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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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外面好像來人了......”

任之夾著嗓子,屏息凝氣小聲同身邊的察言衛和還說。

“都停手!”

在任之說話的同時,和還也聽得真切,他立刻通知正在幹活的司尉們。

夜霧如紗,高挑的慘白月光稀稀落落附著在野徑外的土廟上,廟門年久,有些腐朽,推門時的吱扭聲在寂靜的夜裏能傳上好遠,供桌上積滿厚重的塵土,一時間讓人分辨不清是散落的香灰還是土灰。

穿著青灰色麻布衣的男子小心翼翼跨進廟殿裏,熟絡地擺正石像前的蒲團,撲通一聲,悶頭跪拜,雙手合十,緊閉雙目,用顫顫巍巍的聲音不住祈願。

“菩薩在上,弟子施某,叩首懇求。結發之妻久病纏身,日益憔悴,某心如火焚,醫藥罔效。萬求菩薩垂憐,施以甘露,救她脫此病厄。若得康健,弟子願折損陽壽,以報菩薩恩德!”

說話間男子重重叩首,聲帶哽咽。

“......這竟然不是廢廟?”這會兒正躲在廟中舊簾子後面的任之有些詫異地小聲說。

“而且,這石像還沒了腦袋......拜了能有用嗎......”和還也小聲說著,他倆藏在一處,眼前景象聽得明白,看得清楚。

“菩薩啊——!”

“求求您發發慈悲,就幫幫我苦命的妻吧!她一生行善,從未作惡,為何要受這等折磨?!弟子願自損陽壽,換她安康!只要她能好起來,我什麽都願意做!”

“求菩薩顯靈!求菩薩顯靈啊!”

剛進門時還哽咽克制的男子這會兒已是泣不成聲,以額觸地,久久不肯起,這陣長久的祈願讓藏在土廟各處的司尉們都等得四肢酸脹,奈何又不敢動,生怕漏了形跡。也不知過了多久,男子終於肯起身,一邊用袖角掩淚一邊抽泣的走向廟門,臨了離開,又是一副左顧右盼的作賊模樣,窺探四下沒有人影動靜才敢離開。

“呼,終於——終於能換個姿勢了......”

抱著鐵鏟蹲在石像供臺下的司尉長出一口氣,他腿麻的厲害,一動便跌坐在地上。

“來!把鏟子給我,能動的兄弟們趕緊繼續挖!”任之接過那名司尉的鏟子沿著之前的坑繼續挖。

“大人,確定是這裏嗎?都挖半天了。”一名司尉忍不住發問。

“依照線索,就是這裏,都聽好了,今天就是把這廟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我挖出一絲一毫的證據來!”任之嘴裏喊著話,手上的鏟子也不帶停。

“任兄,你說挖了這麽久應當不會連個影兒都見不著,那個賣佛牌的小販會不會騙了我們?”和還走到任之身旁附耳小聲說,聞言的任之丟下鏟子將他拽到角落裏細說。

“......那廝最後什麽模樣,你可也是親眼瞧見了,皮開肉綻的,全身上下沒一處好肉,眼睛都快瞎了,還有心思騙我們?更何況,你不信他,還能不信殿下嗎?人是殿下看著審的,地方也是殿下跟著親自來驗過的,那供桌上立的長生牌,刻的誰的名,還不清楚嗎?!”任之壓著嗓子,小聲又急促地說,他對於和還從來這土廟開始,接連不斷的滿腹質疑有些許不滿。

“這我都懂,可先帝晚年病重,為了求病愈求永生,在全國各地的大小寺廟、道觀都立了牌,甭管那觀、廟是有名的還是無名的,這東西可不稀奇。殿下畢竟年輕,若是依憑這先帝的長生牌斷定在此處......”和還仍是心存質疑,或者說司首大人派他和任之一起來這挖地這事就讓他有些許不滿。

“挖到了!!”一旁的和還話還沒說完,坑裏的司尉便高聲呼喊著。

“我早說了吧,千萬別小看了太子殿下~”任之拍了拍和還的肩膀,笑盈盈地從他面前走過,徑直走向那位司尉。畢竟,如今的太子殿下是何能耐手段或許他比身處高位的司首大人知道得都清楚。這也是拜瑜縣的經歷所賜,不過說來也都是因果,若是沒有那次的相識,這回的案子殿下該是不會點名讓自己參與。

任之還記得,那天自己本來在整理案宗,突然接到司首大人的召見。如何說司首也是廷尉裏的二把手,突然找上自己,任之多少還是有些忐忑,回憶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做了什麽值得司首大人親自誇讚的事,便以為是自己哪個差辦的出了差池,本來都做好被責罰的準備了,誰知一進門便被司首大人的熱絡嚇了一跳。靜心聽了半天才緩過神,原來是太子殿下指名自己參與調查帝都流言的案子,當真惶恐。

印象裏自己在岐鎮和瑜縣均是表現平平,也不見討得殿下歡心,但既然殿下信任,此番定要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就這樣,任之早上接了差便匆匆去尋殿下。直到那一襲玄色華服的人影出現,他才意識到礦山那事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久到男孩長成了男人,只是那種令人敬畏的氣場不減反增,尤其是當那人向你走來時,無形的壓迫感直逼胸口,迫使任之不得不低下頭,靜候差遣。

“為何還是如此懼我?是上次的事讓你嚇到了?”牧穹微微低頭,看著任之調笑語氣說。

“屬下......屬下沒有,剛遠瞧見殿下正與沈大人議事......屬下怕擾了殿下。”

任之依舊是低頭闡述,只是這磕磕絆絆的話一出口,不由得讓自己都有些惱火嫌棄,滿滿的信心瞬間塌了一半。

“哈哈哈,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不過無妨,本事沒退步就好,念在你上次的差辦得不錯,所以此番才會找上你,畢竟你可是廷尉裏為數不多讓孤信任的人了。”

最後這句話說到信任二字時牧穹已經湊到了任之耳畔,聲音不大也不小,正巧二人間能聽見的音量。只是這狀況讓任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但他也講不清這究竟是驚喜還是驚嚇。

“卑職定不辱殿下期許。”聞言的一瞬,任之弓腰行禮連帶著後退了半步,鬢角也落了一滴汗。

那日之後,任之等人便依據右京輔都尉的線索,在定遠門附近蹲守數日,終於是抓住了散布謠言的犯人。

那是個穿著粗布麻衣四處兜售佛牌的小販,他拿著佛牌四處與人搭訕,號稱自己手頭的佛牌曾是大師開過光的,以此為噱頭同路人攀談,借機散布謠言。奇怪的是,這人被羈押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被拷問也只字不提謠言的出處,只是不停地重覆自己所言都是事實,直到殿下出現。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被綁在木架子上滿身傷痕的小販這會兒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牧穹,口中像中邪似的不住小聲重覆同樣的話。

“審的如何了?”牧穹走近監獄牢房,詢問現狀。

“回殿下,這廝如何都不肯開口,還要些時間。”任之低頭稟報,眼角餘光小心翼翼地瞟向牧穹幾眼。

“......草民只同這位大人講!!草民梁五只同這位大人講!!!”被綁在架子上的犯人梁五情緒激動,瘋狂扯動鐵鏈,一副要沖向牧穹的架勢。

“大膽!!”

任之和一眾鎮決司屬官迅速圍擋在牧穹身前,明明面前的落魄男子被束縛得動彈不得,但那種瘋癡的模樣,還是嚇到了這些帶著挎刀的。

“你要同孤說什麽?”牧穹的目光越過身前遮擋的人群看向梁五。

“讓他們都出去!!我......我只同大人一個說!莫不然,我,我這就咬舌自盡!”梁五情緒激動,盡顯癲狂,與前面剛被捕時那會兒的寡言相比,簡直像變了個人。

“殿下!太危險了!不可與這瘋子獨處!”任之一手握緊刀柄,一手展臂擋在牧穹身前。

“讓開,孤同意與他單獨聊聊。”牧穹垂目看了眼身前的任之。

“你們也都出去吧。”用平淡的語氣對此刻環繞在自己身旁的屬官們說。言罷,這一屋子的人皆是駐在原地,猶豫不定,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任之扭頭對上牧穹的雙眸,才決心招呼眾人離開。

等待總是漫長的,尤其是對於此刻的鎮決司屬官們來說,誰都不知道牢房裏發生了些什麽,那期間候在牢房外的官吏們屏息凝神也未聽見房裏有絲毫異響,等到香燒到一半,房門終於打開。只見殿下背著手,從容的跨出牢房,將一處要徹查的地址告訴眾人後便轉身離開,留下一臉懵的眾人順著大敞的房門望去,眼瞧著木架子上吊著胸口被剜去一塊肉,已然雙目失神,奄奄一息的梁五。

“我還是不明白那梁五為何只同殿下交代,而且交代出來的這地兒,挖半天就挖出這麽個木匣子,裏面三卷破竹簡,我當真不明白......”和還看著手上有些幾近散架的竹簡,心裏有些不暢快,尤其此刻他正站在大半個人高的深坑裏。

“嘚!忙活一晚上,就挖出來這一盒子破爛!”和還忍不住抱怨。

“都看著幹嗎呢!推我一把啊!”說話間和還將盒子遞給深坑上方的任之,隨後拍了拍身旁的司尉。

“哎呦!你沒吃飽飯啊!”和還一腳蹬在坑壁,身下準備用力托他的年輕司尉,剛一用力,不想腳下一滑,害得和還差點栽倒。

“不是的大人,我剛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了。”年輕司尉也有些委屈,說著便低頭在坑底摸索。

“就是這東西,大人......”廷尉吏將坑底的東西拾起交給了和還,待和還看清了那東西,差點將其甩出去。

“這......這是人骨啊!!”和還驚呼。

“快!再扔個鏟子下來!”和還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對著坑底土面仔細盤查,剛剛爬出坑的司尉聞言又帶著鏟子跳回坑裏,按照和還的分析繼續開工,看樣子還得挖上一陣。

“任兄!任兄?任之!!!”和還在坑底呼喊著任之的名字。

“任大人去小解了,片刻便回。”留在土坑上的司尉答道。

“呵!媽蛋的!真他娘的會挑時候!”和還嘴裏罵罵咧咧,但手上的活也沒停,依據現在的情況看,這坑下該是不止一具白骨。

此刻被和還大罵的任之在土廟不遠處的一片林子裏連打了幾聲噴嚏。

“大人這是病了?”藍煙問道。

“無事無事,估摸是土灰進了鼻子。”任之揉了揉鼻頭。

“喏,這就是殿下要的,廟裏先帝長生牌下的東西。”任之說話間將木匣子交給藍煙。

“辛苦大人。”藍煙接過匣子抱在懷裏。

“任某,可否問藍姑娘一個問題。”任之搓著手指,猶猶豫豫地開口。

“大人但說無妨。”藍煙邊說著,邊打開木匣查看。

“按梁五交代的,他一直靠偷竊盜墓為生,某日自己在永定街兜售偷來的贓物時,一個覆面男子遞給他一袋銀子還有一張紙條,說他知曉梁五是盜墓偷竊的賊,而自己正巧知道某處藏著先帝的秘寶,可惜腿腳不利,想讓有經驗的梁五出馬去找秘寶,銀子作為定金,若是挖到寶貝再與梁五分贓,梁五被好奇心驅使當真按照紙上地址去挖,可秘寶沒挖到,只挖到這個匣子,還說自己傳出的那些信息就是從匣子裏知道的,只是他十分後悔自己看過這匣子,不論真假裏面的秘密都太大,他一條小命受不住,便又將匣子原封不動埋了回去,本以為這事到此為止了,可誰知那覆面人又找上了他,威脅他必須將匣子裏的秘密散布出去,不然就要殺了他,那時他只覺得遇上了瘋子,自己跑了便是,可誰知那人如同幽靈一樣,不管自己藏到哪裏他都能找到自己,最後被折磨的不行,只得答應覆面人將秘密傳播出去。若梁五上述所言皆為事實,那這整件事真正的幕後人該是那覆面人,他大可與我們直言,何必自己死扛,受那麽多刑仍不肯交代,爾後,還偏偏只肯將藏匿地點告知殿下?”

任之對於此事一直心懷疑慮,他隱約覺得傳聞只是開始,這次的事情並不簡單。

“具體的我也不知,興許是他有求於殿下才那樣做吧。”藍煙說得模糊,畢竟這次的事主子確實與她們交代得不多。

“任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對殿下多有擔心,藍姑娘既然不知,便當任某剛剛不曾多言吧。”任之說罷正準備離開,卻被藍煙叫住。

“任大人留步。傳殿下口諭,明日子時前還請大人獨自到苦慈村一見。”藍煙說完眨眼間便從任之面前消失無影。

徒留任之一人念叨著苦慈村的名字,就在推開土廟門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來,這個苦慈村不就在這土廟附近嗎?

“你去了何處?”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這會兒厚重的雲層遮住了夜半唯一的光亮。

“我......我......”青灰色麻布衣的男子聞言先是一驚,隨後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村長......阿苗這幾日病又重了些,咳得出血......我......我沒有法子了......我......我真的——嗚——”男子說著說著不禁低聲嗚咽起來。

“滿倉啊,我理解你,早年的那場疫病奪走了我的妻子,我比誰都懂你現在的痛楚。”被稱作村長的白發蒼蒼老者用滿是褶皺的手拍了拍施滿倉的後脊。

“但你也不能因為自家的私事就破壞了村子幾十年的規矩,這村裏還有別家也有困難,你這般行徑如何對得起他們?”那枯槁的手從施滿倉的脊背移到了他的胳膊,分明瞧著像風化的枯木,這會兒使起勁來竟讓人吃疼。

“......對不起,對不起,再也不會了。”施滿倉撲通一聲跪在老者面前,低垂著腦袋。

“唉,你知錯便罷了,今日的事我幫你擋下,明日是什麽日子,想必不用我再提吧。”老者松了手,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記得,村長,為了阿苗,我會好好幹的。”男人虔誠地說著。

“好孩子。”言罷,老村長一步一拖地經過跪伏在地的男子身旁,向著更深的黑暗走去,留下身後的男子久久沒有起身。

待慘白的月光捱過厚重的雲重回大地,灰寂的樹林間傳來一陣咿呀的怪響。

“任兄!快來看看我們發現了什麽!”任之推開土廟木門,將將跨進殿內,和還的聲音就從坑底傳來。

“這——”任之疾步走近深坑,還在震驚之餘,身後便刮來一陣大風,吹開了半掩的老舊木門,吱扭一聲,嚇掉了年輕司尉手上的火折子。

“這回我們有得報了!該是有近百具屍骸,這‘百人坑’,奉平年來也沒出過幾回吧?”和還費勁地爬出深坑,邊擦著額頭的汗邊笑著同任之說。

對他來說,相比那個破匣子,這“百人坑”才更有查頭,反正散布傳聞的梁五已經被抓,眼下又挖出這麽個大案,若是一道報上去,不說升職也能名利雙收,這才是他和還願意接的案子。

“是,有得報了。”任之站在深坑的邊緣看著眼前的景象,他思量著必須盡快告知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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