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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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一刻。

此時城蓮正獨自坐在客舍的後院廊下,喝著粗瓷杯裏裝的自釀酒。他擡手小抿一口,這酒相較邊塞的稍微好些,但也有些辣嗓子,好在這已經是他喝的第三杯,這會兒適應得也不錯,想到這,城蓮又不由得嘆起氣來。

他看看星空,看看夜幕,再偏頭看看身旁孤零零的另一只盛滿酒水的粗瓷杯,心裏按捺不住地泛著牢騷,當真不知自己早上是被什麽鬼迷了心竅,心一軟,便跟著身旁這杯酒的主人跑到這苦慈村來。眼下這人又不知去了何處,分明是他央求自己,說著讓自己護他周全,連喝酒也是這人提的,可剛在廊下落座滿上了酒,這人又沒了蹤跡。

“唉——”

城蓮看著晃動的酒面,忍不住又舉杯喝了一大口,當真不該來的。

“怎麽又在嘆氣,今日與孤一起,城都尉大半時間都在嘆氣,當真有這麽不情願?”牧穹的聲音從廊下另一頭響起,邊說邊向著城蓮走近。

“不敢,只是後悔信了你的鬼話,你身邊那麽多人護著,如何還非要找我一起?若是缺個路上喝酒的作陪,可也不見殿下對酒水多有興致,想到這,城某還不能嘆個氣了?”城蓮聞聲背對著牧穹,自顧自說著。

“哈——你這是在怨我?”

牧穹笑著說完,拾起廊下的粗瓷杯,自然地坐在了城蓮身邊,言罷許久,不見城蓮講話,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怨我便怨我吧,好歹此番說的話能聽出個情緒......”牧穹半仰著身子,看著院中那棵有些年頭的粗壯老樹,喝了一口辣嗓子的自釀酒,不禁微微皺眉。

“殿下還沒告訴城某,今日來此處的目的是什麽。”城蓮認真地問,連看也沒看身旁的人一眼。

“那日匆忙從將軍府離開是緣於陛下,陛下要我在半個月內查清近些日子關於他的那些傳聞出處,我們依據線索找上了一個叫梁五的人,經過審訊,那人告訴我他是在苦慈村的土廟拿到的消息,於是我帶著鎮決司的人打探了那間土廟和苦慈村,發現了些有意思的事。

那村子本不叫苦慈村,原是叫福芒村,那間土廟是奉平初年修建的,起因是福芒村鬧鬼,人心惶惶,直到村長某天遇見了一個借宿的僧人,那僧人得知村子情況後連忙詠誦經文超度鬼魂,當天夜裏,一直嚷嚷著見鬼的村民也沒再被鬼騷擾,村裏人對那僧人十分感激,後來在僧人的建議下修建了那間土廟,可好景不長,土廟建成後沒多久,村子又開始鬧鬼。

某天夜裏,一個被鬼魂侵擾到幾經崩潰的村民提著鐵錘跑到了土廟裏,敲掉了廟裏菩薩的腦袋,事後便如同被什麽東西附身一樣邊哭喊邊笑,念念有詞說著:都怪這菩薩激怒了鬼怪,言罷便栽倒在地,斷了氣。這事讓村長害怕極了,整宿整宿的做噩夢,無奈又跑去找到了當初提議修廟的僧人,那僧人聞言大驚,說或許是自己修為不夠,於是向村長推薦了一名大師,大師到了村子查看,說村子如今不僅得罪了神佛又得罪了鬼怪,需要在村子正中心修建一個新的寺廟,如此神佛大度,繼續庇佑一方,鬼怪也得以被壓制,不僅如此,建廟後村子也要一道改名為苦慈,如此方可長久平安。

往後的就如我們今日所見,大師幫忙建了新廟,村子也改叫苦慈村,此後這村子不僅沒了鬧鬼的事,還仰仗寺廟香火旺盛富上不少。”牧穹邊說邊把玩著手上的酒杯。

“到這裏不都是好事?與那傳聞又有何關?”城蓮扭頭看向身邊悠哉的人。

“當真是好事嗎?你看看這個。”牧穹說著,從身旁遞給城蓮一破舊的竹簡。

“這竹簡就在苦慈村外的那間土廟地下埋著,後來被梁五挖出來,上面記錄著傳聞的原話以及和先帝相關的種種事件,大到朝廷決議,小到吃穿習慣,這上面記錄的事,除了傳聞的部分都可以在翰林院保管的史冊上找到印證,說明記錄的人對先帝的事了如指掌,當是長期陪在他身邊的人。

能做到如此的人該是身居高位的大官才對,可我查遍了翰林院的記錄,也沒看到這落款上的名字,不奇怪嗎?而且這樣一位能人為何要將記錄的竹簡藏在苦慈村外的土廟裏?他和苦慈村有何淵源?還是苦慈村本來就有什麽秘密?”牧穹等城蓮閱覽竹簡時補充說。

“所以你今日故意扮作香客來這苦慈村找線索。”城蓮邊看竹簡邊說。

“沒錯,而且來之前我打聽過了,若是給足了香火錢成了檀越,就可以見到些一般人見不到的‘好東西’。”牧穹喝了一口酒繼續說著。

“什麽好東西?莫不是危險的事?”城蓮聞言微微蹙眉,依照他對牧穹的了解,這人總是喜歡以身犯險。

“誰知道呢,我只知天下熙熙皆為利往,這苦慈村中小小的寺廟香火如此鼎盛,定然不只是神佛的問題。何況施之無價,償之愈重,大師是真聖人還是別有所圖?我當真好奇。”

牧穹笑著將酒杯湊近了城蓮,城蓮放下竹簡看了看面前這個總讓人捉摸不透的人,輕輕嘆氣後也舉起酒杯碰了碰。

“想來陛下只是想讓這傳聞平息,若是你繼而查清的真相不利,可想過後果。”城蓮看過竹簡後對於牧穹現在的行徑有些擔憂。

“想過,所以特此找來城都尉護我啊~到那時,只能委身於城都尉,還望城都尉不要嫌棄。”牧穹說著湊近了一些,一雙桃花眼這會兒楚楚可憐地看向城蓮。

“我如何護得住你?”城蓮伸手推了推牧穹,這距離,他只覺得太近了。

“簡單啊,我嫁入你們城家,這樣,如何說我也是你的妻,你看著就不是拋妻棄子之人,到時我們就一起私奔,亡命天涯,想想就甚是暢快。”牧穹笑著歪向一旁,靠著廊下的柱子,目光灼灼。

“又在胡說了。”

城蓮說著,捏緊了手中的杯子。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清音寺見面的場景嗎?”牧穹沒頭沒尾地提起。

“記得。”城蓮淡淡地說。

“那時我就說了,我與你句句屬實,你為什麽就不信呢......”牧穹懶散模樣靠著柱子,聲音也跟著疲憊,他沒看向城蓮,話也像自問自答。

“你那時都不認識我。”城蓮聞聲看向他。

“早年的中秋宴,在內宮禦花園,與我搭話的人是你,對吧?其實我都記得,只是那會兒天太黑,你又站在連廊裏,我看不清容貌,可那時的聲音我一直記著,直到你在清音寺與我搭話,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的人就是你,也慶幸是你,是你救了我。”牧穹說著仰頭喝盡了杯中的酒,那辛辣的滋味讓他忍不住皺眉。

“我可沒說什麽能夠救到殿下的話。”城蓮有些疑惑,看著聞言自顧自笑出聲的牧穹。

“你能。你總能救我,像神一樣,虔誠的信徒沒辦法對神撒謊不是。”牧穹低垂著腦袋搖了搖頭,面上掛著笑,神情像酩酊大醉一般,城蓮看出他如常下的無奈。

“......這幾年......很不容易吧。”城蓮說著伸手拍了拍身旁人的後背,像是寬慰。

“嗯。”牧穹堅定地回答,多少讓他有些意外,本以為這人又要插科打諢。

“你呢?為什麽要去駐紮地?信裏也不告訴我。”牧穹偏頭看向城蓮,月光映在他眼裏泛著無盡的憂愁。

“信你都看過了?為何連只言片語都不肯回我。”城蓮這話說到末尾微微有些聲顫,帶著語氣都輕了下去。

“當年提出讓你離開帝都已經讓父皇多有微詞,我不敢再賭與你有關的任何事,是我,太軟弱了......”牧穹苦笑著,多的也沒再繼續細說下去。

“駐紮地是我執意要去的,我一直懷疑陳貴沒有死,也懷疑協安的事沒有那麽簡單,所以我去邊境想親自找尋陳貴的蹤跡,事實也確實如我所想,陳貴沒有死,反倒和狄梁勾結在一起,還有其間種種,我不信是什麽偶然。”

城蓮也不再遮掩,將在駐紮地的事又詳細的和牧穹講了一遍,這回連帶著上次沒提到的石勒和阿雅爾的事也都講了出來,只是剛說完片刻,肩上便一沈,身旁的人歪倒在自己肩頭,平穩的呼吸。

“殿下?”

城蓮小聲試探性地呼喚,可這人像是睡熟了,不見回應。城蓮扭頭看了看他眼下的青色,該是有陣子沒休息好了,這下也不好意思將人推開,只得攬著他,讓他趁現在好好歇會兒吧。

臨近子時。

客舍的正門外響起一陣短促的敲門聲。藍煙聞聲打開了舍門,一個舉著行燈的圓潤小僧笑瞇瞇地上前問候,說著儀式就要開始了,自己是專門來此處接檀越同行的。藍煙聞言了然,說著讓小僧稍候,便悄悄掩上正門向著後院跑去。

本來路上還在疑惑主子向來準時,今日怎麽眼瞧著到了時候還不見人影,直到看見後院廊下一對相互倚靠小歇的身影,她才恍然大悟。她呆呆看著二人的背影,這會兒是想叫醒他們又有些不忍,畢竟她家主子向來眠輕,按往常來說聽見些許動靜早就醒了,今日不知是寬了心還是酒太烈,她湊近了,這人還沒要醒的樣子,反倒是一旁的城蓮先醒了神。

“咳——城公子見諒,外面來了個小僧要帶主子去參加儀式了。”藍煙後退了半步,握拳掩在唇前,像是清嗓子的模樣。

“無事,也怪我,怎麽跟著糊塗,莫名也睡著了。”城蓮說著拍了拍身旁的牧穹,看著靠在懷裏的人睡眼惺忪地望向自己,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半晃著神,一副濕漉漉好欺負的模樣。

“殿下,到時間了,該出發了。”城蓮瞧他這樣子,也沒忍心用些粗魯法子讓他醒神,只得握緊他的肩膀又用力晃了晃。

“抱歉,沒想到睡著了。”牧穹回過神,連忙起身,隨後又伸手將城蓮從廊下拉起。

“胳膊是不是麻了?”牧穹一臉抱歉地看著正在扭脖子拉伸胳膊的城蓮。

“沒事,你趕緊去儀式吧。”城蓮沖著他擺了擺手,刻意移開了視線,等牧穹跟著藍煙走後,他才長舒一口氣,只是心臟不爭氣,跳得太快了。

子時到。

苦慈村東側的土廟前圍聚著不少人,有僧人,有村民,還有一些富商裝扮的人應該和牧穹一樣是以檀越身份參加的。

“星宿正位,時辰已到!上火木!”

人群中一個枯瘦的白發老頭一步一緩走到土廟前,沙啞的嗓音厲聲喊著話,那聲音像枯樹枝劃在石板上,只叫人難受。這時一位半裸著上身拿著火把的男子一步步向著土廟正前方的篝火堆走去,他的每一步都宛如有千斤重,直到站定在篝火旁,他將火把交給白發老頭,自己則握緊雙拳,大字形的昂首挺立,接過火把的老頭,口中細碎的念著聽不懂的咒語,隨後用火芯在男子身後從左臂一直滑向右臂,待火光從男子身上移開後高高一拋,火把順勢墜入木頭搭建的篝火堆,篝火猛地向上躥騰,宛若一條活著的龍。

“焚香禱告!”

那沙啞粗糲的聲音再度響起,牧穹身旁的小僧微笑著遞給他三支已經點好的香。

“需要我如何做?”牧穹接過那三支香,轉頭問向身旁的小僧。

“檀越只需手持焚香,心中虔誠祈願就好。”小僧輕聲提點著,身前的火光映在他圓潤的面龐上,時而暗下時而明亮。

“香煙通達!神其降格!”

老者繼續高聲呼喊,這時不知從哪裏傳出陣陣木魚聲,那聲音不緊不慢敲擊著深夜的死寂。圍聚在篝火前的眾人有的低下腦袋,有的跪地叩拜,還有的以頭搶地念念有詞,整個現場此時彌漫著某種奇妙的神性,那些四散的香煙混在人群裏夾雜了敬畏、依賴和難以言說的疏離。

“伏望神恩!俯垂歆享!”

沙啞嗓音這聲落下後,篝火前的男子明顯緊張不少,他細微打顫著手臂,不斷地深呼吸,這時幾個僧人扮相的人邊念著晦澀經文邊繞著他順時針轉動,轉了幾圈後緩緩停下走向一旁。

“那人為什麽站在篝火前?”牧穹耐不住好奇,終於還是找了個間隙問出了口。

“他今年發了大願,所以是祭品......”一旁的村民小聲解釋說。

“是何大願?祭品就是這樣站在前面?”牧穹仍是有些不解。

“他妻子病重,該是沒幾天盼頭了,可他是個憨的,偏要用自己的陽壽去換,這才來做的祭品。”村民耐心解釋說。

“哦——”聞言,牧穹神情覆雜地看著人群正前方那個滿臉是汗,赤膊上身的男子。

“奠酒於地,以饗鬼神!”

作為祭品的男子在這一環節緩緩走開,白發老者指揮著幾位村民將幾壇酒丟進火堆裏,剎那間,火光沖天,篝火裏傳來劈裏啪啦的異響,宛如低語的呻吟。

“祀典已成!願神賜福!家門清潔!老幼安康!”

“叩謝神恩!”

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熟悉儀式的村民已經跪地叩謝,僧人垂頭誦經,只有餘下的這些外鄉人面面相覷,零星地仿照本地人的模樣跪地感恩,牧穹也隨著人群緩緩蹲下,只是他既沒有跪也沒有拜,一雙眼四處打量情況。

這時一個跛腳的佝僂身影拄著拐從土廟後方出現。牧穹看了看周圍的人,大家都沈浸在自己的宏願之中,似乎沒人發現那幽黑深處的身影,除了那位白發老者,老者眼瞧見那人出現驚喜不已,腿腳也比祭祀時靈活不少,兩人就在遠離人群的地方說了約有一刻鐘的話。

突然,作為儀式一環的土廟在眾人面前燃起熊熊大火,現場的僧人一臉淡定仍在閉目誦經,村民的神情被面前的大火濃煙映襯的已然麻木,幾位遠道而來的檀越被嚇得跌坐在地。

大師就在這樣的場景下登場了,操辦儀式的老者這會兒也成了他人的配角,恭敬地跟在大師身後,任憑晚風把一頭稀疏白發吹的繚亂。

“怨已了!神救世!”

老者振臂,百姓高呼,這山呼海嘯的架勢嚇跑了在場除了牧穹以外的檀越。

“蒼天已死!神諭救世!”

“奉平不仁!舊神當歸!”

“天以正序!永樂無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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