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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成為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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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成為薛明

薛明“擬態化”的病情,在黃勁峰大開大合的治療方式下,得到了極大地緩解。已經從一周兩次的發作,減輕至一周一次。

就剩兩周了。如果這兩周,薛明一次都不發作,她和白河就可以回去覆命了。她也可以回去繼續做特聘人員,享受有意識的人生。

求求了,別再發作了。薛明祈禱著。

她現在天天將精神花在各種各樣的事情上——黃勁峰對她的使喚、之前專家教授的意識訓練,以及對自己,即“薛明”這個人的自我肯定和自我認識上。

“要保持自我,首先要認識自我,認識自我最好的方式就是——照鏡子,然後討論自己的身體。”黃勁峰的聲音在她斜後方響起,聲調平靜,陳述著他的治療方案,“現在,告訴我你最喜歡哪個部位,最不喜歡哪個部位。以及……最喜歡我怎麽愛你,最不喜歡我怎麽愛你。我要確認,‘薛明’的每一個感受,都還清晰無誤地寫在你的意識裏。”

薛明害羞和顫抖的聲音在衣帽間裏響起。

“現在,告訴我,關於我,你最喜歡哪個部位,最不喜歡哪個部位,以及你喜歡怎麽愛我,最不喜歡怎麽愛我?”黃勁峰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薛明的眼神落在鏡子裏黃勁峰的身上,那具身體穿著家居服,上面有灰色的滾邊。

她清了清嗓子,略帶尷尬地問:“我可以不說嗎?我不是很喜歡評價別人的身體。感覺很冒犯。”

黃勁峰嗤笑道:“可我不是別人。我和你天天赤裸相對,無法和別人相提並論。”他又說:“我讓你說,是因為我要你記得你作為人時的——所有感受。”

薛明只好回答。講完以後,她覺得後脖子都燒起來了。

黃勁峰又進一步提問:“現在,告訴我,關於我和你,你最喜歡什麽樣的方式,最不喜歡什麽樣的方式,什麽方式讓你更快樂,什麽方式讓你更痛苦?”

薛明有點接受不了。她覺得黃勁峰現在就是拿著放大鏡在看赤裸的她,雖然她穿得完完整整。

但黃勁峰並不妥協,他走到她身後,貼近卻並不相觸,但那強有力的存在感,卻讓薛明從頭到腳發麻。

薛明的汗毛豎了起來。她轉過身,推了一把黃勁峰,但沒推開。黃勁峰又向她走近一步:“說。”

薛明:“這種問題,你現在問我我回答不了,以後回答行不。”

黃勁峰非常嚴肅:“你以為我是在跟你調情嗎?我是在治療你。你不能拒絕治療。所以,說。”

薛明捂住臉。

黃勁峰把她手掰開:“看著我說。”

薛明:“為什麽還要看著你說?”

黃勁峰:“當然是為了讓你記住,你作為人的時候,是和誰在一起,在幹什麽,達到了什麽效果。”

薛明徹底服了。她可能這輩子說不過黃勁峰。

她又妥協地回答了。

“好,現在你把剛剛我問你的所有問題,依次問我。”黃勁峰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薛明木著臉,把問題還給黃勁峰。

木著臉聽完他的回答。

可是黃勁峰的答案總是讓人那麽無法直視,薛明木著的臉,很快燒著、冒煙了。

“今天的治療就先到這裏,明天繼續。”黃勁峰回答完畢後,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薛明扶額。她覺得黃勁峰戲癮太大了,今天演官老爺,明天演醫生。

後天演什麽?呵,她都氣樂了。

第二天,黃勁峰坐到沙發上,對薛明說:“我是黃總新來的助理,請告訴我你和黃總的關系。”

薛明目瞪口呆。

黃勁峰說:“請你描述清楚,我才能知道你是誰,知道怎麽對待你,是把你攔在外面,還是當你在黃總辦公室的時候,把別人攔在外面。”

薛明指著黃勁峰,手都在抖:“你瘋了。”

但薛明被黃勁峰給盯服了。她張開嘴作答。

黃勁峰馬上又換了個身份,他說他是家裏的阿姨,讓薛明闡述黃老板和她之間的關系。

薛明:“我從來沒見過那麽雄壯的阿姨。”

黃勁峰催她快點。

薛明突然無所畏懼了,她又作答。

最後黃勁峰變成了白河。他說:“我是白河,你和黃勁峰之間的關系,我應該怎麽報告?”

薛明:“……”

薛明不得已再做題:“我和黃勁峰是密切的私人關系……”

第三天。黃勁峰對薛明說:“今天,你是我。你來告訴我,薛明離開的大半年裏,黃勁峰是怎麽度過的?”

屋子裏一片寂靜。

薛明血液凝固,她坐在黃勁峰對面的沙發上,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

黃勁峰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輕聲說:“告訴我,黃勁峰,這大半年,你是怎麽度過的?”

薛明的臉失去了血色。她失魂落魄地盯著黃勁峰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黃勁峰露出了耐心的笑容,表示他已經做好傾聽的準備。

薛明數次張口,卻一個音節也沒能成功發出來。

但她知道,黃勁峰今天勢必是要聽到她的回答。

掙紮著,她終於開口:“黃勁峰,每天……上班、開會、工作……下班……”

黃勁峰打斷她:“不是黃勁峰,是我,你就是黃勁峰,告訴我,你的所作所為。”

薛明肩膀塌了下去,她無力反抗:“我……我每天上班、開會、工作、下班。”

黃勁峰:“還有呢?”

薛明:“我……我每天都做夢……夢到薛明……”剛說完,她的眼淚就傾撒出來。

在抽噎和淚水滴濺的聲音中,黃勁峰又聽到她喃喃地說:“她騙我,把我拋棄,連一句分手也不說,我很生氣,我很憤怒,我不想等她了。但聽說她每周都去給我打獵,送我一個晶髓,這是她給我的分手費……我恨她。”

薛明捂著臉,哭得越來越厲害,整個胸腔都劇烈地起伏:“我想把她所有遺留在我這裏的衣服首飾都拿去扔了,或者暫時存放著,以後送給新的女朋友。但是我很忙,來不及管這些瑣碎的事情……所以她的東西都還放在我的東西中間。”

薛明幾乎要暈倒,黃勁峰及時抱住了她,但是懷抱很快遠離,他的聲音又從遠一點的位置硬邦邦地傳來:“你想象,如果哪一天等回了薛明,你會怎麽做?”

薛明摟著自己:“我會把她……把她……把她……”她說不下去。

黃勁峰逼著她繼續說:“你會把她怎麽樣?”

薛明聲音顫抖地哀求著:“我會把她……把她鎖在房間裏……再也不讓她離開……”

黃勁峰聽到這裏,不可自抑地微微後仰。他的身體僵住,過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呼出一口氣。空氣裏浮動著一絲淡香,是香薰的冷靜安撫。

他看著在面前蜷縮著的薛明,強迫著擡起她的頭,然後說:“我是薛明,我告訴你,這大半年來我是怎麽度過的。”

他冷靜甚至有點冷漠的聲音在薛明耳邊響起,薛明透過淚盈盈的眼眶,半是清晰半是模糊地看著黃勁峰。

“我每天都正常的訓練、出任務,每周都去‘虛無空間’打獵,給黃勁峰掙一個晶髓。我把他甩了,但因為我無力反抗,只能用晶髓補償他。”

“我從來沒想過他,一次也沒有。”黃勁峰的口氣越發冰冷。薛明聽得發抖。

“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所以在能夠掙晶髓的時候,努力給他掙一點,好讓他的事業別死得那麽難看。”

一縷熏香的味道又不知從哪裏飄了過來,如果能看到那屢香氣的形體,是不是正如煙霧一般擴散、漂流,散在沙發上、地上、茶幾上、頭發上、皮膚上……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遠,遠到薛明已經從顫抖中解放出來。她看著黃勁峰,問:“所以你恨我嗎?”

黃勁峰問:“所以你想過我嗎?”

兩個人盯著對方,都沒有開口。

薛明把眼淚胡亂擦幹,眼尾濕潤而殷紅。她又問:“你有多恨我?”

黃勁峰笑了一聲:“有多恨你,你說呢?你在床上沒感覺到?”

薛明也笑了一下:“我不是沒想你,黃勁峰。”說完,她站起來走了。

客廳裏只剩黃勁峰一個人時,薛明的聲音從別的地方傳來:“想你太累,我已經很累了。”

剩下的兩周時間裏,薛明沒有再覆發“擬態化”的病癥。

白河非常慶幸,他立即帶著薛明回見山向趙司令覆命。

在軍用機場,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黃勁峰再次站在跑道邊為薛明送機。

他擡眼看了下站在不遠處等待薛明的白河,目光回到薛明身上,他好不容易扯了一點笑意:“這次,你是會跟我告別的吧?”

薛明也像以往任何一次茫然而無措,她說:“謝謝你,黃勁峰,我的病被你治好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和你在一起後總有那麽多分別和不得已。”她靜了靜,好像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黃勁峰保持著淺笑,但很僵硬。他伸手撫了一下薛明的發鬢後,很快又收回手,把手插進衣服口袋裏。

“行了,你走吧。我也要走了。”黃勁峰就要轉身離開。

薛明的呼吸突然急促了兩下,她快走上前,拉住了他已經背過去的手臂,開口:“……如果,如果趙司令同意我繼續和你交往,你……你還願意……你還願意……你還願意愛我嗎?”

機場上有很多紛雜的聲音,指示燈嗶嗶嗶,路過的車嘩啦啦,遠處的說話聲,東西搬運聲。

但這些聲音就在薛明問出這句話後,全部在黃勁峰的耳朵裏消失了。

他只能聽見風帶來的她的那句問話。

你還願意愛我嗎?

黃勁峰轉過身,薛明濕漉漉的眸子盯著他。

他把手伸向身前的人,把她的手蹩著拉向自己:“我一直都願意。”

遠處,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催促著離別。

薛明的眼睛變彎變亮,她從包裏掏了一個盒子遞給黃勁峰:“那對翡翠的。我給你買了。換著帶吧。”

黃勁峰手裏被塞進了首飾盒。他打開一瞧,正是之前在高級珠寶店,他想試卻被薛明打斷的那對。

他真的笑了起來,邊笑邊搖搖頭:“落地了打個電話。去吧。”

趙司令對薛明的恢覆持肯定態度,很欣慰的同時,還是要求再次求證並檢驗。他讓白河把餘裊叫來,讓兩人聯合,在大範圍保密小範圍知情的原則下,為薛明做最後的測試——

“基於薛明之前‘擬態化’時,大多處於精神放松、意識專註度下降的時刻,”趙司令敲著桌面,“這次測試,就是要讓她在絕對安靜、單一重覆、極易導致意識‘放空’的環境裏,看她能否靠自我意志保持絕對的‘聚焦’和‘在場’。這是對她自我認知穩定性的終極壓力測試。”

他要求人為制造一個觀察室。薛明需在裏面待滿整整五日,期間,進行文字工作或者讀書。由白河、餘裊以及另外兩男兩女醫務人員,一男一女組隊,陪伴薛明旁側,對她進行觀察,確保薛明絲毫未有任何發作跡象。

薛明在小陽臺上給黃勁峰打電話,把趙司令的決定跟他說了,黃勁峰擔心她因為緊張,對病情不利。薛明卻讓他別擔心,因為“我已經被你治好了。我會隨時想著你,想起你”。

薛明又問,如果五日她能順利出來,黃勁峰能不能來接她?給她慶祝重獲新生?

黃勁峰冷笑了一下:“怎麽,軍區的門又向我敞開了?”

薛明趴在欄桿上笑:“因為你是大功臣啊,而且趙司令大概是也怕了,不想再讓我發病,白擔風險,所以就又恢覆我的正常社交了。哈哈。這個老頭子,笑死我了。”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進觀察室?”

“明天。”

“那我三天以後來。如果你能順利出來,我就站在門外等你。如果你不能順利出來——”他頓了好半天。

薛明一直等他下半句。結果黃勁峰一直沒說。

電話裏傳來黃勁峰路過工區時的嘈雜聲響。

“我不能順利出來的話,你怎麽樣?”薛明看著遠處的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訓練,口號叫得十分響亮。

“——我就只能去給爸爸媽媽報喪了呀。給你的爸爸媽媽報喪,再給我的爸爸媽媽報喪,再給我自己報喪。”黃勁峰平靜的聲音傳來。

薛明又笑起來:“別報了。你是鳥嗎?”

第二天一早,薛明就進入了觀察室。她帶了電腦,開始給施林準備投稿的關於虛無空間的論文做校對和排版。

這個活兒起碼得做一兩天。薛明給自己安排著。做完這個,自己也寫一篇關於“薛明”的論文好了,雖然肯定不如施林寫得專業程度高,但一手資料也是珍貴啊。

施林本來說不用她做校對、排版,但薛明很有原則:“我二作也不白占你的,雖然虛無空間是我帶你進去的,但論文嘛,我沒有動筆,就多少做點笨活,心裏也踏實。”

施林挺感動,同意了。

薛明對自己“擬態化”是毫無預兆的,但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始特別特別專註、特別特別安靜的時候,可能就容易發病,所以她一邊讓自己沈浸在工作裏,一邊不斷開小差——想想自己的論文、想想黃勁峰在幹什麽,或者回過頭看看旁邊的觀察者在幹什麽。雖然觀察者絕對不會和她說話。

觀察室太安靜了,和平時正常的日常生活完全不同,薛明必須全身心地抵抗那種“寂靜”和“無趣”。一天以後,她放棄了只校對完一半的工作,開始寫自己的論文。

列大綱、擬小點,整理論點、論據,梳理材料。薛明覺得這個方法更好,腦子時刻活躍在當下和既有的認知裏。

她冷靜地論述著自己作為“特聘人員”與擬態之間的戰爭、與人格異化的戰爭、與體制之間的戰爭、與社會關系之間的戰爭。

她寫到“與社會關系之間的戰爭”時,腦海裏全是黃勁峰那張桀驁不馴的臉。她想起他們糾纏不休的日日夜夜。突然她笑起來,自己豈止是和黃勁峰糾纏不休,自己與白河、與趙司令、與擬態、與青昭,不都是日日夜夜不死不休?她大笑。

她還分析著自己的心理:“然而,更值得關註的或許是那些非劇痛性的、持續性的情感狀態。例如,在長期分離中,由愧疚、焦慮與未完成感交織而成的‘情感債務’,會形成一種獨特的意識張力……”

她寫了關於和青昭一起戰鬥的思考:“……青昭並非單純的工具或召喚物。它是本人精神的具象化,一個擁有獨立行為邏輯與情感反饋的‘擬態’。這段關系揭示了意識投射的覆雜圖景:本人並非‘控制’它……這迫使重新審視‘自我’的邊界:青昭是我,還是另一個‘我’?”

她回過頭,正巧望見白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靠著椅背,溫和地看著她,甚至在她回過頭時,還朝她笑笑。她轉頭落筆:“……作為‘特聘人員’,本人既是體制的鋒利武器,也是其最大風險變量。體制試圖用紀律、責任與情感羈絆來馴化我,將本人納入可控軌道。而本人,則利用其不可替代性,在規則邊緣不斷試探,爭取有限的自主權。我們之間的‘戰爭’,是一場持續的談判與相互塑造……這本質上是一場關於‘人是否為工具’的靜默博弈。”

她想了很久,還寫一段關於自己植入晶髓的分析。但最終她把這段文字剪切下來,放在了另一個文檔裏。她寫道:“……肝臟植入一塊活性晶髓。這使本人同時成為研究者、樣本與倫理困境本身。從生理上,本人部分‘擬態化’了。從認知上,本人必須以人類身份維持運轉。它模糊了‘人’與‘非人’的絕對界限,將本人置於一個永恒的中間態。那麽,定義‘薛明’的,是這具正在被非人物質改造的身體,還是那套由記憶、邏輯所構建的敘事?當異能足以將人的部件替換為異質物時,‘人性’的判據是否應從‘構成材質’,轉向‘敘事主體的連續性與道德選擇能力’?”這段文字也許她永遠不會共享給別人,但也許有一天大大方方展示時,她也不再恐懼。

寫著寫著,關於“薛明”內在的一種更清晰的認知浮現出來:“本人所有的‘戰爭’,其終極目的,從來不是毀滅對方,而是——在碰撞中確認本人的位置,在糾纏中找到共存的方式,在守護本人想守護的一切的過程中,成為‘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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