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太子出征後不久,關於學府內部的審查也告一段落,很快就到了覆學的時間。這天重新回到學府上課的學子們都明顯很興奮,大概是這場“長假”真的休好了。

牧穹在藍煙的陪護下走出馬車,一時間,無數的目光都投註在牧穹身上,這一幕讓他有點恍如隔世,就像剛入學府時一樣,只是如今也是物是人非了。牧穹一走進學府,各種議論聲四起:

“沒想到二殿下還會來學府......”

“是啊,出了那些事我以為他不會再來學府了。”

“二皇子去年確實被卷入不少事呢。”

“不過皇子繼續來學府不也說明如今的學府很安全嘛。”

“你們說,太子為什麽要親自出征啊?我還是不懂......”

“太子殿下心懷天下,此行若是攢了功績往後那些事都是順理成章。”

“總覺得還是太危險了。”

“城大將軍生涯可是戰無不勝,未嘗敗績,他跟著有何危險的。”

“你們說會不會城蓮早就知道他父親會和太子同行出征,才早早和二殿下打好關系?”

“怎麽可能,他又不是神仙,年末發生的事能提前一年多和二殿下親近。”

“誒~誒~說曹操曹操到,城蓮和二殿下又走在一起了。”

城蓮來到學府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牧穹,畢竟這人總是自帶著很強的疏離感,如同一個天外來客,和周圍的環境怎麽都融不進去。

“殿下,巧遇。”城蓮走到牧穹身側說。

“早啊~久違地和我們蓮兒在學府見面了。”牧穹笑說。

“殿下......眼下是在學府......”城蓮小聲提醒說。

“我知道的,城公子。”牧穹說,面上掛著半開玩笑的神情,城蓮讀出這人肯定是故意的便換了個話題繼續說。

“殿下,如今我也到了可以入軍的年齡,等父親此番班師回朝,我就會和他說進軍隊的事......”城蓮邊走邊淡淡地說,“往後,我不在學府陪伴殿下的時候還請殿下珍重自己,莫要再遇上危險受傷了。”

“原來我在城公子眼裏這麽嬌弱啊。”牧穹低頭笑著。

“不是的,只是殿下總被卷進事件裏,我實在怕了。”城蓮坦然說。

“依父皇的意思,大概明年我也要回宮了,城公子可以不用憂慮。”牧穹平淡地說。

城蓮聽後沈默了半晌,突然說:“殿下回宮以後會感到孤獨吧。”

“會啊,那時就沒有城公子可以陪我聊天喝酒了。”牧穹笑說。

“殿下......”城蓮一臉無措地看著牧穹。

“可我沒什麽選擇不是?好在我們蓮兒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往後若是遇見山海美景就替我多去看看吧,我等著你回帝都講給我聽。”牧穹拍了拍城蓮的後背輕聲說,“不要露出這副神情,這樣我就很知足了。”

城蓮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緊了拳,他多希望自己現在有能力可以帶給眼前這人自由,他的殿下該是自由自在的。可就像牧穹說的,當下的他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殿下有殿下要做的事,他也只能努力夠到可以註視殿下的位置才好陪著他,其實他也只是想看著他,陪著他就夠了。

少年的感情總是盛大的又不露痕跡。

臨近上課的時間,兩人向各自的學院走去。牧穹在課上碰到了牧文盼,這人還是那副嘰嘰喳喳的模樣,死纏爛打最是擅長,此番又是纏著牧穹放學到他家府上作客夜宿一晚,找著理由說什麽太子殿下出征他太傷心了不想一個人待在府上這種聽上去就萬分敷衍的借口,要是換作往常牧穹肯定不會答應他,但是這陣子牧穹也有些事想問問牧文盼,索性就答應了他,牧文盼也沒想到牧穹這次這麽好說話,聽聞牧穹答應他後還楞了幾秒才又撿起笑容嘴裏不停絮叨著“好皇兄”雲雲。

一到放學時間,牧穹就被牧文盼風風火火地拉上馬車回府。

路上牧文盼難得的安靜,牧穹則靠著車窗看沿街的景色,兩人路上都沒有講話,只是一回到府上牧文盼又恢覆了鬧騰勁,用過晚膳後帶著牧穹府上前前後後地轉悠,這一番閑逛結束後也到了洗漱休息的時間,本來牧穹想宿在客房的,可牧文盼死活不讓,最終牧穹退了一步同意宿在他的隔壁,這事才算完。寬敞的房間中間被屏風隔開,兩人各睡一邊。

“嘿嘿,難得跟皇兄一起夜宿,我怕是今夜難眠了。”牧文盼樂呵著說。

“既然難眠我們就聊會吧。”牧穹看著床頂平淡地說。

“好啊好啊,皇兄,難得你願意主動和我聊。”牧文盼附和著說。

“我一直很好奇,你這性格究竟是隨了誰,我瞧著表皇叔也沒有這般能鬧騰。”牧穹隨意地說。

“切!那不過是他老了,祖父還在世的時候經常說我跟爹小時候一模一樣,甚至他比我還能惹事些。”牧文盼嗔嗔地說。

“那時你是故意帶我進的藏書樓嗎?”牧穹突然問。

“怎......怎會是故意,分明就是我和皇兄都聽到傳聞想要進藏書樓的嘛。”牧文盼小聲反駁說。

“你當真從一開始就想與我交好?”牧穹問。

“當然咯,我第一次見皇兄就是在宮宴上,那會兒看皇兄猜謎字我覺得皇兄可厲害了,明明跟我一般大但知道的那麽多。”牧文盼說。

“從那時到現在我也並未對你有過什麽照顧,對你當是也說不上多好,你為何還要與我親近?”牧穹問。

“皇兄確實對我不怎麽熱情,但也說不上壞不是~皇兄為何在意這個,難道是終於後悔對小弟我冷漠的態度啦?”牧文盼好奇地問。

“不是,只是覺得從在學府和你接觸開始發生的事情都像被人布好局一樣,而你總是充當著指引的角色。”牧穹平靜地說。

“......”牧文盼睜著眼睛看著屏風沈默良久後說,“皇兄又是多慮了,小弟我這會兒都困得快睡著了......”

“你還知道些什麽?”牧穹問完,屏風的那邊又是一片沈寂,過了片刻傳來熟睡的呼吸聲,聽見這動靜牧穹也就不再說話了,久久盯著房間某處過了片刻也睡了過去。

“叮——”

“嗙——”

寅時一刻,牧穹被門外的聲響吵醒,就在這時綠蕪出現在了房內。

“主子,屋外有刺客,藍煙在外面和刺客纏鬥起來了,還請主子在屋裏靜候。”綠蕪說。

“她一個人沒問題嗎?”牧穹從床上坐起問。

“無事的。一兩個刺客而已不是她的對手。”綠蕪淡定地說。

牧穹看了眼屏風小聲說,“牧文盼還沒醒嗎?”

“回主子,發現刺客後我第一時間來到房裏他就不在床上了。”綠蕪說。

“他人在何處?”牧穹蹙眉說。

“眼下不知,事出著急,我和藍煙分開行動沒有顧及他。”綠蕪說。

“將我的劍取來,你先去找他。”牧穹說著走下了床榻。

“現在太危險了,我不能留主子一人在房裏。”綠蕪焦急地說。

“信我,沒事的,你快去。”牧穹穿上外衫拿著佩劍說,綠蕪見牧穹十分堅持只得領命從窗戶翻出,到外面去找牧文盼。

牧穹獨自抱著劍越過屏風走到牧文盼床前,他伸手探了探床榻的溫度,還有些餘溫,說明牧文盼也是剛離開不久。又過了半刻鐘,門口的纏鬥聲停止了,藍煙收了短刃走進屋內跪在牧穹面前說:

“主子,刺客處理完了,可惜沒留下活口。”

“去查他們身份,註意有沒有‘盤結靈根’。”

“是。”藍煙領命走出房間,這時綠蕪也回來了。

“主子,府上沒尋見牧文盼,也不見有其他動靜。”綠蕪說。

“主子,兩人手臂上都有‘盤結靈根’,牙槽裏有毒藥。”藍煙覆命說。

“看來和上次的人一樣,都是死仕。”牧穹說話間,門外出現了些細小的動靜。

“主子,門外有人。”綠蕪小聲說。

“你們先隱去,埋伏起來,我會會他。”牧穹說完,兩姐妹就遁去了形。

房間裏恢覆了寂靜,過了幾分鐘後一道黑影悄悄打開房門貓著腰正欲往裏竄時恍然發現面前坐著一人。

月光走出雲層緩緩攀上屋內這人玉琢似的面龐。

“皇......皇兄?”牧文盼瞋目看著抱著佩劍坐在自己面前的牧穹說。

“不知眼下夜深人靜,表弟這是去了何處呢?”牧穹看著牧文盼面無表情地說。

“小弟我......這......”牧文盼剛開口,牧穹就抽劍刺向牧文盼,牧文盼慌忙從袖中拔出短刃擋住,見狀牧穹又向他出了幾招,牧文盼一路只是格擋最後短刃被牧穹擊飛掉落在角落裏。牧穹的劍架在牧文盼的肩膀上,仍是那副平靜如水的表情,眼裏什麽情緒也不見地俯視著牧文盼,牧文盼第一次見這樣的牧穹,他小聲試探的說話。

“皇......皇兄?”

牧文盼顫聲問道,見眼前這人依舊不動也不發聲繼而又說道,“皇兄是睡的夢魘了?怎麽對著小弟大打出手呢。”

“呵,大打出手,我若是認真了你還能毫發無傷地在這裏與我講話嗎?告訴我,你剛去了何處?”牧穹冷著臉問。

“小弟我半夜尿急就小解去了......皇兄這架勢怕是小弟我一會兒要嚇得尿褲了。”牧文盼找補著說,只是聞言牧穹的劍又向著他的脖子移了兩分。

“我可不知道有人會在自己家穿著整齊帶著武器去小解。”牧穹盯著牧文盼的眼睛說。

“這......人各......”牧文盼還想繼續扯閑話,只是牧穹最是沒耐心聽他的閑言碎語劍刃靠上了牧文盼的脖子,牧文盼一吃疼感到脖頸兒處有溫熱的液體細細地流出,他知道牧穹是認真的了,他意識到自己的脖子被劃破了皮,先是吃驚隨後換了一副神情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皇兄果然天選之人,好歹小弟我也與皇兄身前身後的親近相處了不少時間,如今稍加懷疑就要小弟用性命來作答,當真是天上的人沒有凡人的心。”

“你只需要如實告訴我,你半夜去了何處。”牧穹見狀還是不為所動,嘴裏問著和開頭一樣的話。

“我半夜聽見屋外有動靜,害怕皇兄在府上遭遇不測便拿著武器出去看看情況,我被那聲音一路引到了花園,那人便消失了,我後知後覺發現是調虎離山便急忙趕回來,瞧著門口有打鬥的痕跡可屋裏的燈還黑著,這才剛進屋就被皇兄攔下了。”牧文盼如是說。

“你光是聽動靜就知道有人要我行刺我?可是在哪裏學了些神通本事。”牧穹戲謔地笑著看向牧文盼眼底,牧文盼避開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你一早就知道有人要行刺我,所以邀請我來你府上。”牧穹說。

“你是何目的?”牧穹問。

“小弟說了,這都是要護皇兄周全,如今看來是皇兄不信我。”牧文盼固執地看向牧穹沈聲說。

“你是從何而知有人要加害我的?又是誰與你下的命令。”牧穹說完只見牧文盼低著頭咬著嘴唇想來是不準備說了。

“從我離開皇宮來到學府後發生的種種的事,你參與了多少?設宴邀請了吳術、劉子仁還有孫偉,是想讓我知道孫偉和他們之間有隔閡的事?引導我知曉藏書樓的事,又提議去探查藏書樓,我記得那時藏書樓的入口是你最先發現的,若你之前就去過,那本帶血的《梓人遺巧》是你留在那讓白學子註意到的?你故意想讓我發現那藏書樓密室裏的情況。

還有游學時候,先是纏著要與我同行,中途又莫名消失了行蹤,假設那次有人要毒殺我的事你也知情,那麽你下午慌忙找我也就可以理解了。

以及為何只有你知道藏書樓被燒的傳聞,問你出處又扯著謊轉移,你不會以為我是今日才懷疑上你的吧?”牧穹平淡地陳述著,見牧文盼還是那副保持沈默的架勢又繼續開口道,“可是你父親給你的命令?讓你引導我找到這些線索並暗中護我。”

牧穹收了佩劍,又丟給了牧文盼一塊絹帕,牧文盼楞了一下接過絹帕捂住傷口擡頭看向牧穹,還是那張面無表情都惹人動魄的臉,口中說著的事分明是自己的親身經歷眼下講的像是旁人一樣,他是何時懷疑上自己的呢?

牧文盼細細回想著,是宴會的時候?還是在思辨的時候?腦海中突然躥出牧穹曾說他大隱隱於市好手段的事,呵,看來自己早就暴露了,還以為自己演得天衣無縫整日在他面前賣傻多是可笑。

“是家父的要求,不過皇兄是如何猜到的。”牧文盼放棄了一般,從地上起身坐在牧穹旁邊嘆氣說。

“曲水流觴是表皇叔故意給我留的線索吧。”牧穹說。

“呵,不愧是皇帝親口認的耑朝天才,什麽都騙不過皇兄。”牧文盼自嘲地笑說。

“若是想告知我這些事,大可直接說明,何必繞這麽大一圈。”牧穹說。

“這些不只是想告訴皇兄的真相,還是對皇兄的考驗,皇兄不妨想想當今誰能差得動我父親呢。”牧文盼說。

“你是說,這些事都是父皇讓表皇叔安排的?”牧穹不由得反問。

“是,包括在外護你安危也是陛下的意思。皇兄雖貴為皇子但是好像對自己的父皇並不了解呢。”牧文盼意味不明地看向牧穹說。

“雖然這話不該我來說,但依我的感覺,奉平帝遠沒有大眾認知的那樣簡單,皇兄此番出宮進學府皆是奉皇帝意思,還在學府安排了這麽多揭露真相的事,他想等著皇兄親自去發現的真相到底是什麽呢?”牧文盼暗示著。

“你可進過藏書樓的密道?你去的時候裏面有什麽?”牧穹問。

“我進去的時候裏面只有兩具白骨和一些發黴的書,沒有旁的。”牧文盼坦誠地說,牧穹想到了扶追。

“你父親和扶追做了交易?”牧穹繼續說。

“是。那道士因為身份特別可以接觸到很多情報,最早也是他找上我父親說有人想要殿下性命的。”牧文盼說。

“他們做的交易是什麽?你父親也知道密室和聞家。”牧穹說。

“我父親曾經也和聞家的子嗣是同窗呢,怎會不知聞家,具體交易什麽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那道士也不想皇兄遇害,在這件事上我們的利害關系是一致的。”牧文盼說。

“其他的你還知道些什麽?”牧穹問。

“當前發生的這些事都如皇兄的猜測,我不過也是受父親的要求協助他罷了,別的也並不知道太多,只是依我的感覺,聖上對皇兄的期待似乎比太子要多得多。”牧文盼說。

“哈,不聞不問的期待嗎,著實可笑。”牧穹嘲弄地說。牧文盼聽後也沒有再接話,兩人坐在一處四下寂靜,遠處的天已經有些蒙蒙的泛白。

“原來你也可以安安靜靜地待著,所以之前那副蠢樣子都是裝出來的?”牧穹突然開口道。

“......”這下輪到牧文盼無言了,他這皇兄果然不管什麽情況對他講話都這麽難聽。

“也不是,大概我開心的時候就是有些話癆吧,其實沒這些事我也願意親近皇兄,我是真的很想和皇兄好好相處。”牧文盼小聲說。

“為何?”牧穹問。

“我也不知,或許是崇拜或許是放不下吧,我這人自小就憐香惜玉,眼瞧著美人皇兄一人獨來獨往的,我可辦不到。”牧文盼笑著說。

“我是不會對你有興趣的。”牧穹開玩笑著說。

“哎呀,皇兄誤會了,我沒斷袖的愛好,我這人還是更喜歡香香軟軟的姑娘家。”牧穹側目看著牧文盼低頭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這扭捏的模樣,是有鐘意之人了?”牧穹問。

“......嗯,有個從小就很喜歡的人。”牧文盼淡淡地笑說。

牧穹看了看他沒有接話,轉而說:“往後你再有什麽發現,亦或是知道些什麽,就直接說與我吧,不要再遮遮掩掩了。”

“知道了,皇兄。”牧文盼嘆氣說。

聽到牧文盼的回答後牧穹起身準備離開,牧文盼挽留無果也就沒再多言,一路送著牧穹來到府門口,牧穹推開門時對著牧文盼說:

“此前謝謝你護著我,後面學府見吧。”

“好。”牧文盼笑著說完,牧穹轉身離開了牧文盼府上。

殘更將盡時,青石板上浮起一層薄霧。打更人裹著褪色的棉衫,梆子聲散在石板縫裏,像投進深潭的石子。牧穹仰頭望見檐角挑著的燈籠,燭火在紗罩裏縮成暗紅的豆,洇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那霧竟比燈影還要濃些。

卯時初刻的霧是活的,它們沿著瓦當往下淌,在雕花門楣上凝成珠,順著石獅子的鬃毛往下滴。打更人踩著濕漉漉的街磚往東走,拐過三官廟前的拴馬樁,忽見霧氣翻湧如沸。原來是夜泊的貨船正在解纜,船頭馬燈撞碎滿江白煙。

霧氣在石橋拱處最厚,石欄上的貔貅像都泡得發脹。橋那頭飄來餛飩擔子的柴火味,卻看不見人影,只有兩點火星在霧裏忽閃,像是誰剪了半截銀河撒在人間。

打更人搓著泛寒的手指,忽然覺出梆子聲變得黏稠——卯時正的晨鐘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