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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都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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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都之戰

城裕率領著大軍途經邊界後,在臨近樓都的小城——雀城與狄梁軍隊匯合,兩軍的軍營都按照計劃安紮在此處。一番整頓後,狄梁將軍帶著屬將來到了耑朝的軍營外,城裕也帶著太子和副將走到軍營外迎接。

幾人會面後皆是寒暄,此前城裕對這位狄梁的將軍——那羅措,也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傳聞那羅措是狄梁上一任國王親封的大英雄,他不僅驍勇善戰,戰功赫赫,民間的聲望也很高,新王登基後為了鞏固政權將本來已經辭官回鄉的那羅措接回了焱都(狄梁國都)並賦予旗邊將軍之職,這職位雖不及他之前的地位高,但考慮到這人的年事已經是不錯的差事。只是城裕沒想到這次對協安的討伐,狄梁會派這位老將出馬,一下便勾起了城裕好奇心。

可能是英雄間的惺惺相惜,那羅措也對城裕很有好感,兩人一見面只是剛聊上兩句就熱絡起來,這大抵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吧。會面後的幾人一刻也沒有停,直直走進中軍帳開始討論後續的協同作戰。牧和川站在城裕身邊,看著城裕和那羅措自信老辣的談論作戰計劃、制定策略,心中不免動容,他本就是個武癡軍事迷,眼下這一切自己都能親眼所見,親自參與讓他雀躍不已。

雖然在離開帝都前城裕就以出征總統領的身份找到他並提前打過招呼說此行並不會準許他親自上陣,盡管如此,此刻的牧和川仍是掩蓋不住的興奮,他腦中不斷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城裕一樣統領著軍隊征戰四方,在沙場上名揚四海。

此次朝廷給的出征任務:其一是打擊剿滅協安匪徒的勢力,其二就是拿下臨近耑朝的樓都和臨近狄梁的黑雲山,將這兩塊地方劃歸共同治理的區域,這樣就能在保障兩國邊境的安全同時將剩餘的不安定勢力驅趕到黑雲山另一邊,借著地理優勢向餘下的勢力施壓。

而眼前對於攻下樓都的事,城裕勢在必得,因為樓都相較後面的黑雲山來說簡直就是初級難度,這地方雖是臨近沙漠但地勢起伏不大,不像險峻的黑雲山讓人光是想想就有些頭疼。

戰爭很快打響。

六月的沙漠像蒸籠。熱浪在鐵甲上蒸騰,城裕瞇起眼睛望著沙丘後轉出的駝隊。協安正午的毒日頭把刀柄曬得發燙,掌心按上去竟有烙鐵般的刺痛。

“放箭!”他喝令著,令旗兵揮動令旗的瞬間,三十張角弓同時發出蜂鳴。

箭矢穿透蒸騰的熱浪,釘進駝峰時發出沈悶的撲哧聲。倒下的駱駝在沙地上抽搐,駝鈴碎成滿地銀屑。但更多的匪徒從沙丘背面湧出,他們裹著褪色的纏頭布,彎刀在烈日下晃成一片雪亮的光海。

城裕和那羅措率軍與匪徒幾番交戰,沙塵突然卷起。城裕嗅到腥風逼近,銀槍橫掃時帶起一蓬血雨。三個匪徒的彎刀尚未劈落,喉頭已經綻開血花。他聽見背後傳來骨肉撕裂的聲響,副將的陌刀正將某個偷襲者攔腰斬斷,臟器鮮血混著黃沙潑灑在滾燙的地面冒著熱氣。

“大將軍!蠍子!”

親兵的慘叫讓城裕心頭一緊。他低頭看見黑潮正從沙粒中湧出,拇指大小的沙漠毒蠍順著鐵甲縫隙往裏鉆。三名黑甲士兵突然跪倒在地,面甲下傳來非人的哀嚎,抽搐的手指在沙地上抓出淩亂的血痕。

阿克捷的笑聲像夜梟般刺破戰場。那匪首的金刀在駱駝背上畫著圈,蠍群隨著刀尖的軌跡發起沖鋒。“耑狗的血肉最養蠍子!”他的漢話帶著古怪的卷舌音,鑲嵌綠松石的頭額在陽光下泛著詭譎的幽光。

城裕扯下猩紅披風甩向半空,火星從火折子躍上綢緞。燃燒的披風落進蠍群,焦臭味頓時彌漫開來。“火油囊!”他奪過親兵腰間的皮囊擲出,二十個油囊在半空劃出弧線。碎裂的陶罐裏流出黑色黏液,遇火瞬間騰起一人高的烈焰。

火墻在沙地上蜿蜒扭動,蠍群在爆裂聲中化作焦炭。耑朝的士兵趁機重整陣形,陌刀如林推進,將冒火沖鋒的匪徒劈成燃燒的碎塊。城裕的鐵槍洞穿某個獨眼匪徒的咽喉時,突然聽見前方傳來破風聲。

金刀映著烈日劈下,阿克捷的坐騎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駝蹄直踹面門。頭陣的副將棄槍翻滾,橫刀出鞘的寒光擦著駝腹掠過。溫熱的血雨澆在鐵甲上,倒下的駱駝把匪首甩出三丈遠。兩人在沙塵中對視的剎那,彎刀與橫刀同時嗡鳴。

阿克捷的黃金彎刀在沙暴中劃出新月弧光,副將徐卯卻看見刀鋒在震顫,那柄斬過無數亡魂的兇器,此刻正因主人脫力的手腕微微發顫。橫刀突然發出清越鳴響,刃口切開風沙,刀脊上的紋路在烈日下燃起虛幻的火焰。

彎刀與橫刀相撞的剎那,火星如墜落的銀河潑灑在兩人之間。徐卯靴跟深深犁進沙地,刀柄傳來的反震讓他虎口迸裂,卻也在電光石火間摸清了對方刀勢的破綻——那抹鑲著孔雀石的刀鐔每次上挑前,總會多轉半寸。

當第九次金鐵交鳴炸響時,徐卯突然撤步側身。阿克捷的彎刀擦著胸甲掠過,在鎧甲上犁出三尺長的火星。這個瞬間,橫刀如毒龍出洞般自下而上斜挑,刀尖穿透皮甲、肋縫、心臟,從匪首後背透出時,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戰場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風沙卷著染血的沙礫掠過徐卯的刀尖,阿克捷的屍體跪倒在黃沙中,黃金彎刀“哐啷”一聲墜地,刀身上映出千百張匪徒驚恐的臉。

“天佑大耑!”

一位將士先吼出這四個字,嘶啞的聲浪瞬間席卷整片沙海。餘下的幾百黑甲齊刷刷以刀叩甲,金屬撞擊聲震得殘存的毒蠍紛紛鉆回沙底。被火油熏黑的耑字大旗在副將手中獵獵招展,旗角掃過之處,匪徒們丟棄的彎刀在沙地上擺出銀色的降陣。

城裕踩著溫熱的血沙走向駝陣殘骸。他轉頭望向西方時,潰逃的匪徒正化作沙丘盡頭搖晃的黑點漸行漸遠,駝鈴殘片在暮色中發出垂死的叮咚。

突然掀起的狂風吞沒了遠方四散的身影。城裕握緊刀柄,看著沙暴再度遮蔽血色的殘陽。他知道這場勝利不過是協安出征之事上的一道淺淡的刀痕,大的考驗還在後面,而協安境內翻湧的黃沙永遠在等待下一個吞噬英雄的黎明。

樓都之戰大捷!

這一戰的勝利雖然在城裕本人心中沒有起什麽波瀾,但對於軍中眾人來說卻大漲士氣。畢竟以往流傳著不少對於協安難以攻略的傳聞,這讓不少未曾見識過的將士擔憂,而這一戰他們以極低的損耗快速結束了戰鬥,並且拿下了樓都這一戰略目標,只是此役在城裕看來比他原先預估的還要簡單。

幾乎是同時間,軍營中驛使帶著樓都之戰大捷的書信快馬加鞭向帝都奔襲。

奉平帝得知戰情後大喜,在朝堂上盛讚城裕等人。很快樓都之戰勝利的訊息在各地散開。只是坊間此次對於常勝將軍城裕的褒獎已經膩了,不少人開始口耳相傳此戰是太子初登沙場首戰告捷的重要功績,畢竟他們親眼看著太子牧和川隨軍出征,只是不知道其實太子並沒被允許上戰場。

但這在百姓眼裏並不重要,太子的威望一下子大漲,人們對於這位未來的國君更加信奉,他們熱忱地期待他凱旋回到帝都,那時沿途的百姓都會鋪設艷色花毯恭候這位被他們期許未來的君王。

就在牧穹知道樓都戰大捷的當天,他也收到了另一個好消息,山懷登門拜訪,說他查到了關於《梓人遺巧》的線索。

牧穹讓應門的侍從快將人請到客堂,自己也匆匆離開書房向客堂走去。

“山懷見過殿下。”山懷起身同牧穹行禮。

“快免禮。”牧穹笑說。

“此前曾與殿下說過,或許婁顯公主親筆中會有關於《梓人遺巧》的相關信息,果不其然,我找到了一些線索特意來告訴殿下。”山懷解開了帶來的絹布包袱,從裏面取出了一卷泛黃的書冊。

“這是我偷偷帶出來給殿下看的,出處就在這裏。”山懷輕輕翻開書冊,指腹劃過行行細密的文字最終停留在頁中的某處。

“這裏有提到《梓人遺巧》,這書共有兩卷,需要兩卷書冊串起來才可閱覽,記載裏說,這書裏記的是婁顯公主給親信的禮物,危急時才可以用。”山懷一邊念著書冊的描述一邊看向牧穹。

“你認得婁顯文字?”牧穹問。

“從小為了能看懂婁顯公主的親筆,跟著祖父學了一些,其實婁顯文字並不難,而且公主親筆裏也不全是婁顯文,還有一些漢字,她似乎很喜歡這樣混雜的書寫方式。”山懷笑著說,見牧穹一副沈思的模樣又繼續說:“按上面的描述,如果想尋到這本書就要先找到婁顯公主的親信才比較可靠。”

“也就是說,除了婁顯公主的親信,沒人真的見過這本書?”牧穹問。

“據我了解是的,此前祖父曾說這書讓不少人眼紅,畢竟大家都很好奇書裏留下的會是什麽寶貝,但因為一些不明的原因這書流失了。”山懷回憶說。

“那後面可有人找過婁顯公主的親信?”牧穹問。

“因為書中親信這一詞用得十分模糊暧昧,凡是與婁顯公主關系親近的人都可能是她托書的對象。聽聞婁顯公主死後不久,市面上就流出了不少假的《梓人遺巧》,不論是筆跡還是內容都無法考據,所以久而久之這事也就成了一個茶餘談資,還有激進者說這就是公主的一個玩笑,其實世上根本沒有這本書。”山懷笑著說完喝了一口茶。

“據你了解,公主是個怎樣的人?”牧穹沒有看山懷而是凝視著書冊的筆跡。

“傳聞裏說她‘像山月養出的精魄,連帶著風和萬物都染的跳脫。’想來是個古靈精怪活潑又可愛的人,不然也不會產生‘只是個玩笑’的激進說辭吧。”山懷摩挲著茶杯像是沈浸在一段莫須有的記憶裏。

坐在一旁的牧穹腦海裏閃過母親和聞輕雪的模樣,回想著靜安大師口中那活潑躍動的身影,不由得會心一笑,冥冥之中的事總是千絲萬縷,血脈就像暗河,雖目不可及,卻深流不息。

牧穹借此機會和山懷聊了不少機巧上的事,這讓山懷詫異的同時也感到驚喜,畢竟若是二殿下能對機巧產生興致,那對往後機巧和維新的發展也很有幫助,兩人就這樣孜孜不倦地聊到了晚膳時間,牧穹邀請山懷一起用膳,山懷卻拒絕了,他說自己要盡快回去,畢竟書是偷偷帶出來的,聽他這麽說,牧穹也就從善將人送到了門口,說往後怕是還要多多麻煩他,這話在山懷的耳朵裏可是意味著絕無僅有機會,他急忙與牧穹行禮,說從今往後單憑殿下吩咐差遣,隨後便離開了浮然居。

此次山懷到訪帶來的信息讓牧穹知道,扶追在密室留給他的那冊《梓人遺巧》筆跡和婁顯公主親筆一致,那本大概率是真的,而藏書樓帶血的那本字跡和書寫習慣都不同於親筆,應該是假的,若是《梓人遺巧》當真像親筆裏寫的那樣,記錄了些不得了的內容,那麽找到另一卷《梓人遺巧》就是他另一個重要的事,或許這將會是母親被害一事的突破口。

另一邊。

在離帝都一城之隔的錦城某個茶樓裏,穿著素色皂衫的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著故事。只見說書人驚堂木一拍,空氣都跟著靜寂。

“......忽有樓都匪徒如黑潮湧來,當頭大將金環貫耳,正是聞名樓都的金耳大將。城將軍後退三裏,誘敵至魔鬼城。但聽一聲呼哨,兩側弓弩齊發,生生把那群匪徒披甲的駱駝釘在了巖壁上!”

眾人聽得抽氣驚呼,手裏的茶都顧不及品上一口。這時,驚堂木炸雷般再次拍下,說書人將展開的折扇“唰”地收攏!

“最絕是那太子翻身下馬,扯下紗袍蒙住馬眼,自己卻閉目聽風辨位。但見飛沙狂舞中寒芒連閃,七步外樓都大將轟然墜地,咽喉插著半截斷箭正是太子以箭代劍,使出了秘傳的絕技於七步外取人首級!”

說書人又“啪”地打開折扇,邊扇邊說:

“待沙暴散盡,殘陽如血照在太子裂開的護心鏡上,鏡中映出千裏外帝都城樓。自此樓都傳唱: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焉耆終不還!”

“好!”

“好——”

茶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只是坐在角落裏的一位白發老者不以為然,沒有捧場,沒有叫好,靜靜喝著眼前的茶,過了半晌,茶壺見了底。只見那說書人換上一身青布長衫再次登臺,這次不再是恢宏的故事。

雕花窗外漏進幾縷細雨。

“列位看官且看這殘玉!”說書人舉著半塊碎玉在空中晃蕩。

“前朝的中秋夜,城西頭住著個鏢頭趙三郎,家有位賢妻,腹中還有一數月的小兒,他好使一桿虎頭湛金槍,端的是威風凜凜。本該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誰知這日押鏢歸來,卻見院中青石板上血跡蜿蜒如蛇,紅漆妝臺翻倒在地,銅鏡裂作三瓣——分明映著個‘仇’字!徒留這碎玉在地......”

說書人放下碎玉,執起折扇,“這趙三郎不知是與誰結下的仇怨,這一日之隔便是妻離子散!......”白發老者聞言喉結猛地滾動,茶碗在掌心發燙,不覺間朦朧了雙眼。

“如今每逢月圓夜,總有個戴青銅鬼面的小童在鏢局廢墟前放河燈,燈上歪歪扭扭寫著‘爹爹’......”聽到這,老者已是淚如雨下,他放下茶碗,從舊衫袖口裏掏出一塊舊手帕細細拭著淚。

雕花窗外的小雨匯成了暴雨,轉瞬將這一室的嗚咽吞進了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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