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海上時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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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海上時光（四）
薛明沒說話。她繼續吃東西，然後喝果汁。不再看黃勁峰。
“我想要，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走。”她突然又說。
“你也這樣問白河的？”黃勁峰笑了一下。
啪一聲，薛明給了黃勁峰一耳光。
空氣很重。
薛明閉了閉眼睛。壓下火氣，又變回溫柔嗓音：“黃勁峰，你是不是瘋了？你今天吃錯藥？”
黃勁峰把被打偏的頭轉回來，左臉頰有點泛紅。
薛明死死盯著那塊越來越紅的肉。
“第一，我從來沒有說過任務結束後，我們就不再見面。第二，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只想和你上床。第三，我只是想和你有一個未來，就算你未來裏不全是我，但我希望有，這句話不是假的，你為什麽打我？”
薛明的淚水，像潮水一樣洶湧淹沒胸前的衣襟。
她低著頭。任憑黃勁峰怎麽扳也絕不擡起。“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倔。”黃勁峰無奈。
他找來紙巾給她擦眼淚。但因為她低著頭，他只能胡亂抹。
“哎呀你幹什麽，戳到我眼睛了！”薛明被他用手指戳到眼睛，一下子擡頭怒視黃勁峰。
黃勁峰也不辯解：“我故意的。報覆。”
薛明盯了他幾秒，猛地拉過黃勁峰，伸手抱住他脖子。
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黃勁峰覺得薛明可能又睡著了。
巧克力混著糖果的香甜，還有薛明頭發和衣服的鹹腥交織在一起，讓黃勁峰上癮。他們自然而然地吻到了一起，濕漉漉的連衣裙被扔到了旁邊。
薛明頭發泡了海水黏噠噠的，沾在黃勁峰胸口，他突然開口：“原來你是美人魚啊。”
***
陽光照在薛明臉上，她睜開眼。在衣櫃裏挑了半天，才選了一條橘紅的掛脖裙。
幹爽的感覺確實比當落水狗的感覺好多了。昨天很晚了，但她還是去洗了澡。摸著蓬松的頭發，她感覺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拖著疲倦的身軀，還要那麽愛幹凈。薛明你怎麽那麽講衛生！
船鐘時間9點03分，黃勁峰早出門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薛明打算去餐廳看看還有什麽，隨便吃點。
她路過白河房間，敲了敲門。白河來開了門。
兩人在門口對視片刻，白河定定盯著薛明，而薛明眼神有點飄忽。咳咳，她突然說：“那啥，白河，我昨晚，我和黃勁峰，那什麽。”
白河忍了忍才說：“我都知道了。”
薛明眼睛睜圓了：“你知道什麽了？”
“今早我碰到黃勁峰，他從你房間裏出來。”白河很平靜。
薛明臉一下子紅了。
結果白河還繼續說：“我問他為什麽從你房間裏出來，他說你把他的床全弄濕了，沒辦法睡，只能去你房間裏的小床上湊合一下。”
薛明覺得自己耳朵都爛了。黃勁峰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
白河就看著薛明臉一會兒紅，一會兒黑，在自己面前呈現的精彩變臉戲法。
咽了咽口水，薛明深吸一口氣，放低聲線：“少校，我和黃勁峰有了私人關系。雖然我覺得這個是我的私事，但作為戰友嘛，”她突然又露出開心的表情，還著力拍了拍白河的大臂，“還是要和你分享一下！哈哈哈。你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夢想成真啦！”
白河被薛明拍得發疼，點點頭：“知道了。這件事，我應該會匯報上去。雖然是你的私事，但你的社交都需要備案。”
薛明嗯了一聲，扯了一下嘴角。
白河又問：“怎麽寫呢？一見鐘情的對象？呵呵。”他居然笑了兩聲。
薛明被他笑得寒毛倒豎：“就寫朋友唄。那還能是什麽。不管什麽朋友，都是朋友嘛。”
白河還沒有收回臉上的笑意，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她，點點頭：“行了，快去休息吧。”
薛明也點點頭：“那我去吃飯。”
***
吃得正香，忽然有一個人從背後環住薛明肩頭，還吻了吻她頭頂：“你醒啦。”
薛明翻了個白眼。黃勁峰把她壓得不舒服，她把人從背後扒拉開。
“你吃漢堡嗎？好吃。”
“我早就吃過了。今早你睡得好香。我沒叫你。你睡的好嗎？”
“挺好的。”
“我也睡得挺好，就是單人床太小了。兩個人好擠。”
“哦，對，你今天一定要記得去問問還有沒有可以替換的床單、被套什麽的，要不然你的床還是沒辦法睡。”
“你趕我走？”
“單人床那麽小，怎麽睡啊，睡得我好累。”
“我不累啊。”
薛明嘆了口氣，她不想表現得太無情。但事實是無論她無情與否，黃勁峰都會被她傷害。
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黃勁峰。
於是她裝作很輕松的樣子說到：“黃勁峰，之前不是說要送你我的戰裙嗎？昨天那條就送給你啦！希望你喜歡哦。嘿嘿。”
可是話音剛落，薛明立刻就後悔了。她到底在說什麽啊，一個沒什麽意義的玩笑話，難道誰還會當真嗎？而且還送一條真正意義上的“破”裙子，薛明你真的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是誰啊。一條破裙子，誰會要啊！
薛明有點無措地看著黃勁峰。
黃勁峰本來火都要從眼睛裏噴出來了，但他壓了又壓，壓了再壓，最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昨天才經歷了惡戰，晚上還哭了那麽久，他現在不想跟她說那麽多。讓她休息。休息好了再說。他可以等。他最擅長等機會了。
“我還要去給鵬程打工，你先吃吧。吃完了可以來找我，我在會議室。或者去睡覺、休息，隨你。”黃勁峰起身離開了。
***
今天黃總心情很不好，視頻會議的時候，帥氣的臉垮得徹徹底底。而且反應相當遲鈍，完全心不在焉，問他yes or no，他答or！這是在幹什麽？大老板工作那麽不專心的嗎？黃勁峰的助力一邊記錄重點工作安排，一邊在心裏翻白眼。
另一個業務總監也在攝像頭後面生悶氣，黃勁峰抽陀螺一樣追著他們要和軍方合作開發晶髓的方案，好不容易弄出來了，匯報的時候又不認真聽，問什麽都說“再考慮考慮”。不想聽就別讓人白費功夫匯報啊。
黃勁峰在視頻這頭也很郁悶，與軍方合作一起去開發晶髓，搞新能源項目，聽上去非常美好。而且他敢肯定，現在不僅鵬程，肯定還有無數資本為此搶破頭。但如果真的開始合作，鵬程就要投相當一大筆資金，還要砸一堆設備、人力，甚至還要修實驗室、工廠，和鵬程的老本行航運事業完全是兩條道路。鵬程到底要不要去爭取？
爭取這個到底是為了什麽？就為了以後貨船用新能源當動力源？還是可以自主躲避擬態？還是這新能源一接上，就能一秒到目的地？黃勁峰自己都沒想明白。
他皺著眉頭抱著手臂對著屏幕，屏幕裏五個分鏡頭裏也是五張不怎麽愉快的臉。
忽然，一個聲音叫他名字，這聲音還挺裝柔弱。
“黃勁峰，你在開會嗎？”薛明打開會議室的門，束手束腳的走過來。
“沒有。”黃勁峰把手臂放松開來。就在他否認開會事實的那一瞬，他自己也真的忘記正在開會了。
但視頻會議裏的其他人沒忘。五張臉的耳朵全部豎得高高，身體都不經意地前傾向電腦屏幕。
薛明靠過去，站在離黃勁峰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她左手抓右手，扯著嘴角，望著黃勁峰。
黃勁峰伸出手，薛明也伸出手，兩只手輕輕握住。
“怎麽了？”黃勁峰聲音溫柔得讓五張臉一齊抖了一下。
“可以和你待一會兒嗎？”薛明問得小心翼翼。
“當然可以。”黃勁峰此時眼睛只能落在薛明身上。她身上那條橘紅色的掛脖裙，把她襯得像石榴花一樣動人。
薛明走過去，靠在電腦前的桌子上。
五個人裏有四個人死命捂住嘴，還有一個人端起杯子開始喝水。
他們都通過黃勁峰的攝像頭，看到了一個漂亮的裸背，和一條艷麗的裙子。
黃勁峰正要把薛明拉過去，卻突然發現電腦屏幕裏的人還在這裏開會！他面無表情地伸長手，繞到薛明背後，把電腦合上。
薛明沒在意他的動作。她拉住黃勁峰沒有收回去的手臂，滑進他懷裏。
黃勁峰嘴角彎起來，擅長等待的人果然有機會。這不，機會就自己降臨了。
不知道薛明在他懷裏抱了多久。黃勁峰覺得自己腿都麻了。畢竟薛明不瘦更不弱，她渾身漂亮的線條下都是經年訓練出來的，沈甸甸。不過黃勁峰很滿意。
薛明只覺得自己嵌入黃勁峰的胸膛，嵌入的非常舒適。她微微喟嘆，用頭蹭著黃勁峰的臉頰。
會議室一直很安靜。
白河在門外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了。
***
船鐘時間08：10。
白河和薛明走進會議室。會議室裏，黃勁峰和宗偉已經並排就坐。
薛明很罕見的穿了一件襯衣，淺藍色的真絲襯衣，很有光澤，下面配了條白色亞麻西褲，黃勁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亞麻西服，嘴角翹得老高。
薛明和白河坐到桌子對面，兩人挨著，離得挺近。宗偉瞥了一眼黃勁峰。黃勁峰的目光劃過兩人肩膀之間的空隙。
大屏幕裏投出此次參加會議的其他人，以趙司令為首的一群軍官，各個船上的艦長以及隨航的各公司代表，保險經理，鵬程的其他高級員工以及貨主代表。
黃勁峰坐直了，首先發言：“距離本次軍民共航項目勝利入港，還剩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稍作停頓，目光沈穩地掃過屏幕上的各方代表，最後落在對面的薛明和白河身上。
“過去三個多月，海虞港口沒有船敢開。港口壓著貨，工廠等原料，很多產業都在失血。所以，此刻我代表的，不只是貨主和船東，更是身後無數等米下鍋的企業和工人。感謝的話，分量太輕。但我必須代表他們，向護航的部隊，特別是奮戰在一線的白河少校與薛明女士——致以最深的敬意。你們一路保障的不僅是船、是貨物，是讓世界經濟齒輪重新轉動的信心。”
……
白河做完匯報後，趙司令又點名薛明匯報。
薛明有一瞬間的迷茫，不知今夕何夕。世界真的一天比一天魔幻，這場景和以前自己還在老東家上班時開項目驗收會有什麽區別？都飛來飛去了還要匯報成效和提煉亮點，是不是還要形成案例做成PPT……
但薛明是誰啊，就算脫離格子間的生活已經有一年，但才區區一年而已，從研究生起就被訓練用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的“幹點子”描述法，就跟蛙泳要伸胳膊伸腿一樣熟悉。以前領導可喜歡看她發的周報呢。
薛明竟然有了一種新奇感的熟悉感，好像做起了老本行——她眼神突然變得讓人看不清，姿態也變成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微微含胸，嘴角只是彎了一點弧度，但其實根本沒笑！如果李大果在場，她一定非常熟悉薛明這個姿勢——和業主方、和領導說話的姿勢——正宗！
白河在旁邊看她的眼神猶如看傻子。黃勁峰在對面看她的眼神猶如在看神奇動物。宗偉不自覺嘶了一口氣，覺得她有股說不上來的詭異。
詭異的感覺從薛明匯報的第一句開始就越發濃烈——“各位業主、領導、同事，早上好，我是隸屬XX軍區的特聘人員薛明，負責本次項目現場保障執行工作，現在由我為各位匯報……”
視頻會議裏有人明顯動了一下鼠標，大概是下拉會議詳情頁，確認一下會議名稱。
“本次保障任務，共計遭遇擬態攻擊兩次，共計兩只擬態，發生時間分別為船鐘時間17：48與18:04。接下來，我將……進行覆盤。”
“一，風險識別。當天下午本人於南十字星號羅經甲板……”
“二，應對過程。通過智慧生物輔助系統……作出如下判斷……”
沒有人打斷她。因為根本插不上話。
“三，成果數據。根據目前的情況，項目組共計完成兩只擬態的擊殺工作，並獲取兩塊晶髓……”
“四，後續優化建議。通過臨場實驗分析，項目組建議……項目組還建議……”
趙司令只聽到一個“四”字，就等著薛明把“四”說完以後趕緊進行下一步。沒想到薛明在趙司令清嗓子的那聲咳嗽中，又“五”了起來。
她說：“五，個人附加建議。鑒於戰鬥環境對作戰服損耗極大，且當前制式服裝在靈活性、防護性與美觀度上均未達到最優，建議後勤部門開放個人采購渠道與補貼標準……匯報完畢。”
白河已經不再看她了。黃勁峰也沒有看她。宗偉有點放空。
趙司令在屏幕裏幹巴巴地繼續說著什麽。
薛明對自己還是挺滿意的，什麽叫寶刀未老，什麽叫尚能飯否，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後轉業了照樣有工作！
視頻會議結束了。四人面面相覷了幾秒。
黃勁峰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薛明，開始收拾電腦。
宗偉拿起水說自己輪班先走了。
白河看了一眼薛明在本子上的發言稿草稿，序號，簡潔的關鍵詞，中英文混雜。難為她邊講邊想，邊畫邊吹，竟然還自己編上專業術語了。智慧生物輔助系統是什麽？青龍知道自己被AI了嗎？
薛明有一股終於通過了驗收的興奮和疲憊。她站起來輕輕拍了一下手，面無表情地說：“收工！”
***
晚上三人一起吃飯。這應該就是在船上吃的最後一頓晚餐了。今晚的主題輪到“當地菜系”。
薛明叉著礁魚魚片蘸芥末醬油，她像個飽經風霜的老大爺對世態炎涼深有體會一般搖搖頭：“還有什麽比‘當地菜系’更騙人的主題餐？海裏的當地菜，那可不只有魚嗎？太哄人了。”
白河和黃勁峰欲言又止。他倆不知道為什麽對視了一眼，然後瞬間分開。薛明又說：“比我做驗收報告還會編！”
她塞了一片在嘴裏：“但還是挺好吃的。你們覺得呢？”
黃勁峰看著她吃了一片又一片，跟著點頭：“確實很local。”
***
翌日，船鐘時間早07:52分，當地時間下午03:52分。在海上共航行了三十一天的南十字星號順利靠岸，停靠港口。航隊其他船只也陸續入港。
薛明的兩個大箱子都收拾好了，和白河的一起放在餐廳一隅。船員們三三兩兩上羅經甲板拍照留念，薛明也拉著白河還有黃勁峰上去。
“不是說要和我合照嗎？”薛明很大方地靠著圍欄擺了出一個單手抱人的姿勢，“到這兒來。我跟你合拍。”
黃勁峰請白河幫忙拍照，趁著白河找角度的空檔，走到薛明隔壁，鏡子一樣也擺出了一個單手抱人的姿勢。
白河把手機放下去，用沒有表情的臉催促他們。
薛明大笑，胳膊順著圍欄滑過去，和黃勁峰的胳膊交錯起來。薛明頭發被海風吹的亂飛，黃勁峰的頭發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們靠在一起，留下了一張合影。
黃勁峰最終還是悄悄帶走了薛明那條破損的粉色連衣裙。在她不知道的日子裏，讓老師傅給補得還算樣子。老師傅問，怎麽爛成這個樣子，補好了也不好看了。黃勁峰說，沒辦法，家裏的就喜歡這條。
薛明和白河則在下船的兩個小時內就坐上了回程的軍用運輸機。迎接他們的可能是風是雨，但都沒關系，我早就習慣了，薛明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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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沒說話。她繼續吃東西，然後喝果汁。不再看黃勁峰。
“我想要，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走。”她突然又說。
“你也這樣問白河的？”黃勁峰笑了一下。
啪一聲，薛明給了黃勁峰一耳光。
空氣很重。
薛明閉了閉眼睛。壓下火氣，又變回溫柔嗓音：“黃勁峰，你是不是瘋了？你今天吃錯藥？”
黃勁峰把被打偏的頭轉回來，左臉頰有點泛紅。
薛明死死盯著那塊越來越紅的肉。
“第一，我從來沒有說過任務結束後，我們就不再見面。第二，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只想和你上床。第三，我只是想和你有一個未來，就算你未來裏不全是我，但我希望有，這句話不是假的，你為什麽打我？”
薛明的淚水，像潮水一樣洶湧淹沒胸前的衣襟。
她低著頭。任憑黃勁峰怎麽扳也絕不擡起。“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倔。”黃勁峰無奈。
他找來紙巾給她擦眼淚。但因為她低著頭，他只能胡亂抹。
“哎呀你幹什麽，戳到我眼睛了！”薛明被他用手指戳到眼睛，一下子擡頭怒視黃勁峰。
黃勁峰也不辯解：“我故意的。報覆。”
薛明盯了他幾秒，猛地拉過黃勁峰，伸手抱住他脖子。
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黃勁峰覺得薛明可能又睡著了。
巧克力混著糖果的香甜，還有薛明頭發和衣服的鹹腥交織在一起，讓黃勁峰上癮。他們自然而然地吻到了一起，濕漉漉的連衣裙被扔到了旁邊。
薛明頭發泡了海水黏噠噠的，沾在黃勁峰胸口，他突然開口：“原來你是美人魚啊。”
***
陽光照在薛明臉上，她睜開眼。在衣櫃裏挑了半天，才選了一條橘紅的掛脖裙。
幹爽的感覺確實比當落水狗的感覺好多了。昨天很晚了，但她還是去洗了澡。摸著蓬松的頭發，她感覺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拖著疲倦的身軀，還要那麽愛幹凈。薛明你怎麽那麽講衛生！
船鐘時間9點03分，黃勁峰早出門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薛明打算去餐廳看看還有什麽，隨便吃點。
她路過白河房間，敲了敲門。白河來開了門。
兩人在門口對視片刻，白河定定盯著薛明，而薛明眼神有點飄忽。咳咳，她突然說：“那啥，白河，我昨晚，我和黃勁峰，那什麽。”
白河忍了忍才說：“我都知道了。”
薛明眼睛睜圓了：“你知道什麽了？”
“今早我碰到黃勁峰，他從你房間裏出來。”白河很平靜。
薛明臉一下子紅了。
結果白河還繼續說：“我問他為什麽從你房間裏出來，他說你把他的床全弄濕了，沒辦法睡，只能去你房間裏的小床上湊合一下。”
薛明覺得自己耳朵都爛了。黃勁峰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
白河就看著薛明臉一會兒紅，一會兒黑，在自己面前呈現的精彩變臉戲法。
咽了咽口水，薛明深吸一口氣，放低聲線：“少校，我和黃勁峰有了私人關系。雖然我覺得這個是我的私事，但作為戰友嘛，”她突然又露出開心的表情，還著力拍了拍白河的大臂，“還是要和你分享一下！哈哈哈。你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夢想成真啦！”
白河被薛明拍得發疼，點點頭：“知道了。這件事，我應該會匯報上去。雖然是你的私事，但你的社交都需要備案。”
薛明嗯了一聲，扯了一下嘴角。
白河又問：“怎麽寫呢？一見鐘情的對象？呵呵。”他居然笑了兩聲。
薛明被他笑得寒毛倒豎：“就寫朋友唄。那還能是什麽。不管什麽朋友，都是朋友嘛。”
白河還沒有收回臉上的笑意，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她，點點頭：“行了，快去休息吧。”
薛明也點點頭：“那我去吃飯。”
***
吃得正香，忽然有一個人從背後環住薛明肩頭，還吻了吻她頭頂：“你醒啦。”
薛明翻了個白眼。黃勁峰把她壓得不舒服，她把人從背後扒拉開。
“你吃漢堡嗎？好吃。”
“我早就吃過了。今早你睡得好香。我沒叫你。你睡的好嗎？”
“挺好的。”
“我也睡得挺好，就是單人床太小了。兩個人好擠。”
“哦，對，你今天一定要記得去問問還有沒有可以替換的床單、被套什麽的，要不然你的床還是沒辦法睡。”
“你趕我走？”
“單人床那麽小，怎麽睡啊，睡得我好累。”
“我不累啊。”
薛明嘆了口氣，她不想表現得太無情。但事實是無論她無情與否，黃勁峰都會被她傷害。
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黃勁峰。
於是她裝作很輕松的樣子說到：“黃勁峰，之前不是說要送你我的戰裙嗎？昨天那條就送給你啦！希望你喜歡哦。嘿嘿。”
可是話音剛落，薛明立刻就後悔了。她到底在說什麽啊，一個沒什麽意義的玩笑話，難道誰還會當真嗎？而且還送一條真正意義上的“破”裙子，薛明你真的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是誰啊。一條破裙子，誰會要啊！
薛明有點無措地看著黃勁峰。
黃勁峰本來火都要從眼睛裏噴出來了，但他壓了又壓，壓了再壓，最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昨天才經歷了惡戰，晚上還哭了那麽久，他現在不想跟她說那麽多。讓她休息。休息好了再說。他可以等。他最擅長等機會了。
“我還要去給鵬程打工，你先吃吧。吃完了可以來找我，我在會議室。或者去睡覺、休息，隨你。”黃勁峰起身離開了。
***
今天黃總心情很不好，視頻會議的時候，帥氣的臉垮得徹徹底底。而且反應相當遲鈍，完全心不在焉，問他yes or no，他答or！這是在幹什麽？大老板工作那麽不專心的嗎？黃勁峰的助力一邊記錄重點工作安排，一邊在心裏翻白眼。
另一個業務總監也在攝像頭後面生悶氣，黃勁峰抽陀螺一樣追著他們要和軍方合作開發晶髓的方案，好不容易弄出來了，匯報的時候又不認真聽，問什麽都說“再考慮考慮”。不想聽就別讓人白費功夫匯報啊。
黃勁峰在視頻這頭也很郁悶，與軍方合作一起去開發晶髓，搞新能源項目，聽上去非常美好。而且他敢肯定，現在不僅鵬程，肯定還有無數資本為此搶破頭。但如果真的開始合作，鵬程就要投相當一大筆資金，還要砸一堆設備、人力，甚至還要修實驗室、工廠，和鵬程的老本行航運事業完全是兩條道路。鵬程到底要不要去爭取？
爭取這個到底是為了什麽？就為了以後貨船用新能源當動力源？還是可以自主躲避擬態？還是這新能源一接上，就能一秒到目的地？黃勁峰自己都沒想明白。
他皺著眉頭抱著手臂對著屏幕，屏幕裏五個分鏡頭裏也是五張不怎麽愉快的臉。
忽然，一個聲音叫他名字，這聲音還挺裝柔弱。
“黃勁峰，你在開會嗎？”薛明打開會議室的門，束手束腳的走過來。
“沒有。”黃勁峰把手臂放松開來。就在他否認開會事實的那一瞬，他自己也真的忘記正在開會了。
但視頻會議裏的其他人沒忘。五張臉的耳朵全部豎得高高，身體都不經意地前傾向電腦屏幕。
薛明靠過去，站在離黃勁峰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她左手抓右手，扯著嘴角，望著黃勁峰。
黃勁峰伸出手，薛明也伸出手，兩只手輕輕握住。
“怎麽了？”黃勁峰聲音溫柔得讓五張臉一齊抖了一下。
“可以和你待一會兒嗎？”薛明問得小心翼翼。
“當然可以。”黃勁峰此時眼睛只能落在薛明身上。她身上那條橘紅色的掛脖裙，把她襯得像石榴花一樣動人。
薛明走過去，靠在電腦前的桌子上。
五個人裏有四個人死命捂住嘴，還有一個人端起杯子開始喝水。
他們都通過黃勁峰的攝像頭，看到了一個漂亮的裸背，和一條艷麗的裙子。
黃勁峰正要把薛明拉過去，卻突然發現電腦屏幕裏的人還在這裏開會！他面無表情地伸長手，繞到薛明背後，把電腦合上。
薛明沒在意他的動作。她拉住黃勁峰沒有收回去的手臂，滑進他懷裏。
黃勁峰嘴角彎起來，擅長等待的人果然有機會。這不，機會就自己降臨了。
不知道薛明在他懷裏抱了多久。黃勁峰覺得自己腿都麻了。畢竟薛明不瘦更不弱，她渾身漂亮的線條下都是經年訓練出來的，沈甸甸。不過黃勁峰很滿意。
薛明只覺得自己嵌入黃勁峰的胸膛，嵌入的非常舒適。她微微喟嘆，用頭蹭著黃勁峰的臉頰。
會議室一直很安靜。
白河在門外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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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鐘時間08：10。
白河和薛明走進會議室。會議室裏，黃勁峰和宗偉已經並排就坐。
薛明很罕見的穿了一件襯衣，淺藍色的真絲襯衣，很有光澤，下面配了條白色亞麻西褲，黃勁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亞麻西服，嘴角翹得老高。
薛明和白河坐到桌子對面，兩人挨著，離得挺近。宗偉瞥了一眼黃勁峰。黃勁峰的目光劃過兩人肩膀之間的空隙。
大屏幕裏投出此次參加會議的其他人，以趙司令為首的一群軍官，各個船上的艦長以及隨航的各公司代表，保險經理，鵬程的其他高級員工以及貨主代表。
黃勁峰坐直了，首先發言：“距離本次軍民共航項目勝利入港，還剩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稍作停頓，目光沈穩地掃過屏幕上的各方代表，最後落在對面的薛明和白河身上。
“過去三個多月，海虞港口沒有船敢開。港口壓著貨，工廠等原料，很多產業都在失血。所以，此刻我代表的，不只是貨主和船東，更是身後無數等米下鍋的企業和工人。感謝的話，分量太輕。但我必須代表他們，向護航的部隊，特別是奮戰在一線的白河少校與薛明女士——致以最深的敬意。你們一路保障的不僅是船、是貨物，是讓世界經濟齒輪重新轉動的信心。”
……
白河做完匯報後，趙司令又點名薛明匯報。
薛明有一瞬間的迷茫，不知今夕何夕。世界真的一天比一天魔幻，這場景和以前自己還在老東家上班時開項目驗收會有什麽區別？都飛來飛去了還要匯報成效和提煉亮點，是不是還要形成案例做成PPT……
但薛明是誰啊，就算脫離格子間的生活已經有一年，但才區區一年而已，從研究生起就被訓練用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的“幹點子”描述法，就跟蛙泳要伸胳膊伸腿一樣熟悉。以前領導可喜歡看她發的周報呢。
薛明竟然有了一種新奇感的熟悉感，好像做起了老本行——她眼神突然變得讓人看不清，姿態也變成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微微含胸，嘴角只是彎了一點弧度，但其實根本沒笑！如果李大果在場，她一定非常熟悉薛明這個姿勢——和業主方、和領導說話的姿勢——正宗！
白河在旁邊看她的眼神猶如看傻子。黃勁峰在對面看她的眼神猶如在看神奇動物。宗偉不自覺嘶了一口氣，覺得她有股說不上來的詭異。
詭異的感覺從薛明匯報的第一句開始就越發濃烈——“各位業主、領導、同事，早上好，我是隸屬XX軍區的特聘人員薛明，負責本次項目現場保障執行工作，現在由我為各位匯報……”
視頻會議裏有人明顯動了一下鼠標，大概是下拉會議詳情頁，確認一下會議名稱。
“本次保障任務，共計遭遇擬態攻擊兩次，共計兩只擬態，發生時間分別為船鐘時間17：48與18:04。接下來，我將……進行覆盤。”
“一，風險識別。當天下午本人於南十字星號羅經甲板……”
“二，應對過程。通過智慧生物輔助系統……作出如下判斷……”
沒有人打斷她。因為根本插不上話。
“三，成果數據。根據目前的情況，項目組共計完成兩只擬態的擊殺工作，並獲取兩塊晶髓……”
“四，後續優化建議。通過臨場實驗分析，項目組建議……項目組還建議……”
趙司令只聽到一個“四”字，就等著薛明把“四”說完以後趕緊進行下一步。沒想到薛明在趙司令清嗓子的那聲咳嗽中，又“五”了起來。
她說：“五，個人附加建議。鑒於戰鬥環境對作戰服損耗極大，且當前制式服裝在靈活性、防護性與美觀度上均未達到最優，建議後勤部門開放個人采購渠道與補貼標準……匯報完畢。”
白河已經不再看她了。黃勁峰也沒有看她。宗偉有點放空。
趙司令在屏幕裏幹巴巴地繼續說著什麽。
薛明對自己還是挺滿意的，什麽叫寶刀未老，什麽叫尚能飯否，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後轉業了照樣有工作！
視頻會議結束了。四人面面相覷了幾秒。
黃勁峰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薛明，開始收拾電腦。
宗偉拿起水說自己輪班先走了。
白河看了一眼薛明在本子上的發言稿草稿，序號，簡潔的關鍵詞，中英文混雜。難為她邊講邊想，邊畫邊吹，竟然還自己編上專業術語了。智慧生物輔助系統是什麽？青龍知道自己被AI了嗎？
薛明有一股終於通過了驗收的興奮和疲憊。她站起來輕輕拍了一下手，面無表情地說：“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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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三人一起吃飯。這應該就是在船上吃的最後一頓晚餐了。今晚的主題輪到“當地菜系”。
薛明叉著礁魚魚片蘸芥末醬油，她像個飽經風霜的老大爺對世態炎涼深有體會一般搖搖頭：“還有什麽比‘當地菜系’更騙人的主題餐？海裏的當地菜，那可不只有魚嗎？太哄人了。”
白河和黃勁峰欲言又止。他倆不知道為什麽對視了一眼，然後瞬間分開。薛明又說：“比我做驗收報告還會編！”
她塞了一片在嘴裏：“但還是挺好吃的。你們覺得呢？”
黃勁峰看著她吃了一片又一片，跟著點頭：“確實很lo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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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船鐘時間早07:52分，當地時間下午03:52分。在海上共航行了三十一天的南十字星號順利靠岸，停靠港口。航隊其他船只也陸續入港。
薛明的兩個大箱子都收拾好了，和白河的一起放在餐廳一隅。船員們三三兩兩上羅經甲板拍照留念，薛明也拉著白河還有黃勁峰上去。
“不是說要和我合照嗎？”薛明很大方地靠著圍欄擺了出一個單手抱人的姿勢，“到這兒來。我跟你合拍。”
黃勁峰請白河幫忙拍照，趁著白河找角度的空檔，走到薛明隔壁，鏡子一樣也擺出了一個單手抱人的姿勢。
白河把手機放下去，用沒有表情的臉催促他們。
薛明大笑，胳膊順著圍欄滑過去，和黃勁峰的胳膊交錯起來。薛明頭發被海風吹的亂飛，黃勁峰的頭發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們靠在一起，留下了一張合影。
黃勁峰最終還是悄悄帶走了薛明那條破損的粉色連衣裙。在她不知道的日子裏，讓老師傅給補得還算樣子。老師傅問，怎麽爛成這個樣子，補好了也不好看了。黃勁峰說，沒辦法，家裏的就喜歡這條。
薛明和白河則在下船的兩個小時內就坐上了回程的軍用運輸機。迎接他們的可能是風是雨，但都沒關系，我早就習慣了，薛明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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