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口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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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口崖
不知過了多久，牧和川從昏迷中醒來。
這是個昏暗的屋舍，窗戶被木條釘了起來，屋裏只擺著兩盞燭臺，牧和川快速環視了一圈，此處只有他和陳貴兩人，只是這次他和陳貴的角色調轉，他被繩子捆綁束縛著坐在地上，而正對面居高臨下看著他的人就是陳貴。
牧和川瞬間理解了局勢，他們被陳貴陷害了，他的眼神從恍惚到充滿憎惡也就花了幾秒鐘，這些變化都被陳貴看在眼裏。
“殿下似乎有事情想問我。”陳貴的聲音像冰一樣，配上他那副虛無的滿不在乎的神情，讓牧和川莫名有些發怵。
“這裏是哪裏？我的護衛都被你們殺了嗎？”牧和川瞪著陳貴低聲說。
“看來殿下已經理解了自己的立場，這裏是佛口崖，你的護衛都死在義莊了。”陳貴平淡地回答著，那口吻就像吹掉指尖的灰塵。
“你......為什麽？為什麽要背叛國家？”牧和川撇開視線，不想再看他，再看著陳貴他只會想到閉眼前的景象，被活活燒死的護衛，萬順惶恐的神情和臉上依舊殘留的血液溫熱黏膩的觸感。
“嗯......好問題，殿下，不過，這種事，除了恨哪裏還會有些旁的？”陳貴戲謔地看向牧和川，看著他眼中狼狽的太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恨？因何生恨？難道甘田縣的樁樁件件也是因為恨的報覆？！讓那麽多無辜的人受到傷害？！”
“嘖嘖，看看我的好殿下，多麽的大義凜然，自身難保還有閑心去關心賤民，該說你是世間的大善人還是大傻子？你這樣的人一直是我最討厭的！”
“賤民？！”牧和川不可思議地看向陳貴。
“沒錯，賤民，他們是賤民，我也是賤民，都是命太賤，妄信了什麽改命的笑話！我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書生，撿了被丟在汙水溝的我，他教我穿衣識字，是這天底下我認識的最大善人，可惜他信了考科舉改人命，寒窗苦讀數餘年，走了多少山路崎嶇，每每落榜仍是信科舉公正，活著時花費無數光陰踏不進的帝都門廊，終於是在臨死前踏進了，結果呢？發現自己的文章被冒名頂替，申冤時被門閥打死在街頭，殿下啊！哈哈哈哈哈，這聽著夠不夠滑稽可笑？”
陳貴如墨的眼中透露著化不開的恨意，配著面上浮現的神情，活脫脫一個瘋子。
“我信他，他叫我念書考舉，我念我考，終是發現這堂堂科舉不過是場人吃人的獻祭，頭懸梁錐刺股不如多給銀錢二兩，攀附委餘身下來的快意，寒門的血汗著不成冊，成官後得知父親枉死真相，還要聽他人拿父親的事做酒桌茶餘，我多恨啊，可我在那桌上只能跟著陪笑！被門第嫌棄丟去了窮鄉，那地方常旱，可賦稅不減，縱是散財施粥到頭來也是一場空，餓殍遍野，小兒吃觀音土，成人吃小兒腿腳，那才是地獄！我帶著奏折回到帝都換來的糧食不如懲處多，哈哈哈哈，殿下啊，我曾經也想做個好人啊，但我發現太難了，這世上最大的惡鬼坐在那帝都的中央俯視眾生！叫人如何是好？叫我如何不恨？！”陳貴說著蹲在牧和川面前，他黝黑的眼眸緊緊盯著牧和川的眼底。
牧和川蹙眉沈默了半晌，眼見陳貴起身才說：
“你即知何為善惡，為何還要助協安匪徒濫殺無辜？”
“已經枉死無數，還有何妨，如今只是多來些餌料才能釣上大魚，我即便要不來惡鬼的命，也要他出出血，才夠他好生疼一陣！你就是最大的魚餌，殿下，放心吧，我會好好利用你的。”說罷，陳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昏暗的屋舍，吹滅了門前的燭火。
陳貴前腳走出關押牧和川的屋子，後腳一個高大的漢子就攬著肩追上了他，他用帶著口音的漢話詢問牧和川的情況，陳貴只是隨意地說著牧和川剛醒，目前還算老實，那高大的漢子就咯咯的笑起來，調侃著牧和川在義莊的蠢樣，以為耑朝金貴的太子要被幾支箭嚇得當場尿褲子，陳貴也附和著笑起來，那大漢又問陳貴有沒有同太子講他編排的那些耑朝的故事，陳貴大笑起來，說著當然，那高大的漢子聽後也跟著嘲笑起來，說那太子該轉念可憐起你了，陳貴笑笑沒有再接話，只是眼裏的恨意不減，默默握緊了拳頭，明明那些恨都是貨真價實的血和淚。
另一邊趕到連峰山看到燒焦的義莊和一地護衛屍體的城裕心情就沒那麽美妙了。他派人搜查了義莊內部，確認了屍體的身份，也認清了太子被綁走的事實。
畢竟這夥人在一處殘壁上用朱漆寫著“人在佛口崖”，像是生怕他們不去似的，這就是個明眼人都知道的陷阱，可如今他們被逼得不得不跳。
收隊回到軍營後的城裕派人送了個包裹給長子城明，隨後他帶著副將和那羅措在中軍帳集合，幾人一起探討後面攻打佛口崖的事。
這場軍事討論最後變成了爭執，因為佛口崖那個地方，如果有人提前設伏那將是一場無人生還的屠殺，那羅措對於明知這些還要前往的城裕很憤怒，在狄梁無能的皇子不如野狗，每任皇位都是龍爭虎鬥死傷無數，最終留下得到皇位的那個不說是什麽謀略奇才，至少也是個夠狠辣有野心的人，如今的狄梁王便是如此，所以他不理解為了一個天真皇子要帶著軍隊去送死的城裕。只是城裕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最終城裕沒有說服那羅措，兩人不歡而散。
就在出發去佛口崖的前天晚上，城裕安排軍隊烹牛羊擺酒水做宴，在宴上城裕將眼前局勢的艱難和他心中所想告訴了眾將士，這些人不少都是跟著他南征北戰一路走來的，自然理解城裕的決定，他們舉起酒碗擁簇著城裕，在聲聲口號吶喊中飲盡了碗口中的烈酒，明日一戰即是救太子也是這趟討伐協安的最後一戰。
牧和川在昏暗的房間裏度日如年，他的時間仿佛靜止了，自那日見過陳貴後，這扇房門除了送飯的人會打開一瞬，其他時候沒有人會踏進一步。
這裏陽光離他太遠，短短幾日，他覺得自己已經忘記了山花樹木是什麽樣，這裏沒人跟他說話，沒人理會他的呼喊。他內心無時無刻不充滿了痛苦，一面他希望自己像顆無聲的石頭一般死在這裏，最好無人會來救他免得再多出幾條人命；一面他又對自己的魯莽感到懊悔，這大概是他這二十一年來第一次產生悔恨之情，他害怕面對城裕，害怕面對因為他死去的那些人，甚至害怕想起母親和牧穹的模樣，他們該有多傷心啊......時間很神奇也很無情，他來不及給牧和川更多思考的時間。
這天，天邊的日出剛露出第一縷陽光，牧和川就被人粗魯地拉出了小屋，眼睛還未適應眼前的明亮就被一塊布蒙住，接著他感受到自己被架上了一匹馬，只是他雙手被反綁，根本沒法控制，他低頭抵在馬背上，像個任人宰割的羔羊。
城裕率領著大軍來到了佛口崖，這裏三面環山，進入佛口崖的通道是兩座山崖間狹長的峽口，屬實進退兩難。按照計劃，城裕分散了兵力，讓兩隊人馬繞路去到山上打擊設伏的人，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進入佛口崖。
一進佛口崖面對他的就是早已就位的敵軍，這些匪徒相較樓都的那夥人正規不少，都是穿盔戴甲列位也有模有樣，明顯不是一個水準的敵人。
“久仰將軍大名，如今總算是見到了！”
為首的匪徒將領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他手持大刀張揚的姿態騎在馬背上沖著城裕喊話，城裕環視了四周並未發現牧和川的身影，於是在敵軍前喊道：“黃口小兒！太子殿下何在？”
那喊話的年輕將領聽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附和著嘲弄，看著城裕黑了臉才緩緩說了句，你一會兒就能見到。這人話音剛落，兩軍的號角聲便接連響起。號角聲撕開了山谷的寂靜，仿佛帶著冰冷的鐵銹味，銳利地刺穿眾人的耳膜。山谷裏彌漫著濃重霧氣，似層疊的白色薄紗，卻裹不住對面山脊上密密排列的敵軍陣列。霜氣凝結在矛尖、鐵甲之上，泛出幽幽寒光，化作了冰冷的殺意。
突然，對面山脊上，一片赤紅如血潮般洶湧而下——敵軍沖鋒了！起初只是山頂的一抹暗紅，隨即迅速膨脹、蔓延，竟如燃燒的山火，順著山坡奔騰狂瀉，眨眼間便吞噬了半個山坡，戰鼓轟鳴，震得腳下大地微微顫抖，連心也跟隨那鼓點狂跳不止。
這邊城裕率領的軍隊也沒人在怕，副將徐卯一如既往的是位猛將，他帶著一眾先鋒縱馬揚刀沖向戰場與敵軍纏鬥，劍光交錯之間幾名敵軍先鋒被斬於馬下，鮮血澆灌著佛口崖的每一寸土地。
酣戰之際，峽口傳來了兵馬聲，城裕回首望去，只見那羅措騎在馬背上揮舞著長刀從後方撕裂了敵軍的一道口子，追隨那羅措的狄梁軍也加入了戰場，局勢的平衡瞬間被打破。那羅措的到來讓城裕一面感激一面費解，那羅措也並未同他過多解釋，只是說了句“共進退”便殺進了敵陣。
這夥匪徒眼瞧著那羅措加入了陣營，便吹起軍號，一時間山崖上弓兵四起，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隨之而至，自頭頂呼嘯掠過，又或狠狠紮進泥土，身旁有悶哼聲響起，有人倒下了，再無聲息。
“舉盾！”城裕厲聲喝道。
木盾慌忙擡起，箭鏃釘入盾面的悶響不絕於耳，如同死神的叩門聲。透過盾牌的縫隙看去那片燃燒的紅色巨浪已洶湧撲至眼前，猙獰的面孔、閃亮的刀鋒，裹挾著濃烈的殺氣，排山倒海般壓來。
“殺——”
兩股巨浪終於猛烈撞擊在一起！沈悶的撞擊聲、骨骼碎裂的脆響、垂死的哀嚎、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鳴，瞬間在山谷狹窄的胸腔裏炸裂、翻滾、膨脹。年輕的將士胡亂揮舞著橫刀，不知劈中了什麽，溫熱的液體猛地濺上臉頰，濃重的腥氣直沖鼻腔。眼前晃動的全是扭曲的人臉，有敵人，也有昨日還一同分食幹糧的同袍。腳下黏滑，不知是爛泥還是血漿，不斷有人倒下，又被無數雙腳踩踏過去。
一陣箭雨過後，戰場上的聲響稍作平息，只是敵人永遠不會給你喘息的時間。前方山崖上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敵陣中的頭領走上前大聲喝道：
“城裕老兒！你要的太子這就給你！”話音剛落，一匹棕馬背著被束縛蒙眼的牧和川，他身上系著紅色的披風像個移動的靶子，那馬匹被身後的長鞭一抽揚蹄鳴嘶隨後奮力蹬蹄向著城裕所在的軍陣沖去。
“放箭！”那放話的頭領繼而喊道，山崖上傳來交戰的聲響，想必是城裕安排的小隊抵達了山崖上與上方的敵軍交火，只是這些響動也沒制止箭矢落下，雨會變小但並未停止。
城裕猛夾馬腹沖向牧和川，一路上他揮刀殺敵橫刀斬箭，雙目充血，一只側方的箭矢紮進他的肩胛他也沒有感覺，眼前牧和川和那顯眼的紅披風是他最後的希望，對於自己如何他已經無所謂了。城裕的戰馬離牧和川越來越近交錯之際他揮刀斬斷了棕馬的前蹄，攔腰接下了牧和川，就在準備回撤之際城裕身下的戰馬中箭栽倒在地，馬背上的兩人也同時摔倒，那羅措和徐卯兩人閃身上前護住了二人。
“撤退！”那羅措用帶著口音的漢話沖著城裕和眾人喊道。
此刻城裕的小腿在細細地流著血，但他也顧不上，他扯下牧和川眼睛上的碎布，用刀斬斷繩子，將身側的佩刀遞給牧和川，隨後兩人向著己方軍陣跑去。
路上一具屍體絆住了牧和川，他踉蹌著撲倒，臉幾乎埋進濕冷的泥濘裏。掙紮著擡起頭，眼前竟是一條渾濁的小溪，溪水正被汩汩湧來的鮮血浸染，紅得刺目，緩緩流淌著，映照出頭頂那被濃煙與血色遮蔽的天空，像一塊巨大而骯臟的抹布。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混沌漩渦中央，牧和川望見了身旁的城裕。他那身鎧甲在昏暗天光下如同暗夜裏的殘星，時明時滅。他揮舞著長刀，像一道銀亮的閃電，每一次劈刺都帶起一蓬血雨。他周圍不斷有親兵倒下，又不斷有新的面孔撲上去填補空缺。
身旁的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鐵蹄踏碎了一個將士的胸膛，沈重的悶響竟穿透了周遭的喧囂，直直敲進牧和川的耳鼓。
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奮力抽出身側的佩刀，手掌被粗糙的刀柄磨得生疼。山谷的喧囂似乎正在遠去，留下一種空洞的嗡鳴。烏鴉不知何時盤旋聚集，在低垂的天空中劃出黑色的弧線，發出斷續而淒厲的鳴叫，如同為這場盛宴送葬的哀樂。遠處山坡上，那片紅依舊讓人驚心動魄，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巨大傷口，烙印在山谷之間，灼燒著所有幸存者的眼睛。
血色沈澱，山谷的喧囂終於被更深的寂靜覆蓋。牧和川跪在泥濘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此刻他已經有些麻木，不管是對於疼痛還是死亡，他的喉間滿溢著血腥味。
“殿下小心！”就在牧和川楞神時，身後一支瞄準他心臟的箭射了過來，城裕奮身撲了過來擋在了牧和川身後，那箭射穿了城裕的肩膀，箭尖直直地映在牧和川的眼裏，他眼底裏的惶恐配著早已麻木的神情望向護在身前的城裕，發不出聲音。
新一輪的箭雨落下，情急之下城裕弓起背將牧和川護在身下，他鼻尖滑落的血滴混雜著牧和川止不住的淚水沿著牧和川的臉龐流淌，那血仿佛帶著炙熱的火焰燒得牧和川連呼吸都肺疼，他已經哭不出聲，淚水也像開了閘，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城裕，城裕面露難色苦笑著對他說：“殿下，活下去。”
將軍的身影終究被那無邊的潮湧吞沒，如同孤星墜入血海。
當耳畔的聲音逐漸安靜，城裕歪倒在一旁，身上紮了數十支箭，他的瞳孔已經渙散，嘴角淌著血，牧和川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剛走兩步一支辨不清方向的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哀嚎一聲栽倒在地，奮力向著峽口爬去，此刻的他已經太累了，視線也模糊不清，連呼吸都刺痛，腦海中全是城裕臨死前的臉和那句“活下去”，只是這滿地的屍體裏，還留有生息的他格外紮眼，又一箭射中他的後心，終於他再也動彈不得。
原來戰爭並非傳說中耀目的英雄長歌，它只是將無數活生生的血肉，投入這巨大而沈默的碾盤之中，任憑其絞碎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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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昏暗的屋舍，窗戶被木條釘了起來，屋裏只擺著兩盞燭臺，牧和川快速環視了一圈，此處只有他和陳貴兩人，只是這次他和陳貴的角色調轉，他被繩子捆綁束縛著坐在地上，而正對面居高臨下看著他的人就是陳貴。
牧和川瞬間理解了局勢，他們被陳貴陷害了，他的眼神從恍惚到充滿憎惡也就花了幾秒鐘，這些變化都被陳貴看在眼裏。
“殿下似乎有事情想問我。”陳貴的聲音像冰一樣，配上他那副虛無的滿不在乎的神情，讓牧和川莫名有些發怵。
“這裏是哪裏？我的護衛都被你們殺了嗎？”牧和川瞪著陳貴低聲說。
“看來殿下已經理解了自己的立場，這裏是佛口崖，你的護衛都死在義莊了。”陳貴平淡地回答著，那口吻就像吹掉指尖的灰塵。
“你......為什麽？為什麽要背叛國家？”牧和川撇開視線，不想再看他，再看著陳貴他只會想到閉眼前的景象，被活活燒死的護衛，萬順惶恐的神情和臉上依舊殘留的血液溫熱黏膩的觸感。
“嗯......好問題，殿下，不過，這種事，除了恨哪裏還會有些旁的？”陳貴戲謔地看向牧和川，看著他眼中狼狽的太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恨？因何生恨？難道甘田縣的樁樁件件也是因為恨的報覆？！讓那麽多無辜的人受到傷害？！”
“嘖嘖，看看我的好殿下，多麽的大義凜然，自身難保還有閑心去關心賤民，該說你是世間的大善人還是大傻子？你這樣的人一直是我最討厭的！”
“賤民？！”牧和川不可思議地看向陳貴。
“沒錯，賤民，他們是賤民，我也是賤民，都是命太賤，妄信了什麽改命的笑話！我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書生，撿了被丟在汙水溝的我，他教我穿衣識字，是這天底下我認識的最大善人，可惜他信了考科舉改人命，寒窗苦讀數餘年，走了多少山路崎嶇，每每落榜仍是信科舉公正，活著時花費無數光陰踏不進的帝都門廊，終於是在臨死前踏進了，結果呢？發現自己的文章被冒名頂替，申冤時被門閥打死在街頭，殿下啊！哈哈哈哈哈，這聽著夠不夠滑稽可笑？”
陳貴如墨的眼中透露著化不開的恨意，配著面上浮現的神情，活脫脫一個瘋子。
“我信他，他叫我念書考舉，我念我考，終是發現這堂堂科舉不過是場人吃人的獻祭，頭懸梁錐刺股不如多給銀錢二兩，攀附委餘身下來的快意，寒門的血汗著不成冊，成官後得知父親枉死真相，還要聽他人拿父親的事做酒桌茶餘，我多恨啊，可我在那桌上只能跟著陪笑！被門第嫌棄丟去了窮鄉，那地方常旱，可賦稅不減，縱是散財施粥到頭來也是一場空，餓殍遍野，小兒吃觀音土，成人吃小兒腿腳，那才是地獄！我帶著奏折回到帝都換來的糧食不如懲處多，哈哈哈哈，殿下啊，我曾經也想做個好人啊，但我發現太難了，這世上最大的惡鬼坐在那帝都的中央俯視眾生！叫人如何是好？叫我如何不恨？！”陳貴說著蹲在牧和川面前，他黝黑的眼眸緊緊盯著牧和川的眼底。
牧和川蹙眉沈默了半晌，眼見陳貴起身才說：
“你即知何為善惡，為何還要助協安匪徒濫殺無辜？”
“已經枉死無數，還有何妨，如今只是多來些餌料才能釣上大魚，我即便要不來惡鬼的命，也要他出出血，才夠他好生疼一陣！你就是最大的魚餌，殿下，放心吧，我會好好利用你的。”說罷，陳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昏暗的屋舍，吹滅了門前的燭火。
陳貴前腳走出關押牧和川的屋子，後腳一個高大的漢子就攬著肩追上了他，他用帶著口音的漢話詢問牧和川的情況，陳貴只是隨意地說著牧和川剛醒，目前還算老實，那高大的漢子就咯咯的笑起來，調侃著牧和川在義莊的蠢樣，以為耑朝金貴的太子要被幾支箭嚇得當場尿褲子，陳貴也附和著笑起來，那大漢又問陳貴有沒有同太子講他編排的那些耑朝的故事，陳貴大笑起來，說著當然，那高大的漢子聽後也跟著嘲笑起來，說那太子該轉念可憐起你了，陳貴笑笑沒有再接話，只是眼裏的恨意不減，默默握緊了拳頭，明明那些恨都是貨真價實的血和淚。
另一邊趕到連峰山看到燒焦的義莊和一地護衛屍體的城裕心情就沒那麽美妙了。他派人搜查了義莊內部，確認了屍體的身份，也認清了太子被綁走的事實。
畢竟這夥人在一處殘壁上用朱漆寫著“人在佛口崖”，像是生怕他們不去似的，這就是個明眼人都知道的陷阱，可如今他們被逼得不得不跳。
收隊回到軍營後的城裕派人送了個包裹給長子城明，隨後他帶著副將和那羅措在中軍帳集合，幾人一起探討後面攻打佛口崖的事。
這場軍事討論最後變成了爭執，因為佛口崖那個地方，如果有人提前設伏那將是一場無人生還的屠殺，那羅措對於明知這些還要前往的城裕很憤怒，在狄梁無能的皇子不如野狗，每任皇位都是龍爭虎鬥死傷無數，最終留下得到皇位的那個不說是什麽謀略奇才，至少也是個夠狠辣有野心的人，如今的狄梁王便是如此，所以他不理解為了一個天真皇子要帶著軍隊去送死的城裕。只是城裕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最終城裕沒有說服那羅措，兩人不歡而散。
就在出發去佛口崖的前天晚上，城裕安排軍隊烹牛羊擺酒水做宴，在宴上城裕將眼前局勢的艱難和他心中所想告訴了眾將士，這些人不少都是跟著他南征北戰一路走來的，自然理解城裕的決定，他們舉起酒碗擁簇著城裕，在聲聲口號吶喊中飲盡了碗口中的烈酒，明日一戰即是救太子也是這趟討伐協安的最後一戰。
牧和川在昏暗的房間裏度日如年，他的時間仿佛靜止了，自那日見過陳貴後，這扇房門除了送飯的人會打開一瞬，其他時候沒有人會踏進一步。
這裏陽光離他太遠，短短幾日，他覺得自己已經忘記了山花樹木是什麽樣，這裏沒人跟他說話，沒人理會他的呼喊。他內心無時無刻不充滿了痛苦，一面他希望自己像顆無聲的石頭一般死在這裏，最好無人會來救他免得再多出幾條人命；一面他又對自己的魯莽感到懊悔，這大概是他這二十一年來第一次產生悔恨之情，他害怕面對城裕，害怕面對因為他死去的那些人，甚至害怕想起母親和牧穹的模樣，他們該有多傷心啊......時間很神奇也很無情，他來不及給牧和川更多思考的時間。
這天，天邊的日出剛露出第一縷陽光，牧和川就被人粗魯地拉出了小屋，眼睛還未適應眼前的明亮就被一塊布蒙住，接著他感受到自己被架上了一匹馬，只是他雙手被反綁，根本沒法控制，他低頭抵在馬背上，像個任人宰割的羔羊。
城裕率領著大軍來到了佛口崖，這裏三面環山，進入佛口崖的通道是兩座山崖間狹長的峽口，屬實進退兩難。按照計劃，城裕分散了兵力，讓兩隊人馬繞路去到山上打擊設伏的人，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進入佛口崖。
一進佛口崖面對他的就是早已就位的敵軍，這些匪徒相較樓都的那夥人正規不少，都是穿盔戴甲列位也有模有樣，明顯不是一個水準的敵人。
“久仰將軍大名，如今總算是見到了！”
為首的匪徒將領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他手持大刀張揚的姿態騎在馬背上沖著城裕喊話，城裕環視了四周並未發現牧和川的身影，於是在敵軍前喊道：“黃口小兒！太子殿下何在？”
那喊話的年輕將領聽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附和著嘲弄，看著城裕黑了臉才緩緩說了句，你一會兒就能見到。這人話音剛落，兩軍的號角聲便接連響起。號角聲撕開了山谷的寂靜，仿佛帶著冰冷的鐵銹味，銳利地刺穿眾人的耳膜。山谷裏彌漫著濃重霧氣，似層疊的白色薄紗，卻裹不住對面山脊上密密排列的敵軍陣列。霜氣凝結在矛尖、鐵甲之上，泛出幽幽寒光，化作了冰冷的殺意。
突然，對面山脊上，一片赤紅如血潮般洶湧而下——敵軍沖鋒了！起初只是山頂的一抹暗紅，隨即迅速膨脹、蔓延，竟如燃燒的山火，順著山坡奔騰狂瀉，眨眼間便吞噬了半個山坡，戰鼓轟鳴，震得腳下大地微微顫抖，連心也跟隨那鼓點狂跳不止。
這邊城裕率領的軍隊也沒人在怕，副將徐卯一如既往的是位猛將，他帶著一眾先鋒縱馬揚刀沖向戰場與敵軍纏鬥，劍光交錯之間幾名敵軍先鋒被斬於馬下，鮮血澆灌著佛口崖的每一寸土地。
酣戰之際，峽口傳來了兵馬聲，城裕回首望去，只見那羅措騎在馬背上揮舞著長刀從後方撕裂了敵軍的一道口子，追隨那羅措的狄梁軍也加入了戰場，局勢的平衡瞬間被打破。那羅措的到來讓城裕一面感激一面費解，那羅措也並未同他過多解釋，只是說了句“共進退”便殺進了敵陣。
這夥匪徒眼瞧著那羅措加入了陣營，便吹起軍號，一時間山崖上弓兵四起，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隨之而至，自頭頂呼嘯掠過，又或狠狠紮進泥土，身旁有悶哼聲響起，有人倒下了，再無聲息。
“舉盾！”城裕厲聲喝道。
木盾慌忙擡起，箭鏃釘入盾面的悶響不絕於耳，如同死神的叩門聲。透過盾牌的縫隙看去那片燃燒的紅色巨浪已洶湧撲至眼前，猙獰的面孔、閃亮的刀鋒，裹挾著濃烈的殺氣，排山倒海般壓來。
“殺——”
兩股巨浪終於猛烈撞擊在一起！沈悶的撞擊聲、骨骼碎裂的脆響、垂死的哀嚎、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鳴，瞬間在山谷狹窄的胸腔裏炸裂、翻滾、膨脹。年輕的將士胡亂揮舞著橫刀，不知劈中了什麽，溫熱的液體猛地濺上臉頰，濃重的腥氣直沖鼻腔。眼前晃動的全是扭曲的人臉，有敵人，也有昨日還一同分食幹糧的同袍。腳下黏滑，不知是爛泥還是血漿，不斷有人倒下，又被無數雙腳踩踏過去。
一陣箭雨過後，戰場上的聲響稍作平息，只是敵人永遠不會給你喘息的時間。前方山崖上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敵陣中的頭領走上前大聲喝道：
“城裕老兒！你要的太子這就給你！”話音剛落，一匹棕馬背著被束縛蒙眼的牧和川，他身上系著紅色的披風像個移動的靶子，那馬匹被身後的長鞭一抽揚蹄鳴嘶隨後奮力蹬蹄向著城裕所在的軍陣沖去。
“放箭！”那放話的頭領繼而喊道，山崖上傳來交戰的聲響，想必是城裕安排的小隊抵達了山崖上與上方的敵軍交火，只是這些響動也沒制止箭矢落下，雨會變小但並未停止。
城裕猛夾馬腹沖向牧和川，一路上他揮刀殺敵橫刀斬箭，雙目充血，一只側方的箭矢紮進他的肩胛他也沒有感覺，眼前牧和川和那顯眼的紅披風是他最後的希望，對於自己如何他已經無所謂了。城裕的戰馬離牧和川越來越近交錯之際他揮刀斬斷了棕馬的前蹄，攔腰接下了牧和川，就在準備回撤之際城裕身下的戰馬中箭栽倒在地，馬背上的兩人也同時摔倒，那羅措和徐卯兩人閃身上前護住了二人。
“撤退！”那羅措用帶著口音的漢話沖著城裕和眾人喊道。
此刻城裕的小腿在細細地流著血，但他也顧不上，他扯下牧和川眼睛上的碎布，用刀斬斷繩子，將身側的佩刀遞給牧和川，隨後兩人向著己方軍陣跑去。
路上一具屍體絆住了牧和川，他踉蹌著撲倒，臉幾乎埋進濕冷的泥濘裏。掙紮著擡起頭，眼前竟是一條渾濁的小溪，溪水正被汩汩湧來的鮮血浸染，紅得刺目，緩緩流淌著，映照出頭頂那被濃煙與血色遮蔽的天空，像一塊巨大而骯臟的抹布。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混沌漩渦中央，牧和川望見了身旁的城裕。他那身鎧甲在昏暗天光下如同暗夜裏的殘星，時明時滅。他揮舞著長刀，像一道銀亮的閃電，每一次劈刺都帶起一蓬血雨。他周圍不斷有親兵倒下，又不斷有新的面孔撲上去填補空缺。
身旁的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鐵蹄踏碎了一個將士的胸膛，沈重的悶響竟穿透了周遭的喧囂，直直敲進牧和川的耳鼓。
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奮力抽出身側的佩刀，手掌被粗糙的刀柄磨得生疼。山谷的喧囂似乎正在遠去，留下一種空洞的嗡鳴。烏鴉不知何時盤旋聚集，在低垂的天空中劃出黑色的弧線，發出斷續而淒厲的鳴叫，如同為這場盛宴送葬的哀樂。遠處山坡上，那片紅依舊讓人驚心動魄，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巨大傷口，烙印在山谷之間，灼燒著所有幸存者的眼睛。
血色沈澱，山谷的喧囂終於被更深的寂靜覆蓋。牧和川跪在泥濘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此刻他已經有些麻木，不管是對於疼痛還是死亡，他的喉間滿溢著血腥味。
“殿下小心！”就在牧和川楞神時，身後一支瞄準他心臟的箭射了過來，城裕奮身撲了過來擋在了牧和川身後，那箭射穿了城裕的肩膀，箭尖直直地映在牧和川的眼裏，他眼底裏的惶恐配著早已麻木的神情望向護在身前的城裕，發不出聲音。
新一輪的箭雨落下，情急之下城裕弓起背將牧和川護在身下，他鼻尖滑落的血滴混雜著牧和川止不住的淚水沿著牧和川的臉龐流淌，那血仿佛帶著炙熱的火焰燒得牧和川連呼吸都肺疼，他已經哭不出聲，淚水也像開了閘，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城裕，城裕面露難色苦笑著對他說：“殿下，活下去。”
將軍的身影終究被那無邊的潮湧吞沒，如同孤星墜入血海。
當耳畔的聲音逐漸安靜，城裕歪倒在一旁，身上紮了數十支箭，他的瞳孔已經渙散，嘴角淌著血，牧和川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剛走兩步一支辨不清方向的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哀嚎一聲栽倒在地，奮力向著峽口爬去，此刻的他已經太累了，視線也模糊不清，連呼吸都刺痛，腦海中全是城裕臨死前的臉和那句“活下去”，只是這滿地的屍體裏，還留有生息的他格外紮眼，又一箭射中他的後心，終於他再也動彈不得。
原來戰爭並非傳說中耀目的英雄長歌，它只是將無數活生生的血肉，投入這巨大而沈默的碾盤之中，任憑其絞碎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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