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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海上時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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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海上時光(三)

南十字星號的船體猛地一震!

低沈的撞擊聲接二連三從船尾傳來,金屬撕裂的尖嘯像指甲刮過每個人的心臟。

“船尾處發現一只擬態。”一個海員艱澀出聲。船長一手抹去額角的汗水,目光死死盯住監控屏上那正向上攀爬的輪廓,下一秒,他仿佛下定決心,對著通訊器顫聲卻清晰地吼道:“全船聽令!執行‘驅離機動’!單側橫移不超過五米,周期十五秒!左主機百分之七十,右主機百分之四十,側推器左滿——現在!”

南十字星號龐大的身軀開始笨拙而劇烈地扭動。

船尾像一條掙紮的巨鯨尾巴,開始左右甩擺。攀附在上面的擬態顯然沒料到這種攻擊,足刃在劇烈搖晃中不斷打滑,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與火花。

它試圖將足刃更深地鑿進船體,但高頻擺動帶來的慣性讓它無法發力,龐大的身軀開始像鐘擺一樣被甩離船殼!

“右主機百分之七十,左主機百分之四十,側推器右滿——回擺!”船長又下令。

第二回合擺動更加劇烈。

擬態終於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在船體擺向最高點的瞬間,最後一根足刃脫離了鋼板。

巨大的黑影被慣性狠狠拋向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向幾十米外的海面!

轟隆——!

落水的巨響如同悶雷。

“太好了!”有人喊了出來,歡呼聲在駕駛室響起,連白河的臉上都緩和了一分。

然而黃勁峰卻站在窗前回望蔚藍海洋號,不見一絲笑意。

劫後餘生的喜悅並沒有持續超過二十秒。因為才被甩入海中的擬態,竟然掙紮著展開翅膀,從水裏飛了起來,直沖南十字星。

海員從監控屏目瞪口呆的看到這一幕,駭然跳起來:“它它它飛起來了!要過來了!”

眾人猝然回頭,三百六十度的玻璃窗外,那擬態已經重重砸上集裝箱垛,它渾身堅硬的外表,被海水一洗更加油亮,那足刃深深紮進每一個躺在它前進方向上的集裝箱,一步一步朝駕駛室逼近。

駕駛室裏死一般沈寂。而金屬被刺穿的尖嘯和貨物傾覆的悶響,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加速!左滿舵!拉開距離!”船長嘶聲下令,聲音劈了岔。

但已經晚了。南十字星號剛完成劇烈機動,主機反應需要時間,而擬態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根本不是“走”,而是用翅膀和足刃在集裝箱垛上跳躍式突進!

“來不及轉向了……”一個年輕的水手癱軟下去。

就在那足刃的陰影即將籠罩駕駛室穹頂的剎那——

它巨大的身軀被另一個黑影撞了出去!“轟”地一聲,兩團巨物飛砸上前甲板。

“青昭!”白河和黃勁峰同時大叫出聲。千鈞一發之際將擬態撞飛的是青昭。

青昭?青昭!

白河瞬間思緒千轉。青昭怎麽在這裏?那邊處理完了?可那只擬態還在那邊啊——

自從看見青昭,黃勁峰就一直試圖搜索到薛明的身影,他仔細看著巨物打鬥的現場,又趴在監控前仔細分辨。

然而,薛明不在。薛明不在這裏。

兩個人視線瞬間交錯,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不可置信和事實。黃勁峰頭皮發麻。

她不在青龍背上,也不在南十字星號上。

“她掉下去了?!”黃勁峰的聲音都破了,他猛地撲向窗邊,外面一片灰暗,什麽都看不清。

船長哆哆嗦嗦遞出夜視望遠鏡。白河一把接過,但一無所獲。

忽然,白河放下了手裏的東西,轉向屏幕,其中一個屏幕裏,還切著蔚藍海洋號九宮格的監控畫面。

“別做傻事……薛明……”白河幾乎是從嘴裏擠出這幾個字。

黃勁峰聞言滯住,他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一般,慢慢地,看向那臺屏幕。

九宮格都擠在一個屏幕裏,屏幕很大,但每個畫面都很小。可黃勁峰忽然就看見其中一副畫面裏出現了薛明。她正在躲避擬態,好狼狽,她在破碎的集裝箱間穿梭得好狼狽,沒有青龍助力,她根本毫無優勢。

那天晚上她帶他穿梭在集裝箱間的時候,可一點都不狼狽,靈活又敏捷的像猴子。

薛明抽出靜峰。她時刻準備著。剛剛她看到南十字星號也翻上去了一只擬態,心急如焚。這邊還沒搞定,那邊居然又冒出了一只。

冷靜冷靜,薛明,冷靜!她深呼吸著。

希望南十字星號能多撐一下,等這邊的找機會殺掉就馬上回去救援。再等我一下。

她和這邊的巨物打得不可開交,抽空還分出精力去註意南十字星的情況。當貨輪第一次把擬態甩到海裏時,薛明稍稍安心了一分。

然而,那只擬態很快就冒出水面!她直覺不妙!

“青昭,你快回南十字星!”“不可能,你在這兒,我不會離開,要麽我帶你一起回去。”

“你別啰嗦。快去,我在這裏先拖延一下,找找機會,就算你不在,我也可以使用空間之門啊!我照樣殺了它!”

“你想想我們打了多久了,你還能撐住嗎?”

“我能不能撐住你不是最清楚?你快去!青昭!快——!!!”最後薛明幾乎發出尖叫,她看到那擬態在南十字星的集裝箱頂上爬得飛快直沖駕駛室,三魂七魄都要嚇飛了。

所以,薛明讓青昭回來,拯救這艘船,而留自己一個人,在另一條船上獨自面對擬態。

這個認知被意識到的那瞬間,黃勁峰抓起自己的領子,幾乎要倒地。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薛明根本就視自己的生死於無物。這樣的人……這樣的人……薛明……你也會幻想過未來嗎……

黃勁峰在窒息的檔口,忽然聽見白河在和軍艦通話,他要求軍艦現在調用照明彈,至少能夠在越來越黑的夜裏,讓薛明能看清腳下。

“——光,對光!”他啞著嗓子突然喊起來,“宗偉!南十字星上有信號火箭嗎?”他隱約記得貨輪都配備了信號火箭的。

“有的,黃總,可以打!現在就可以打!”

“不要現在打,你趕緊聯系附近的所有貨輪,準備好信號火箭,聽白少校的安排!”他看向白河。白河也緊緊地註視著他,隨後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可以。

宗偉馬上說:“我馬上聯系這附近所有鵬程的船。”

黃勁峰:“不光是鵬程的船,在附近的所有船都要聯系!簽了協議的,遇到危險,船隊所有船都必須相互協助。”

宗偉馬上應下,海員也開始與附近的貨輪聯絡,發出請求。

附近的貨輪收到請求後迅速應下,表示隨時待命。

這時第一顆軍艦發出的照明彈已經在空中炸開,所有人視網膜一陣炫白。

薛明被嚇了一跳,但很好,她看見擬態也嚇了一跳。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是現在——

照明彈慘白的光正緩緩下墜。光影交替間,薛明的身影數次閃現在擬態頭頂不同的位置,快得像光斑跳躍。白河一看便知,她用了空間之門,以瞬移的方式,不斷“定格”在半空,尋找最佳角度。

最後一次倒飛出來,腰腹不知道使了什麽巧勁,那彎刀聽話得像削蘋果屁股一樣,旋進擬態的天靈蓋裏。收刀那瞬,不僅整塊肉瘤飛了出去,下面連著的晶髓都一起被帶了起來,在空中過一道弧線。

“薛明!”從閃光彈落下,到擊殺完畢,整個過程不過十八秒,這速度快過一切思考。黃勁峰幾乎是貼著屏幕看完全程。大家都叫喊起薛明的名字,幾乎要喜極而泣。

然而更為嚴峻的事實擺在眼前——青龍在這邊,還在和擬態難解難分,而薛明在幾百米開外的船上!

白河幾乎難以自持,他抖著手接通軍艦的電話,讓他們迅速放快船接應薛明回南十字星號。然而他太懂薛明,他知道,薛明一定不會等待,她只會——

第二顆、第三顆照明彈依次降落,六顆信號火箭也同時升空。白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惜他失敗了,黃勁峰明明聽見了會有快艇去接應薛明,可白河的異常告訴他,有什麽更嚴重的會發生。他走過去緊緊攥住他的胳膊,“白少校,薛明怎麽了?”

白河說不出話,他走到窗戶邊,黃勁峰也馬上跟過去。

泛白的海面上空,忽然憑空出現了個人的身影,那人又一閃消失,然後再次出現,再次出現的時候,那人直直掉入海中,過了一會兒又閃現在半空,過了一會兒又不見了身影……

“薛明!”黃勁峰目呲欲裂,他哐的一聲打開門,沖到翼橋上。海上那人影還在頻頻閃現頻頻消失。

他又沖回駕駛室,攥著白河的胳膊問為什麽。

白河一動不動看著海面,更多的照明彈升起又落下。“因為薛明的精神力快要撐不下去了,她想要在青昭消失之前回來接應。所以她根本不會等快艇接應……瞬移快很多,但她一次最多三五十米的距離,這裏離蔚藍海洋起碼有六百米,她沒那麽熟練,體力也恐怕……”他有點說不下去了,不是因為這些信息涉密,而是他跟她說過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薛明怎麽就不聽呢?能趕上就趕上,不能趕上就算了,沒有誰會怪她啊。

“……”黃勁峰雙手冰冷。超大型貨輪在全速航行過程中是沒辦法像汽車一樣突然剎車降速的,所以就算現在關閉引擎,也絲毫不能讓薛明到自己的距離少一厘米。

薛明只能一點點瞬移過來。而自己只能看著。

不斷掉進水裏、嗆水甚至溺水、或者脫力到無法再出現。而自己只能等著。

好像過了很久,但又好像青龍和擬態只是在地上滾了一圈,一個濕淋淋的身影終於閃現到了前甲板上。

“五十三秒,呵呵,確實比快艇快很多……”白河看了一眼時間,居然笑了一下,就像給薛明掐表訓練一樣。不過那笑容慘到黃勁峰都覺得他瘋了。

那濕淋淋的身體在地上爬了兩下才站起來,同一時間,青昭如同蒸汽般消散開來。

薛明的腦子裏已經沸騰了八百句臟話了,從第一次掉海裏就開始罵,而且憋屈的因為一張嘴海水就往嘴流,又鹹又苦,都沒法張開嘴罵出聲!

這什麽活兒!再也不接海上的任務了!趙司令來磕頭都不接!人都要累沒了!

擬態因為沒了青龍的束縛與壓制,恢覆了動作,好在甲翅已被青龍劃爛,再不能飛。

薛明不再猶豫,自己的體力到現在已經算是強弩之末,最多再撐幾秒。她下意識地往斜上方的駕駛室看了一眼。

黃勁峰捕捉到了那個回望,整個人瞬間僵住,死死貼在玻璃窗上。

擬態向薛明沖來,速度還挺快,但薛明的動作卻很慢,她慢慢地朝它走去,抽彎刀的動作也很安靜。

佯裝擊其足刃關節,瞬移至頭頂,再躲過足刃的刃口,最後彎刀深深刺入,一插一剜,斷開晶髓與血肉之間最後一點連接。

看,擊殺一只擬態很簡單,十五秒,我太熟悉這份工作了。

死狗一樣倒在甲板上。甲板上的海水、擬態身上的海水、衣服和頭發上的海水,那麽冰冷,都要淹到鼻子了。

好累。只想睡覺。

有人過來了。是白河嗎?白河不要吵,我不想說話。

就讓我在這裏睡,好不好,我也不想動。

誰把我抱起來了?

是黃勁峰啊。

我當然知道床比甲板軟啊。

行吧。

……

當黃勁峰強硬地把薛明連哄帶騙地抱回套間時,白河就站在剛剛薛明躺著的地方旁,一動沒動,他目光也沒有聚焦到哪裏。怎麽不是我呢?

他指揮著登船的海軍人員處理擬態的屍體。

我也可以像他一樣。

他親手把晶髓裝進特制的箱子,遞給接管的人。

我也可以安撫她,陪伴她。

他和海軍艦長交換著信息,做好下一步的計劃。

我也可以為她送上她喜歡的所有。

他目送海軍官兵登快艇離開。

他目送黃勁峰抱著薛明消失在甲板盡頭。

***

回到套間沒多久,薛明就醒過來。“好餓,好渴,我要吃東西。白河。”

黃勁峰正在一旁收拾桌子上的東西。聞言開了一瓶水遞過去:“你醒了。餓了嗎?是去餐廳吃還是在這兒吃?我給你簡單擦了擦,但衣服還是濕的,你起來換一下吧。”

薛明慢慢靠起來,黃勁峰坐過去,扶了她一把。薛明非常疲倦,“先給我吃巧克力,我又要暈倒了。”

黃勁峰馬上拿過一個口袋,裏面全是高熱量的零食。剛剛白河囑咐了薛明的戰後護理,其中就包含了準備大量巧克力、餅幹之類的。

“她看起來沒有傷,一會兒就應該會醒,醒了就要吃東西,我房間裏有已經準備好的,你可以直接去拿。”

他給薛明撕了好幾個巧克力,薛明塞得臉圓圓的。

“慢點。”他又拿來飲料,也給她打開瓶蓋。

他想起了無數次看過的視頻,原來站在她旁邊,捧著水和食物的人,就是白河。

“這是你的房間?”薛明掃了一眼。二十多天來,她還沒進來過。資本家嘛,商業秘密多。

“對啊。”黃勁峰不去想有一次白河說她睡在他床上的事情。

“把你床弄臟了,嘿嘿嘿,不好意思。我身上全是水。”薛明傻笑。

黃勁峰突然湊近,吻了一下薛明的額頭。吻得很輕。薛明又笑出聲:“怎麽了,我還在吃東西呢。”說著,又塞了兩塊曲奇,吃的哢嚓哢嚓。

“我先送你去了醫務室,醫生說你一點事兒都沒有,就是累暈了。”黃勁峰摸摸薛明的臉頰:“以前我看你的視頻,每次你從擬態身上跳下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坐著。一坐坐半個鐘頭。你怎麽不回去躺著?坐著多不舒服。”

“我累啊,站不起來,不直接躺在地上已經夠體面了。”

“你的戰友們……比如白河,都不、扶扶你?”他沒用抱字。

“哎,坐一會兒就行了,扶來扶去像什麽話,別人要傳閑話的。我以前最開始訓練的時候,最累的時候白河背過我。但我覺得不好。算了吧。”

“是嗎?可我不想你每次都坐石頭上,看著特別可憐。”黃勁峰揪了一下薛明的耳朵。“以後我想每次都來把你抱走。”

薛明哈哈大笑:“拜托,黃總,”她又喊上黃總了,“四五十歲的人了,別說這種不靠譜的情話了行不行,我累,笑很消耗體力的。”

黃勁峰也不生氣:“薛明,我還沒到四十,四五十歲的情話,四五十歲的時候再說給你聽,行不行?”

薛明盯著黃勁峰,嘴裏嚼著糖,黏黏糊糊的橡皮糖:“黃勁峰。”隔了很久她才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吧?我簽了二十年的合同,幹這個活兒要幹到五十歲。不訓練的時候就到外面出任務,沒任務的時候就回軍區訓練。”

她又想了想,眼神很清澈但充滿真誠的疑問,“你是不是想和我上床?”

“你要想上床可以直說,我挺願意的。沒必要說那些有的沒的。”

黃勁峰直視薛明,薛明邊吃東西邊回看他。

過了好一陣,他才說:“薛明,我今天看你不要命一樣的打法,就知道你是從來不想未來是吧?”

“為了別人,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命。青龍讓出去,要被淹死了也不在乎,躺在甲板上睡覺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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