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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混沌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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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混沌的意識

混沌擬態有意識嗎?

混沌的意識是意識嗎?

混沌擬態的意識可以被聯系上?被溝通嗎?

薛明渾渾噩噩地又睡過去了。她仿佛又跌進了那個金色的瞬息裏——

與巨大擬態搏鬥最後一擊,在□□極度疲乏、骨骼疼痛到難以忍受的那一刻,她在內心懇求道:“如果這就是結局,那讓我在最後一刻,可以溫和地死亡,剝奪我的意識,不要讓我疼痛。”

“剝奪我的意識……”

就在她念頭升起的那一刻,手上的靜峰止住了嗡鳴,巨怪足刃帶起的罡風靜止下來。青龍斷裂的角,停滯在空中。

就連疼痛也被按下了開關,不再在體內激蕩。

她低頭,好像可以看見自己的右側腹部肝臟裏,植入的那一小顆晶髓發出了絢麗的光芒。那顆晶髓像一顆心臟般蘇醒、搏動。

漸漸地,它的光芒狂暴起來。

她正面對著擬態的眼睛,那雙眼睛又細又長,黑漆漆的,倒映出她和她右腹部的異變。

周圍流出了金色、紅色的光流,就像在虛無空間裏她看到的景色一般。

難道我們進入虛無空間了?

但……腳下還是海水和灘塗……

那擬態張開了黑洞洞的口器,口器有著繁覆的結構,像是一層層的黑洞。她盯著那本來寂靜無聲的黑洞,忽然意識像和它接通了一般——奇怪的顫聲從那大開著的口器中發出,在她耳畔轟鳴,仿佛無數人齊齊發出聲響!

那聲音席卷著巨大的冰冷沖刷著薛明,她在那冰冷中飽含著無窮無盡的空虛和想吞噬一切的欲望中顫抖著、絕望著,哀嚎、尖叫、痛苦、癲狂的影子從她胸口處踩踏而過,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那混沌的聲音又再次響起,連金色和紅色的光流都為此抖動起來,薛明被無形的手擠壓著、推搡著、撕扯著,她半分力氣也無,半分聲音也無,一些無形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大腿,拼命地拽著、拉著,一些無形的手又不斷將她整個人包裹住、捏住、攥住……

太痛了……這是比□□傷痛更為讓她窒息的痛苦……她想嘶吼、想流淚、想奮力逃離!

“啊……”那聲音發出喟嘆和慘叫,語言和思想,意識和字母,來自於人類自誕生起就吶喊出聲的各種音節各種語言一齊爆開,匯聚成了一句薛明仿佛能夠聽懂的話——

“無……終歸於無……”

任何的詞語、語言已不再是障礙,薛明已經明白混沌擬態想要做什麽。

它從虛無空間來,想往虛無空間歸去……

右腹部的晶髓持續地跳動著,薛明好像感受到了它和混沌擬態頭頂那顆晶髓在同頻地“交流”。

啊……它把我當作同類了嗎……

擬態也認識同類嗎?擬態之間也交流嗎?

我的晶髓是青昭給的,它也能交流?

難道是我已經快要消亡,所以它的“終歸於無”和我的“終歸於無”……產生了共鳴?

薛明將意識集中在了自己那顆晶髓上:“告訴它,我將為它指路,指回去的路。”

她的晶髓振顫著。

她又說:“告訴它,如果能聽到我的話,便跟著我走……”

晶髓安靜地再次閃著光芒,向擬態忠實地傳達著薛明的意志。

擬態安靜地盯著她。黑漆漆的眼睛,冰冷而無神。

它似乎是同意了,晶髓“告訴”了她。

下一瞬,□□的感知即刻收束回歸。薛明被痛覺擊倒,仰面向後摔去。

她摔在青龍背上,像無數次那樣。青龍接住了她。

她知道自己即將滑落,但□□已無力支撐,只能倒掛在龍脊上。

青龍緩緩地游動著,等待著薛明。

緩了不知道多久,她終於能夠動了,但右臂太疼,不知道是不是拉傷了,動不了。她把左手舉了起來——其實是靠重力將左手向後甩去,並在關節開合的最大角度被身體扯彈回來。

她說不出話,只能伸出了食指,指向海洋深處——她不知道那裏有沒有虛無空間的洞口,但一切擬態終歸會回到水源中……讓它自己去找吧……

青龍讀懂了薛明的意思,它背著搖搖晃晃的薛明,游在前面,為擬態帶路,而它沈默地、緩緩地移動著,跟著它們,一步一步走向深藍的海中央……

醒醒睡睡,每次醒來,眼前都是不一樣的人和背景,有時候是白河,他放大的臉在說什麽,剛開始在車裏,又移動到了醫療車,有時候是醫護人員,蒼白的天花板上,燈光很暗淡,有時候又是爸爸媽媽,兩人一左一右皺著眉頭看著她,有時候是黃勁峰,她真的不喜歡在病床上以這種角度看到黃勁峰,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真的很慘。

她在心裏反覆回憶、思考自己給擬態引路的過程,她急於將這個發現和成果告知白河他們,她好著急!

快!快!快徹底醒過來!

薛明!

——!

她猛地睜大眼睛,腦門就像被人狠狠彈了一樣疼。

病房裏好黑,好安靜。她發現自己除了左手之外,右手和兩條腿都被包紮的嚴嚴實實。胸腔也被固定住了,無法動彈。右手上還打著留置針,幾大包藥吊在頭頂處,一滴一滴的液體正往血管裏面鉆。大概是打了止痛針,她都不覺得疼,只是不能動彈的感覺非常難受,不過比之前插無數根管子在肚子裏強。但是……好像尿袋還是掛在了床邊……

……薛明沈默,這什麽造型……

等等,她擡起左手——戒指——還在。

那麽大的黃鉆戒指,要是掉海裏了,她現在立馬拖著雙腿爬也要爬過去找到!

……哎,算了,人活著,戒指也沒丟,將就了。

於是,她扯開嗓子,發出了微弱的聲音:“醫生、護士……誰在啊……”

病房裏安靜的響起幾乎要聽不見的呼叫聲。

……薛明累了,閉上眼睛,睡了。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薛明被驚醒。房間裏依然漆黑只有走廊上的燈照進病房。她看見一個小護士躬身正在查看推車上的藥瓶,大概是要給她換藥。

她趕緊喊道:“護士!”

小護士擡頭,發出驚喜的回應:“姐姐,你醒了!”

薛明很累,但她堅持說完:“幫我轉告白河中校,請他明早六點就來這裏!”

護士答應後,薛明又閉上眼休息。

明天……明天白河來了,她一定要清醒過來,告訴他關於“指路”的事!

大概薛明這樣的特殊病人,所有的情況都會第一時間被報告,所以在她閉目休息還沒有入睡的三十分鐘後——走廊上就傳來一堆人的腳步聲。

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那些腳步劈裏啪啦地沖進了她的病房。

病房的頂燈被人打開。薛明睜開眼睛。爸爸媽媽已經一左一右撲了上來。黃勁峰想撲卻被媽媽擠開了,悄悄繞到她頭部一側。趙司令竟然也來了,他和白河穿著普通的衣服,站在床角,臉上都是欣慰的神色。

薛明費力扯了扯嘴角:“媽咪爸比,天還黑著呢,你們怎麽就來了?”

媽媽高興地摸著薛明的臉,又親了好幾下:“勁峰給我們打電話,問我們要不要一起來看,我們就趕緊就起床了,坐的還是白中校的車呢。”

這就叫上勁峰了……薛明無語。

薛明就對父母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中校和司令匯報。你們還是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

然後她又費力轉頭看向黃勁峰:“你先送我爸媽……”

這句話沒說完,她把嘴就閉上了。

黃勁峰冷笑一聲。

他說話了,但是不是對著薛明:“趙司令,這次不會再把我趕出軍區,讓我再也看不見薛明了吧?”

趙司令假笑起來:“呵呵呵呵,怎麽會呢,你是治療薛明的大功臣嘛。”

白河看了一眼趙司令,看來學會薛明糊弄學並且融會貫通的人不止一個人。

黃勁峰俯身,在薛明額頭上吻了一下:“明天來看你。”

眾人離開,房間裏頓時只剩下趙司令和白河。

薛明開始向面前的兩人描述“指路”的過程。兩人的臉上浮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然後薛明又請二人走近,她本來微弱的聲音壓得更低:“也許,這個‘指路’的技能,可以通過訓練,教給更多的人……”

趙定和白河對視一眼,白河蹲下身,平視薛明:“等你好了,你來教導我,我來學。”

一周之後,薛明出院了。除了肋骨斷了外,右手的軟骨組織挫傷也比較嚴重,其他的皮外傷已經慢慢好轉。

她的靜峰在大戰中遺失了,白河給她送來了一把新的。“量販的有量販的好,掉了立馬有新的可以用。”薛明撫摸著刀柄。

黃勁峰給她定做了一條寶石項鏈,鏈身像彎刀一樣,又長又重墜在胸口。他幫她戴上,然後親著她的肩膀說:“這是給你的榮譽獎章,恭喜我自己。”

薛明對著鏡子無聲地笑起來,她還不能大動,也不能大笑,否則肋骨疼。她讓黃勁峰走到身前,她對他說:“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能會將其他人置於危險之中,也有可能會……耽誤你的晶髓新能源的項目,但……更有可能,讓海運起死回生……你會支持我嗎?”

黃勁峰聽完,沈默了一下才說:“如果你能讓海運起死回生,我代表鵬程所有的航運從業人員感謝你。所有的船長、大副、水手,將視你為幸運女神。鵬程從來不僅僅只有晶髓新能源,我從來沒忘記過鵬程是怎麽走來的,不敢忘記那些人和船。‘能源珠’是鵬程的轉型機遇,我們抓住了,但並不代表忘本,如果能夠再次揚帆起航,這對鵬程來說,絕對是一等一的幸事。”

薛明伸出左手,把黃勁峰的左手緊緊握住:“原來,和你說心裏話,也沒有那麽難啊。”兩個人的戒指在交握的雙手中,親密地摩擦著貼靠著。

上天是眷顧的,在薛明恢覆的兩個月內,至少本國範圍內,並未再次出現擬態災害。

恢覆得七七八八後,薛明向軍區提交了一份《擬態危害指路可行性方案》,詳細闡述了“指路”以及“溝通”的關鍵點,並建議立即開展“指路”實驗。

她在白河和幾位研究員的陪同下,進入虛無空間,成功驗證了當人進入意識的混沌狀態時,通過晶髓可以與擬態交流並引導它走開。

這樣的收獲讓趙司令非常喜悅,但隨之而來的是又一輪的交鋒——如果把擬態都順利指引回水源,自動回到虛無空間,傷亡和損失確實是可以避免了,而且還可以解決薛明“唯一性”的巨大風險,但這樣一來,晶髓的獲取就將急劇下跌,國家剛取得的新能源革新難道就此停滯不前、拱手讓人?

一輪又一輪的高層會議頻繁地召開,趙定因此最近都時常不在見山。

黃勁峰倒是穩坐釣魚臺,對董事會的質疑和逼問,通通以“現階段,晶髓存量超四十個,暫無原材料告急風險,且如果針對擬態的引路方法得到論證,鵬程將以合作者身份,優先獲得引路培訓名額,屆時利用‘指路’技術為航運提供‘安全保障服務’,重新打開國際海運事業,鵬程仍然是革新者、規則的制定者”擋了回去。

轉頭他就打電話給薛明:“薛明,如果你那個什麽給擬態‘指路’的培訓得到批準,民間可以參加的話,給鵬程優先十個名額好不好?”

薛明:“……呵呵呵呵,黃總,我這種小魚小蝦做不了主的,你跟趙司令問問看呢?我也不懂的。”

黃勁峰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薛小姐,前兩天你可不是這樣叫我的,怎麽穿上衣服就生疏啦?”

薛明翻了個白眼,她真的永遠說不過黃勁峰:“你自己聯系趙定。”就把電話掛了。

就在軍委高層會議決斷未決的情況下,趙司令已經授意薛明盡快啟動白河“指路員”的培訓。

白河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薛明,感慨地說:“這兩年多三年以來,我做你的教官,但現在,你是我的教官了。”

薛明有點不好意思,她說:“什麽教官啊,你別這樣說,我就是給你傳授經驗而已,你放心,白河,我一定會保護你,直到你順利掌握。”

訓練很快步入正軌,課程設計遠超常規軍事訓練,它包括了極端環境下的專註力維持、危險的意識混沌狀態誘導,以及最核心也最艱難的——如何將自身意識安全地“沈入”晶髓,並與之共鳴。薛明必須全程監控白河的各項生理指標和表征狀態。

在此期間,施林一作、薛明二作的論文果然在C刊上發布了,薛明喜滋滋地把刊發出來的論文到處分享。

黃勁峰拿到以後,轉發到私人社交平臺,兩個外甥女點讚,最小的那個留言:“舅媽好厲害哦。”

黃勁峰得意地截圖給薛明欣賞。

薛明把寫自己的那篇論文,多次修改後,也投了出去,她最終還是沒有將自己體內有晶髓的事情公開,而是移花接木的方式,說自己通過外部的晶髓與混沌擬態之間完成了溝通與指路。

由於第一手材料極其翔實且視角獨特,論文很快在另一本人文與科技交叉領域的頂級C刊發表。這在國內學術界引起了震動,更在國際上引發了極大關註與持續討論。多個國家的研究團隊開始跟進研究。但薛明知道,國外更關心的可能是她“指路”的技術。

這是薛明這輩子第一篇第一作者的C刊論文。她把它電子版鄭重地發給了以前的碩導。導師很快回覆,言辭間滿是欣慰,誇她跨專業取得如此成就實在了不得,最後不忘囑咐她“務必要好好保重”。薛明看著導師的信息,認真地回了“一定”。

黃勁峰又把這篇發在了私人社交平臺,並配文字:“薛女士將我倆之間的私人感情深入研究並寫進了頂級刊物,本人深表榮幸。”

大外甥女發表留言:“舅舅,關於你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黃勁峰就當沒看見。

白河的訓練很艱難,但他都堅持下來了。

一日,下了培訓課,他大汗淋漓地和薛明並肩去食堂,白河說:“我知道你訓練的一直很苦,很難,當我自己承受時,才知道你真的走過了多少難熬的路。”

薛明笑笑:“是啊,但也都熬過來了不是嗎?我記得剛開始接觸專註力訓練,一個月瘦了好多,真的,確實很苦。很難熬。”

白河:“現在該換我——說’我可以‘了。”

兩人一同吃飯。食堂的電視屏幕上居然在放網友做的薛明擊殺擬態的二創視頻。網友剪得很利落,配了激昂的音樂,看得人熱血沸騰。食堂裏的人都看得目不轉睛,有些還看過來,朝她比讚。薛明被搞成大紅臉。

“吃個飯還給人吃得不好意思了……”薛明一邊吃一邊害羞,一邊還偷偷瞄視頻。白河在一旁看得發笑。

畫面裏正放到巨大擬態那次戰役,鏡頭遠遠推過去,一輛裝甲車獨自向擬態疾馳而去。這個鏡頭薛明看得一楞,她突然發問:“巨大擬態那次,你為什麽突然開著裝甲車過去?”

白河怔住,沒回答,只是夾菜的筷子抖了一下,菜掉回盤子裏。

薛明:“你是來想和我一起赴死是嗎?”

白河不敢回應,也無法回應。

薛明吸了鼻子,深呼吸才說:“白河……我寧願你說你是來見證我怎麽死的,或者說來回收我的屍體……”

電視和人□□織在一起,嘈雜而紛亂,但角落裏的兩人,卻絲毫未被打擾。白河放下筷子,直視薛明,鄭重地說:“你我是擬態戰場上背靠背的戰友,於公於私我都無法讓你獨自赴死。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只能盡我所能,和你一起,做出最大的犧牲。”

薛明眼裏堆滿了晶瑩的淚水。她伸出手,隔著桌子,緊緊握住白河攥緊的拳頭。

手掌下的拳頭,先是僵硬,隨後,慢慢地、一點點地松開了,最終翻轉過來,與她的手緊緊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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