監發現後便消失了蹤跡。如此一來，便有了借口，聲稱是為了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實際上卻派了大批侍衛守住宮門，禁止我出入，還借機替換了我宮裏的婢女侍從。但阿緣與此事無關，他是在那之後出現的。他身形小巧，身手矯健，成功避開了守衛，闖入了正殿，還真嚇了我一跳。”
“阿緣的事，是趙池告訴你的吧？真是多嘴......”牧穹背對著夏敘也，依舊在寫寫畫畫。
“咳——先不論這個。你身上的血跡該是故意的吧，借此讓宋哲有攀咬你的機會？我可不信你會留下這麽低級的破綻。”說著夏敘也走到了牧穹身邊。
“看來你比我預想得聰明些。”聞言夏敘也忍不住對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你故意入局，如今被困，當真能達成目的？”夏敘也不死心地問。
“我不以身犯險，讓他們覺得我再無可依，他們又怎會盡數現身。”
“我終究與父皇不同。”
牧穹說完自顧自笑了笑，轉身將剛寫好晾幹的書信交給了夏敘也。
“把它交給鎮肅王，就說是我的一點薄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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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城蓮！城蓮！有話好好說嘛——”
“大家一起辦差有幾個月了——”
酉時，四下無人的荒灘旁，範笑林奮力拉住城蓮，而城蓮的刀此刻已經架在了扶追的脖頸。
“陳貴是你殺的。”城蓮語氣冰冷，周身蓬勃的殺氣絲毫不減，這讓範笑林也楞住了。
“城都尉為何如此說。”與滿是怒氣殺意的城蓮相比，此刻的扶追冷靜的近乎置身事外，回答的話也讓人猜不透真假。
“此前還在帝都時，我便難以對你產生信任，至於緣由，你該是清楚。雖然此行你是殿下安排來的人，但營中的一舉一動，我早就讓人密切監視了。陳貴雖說是自刎而亡，可直到他的屍體被發現，牢房的大門都是緊鎖的，如此條件下，他的短刃只有可能是別人交給他的。而什麽樣的人能逼得陳貴自殺？
首先這人必然與陳貴相識，會受他脅迫牽制，其次這人定然在關押他帳房前停留過。而你恰巧滿足這兩個條件。你昨日曾在關押他的帳房前停留，還曾經與刺殺殿下的清平教有些關聯，那麽在此時害怕秘密被洩露，要急著殺死陳貴的人只可能是清平教的餘孽，而你便是這營中嫌疑最大的人！”城蓮的刀刃又貼近了幾分，怒目緊盯著扶追面上的神情。
“哎——果然好人難當。就不該聽那個狐貍精的話，若是我早早動手殺了陳貴，此刻既不會暴露身份，也不至於被人拿刀抵著脖子。”扶追有些無奈的語氣說完，一雙眼神情玩味地看向城蓮。
“......誰......你口中說的那人是誰？！你此行到底什麽目的？！”城蓮心跳漏了兩拍，眉頭不自覺擰緊，心中隱隱猜到些許真相。
“貧道口中的那人，便是城都尉此刻心中想到的人，帝都芝蘭玉樹的那位。但在我回答第二個問題前，我也有些話想問都尉，陳貴害死了你的父親，為何他死了，會讓你如此生氣？”扶追的語氣當真無辜，讓正在收刀的城蓮忍不住怒吼出聲。
“他的罪應當交由廷尉去審判！身體力行地去償還！而不是被你這個與清平教廝混的畜生施以私刑！真正害死我父親的人，害死無數枉死協安的人是誰，你該是比我更清楚真相！”說罷一拳打在了扶追的臉上，一旁的範笑林也始料未及。
“嘶——”扶追栽倒在地，摸了摸淌血的鼻子和嘴角。
“那個混帳太子果然最會坑人......少將軍到底哪裏需要人保護了......”扶追看了看手上的血，哀嘆一聲，順勢坐在了地上，小聲抱怨起來。
“都讓開！本郡主是來探望太子的！”
夏敘也邊嚷嚷著邊帶著侍女往重華宮闖。圍在宮外的幾個帶刀侍衛也不敢攔阻，畢竟這位乃是鎮肅王的孫女，如今陛下陷入昏迷，朝廷大政由丞相代管，在這位鎮肅王面前，即便丞相也得收斂幾分。
“走開！礙事！”夏敘也似乎心情不佳，她走到宮門前擡了擡手，不耐煩地將準備行禮的守備侍衛推到了一旁，自顧自闖進了宮裏。
“這——放她進去合適嗎？依丞相的命令，我們不能放人進重華宮吧？”一位侍衛心虛地問身旁的統管。
“誰攔？！你攔啊？！她的身份你敢攔嗎！何況此前陛下有意將她許配給太子，她既然心系太子殿下，見一面就見一面吧。”統管說罷，招呼著眾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守好重華宮。
“牧穹！我看你是真瘋了！！活膩了是吧！！”夏敘也說著便推開了正殿的大門，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踏進大殿。
“......小姐......”跟在夏敘也身旁的侍女雨弦被她今天的舉動嚇得夠嗆，畢竟她們闖的是太子的宮殿。
“......見過太子殿下......”
雨弦擡頭看見太子的一瞬便躬身行禮，目光也急忙盯著地面回避。此刻的太子披散著長發，只穿著雪白的中衣，毫不在意的赤足踩在地上，是不曾被人見過的模樣。
“我怎麽說今日這麽吵，合著是你來了，那就不奇怪了。”牧穹一副閑散模樣，靠在椅子上，目光沒有看向夏敘也，也沒有看雨弦。
“你！”夏敘也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雨弦，你先在外面候著，別讓閑人靠近正殿。”夏敘也吩咐完，雨弦飛快地轉身離開，帶上了正殿的大門。正巧她也不想待在殿內，畢竟太子那模樣，她也不知該看何處。
“你非要把自己折騰到這種地步？”
“還要把意圖行刺你的人留在宮裏？！你簡直就是瘋子！”夏敘也不理解，畢竟這和他們最初商談好的完全不一樣。
依照牧穹最初告知她的推演，皇帝龍體欠安、無法處理國政之後，與宋哲勾結之人會相繼浮出水面，請求宋哲代為監國。然而，宋哲的野心遠非如此。他會逐步削弱支持太子的力量，最終使太子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再將其軟禁，成為名副其實的傀儡。這一切都是眼前這人親口告知自己的，甚至還對後續如何反擊進行了推演。她不明白，機關算盡的這人，為何突然反悔，還將自己弄到了大逆不道的處境。
“你可從沒告訴我，你會被軟禁的原因是......是......”夏敘也連著喘了兩口氣。
“弒父？”牧穹的神情與語氣皆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肯定不是你做的，對不對？！”夏敘也深吸一口氣，急忙追問。
盡管當下對外宣稱皇帝病重、昏迷不醒，但這種欲蓋彌彰的手段，也只能蒙騙那些品階較低的官員。皇帝駕崩之事早已在上層圈子中流傳開來，這亦是如今宋哲能夠穩坐監國之位的根本緣由。與宋哲在朝堂縱橫捭闔的數十年相比，太子畢竟太過稚嫩也沒有母氏家族依靠，這幾年所培植的勢力若要與宋哲相抗衡，無異於螳臂當車。
“如果，我說是呢？”牧穹帶著一抹玩味的神情望向夏敘也，細細打量著她此刻的神情。這個一時興起拉攏來的“同盟”，還真對自己那套為擺脫婚約束縛的說辭深信不疑。
“不。不可能是你。”沈默了半晌的夏敘也突然開口。
“倘若你真的弒父，以我對城公子的了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接納這樣的人。你沒有理由去做令他厭惡之事。況且，你曾與我提及，若宋哲監國，必定會對軍權有所動作，屆時與太子親近的城家將首當其沖被清算，弒父之舉會讓你再難以正統身份登上皇位，你不會冒險讓宋哲有機會成為攝政王的。”夏敘也說罷緊盯著牧穹的雙眼，想從中看到些許答案。
“所以不可能是你。盡管你這人性格惡劣，此前也有騙我的可能，但你絕對不會在城公子的事情上冒險。我只相信這段時間親眼看見的一切。”夏敘也篤定地說著，見到牧穹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那顆懸著的心才穩穩落下。
“我們依舊是盟友，對吧？我曾說過，我會讓夏家助力你登上皇位，而你，需讓我成為下一任家主，並賜予我王爵封號。”夏敘坦率直言。
這是她當初答應牧穹時就談妥的條件，也是能讓自己光明正大地與齊照君在一起，且不受眾議的底線。與齊照君結成連理，只能是出於她們二人的意願，她不會讓這件事受到任何第三人的意志幹擾，無論那人是誰。
“是。”過了片刻，牧穹笑著答道。隨即起身從架子上拿了件外衫，松散地披在身上。
棋子都到齊了。
“......你，好些了嗎？”城蓮將扶追遞來的信看完後，緩緩地折來起來，範笑林在離二人不遠處望風。信上確實是殿下的字跡。
“至少是不流血了。”扶追嘆氣說。
“你既是清平教的人，為何會聽命於殿下？”城蓮看完信件仍是有些困惑。盡管扶追確實按照信上旨意讓陳貴親口將真相告訴了自己。
“這就說來話長了，怕是一天一夜也講不完。但實際來說，我不算是清平教的人，只是跟陳貴一樣是那位大人手上的棋子，不過也有與他不同的地方，不論結果如何，他有他的信仰去支持清平教，而我沒有。我這該算是賣身？哈，算是賣身比較合適......”
扶追隨意說著，宛若置身事外。這讓城蓮沒忍住側身打量了一下身旁這人，三十出頭的模樣講話怎麽這麽不著調。
“你不信？你滿臉寫著不信。我真屬於賣身的情況，畢竟那位大人在狄梁救過我，不然，我應該現在還在狄梁做奴隸吧。也是多虧了他，我能有機會回帝都，還見到了小姐的孩子。這也是我為什麽會幫殿下的原因。殿下的生母正是我家小姐所出……唉，兜兜轉轉，竟還有機會向公子報恩，這也算我的福氣了……”
扶追說著躺倒在荒灘的沙地上，仰望著天空，他確實沒什麽宏大的信仰，比起國難，他更在意家仇，那個在自己童年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人，他這輩子大概也忘不掉了。
該說是童年嗎？明明也就進了聞家兩年，三歲喪父後，母親也在某天不再回來......
“......那你豈不是已經四十多了？”城蓮聞言驚嘆了一聲。
“對啊，怎麽樣？看著年輕吧？我每次在街上，那些小娘子都誇我年輕俊朗～”扶追立馬不著調地應承著，算是這些年的習慣吧，畢竟他不能只做扶追。
“如何說我也算得上是長輩。陳貴之事……你就聽句勸，放下吧。真相你也已了解，他非死不可。即便那位大人沒有下令，我也會尋機將他除掉。畢竟他自願加入清平教，還是清平教的骨幹，會對殿下的計劃造成影響。”扶追寬慰道。
“哈......殺了石勒和那個孩子的也是清平教吧？”城蓮哀嘆一聲。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後脖頸。
“是。”扶追毫不猶豫地答道。
“......如今陛下昏迷，兩國交界處狄梁小試探不斷，似乎有隨時準備發兵的可能。殿下那邊，準備如何做？”沈默半晌後，城蓮猶豫著開口。自離開帝都後，殿下的確依照約定給他寫信，然而信中內容大多輕松愜意。他又並非溫室裏的嬌花，怎會不明白殿下如今身處亂局的艱難？
“嗯——據貧道估算，此刻城明將軍應當已收到殿下的密函，而殿下安排的人過幾日也該到此處了吧。”
“都尉且靜候佳音便是。”
扶追笑著言畢，自沙地上縱身躍起，濺起了些許沙石。
“阿緣，出來吧。”牧穹說著，一個敏捷的黑色身影瞬間閃到了他的身旁。
“他就是刺客？這麽一個......小孩兒？”夏敘也吃驚地看著阿緣，隨後又忍不住繞著小童走了一圈。
“嗯。說著是我殺了他的義父路承，叫我償命呢～”牧穹的語調輕快，有些不以為然。
“你還真是罪孽深重，連個孩子都對你喊打喊殺......”夏敘也有些無語地看向一旁在書案前鼓搗的牧穹。
“所以你是決定把他留下了？”夏敘也不理解這是面前這人算盤上的哪一步。
“嗯。他也無處可去。恰好我這宮中之人，大半都被宋哲替換了。我與他算有些緣分，便留下陪我消遣些時光吧。”牧穹隨意地說。
“你同宋哲也是這樣說的？他就這樣把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留給你了？”夏敘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廷尉提出趙行毒殺父皇的推斷後，宋哲便聯合他的同僚咬定我與趙行私下有勾結。如今趙行失蹤，廷尉也無法查明我是否與趙行有勾結，也無法查清我身上血跡的來源，此事便陷入了僵局。然而，這樣的結果並未讓宋哲感到滿意。
為了盡早對我進行限制，他想出了行刺這一計策，或許一開始就沒指望行刺能夠成功。於是，那刺客大張旗鼓地來到重華宮，被宮內太監發現後便消失了蹤跡。如此一來，便有了借口，聲稱是為了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實際上卻派了大批侍衛守住宮門，禁止我出入，還借機替換了我宮裏的婢女侍從。但阿緣與此事無關，他是在那之後出現的。他身形小巧，身手矯健，成功避開了守衛，闖入了正殿，還真嚇了我一跳。”
“阿緣的事，是趙池告訴你的吧？真是多嘴......”牧穹背對著夏敘也，依舊在寫寫畫畫。
“咳——先不論這個。你身上的血跡該是故意的吧，借此讓宋哲有攀咬你的機會？我可不信你會留下這麽低級的破綻。”說著夏敘也走到了牧穹身邊。
“看來你比我預想得聰明些。”聞言夏敘也忍不住對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你故意入局，如今被困，當真能達成目的？”夏敘也不死心地問。
“我不以身犯險，讓他們覺得我再無可依，他們又怎會盡數現身。”
“我終究與父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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