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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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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告別

薛明睜開了眼睛。她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燈很亮。她感受到了無數根管子插在身體裏,摩擦著內臟和皮肉。

沒人在身邊。她拼命伸出右手,按響呼叫鈴。

跟著護士沖進來的,有一個頹廢的高大身影。那身影靠近,雙手捧住了薛明的臉。

“薛明……”白河喃喃,好像在確認這景象是真是假。

“白河!”薛明看向白河。她說:“白河,我有話對你說。”

白河蹲坐在她床前,胡子拉碴,消瘦了一些。薛明忍了忍他臟兮兮的衣服和臭烘烘的身體,閉了閉眼睛:“白河,我要對說的話很重要,你先請其他人離開。”

護士離開後,薛明鄭重:“白河,答應我,不要害怕我,不要生我的氣。”

白河不明白為什麽薛明說不要害怕他,他問:“什麽叫害怕你。我已經不生你的氣了,你能醒來對我來說已經是……我現在要把你醒來的消息通知司令、還有你的父母……你要告訴我什麽?”

薛明拉住白河的手,她認真的看著白河:“你先聽我說完,再通知司令。”

“我……為了能獲得健康的身體……通過精神力和青昭融合,在身體裏種了一顆晶髓……”

白河雙眼倏爾圓睜。他握緊了薛明的手。

“這顆晶髓,我把它種到了我的肝臟上,它能代替之前的肝臟。”

“青昭告訴我說,要我戰勝它,吸收它,才能最好的利用它,否則我就會失去自己,變成像混沌擬態那樣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麽,但我不能不選擇,要麽我拖著殘軀過完隨時可能死掉的後半生,要麽我努努力,主動去吸收晶髓,還保持著原有的自己,做薛明。”

“這件事情我只能告訴你……白河……幫幫我……我不能讓其他人發現我肝臟裏有晶髓,我怕他們害怕我……更害怕他們把我抓走去做研究、做實驗,我還害怕我最終保持不了自己,到時候你……你要親手把我……我的晶髓在肝上。”薛明收住了急促的喘息,恢覆了冷靜:“按照擬態清除的必要條件,如果我失去了本我,不再是我,白河,你取出我的晶髓,不要猶豫。”

白河認真聽著、看著薛明,從她的鬢角、到額頭、到眉峰、到眼睛,然後從鼻梁一直劃到嘴唇,多麽讓他心動的一張臉,卻說出了多麽殘忍到令他憎恨的話語。

白河必須要讓自己死死抓著薛明的手,才能保持身體不因無力而摔倒。他好恨她!她怎麽能一次又一次地折磨他,讓他陷入黑暗的漩渦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她怎麽如此心狠!她怎麽敢讓他,讓他在失而覆得後,又面臨失去的痛苦!薛明——他在心中吶喊,如果你聽得見,你對我也可曾有一絲憐憫和不舍?

你也應憐憫我對你的珍重,你也應憐憫我對你的愛意!可你不僅不憐憫,就連最痛苦的事情你都要讓我去做。

你為何對我這樣殘忍。薛明。

白河抓著薛明的手,越抓越緊。有一瞬間他都想開口問薛明,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有沒有想過我如果照著你說的做了餘生會怎樣?又有沒有想過我如何能親手……殺了你?

然後他忽然慘笑起來。薛明,她什麽都不知道啊。

他看著薛明黑漆漆的眼睛,想起了擬態那對黑漆漆的眼睛。薛明的眸子那麽坦誠,倒映著自己的身影。薛明的話,那麽果決,不帶一絲迷茫。

白河盯著薛明,久久不能言語。薛明也回看著白河。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他們知道他們在對峙,但這戰爭,只存在於他們交鋒的眼神裏,存在於他們不斷推演的腦海中。

白河再一次敗下陣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遠都要做薛明的手下敗將。

薛明的眼神,無聲地催促著白河。白河閉了閉眼睛,接受了自己只要還心存著對她的渴望,就無法勝利哪怕一次的局面。

他為薛明變回了無堅不摧的白河中校。

白河中校冷靜地開口:“這件事,還是必須要趙司令知曉。如果要幫你瞞住大部分人,他必須要幫忙。”而後他慘兮兮地笑了,“而且我們先別討論你可能失去自己的事情好嗎?給我點時間消化消化吧。”

薛明聽完白河的建議後表情很掙紮,她不知道趙司令對自己的信任到底有多少。

白河看出她的猶豫,聲音沈穩地勸道:“薛明,聽我說。隱瞞,意味著你我要獨自面對審查和未知的風險。我們兩個……根本做不到——但趙司令可以。他需要你,遠比需要‘一個完全符合規定的武器’更多。告訴他,不是出賣,是爭取最強大的盟友。讓他和我一起保護你,這是我們能為你、為這個秘密,構建的最堅固的防線。”

白河又說:“相信我,薛明。當你選擇告訴我時,你心裏就已經知道,這是你唯一能走的路。”

趙司令匆匆趕來。他讓除了白河之外的人,全都先離開病房,然後靜靜聽完薛明的自述以及白河的懇求。

兩人停下聲音,趙司令卻開口問了薛明關於國外戰場被刺殺的情況。薛明坦白了當時的抉擇——看見那個小孩時,雕像已然要砸中,如果選擇不救援,對薛明自己、對國家聲譽,都會造成損失,這是薛明承擔不起的,所以她比命令更快,將小孩救走。而小孩開□□殺她後,她依舊選擇將小孩安全送回地面再離開。她絕對不會在道義上,將自己和國家置於不利地位。

薛明說:“既然,我已經成為了那個擁有不一樣能力的人,那我就只能付出更多去平衡。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來刺殺我,還是派一個小孩。你們可以去追究,但我不會。如果我已經失去了健康和能力,那我會怨恨。但此時此刻我重新擁有了本來失去的所有,現在只剩平靜。”

趙司令說:“薛明,如果我說,我同意為你保留身份,為你保密,並保護你的身體不會被拿去做研究、做實驗——那你是否準備好了,和黃勁峰告別?”

病房裏陷入安靜,只有空調和儀器有序的蜂鳴。

薛明很艱難地吞咽了幾下:“只有他嗎?”

趙司令:“不只是他,只是目前你的社會關系相對來說還算單純,但很多人,你都不需要再見了。”

趙司令站在窗戶邊,往外看:“為了社會的穩定和群眾的安全,在你維持薛明,並永遠成為薛明之前,你都必須接受比現在更嚴厲的保護和管控,你同意嗎?”

薛明笑了一下:“我沒有辦法不同意。”

趙司令:“那我們是達成一致了。”

薛明:“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趙司令:“什麽?”

薛明:“我想有空的時候去虛無空間,為部隊的晶髓項目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趙司令回頭,看了眼床上低著頭的薛明:“大情種。”

按照勤務兵的指引,等在外面的人排著隊進來。爸爸媽媽進來了,三人擁抱。他們都驚異於薛明的身體指標——至少根據現在的監測儀上來看,恢覆到了正常水平。

然後是黃勁峰。薛明朝他露出了一個無與倫比的燦爛笑容,至少薛明是這樣認為的。黃勁峰愛憐、欣喜、疼惜地摸摸她的頭,捏捏她的臉,又捏捏她的手。他說:“薛明,你好起來了。”

薛明拉著他的手:“我好起來了,黃勁峰。”

所有人都盯著他倆。

薛明笑得很甜,她說:“抱一抱吧。”

黃勁峰俯下身,兩人抱了一會兒。

薛明說:“再親一下吧。”

黃勁峰笑了笑,親了她的頭頂、額頭、臉頰,還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

薛明說:“讓我也再親一下你。”

白河把頭轉向窗外。

薛明吻住了黃勁峰。吻到薛明的嘴唇都發麻了。

最後她對黃勁峰說:“你先陪我爸媽回去吧,我要接受問詢了。”

黃勁峰答應了。

這就是黃勁峰最後一次見到薛明的場景。

當他第二天再來醫院時,那間病房已經空置。

位於見山的軍區,也不再向他敞開大門。

位於楊坡的訓練基地,同樣也不再接受他的來訪。

薛明的電話,再不能打通,連她父母的電話,也不再接聽他的去電。

黃勁峰給白河打電話,電話那頭無人接聽。

張宇輝接了電話,但對薛明的情況一無所知。

最後,黃勁峰打給了趙司令。

響了兩聲,電話接通。趙司令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沈甸甸地響起。

黃勁峰的聲音無比幹澀:“趙司令,你們把薛明怎麽了?”

趙司令的聲音很冷淡,但可能還夾雜著憐憫:“黃總,薛明接受了她的新身份,需要時間適應,現在不適合與不相幹人等接觸。”

黃勁峰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她是有什麽難處嗎?”

趙司令看著桌面上,文件上的訂書釘,說:“難處肯定是有的,只不過我們相信她,一定能克服,我想你也是這樣希望的吧。”

黃勁峰在那頭似乎快哭出來一樣喘著氣:“……她說什麽了嗎?”

趙司令嘆了口氣:“她說她會抽空去虛無空間多找一些晶髓……給你。”他本來不想加最後兩個字的,但不知怎麽回事,“給你”兩個字就自己蹦出來了。

黃勁峰把電話掛斷了。

薛明徹底離開了黃勁峰的世界。

四個星期後。高士斌來向趙定做刺殺事件匯報。

“……綜合多方情報,已確認刺殺薛明事件中,是XX敵對勢力精心策劃而起。是一場極度冷酷、精密且針對性極強的刺殺事件。

此次擬態出現的地區,道路不規則,狹窄瘦長,樓層低矮密集,敵方先將擬態驅趕至該區域,造成我方先遣部隊只能將擬態驅趕至中心廣場進行擊殺的唯一選擇,而對方早已將兒童事先安排在雕像下方洞穴進行藏匿,洞穴是後期挖掘,並鋪設隔離板進行偽裝,導致偵查誤判為動物巢穴,薛明到場後,按照敵方預判路線進行攻擊,並按照敵方預想,解救兒童,達成近距離接觸的條件,完成刺殺任務。兒童是在薛明靠近時,才從洞穴中爬出,從而被薛明發現。

兒童刺客在開槍後即精神崩潰,脫離控制,逃亡途中溺死於城郊河流。其屍檢報告顯示,長期遭受高強度精神控制與藥物操縱。敵方原定計劃包含‘補槍確認’及‘撤離’環節,因執行者當場崩潰而中斷……

為了給戰友贏得撤退時間,薛明在肝臟被擊穿的情況下,繼續耗損精神力維持青龍形態進行斷後任務……”

他收了收情緒,繼續匯報:“薛明是全球唯一能穩定召喚並操控青龍的個體,該能力具有不可覆制、不可轉移、不可繼承的唯一性。消滅她,就等於摧毀了我國在擬態時代擁有的最強大、最不可替代的單一威懾力量,足以改變全球戰略平衡。

而且,薛明代表了獲取晶髓的唯一可靠渠道。刺殺她,不僅能中斷我國的新能源計劃,更能重創與之深度綁定的鵬程等商業帝國,引發經濟和科技領域的連鎖崩潰……

利用薛明無法規避的‘人性程序’……在國際輿論場,‘軍人對兒童見死不救’是道德死刑。敵方算準了我方無法在公開任務中,下達‘無視孩童,優先保全薛明’的指令。這使薛明的救援行為,反而成了敵人預判的‘規定動作’……

在任務過程中,雕像崩落、孩童危在旦夕,給予薛明的反應時間窗口極短。這個時間只夠她做出本能的行動,而不夠進行戰術思考或等待命令。設計這個場景,就是為了讓她的‘人性’在瞬間壓倒其他一切……

如果刺殺成功,世界將重回‘無薛明’的混沌狀態,各大勢力將在同一起跑線上爭奪新的應對方案。如果失敗但重創薛明,也足以迫使她進入長期隱匿或能力受限的狀態,為敵對勢力爭取寶貴的戰略發展時間。

……刺殺不僅是□□消滅,更是精神摧毀。讓她死在‘救助對象’手中,會讓她在最體現人性的時刻,遭遇最徹底的背叛。這旨在抹殺她作為‘英雄’的意義,讓她在死前一刻懷疑自己所有的犧牲與信念……”

高士斌匯報到這裏,渾身繃緊,雙手緊握:“這實在是一場陰暗、下流、陰險的刺殺。他們……不是在追求戰場上的正面擊敗,而是想用最小的物理代價,換取對我方最核心戰略資產和道義根基的永久性破壞。”

趙定聽後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整個人向後,靠進椅背裏。他註視著窗外的藍天。今天的天氣祥和,讓人心生平靜。

他緩緩開口:“士斌,你的匯報很充分,很完整,但你最後還應該加上結論——敵方,千算萬算,還是算錯了。薛明,沒有讓他們得逞,沒有讓我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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