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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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的形態
如果是幾年前，不，甚至是幾個月前。你問城蓮，那個讓你恨之入骨的人——陳貴，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麽做？
答案或許會是憤怒、會是失控、會是殺了他！但絕對不是此刻這樣，二人僅僅是面對面地坐著。
城蓮該是安靜的，因為自他踏入這間牢房開始，便覺得一切都那麽的熟悉。他只覺得眼前這個被恨意和情感裹挾的人，像極了得知父親死訊時的自己，他歇斯底裏，狼狽萬分，這人正是陳貴。盡管這人如今已經瘦脫了相，留著不相稱的山羊似的胡子，但他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畢竟那張通緝畫像他看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你們這群惡鬼的陰兵！！把阿雅爾還給我！！！”
“她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她已經沒辦法講話了！你們還要折麼她？取走她的性命嗎！！！無恥之徒！！！”
“要麽就殺了我！！！！放了那個孩子！！”
陳貴從始至終口中就這兩三句話，宛若得了癡癥。幾個時辰前，他帶著四五十號人橫刀縱馬沖向了耑朝在協安的駐紮營，在這場短暫的自殺式的交火後，陳貴被營地士兵俘獲。這個匿名假死，在外逃竄了四年多的罪人突然親自上門，讓很多人都傻了眼，城蓮也是因此被急忙召回營地，順便查驗此人的身份。
“你們真是瘋了！讓他一個人面對陳貴？！”範笑林的聲音在營地牢房外不遠處響起。
“城大人帶了佩刀，加上武藝高強，那陳貴被我們拿鐵鏈鎖著在，傷不到城大人的！”跟在範笑林身旁的士兵邊走邊解釋道。
“我不是怕陳貴傷到他，而是怕他傷了陳貴......”範笑林有些無語。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些，他真怕城蓮見到仇人忍不住怒火，上來一個手起刀落......雖說陳貴確實混賬，但若是城蓮因為一時沖動拿不到真相，日後想起來，肯定腸子都得悔青，作為朋友，他覺得不能放任不管。
“城......!”範笑林喊著城蓮的名字推門而入，只是城蓮二字還沒喊出口，就被面前的景象嚇傻了。想象中應該歇斯底裏的人是城蓮，而陳貴則是一臉平靜甚至滿不在乎地看著，結果卻恰恰相反。
“是我開門的方式不對？？”範笑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由得看向一同前來的扶追。
“看來城大人比我們想象中冷靜不少～”扶追附和著說，說話間視線落在了陳貴身上片刻，隨即又移開。
“額......審訊得如何......？還是，我們這會兒......打擾了？”範笑林有些尷尬地問。
“阿雅爾！！你們把阿雅爾藏哪去了！！！我要殺了你們這群畜生！！！”城蓮還沒開口，陳貴便瘋狗似的準備撲向範笑林質問，只是剛剛站起便被身後的鐵鏈扯住又踉蹌地摔倒在地。
“他......他這是瘋了？”範笑林提防著走進了屋內，一臉困惑地看向城蓮。
“那個女孩不是我們帶走的，我們壓根兒不知情啊！”範笑林說著，蹲在了陳貴的面前，一雙眼裏滿是坦誠。
“你們說謊！是你們派去監視她的那個協安男人帶走了她！還殘忍地切下她的小指留給我！你們這群畜生！！”陳貴怒聲吼道，只是話音剛落對上面前範笑林的神情時，他篤定的內心隱隱有些動搖。
“石勒？怎麽可能？！”範笑林回頭看了眼城蓮小聲嘟囔著，發現城蓮也是滿臉的疑惑。
“你如何斷言她是被我們的人帶走的？何況，如今你帶兵襲擊軍營，目的是什麽？當真是為了那個養女？我們如何信你？！”城蓮在一旁問道。
“證據？！我懷裏那根斷指就是！！”陳貴扯著脖子吼道。聞言的範笑林上前一步，從他懷裏掏出了一個小木盒，裏面赫然放著一個發紫的斷指，小指末梢戴著一個綠石戒指。印象裏他們在飲馬灘初見阿雅爾時，她便戴著這戒指。
“那個協安來的小子，個頭不高，瘦削模樣，一身粗麻布衣。最顯眼的是那頂破了個豁口的寬檐氈帽，以及他脖頸上總用麻繩掛著顆磨得發亮的狼牙。在飲馬灘盯了阿雅爾數月！你們當我不知他是你們的人？！”
“我還知道你是城裕的次子。也知道你恨我。那日我之所以會現身飲馬灘便是收到消息，有個協安的渾小子時常與阿雅爾套近乎，我心中多有疑但還是忍不住去飲馬灘瞧瞧，到了飲馬灘後便一直被你們跟蹤，那時我一眼便認出了你......原以為聲名遠揚的城將軍，其後代會是個正直之人，沒想到你為了逼我現身，竟設計這種下三爛手段哄騙一個未成名的孩子，還砍掉了她的小指！！！”陳貴越說越激動，拉扯的身後的鐵鏈哐當作響。
“住口！休要血口噴人！”範笑林在一旁聽得生氣，忍不住插嘴。
“呵！我果然沒有看錯！一群偽裝成正義之士的卑劣之徒！你們與帝都那個表裏不一、高高在上的惡鬼是一丘之貉！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說到今天為止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們自找的！那位蠢貨太子和在協安慘死的所有人，他們罪有應得！！！！哈哈哈！暢快！！”
陳貴劈裏啪啦地說個不停，像條拼死吐盡毒液的蛇，妄想拉著在場的人一道下地府。城蓮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他在陳貴身上看到了難以言說的割裂感。
“我可以幫你找阿雅爾。”沈默半晌後，城蓮突然開口。
“陛下！！”
祭祀結束後的牧穹來到了乾辰宮外，此刻的正殿裏傳來宋哲和一眾奴婢的驚呼聲。
“發生了何事？”牧穹一襲祭祀的白衣還沒來得及換下，便疾步走進乾辰宮正殿。
“太子殿下！陛下......他......”一個小太監佝著腰背走到牧穹身旁，話還沒說完，牧穹便掠過他徑直朝著宋哲站立的位置走去。
“父皇？！！”牧穹臉上寫滿了詫異，撲通一聲跪在了奉平帝的床邊。他顫著手撫上奉平帝的面龐，又俯身聽了聽心跳和呼吸，末了一副錯愕模樣低語了一聲。
“父皇......駕崩了......”牧穹的聲音打著顫，話音剛落，周圍滿是悲泣聲。
“趙行！趙行在哪裏？！”牧穹突然厲聲呼喚，只是沒人應聲。
“趙公公不見了......從剛剛便沒尋見人影......”牧穹身旁的小太監低著腦袋小聲說。
“還不快派人去找！！另外，孤不明白，宋丞相又為何在這裏？！”牧穹陰沈著臉，轉頭看向一旁的宋哲。
“殿下這模樣是在懷疑我宋哲？今日春礿，陛下遲遲未現身，大臣們心懷憂慮，特意委托我前來探望陛下，只是我剛來這殿中，便已然發現陛下如此。”宋哲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說。
“當真只是孤誤會了嗎？！父皇原本便計劃在春礿儀式的最後現身，可儀式到了終了，仍是不見父皇身影，孤倍感困惑，待儀式剛結束便匆匆跑來尋父皇，根據儀式的規定，我是唯一有權第一個離開現場的人。但為何宋大人能比孤先來這乾辰宮？”牧穹質問起宋哲，二人身旁的宮人們站在一旁耷拉著腦袋，此刻連氣都不敢喘。
“我宋哲所言，句句屬實。對陛下忠心，亦是天地可鑒。只是不知殿下儀式後去了何處，這雪白的衣角上還沾染著凝固的血漬，究竟是誰的血呢？”宋哲狐瞇著眼看向牧穹，語氣架勢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丞相此言似乎別有深意，難道是在懷疑孤嗎？”牧穹緩緩起身，收了怒氣，語氣裏透著不怒自威的刺骨寒意。
“不敢。”宋哲簡短答道。
“好，既然丞相也覺得父皇駕崩的蹊蹺，那麽我們便讓廷尉鎮決司查他個水落石出！”牧穹說罷，目光掃了眼在場的人，視線最終落在了靠近殿門的小太監身上，那小太監嚇得立即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終是不敢擡頭。
“如今時局動蕩，邊境不安，父皇駕崩的事，在水落石出前都不要傳出去，若是有人多嘴多舌，孤便先摘了他的腦袋。宋丞相也對此沒意見吧？”牧穹幽幽地說著，莞爾一副讓人摸不透的神情看向了宋哲。
“殿下周全。只是後續事宜上，臣以為還是要同禮部交代一聲為上。”宋哲一副賢臣氣度。
“丞相說得在理。”牧穹說著，已經走到了那小太監身邊，小太監瞬間面如死灰，閉緊了雙眼，正擔驚受怕之時被牧穹提著衣服拉了起來，隨即在他耳畔交代了幾句，那小太監連忙點頭，轉頭便匆匆出了正殿，向著皇城另一邊跑去。
“難道我們城大人是菩薩轉世？”範笑林在軍帳外，烤著火，喝著溫熱的酒，同扶追和城蓮二人閑談。
“真沒想到，你會答應幫他找阿雅爾。”扶追也跟著說。
“我也不是白幫他，前提是，他要一五一十地把協安的事交代清楚，以及說出他背後的推手......”城蓮看著滿天的繁星，說著喝了一口手中的溫酒。
這感覺還真是奇妙，大約半年的時間又回到了這裏，還抓到了陳貴。幾個月前回帝都也發生了很多事，甚至沒尋到機會和他講講這片星空多麽壯闊，若是有機會親眼所見，他該是也喜歡這裏吧......
“......欸......欸，你看，這人又走神兒了......”
不知過了多久，範笑林笑著說了些什麽舊事，可城蓮一句也沒聽進去，身旁的扶追倒是和範笑林二人聊得不亦樂乎，範笑林眼見扶追杯裏的酒水就快見底兒，便伸手準備再給他續上一些，扶追見狀連忙蓋住了杯口，說著自己喝多了，這會兒想先去小解，說完便匆匆離開。眼見扶追離席，範笑林終於找到機會，湊近了城蓮小聲問起。
“那匕首你還隨身帶著嗎？”範笑林的語氣頗為玩味。
“匕首？你怕是想問些別的吧？”城蓮看了看範笑林臉上的表情，摸透了他話中的試探。
“嘿～剛聽扶郎中講的，感覺你和太子關系還真不一般，我也是好奇，太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真和傳聞裏一樣嗎？”
範笑林平日不怎麽八卦，但有關皇城裏的消息，他是當真好奇，畢竟這幾個月關於新太子的傳聞數不勝數，有的說他天縱奇才，三歲能詩五歲通典，是文曲星降世；有的卻說他性情乖戾，常在深夜裏獨自登上摘星樓，對月長嘯，狀若癲狂。還有的說他杖斃了個伺候更衣的宮女，只因那宮女捧來的茶燙了一分；但也有人辯駁稱，帝都大火，太子殿下親赴災區，在火場裏站了整整六個時辰，親自指揮救人，災民都瞧見了，還說他手中的佛珠從未離身......
“傳聞中是如何？”城蓮突然反問道。
“傳聞裏無非是說他天才俊朗，只是性子時而慈悲如佛，時而又殘忍似魔......叫人辯不清白......”範笑林如實說著，說到一半城蓮沒忍住笑出了聲。
“......如此講，那便是和傳聞中說的一樣吧......”
城蓮邊說邊笑，腦海裏浮現出牧穹的模樣，確實是讓人捉摸不定的人，他時常覺得這人如煙似塵，對世間的一切都毫無依戀，時而又覺得他對世間一切滿是悲憫憐惜。
他只是一個被困住的人。
漆黑的牢房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陳貴試探性地咳了兩聲。
“陳大人，是我。”扶追的聲音在牢房的墻外響起。
“你為何會在這裏？是大人派你來的？”陳貴壓低了聲音問。實際上，他今天一見到扶追就立刻認出了這個人，因為在他之前前往帝都拜見月大人的時候，扶追就在一旁。
“是也不是。”扶追答的敷衍，讓人猜不透目的。
“難道抓走阿雅爾的人是你們？！你們到底圖什麽？！”陳貴聯想到此人出現在這裏的可能瞬間回了勁，他不由得激動起身，身後的鐵鏈被扯的哐啷一聲。
“今日，我僅是來提醒陳大人，自您向清平教遞交名狀的那一刻起，便應做好覺悟。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結束牧氏家族的皇權統治，從而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無辜百姓。”
扶追話音剛落，牢房裏的哐啷聲便再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陳貴沈重的嘆息聲。聞聲的扶追不再說話，默默朝著軍帳方向走去。
約莫半刻鐘後，扶追一邊細細打著抖，一邊哈著團狀白氣朝著城蓮和範笑林這邊走來。
“哎呦！可算是暢快了！不過這地方還真凍人，怪不得你們都愛喝些溫酒暖身。”扶追雙臂交疊，搓著手臂哈著氣，踏著碎步匆匆走到火堆旁坐下。
“凍壞了吧。這夜裏要去小解一趟不容易，指定凍得清醒再沒困意。”範笑林還想問問關於皇城和太子的事，但眼見扶追回來了，便收了口沒再問下去，轉而給扶追加了些溫熱的酒，聊起了別的。
此時，篝火燒得正旺，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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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蓮該是安靜的，因為自他踏入這間牢房開始，便覺得一切都那麽的熟悉。他只覺得眼前這個被恨意和情感裹挾的人，像極了得知父親死訊時的自己，他歇斯底裏，狼狽萬分，這人正是陳貴。盡管這人如今已經瘦脫了相，留著不相稱的山羊似的胡子，但他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畢竟那張通緝畫像他看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你們這群惡鬼的陰兵！！把阿雅爾還給我！！！”
“她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她已經沒辦法講話了！你們還要折麼她？取走她的性命嗎！！！無恥之徒！！！”
“要麽就殺了我！！！！放了那個孩子！！”
陳貴從始至終口中就這兩三句話，宛若得了癡癥。幾個時辰前，他帶著四五十號人橫刀縱馬沖向了耑朝在協安的駐紮營，在這場短暫的自殺式的交火後，陳貴被營地士兵俘獲。這個匿名假死，在外逃竄了四年多的罪人突然親自上門，讓很多人都傻了眼，城蓮也是因此被急忙召回營地，順便查驗此人的身份。
“你們真是瘋了！讓他一個人面對陳貴？！”範笑林的聲音在營地牢房外不遠處響起。
“城大人帶了佩刀，加上武藝高強，那陳貴被我們拿鐵鏈鎖著在，傷不到城大人的！”跟在範笑林身旁的士兵邊走邊解釋道。
“我不是怕陳貴傷到他，而是怕他傷了陳貴......”範笑林有些無語。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些，他真怕城蓮見到仇人忍不住怒火，上來一個手起刀落......雖說陳貴確實混賬，但若是城蓮因為一時沖動拿不到真相，日後想起來，肯定腸子都得悔青，作為朋友，他覺得不能放任不管。
“城......!”範笑林喊著城蓮的名字推門而入，只是城蓮二字還沒喊出口，就被面前的景象嚇傻了。想象中應該歇斯底裏的人是城蓮，而陳貴則是一臉平靜甚至滿不在乎地看著，結果卻恰恰相反。
“是我開門的方式不對？？”範笑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由得看向一同前來的扶追。
“看來城大人比我們想象中冷靜不少～”扶追附和著說，說話間視線落在了陳貴身上片刻，隨即又移開。
“額......審訊得如何......？還是，我們這會兒......打擾了？”範笑林有些尷尬地問。
“阿雅爾！！你們把阿雅爾藏哪去了！！！我要殺了你們這群畜生！！！”城蓮還沒開口，陳貴便瘋狗似的準備撲向範笑林質問，只是剛剛站起便被身後的鐵鏈扯住又踉蹌地摔倒在地。
“他......他這是瘋了？”範笑林提防著走進了屋內，一臉困惑地看向城蓮。
“那個女孩不是我們帶走的，我們壓根兒不知情啊！”範笑林說著，蹲在了陳貴的面前，一雙眼裏滿是坦誠。
“你們說謊！是你們派去監視她的那個協安男人帶走了她！還殘忍地切下她的小指留給我！你們這群畜生！！”陳貴怒聲吼道，只是話音剛落對上面前範笑林的神情時，他篤定的內心隱隱有些動搖。
“石勒？怎麽可能？！”範笑林回頭看了眼城蓮小聲嘟囔著，發現城蓮也是滿臉的疑惑。
“你如何斷言她是被我們的人帶走的？何況，如今你帶兵襲擊軍營，目的是什麽？當真是為了那個養女？我們如何信你？！”城蓮在一旁問道。
“證據？！我懷裏那根斷指就是！！”陳貴扯著脖子吼道。聞言的範笑林上前一步，從他懷裏掏出了一個小木盒，裏面赫然放著一個發紫的斷指，小指末梢戴著一個綠石戒指。印象裏他們在飲馬灘初見阿雅爾時，她便戴著這戒指。
“那個協安來的小子，個頭不高，瘦削模樣，一身粗麻布衣。最顯眼的是那頂破了個豁口的寬檐氈帽，以及他脖頸上總用麻繩掛著顆磨得發亮的狼牙。在飲馬灘盯了阿雅爾數月！你們當我不知他是你們的人？！”
“我還知道你是城裕的次子。也知道你恨我。那日我之所以會現身飲馬灘便是收到消息，有個協安的渾小子時常與阿雅爾套近乎，我心中多有疑但還是忍不住去飲馬灘瞧瞧，到了飲馬灘後便一直被你們跟蹤，那時我一眼便認出了你......原以為聲名遠揚的城將軍，其後代會是個正直之人，沒想到你為了逼我現身，竟設計這種下三爛手段哄騙一個未成名的孩子，還砍掉了她的小指！！！”陳貴越說越激動，拉扯的身後的鐵鏈哐當作響。
“住口！休要血口噴人！”範笑林在一旁聽得生氣，忍不住插嘴。
“呵！我果然沒有看錯！一群偽裝成正義之士的卑劣之徒！你們與帝都那個表裏不一、高高在上的惡鬼是一丘之貉！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說到今天為止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們自找的！那位蠢貨太子和在協安慘死的所有人，他們罪有應得！！！！哈哈哈！暢快！！”
陳貴劈裏啪啦地說個不停，像條拼死吐盡毒液的蛇，妄想拉著在場的人一道下地府。城蓮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他在陳貴身上看到了難以言說的割裂感。
“我可以幫你找阿雅爾。”沈默半晌後，城蓮突然開口。
“陛下！！”
祭祀結束後的牧穹來到了乾辰宮外，此刻的正殿裏傳來宋哲和一眾奴婢的驚呼聲。
“發生了何事？”牧穹一襲祭祀的白衣還沒來得及換下，便疾步走進乾辰宮正殿。
“太子殿下！陛下......他......”一個小太監佝著腰背走到牧穹身旁，話還沒說完，牧穹便掠過他徑直朝著宋哲站立的位置走去。
“父皇？！！”牧穹臉上寫滿了詫異，撲通一聲跪在了奉平帝的床邊。他顫著手撫上奉平帝的面龐，又俯身聽了聽心跳和呼吸，末了一副錯愕模樣低語了一聲。
“父皇......駕崩了......”牧穹的聲音打著顫，話音剛落，周圍滿是悲泣聲。
“趙行！趙行在哪裏？！”牧穹突然厲聲呼喚，只是沒人應聲。
“趙公公不見了......從剛剛便沒尋見人影......”牧穹身旁的小太監低著腦袋小聲說。
“還不快派人去找！！另外，孤不明白，宋丞相又為何在這裏？！”牧穹陰沈著臉，轉頭看向一旁的宋哲。
“殿下這模樣是在懷疑我宋哲？今日春礿，陛下遲遲未現身，大臣們心懷憂慮，特意委托我前來探望陛下，只是我剛來這殿中，便已然發現陛下如此。”宋哲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說。
“當真只是孤誤會了嗎？！父皇原本便計劃在春礿儀式的最後現身，可儀式到了終了，仍是不見父皇身影，孤倍感困惑，待儀式剛結束便匆匆跑來尋父皇，根據儀式的規定，我是唯一有權第一個離開現場的人。但為何宋大人能比孤先來這乾辰宮？”牧穹質問起宋哲，二人身旁的宮人們站在一旁耷拉著腦袋，此刻連氣都不敢喘。
“我宋哲所言，句句屬實。對陛下忠心，亦是天地可鑒。只是不知殿下儀式後去了何處，這雪白的衣角上還沾染著凝固的血漬，究竟是誰的血呢？”宋哲狐瞇著眼看向牧穹，語氣架勢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丞相此言似乎別有深意，難道是在懷疑孤嗎？”牧穹緩緩起身，收了怒氣，語氣裏透著不怒自威的刺骨寒意。
“不敢。”宋哲簡短答道。
“好，既然丞相也覺得父皇駕崩的蹊蹺，那麽我們便讓廷尉鎮決司查他個水落石出！”牧穹說罷，目光掃了眼在場的人，視線最終落在了靠近殿門的小太監身上，那小太監嚇得立即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終是不敢擡頭。
“如今時局動蕩，邊境不安，父皇駕崩的事，在水落石出前都不要傳出去，若是有人多嘴多舌，孤便先摘了他的腦袋。宋丞相也對此沒意見吧？”牧穹幽幽地說著，莞爾一副讓人摸不透的神情看向了宋哲。
“殿下周全。只是後續事宜上，臣以為還是要同禮部交代一聲為上。”宋哲一副賢臣氣度。
“丞相說得在理。”牧穹說著，已經走到了那小太監身邊，小太監瞬間面如死灰，閉緊了雙眼，正擔驚受怕之時被牧穹提著衣服拉了起來，隨即在他耳畔交代了幾句，那小太監連忙點頭，轉頭便匆匆出了正殿，向著皇城另一邊跑去。
“難道我們城大人是菩薩轉世？”範笑林在軍帳外，烤著火，喝著溫熱的酒，同扶追和城蓮二人閑談。
“真沒想到，你會答應幫他找阿雅爾。”扶追也跟著說。
“我也不是白幫他，前提是，他要一五一十地把協安的事交代清楚，以及說出他背後的推手......”城蓮看著滿天的繁星，說著喝了一口手中的溫酒。
這感覺還真是奇妙，大約半年的時間又回到了這裏，還抓到了陳貴。幾個月前回帝都也發生了很多事，甚至沒尋到機會和他講講這片星空多麽壯闊，若是有機會親眼所見，他該是也喜歡這裏吧......
“......欸......欸，你看，這人又走神兒了......”
不知過了多久，範笑林笑著說了些什麽舊事，可城蓮一句也沒聽進去，身旁的扶追倒是和範笑林二人聊得不亦樂乎，範笑林眼見扶追杯裏的酒水就快見底兒，便伸手準備再給他續上一些，扶追見狀連忙蓋住了杯口，說著自己喝多了，這會兒想先去小解，說完便匆匆離開。眼見扶追離席，範笑林終於找到機會，湊近了城蓮小聲問起。
“那匕首你還隨身帶著嗎？”範笑林的語氣頗為玩味。
“匕首？你怕是想問些別的吧？”城蓮看了看範笑林臉上的表情，摸透了他話中的試探。
“嘿～剛聽扶郎中講的，感覺你和太子關系還真不一般，我也是好奇，太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真和傳聞裏一樣嗎？”
範笑林平日不怎麽八卦，但有關皇城裏的消息，他是當真好奇，畢竟這幾個月關於新太子的傳聞數不勝數，有的說他天縱奇才，三歲能詩五歲通典，是文曲星降世；有的卻說他性情乖戾，常在深夜裏獨自登上摘星樓，對月長嘯，狀若癲狂。還有的說他杖斃了個伺候更衣的宮女，只因那宮女捧來的茶燙了一分；但也有人辯駁稱，帝都大火，太子殿下親赴災區，在火場裏站了整整六個時辰，親自指揮救人，災民都瞧見了，還說他手中的佛珠從未離身......
“傳聞中是如何？”城蓮突然反問道。
“傳聞裏無非是說他天才俊朗，只是性子時而慈悲如佛，時而又殘忍似魔......叫人辯不清白......”範笑林如實說著，說到一半城蓮沒忍住笑出了聲。
“......如此講，那便是和傳聞中說的一樣吧......”
城蓮邊說邊笑，腦海裏浮現出牧穹的模樣，確實是讓人捉摸不定的人，他時常覺得這人如煙似塵，對世間的一切都毫無依戀，時而又覺得他對世間一切滿是悲憫憐惜。
他只是一個被困住的人。
漆黑的牢房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陳貴試探性地咳了兩聲。
“陳大人，是我。”扶追的聲音在牢房的墻外響起。
“你為何會在這裏？是大人派你來的？”陳貴壓低了聲音問。實際上，他今天一見到扶追就立刻認出了這個人，因為在他之前前往帝都拜見月大人的時候，扶追就在一旁。
“是也不是。”扶追答的敷衍，讓人猜不透目的。
“難道抓走阿雅爾的人是你們？！你們到底圖什麽？！”陳貴聯想到此人出現在這裏的可能瞬間回了勁，他不由得激動起身，身後的鐵鏈被扯的哐啷一聲。
“今日，我僅是來提醒陳大人，自您向清平教遞交名狀的那一刻起，便應做好覺悟。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結束牧氏家族的皇權統治，從而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無辜百姓。”
扶追話音剛落，牢房裏的哐啷聲便再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陳貴沈重的嘆息聲。聞聲的扶追不再說話，默默朝著軍帳方向走去。
約莫半刻鐘後，扶追一邊細細打著抖，一邊哈著團狀白氣朝著城蓮和範笑林這邊走來。
“哎呦！可算是暢快了！不過這地方還真凍人，怪不得你們都愛喝些溫酒暖身。”扶追雙臂交疊，搓著手臂哈著氣，踏著碎步匆匆走到火堆旁坐下。
“凍壞了吧。這夜裏要去小解一趟不容易，指定凍得清醒再沒困意。”範笑林還想問問關於皇城和太子的事，但眼見扶追回來了，便收了口沒再問下去，轉而給扶追加了些溫熱的酒，聊起了別的。
此時，篝火燒得正旺，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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